她再次睁开眼,又是熟悉的刺眼白光,又能看见第二日的晨曦。他与她相对而卧,眼睛似眯似阖,浓密的眼睫挡着。
“可是他碎了。只有外面那层青釉连着。”穿出云后的白光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声嘶力竭地叫喊。
她的手垂在二人之间的空隙,松散的肩带又环到手臂上。臀上一点冰凉,他的手被半拢在内裤里。阳光如落羽飘零,变幻无测。诡异的梦境搅成乱麻,灰白的海也染上一层晨曦的金光。她终于是睡在床上,自己的房间,背上也没了鱼鳍。
只似乎眼前又是一重梦境。放在现实,他根本不可能与她睡在一起。她也早吓得跳起来,把他摇醒了。
还有很多有关他的梦。大多时候在那片海上,有时也在家中。对两个有点狭仄的吊椅里,飘飘然地荡一下午。或是一到家,他用牙咬开她襟前一粒粒纽扣,揉弄两团绵乳。它们平日总被少女文胸勒得太紧。然后他解开裤腰,把她压在客厅的地毯上就开始操。
她总是找不到正确的出口,不知哪里惹他误会,又轻易被他吓得六神无主,然后重来一次,坠进不同的场景,逐渐忘却前一个梦境的事。但内容无非是与他做爱,最终被他抛弃。
她试探地用指背关节轻触他的脸颊。而他只移开放在她臀上的手。又移向唇,吻得他逐渐苏醒,回应。先前的梦境重叠着在脑海中闪过,每次都是相似的开场,但或许一开始就做错了。
轻柔的吻在半梦半醒间更添迷幻,蝉在叫。她又意乱情迷将他压在身下,解开衣襟缘颈向下,吻至胸前。他的呼吸随之变重,抱着她的腰,又反手揉胸。指尖轻勾两下,便将乳头挑得挺立。
她再向下,将手探向他腰间,他却毫无征兆地推着她坐起身,吓得她向后一缩。
“你干嘛?”他阴沉着脸问,捏起她的两腮,不断加力。
她含混不清地让他先放手,却被狠狠丢开。
原来这次不是梦境。她自也没有再次醒来的机会,消去方才莽撞的错。
再回想他朦胧的温柔,她的心忽然也碎了。
“刚才,你把我当成谁了?”她先发制人,换上兴师问罪的口吻。
“与你无关。”
“将错就错吧。我需要你。”她改换方式与他交流,语气仍太生硬。若不是那些离奇的春梦,她此生都不会对他如许温柔,除却在外演戏。
但他软硬不吃,甩下一声“上班”,径自穿衣。
“你告诉我,昨天怎么回事?”
他不言不语。
“为什么会睡在我床上?”
“你喝醉了。不让我走。”他终于再开金口解释。
“放屁。衣服都换了还不能走,我是拿502粘了你的脚吗?”她跳到他面前,却让他逮住在颊边一吻,随后再她耳边轻语:“温柔一点。”
“说不出话就让我温柔,真有你的。”
跑出房间窝在沙发上,她才恍然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房间。而他甚至没吃早饭,洗漱完便出门,比平日早了一小时。
从前二人关系一样冷淡,同在屋檐下,却各自过独居生活,还能算作各自的家。如今都要往外逃,却是家不像家了。可又能逃到哪去呢?
都是因为她的胡闹。
他吻她的触感,像是化了外层的香草冰淇淋,浓香的浆脂流入唇间。睁开眼,她感到未明所以的恐惧。如果没有一鼓作气跑出房间,她也许会低声下气地求他。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拒绝呢?他一定早醒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对她过分亲昵。他亲过她两次,两次都极为自然,丝毫不觉自己的举动有问题。上次是额头,这次是脸颊。
可她吻他是真心实意想要献身于他,接续梦境的余韵,迎浅淡的星河落进现实。而他不期闪现的温柔,却终于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陨落,无迹可寻。也许对他而言,吻她只是毫无意义的礼仪。
总是在醒来以后,才知前事一场空梦。
沧海
半年前的除夕,她已觉察出对他异样的情愫。在一年见不上几面的亲戚之间周旋,假作熟络,但总有一句话令她左右为难的时候,虽是百般不愿,此刻她能依靠的也只有他。往日多数时候,在她反应过来以前,他便接过话将问题摆平,她“嗯哈”地应和就好。
那天也是他的公历生日,本人却很心不在焉,打麻将能胡不胡,反拆牌给人放铳。似乎也无逢迎的心情,不一会便借故离开。
或许是前夜未睡足的缘故,她想。凌晨三四点,她被晚归的他吵醒,吃夜宵、洗漱又花了不少时间,也不知何时睡下。
早上等他睡醒,一直拖到九点半,连打来两通电话催,不得不收拾出门。两通全是她接的,不敢说他昨夜晚归,只能不着边际地编借口。至此她也精疲力竭了。但他带着她,也不过带个躯壳。
她给桌上的长辈添完茶,又在他身侧的凳上坐下,看他连打三个八筒。而他一边答其他三人的连番问话,略垂眼睫,瞥向面前只剩四堆半的新牌,就要流局。乘隙抿一口茶,他摸过一张牌,捻在手心摩挲。用与前句相同的语气道,“门清自摸。”翻出手中那张牌,将面前十三张一并推开,随后便起身请另一人替了他的位置,压住衣襟向诸人递一圈烟,便道失陪离开。她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背后。
走出几步,到无人的过道上,他便问:“你跟来干嘛?我抽烟。”
“你抽你的。我想去阳台吹吹风,凑巧而已。”
“回去陪笑。”
“她们会缠着我问尴尬的事情。”
他转身继续向阳台,默允她跟着,到那继续问:“比如?”
“你有没有女朋友。”
他点上烟抽了一口,仰头望天,许久才答:“那告诉她们没有。”
她有些讶异,他没有像往常让她说自己不知道,将问题丢给他。她忽然对他昨夜晚归的事心生好奇。他彻夜不归,也是常有的事。他自然不会向她交代自己的去向,她也早已明白他在外留宿会干什么,从未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直到两年前一个同学向她倾诉,母亲总是因为父亲夜不归宿而吵架。还说自己的父亲很恶心,明明错都在他,出轨背叛家里人,每次吵架反要怪母亲从不关心他,总是借此提出过分的要求。
她漠然地听完,想到他没有结婚,不存在出轨一说,却问她的同学,为什么把家里的事告诉她。
“因为只有你看起来不会说出去。”
原来她在别人眼里长得像貔貅,还是丢垃圾那种,不是招财的。
她仍旧不知道他在外留宿是不是合情合理,但她动摇了,她希望知道他在家,陪她。
等他快要抽完烟时,她将手放在腰后交握,上前一步向他道:“生日快乐。”
皮靴上的小铃铛尚在语声里摇着。烟头很不配合地垮下一段烟灰。
他转头捧起她的脸,凑近向她。
她几乎以为他要吻她,像被定身一样,动弹不得。遮盖情思的纱帘被轻易挑开,横生的依赖不是别的,而是爱恋。不只是女儿对父亲。
她也想要吻他,描绘他过于柔媚的唇线,迷醉于笑时轻勾的嘴角。
而他终于的确吻了她。在额头上,带着力道地印下,以致于她向他跌了两步。
他松手时,指尖从她颈侧轻掠,像带着电,酥得她失了知觉。随后仍是侧向她,告诉她耳朵红了。
她手忙脚乱地去捂两只耳朵。
心脏被名为“动情”的蚁群腐蚀殆尽。
他神态一如之前,半垂眸,望向底下光秃的树顶。
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好想咬一口。”
言尽无话,他将烟蒂丢在缸里,抬手轻触檐下的风铃。少了芯子不会再响,只有垂下的长穗回旋荡开,又缠回一束。顶上的一粒水晶不停打转,棱光流作弧线,掩去穿孔而过的细绳。
她走到另一边,踮着脚去够,却只能碰到穗子。
回去之前,他谨小慎微地问:“今晚要住下吗?”
“又没地方给我睡。”
“会有的。今时不同往日,你姑妈哪敢委屈你。”
他的意思已然明了,她却迟钝地才想到这层。她那句轻率的拒绝实在多余。
若能直视他的眼睛,告诉她自己就是偏想这么做呢?
在平日绝无可能,他甚至不会多看她一眼。但在此刻,情况截然相反。
她按照他惯用的手段,逆着话里的意思,反问:“那……和你睡一间吗?”
他即刻做出“好”的口型,一副乐意奉陪、舍我其谁的姿态,话未出口却生咽下,改口道:“你还小。”
她原不相信“曾经沧海难为水”的鬼话,文人故作深情、败絮其中的传统,也由来已久。
他那双眼中的清光落定于她,为她一刹驻留,他就成了她的沧海,卷来前所未有的澎湃,和抵死不息的执念。
他对她素无教诲,却意外教会她动情是怎么回事。
阳炎
她是他的私生女。他至今未婚。不婚的理由十分庸俗,害怕因离婚而陷入财产纠纷。他说,曾经认真考虑过结婚,学完婚姻法便不作此想,因为怕麻烦。
基于同样的理由,他平日也不太管束她,只在礼节与仪容上多有挑剔。此外她自己的事,他一概不加干涉,需要监护人的场合,也放任她越俎代庖,除非要他本人出席。
他也的确可有可无。邻家的大人都比他热忱,总会关心她的近况,提醒她天气的变化。问他什么,多是半天不理不睬,还是要她另寻办法。
除却家族聚会,他不带她去任何社交场合,也不愿与她说自己的事,工作和收入也好,当年她如何有了她也好。
她至今仍未知晓一星半点有关她母亲的消息。他的嘴向来密不透风,她的出生证明一类文件尽被他藏起,家中找不到蛛丝马迹。清楚内情的长辈也对此绝口不提。
他们都接受她这个不速之客,态度平静得出人意料,也决意用沉默忘了原因。
不要在外人处试图打探,自己反被套话。他如是叮嘱她,也是屈指可数的诫令之一。
关于她的身世,只有一句半边耳朵听来的流言,一次次被不同的口中说出,教人误以为是事情的本来模样。
流言说,他原本尚在读书,正是个搞研究的好苗子。机敏过人,吃得了苦,做得了冷板凳,耐得住寂寞——
最后因为从天而降的私生女,前程尽毁,潦草终生。
她的祖父解释说,不能让她跟着他受苦,他才会选择去工作。而本人对此不置可否。坐在一旁听时,一直望着窗外。几个人轮番叫魂,才把他叫回来。
“表哥。”
“绍钤。”
“爸爸……”如果不是在人前,她绝不可能这样叫他。
他看她一眼,将她抱到自己身侧坐,像揉阿猫阿狗一样,随手揉她的头,向人道:“都是以前的事了。”
她对他的想法毫无头绪,不只在此事。
他不愿多说,脸上也没有很多表情,只有不断的猜测,甚至臆想。学着别家受宠的孩子奶声奶气地撒娇讨好,他也无动于衷。她才知原来从头就搞错了,她不是那个受宠的孩子。也许从降生起,注定她不会令他满意,他选择不设期待顾好自己,与她留一席之地。她也该知足,随他各退一步。
但自那次除夕以后,她见到他便很难平静。不由自主想起那日,惊觉竟曾靠他那么近。她甚至不切实际地幻想,如果她执着到底,他会和她做爱。但只有在那时,乘他半浸在凄迷的忧郁里,毫无招架之力。似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在脆弱时才须披上保护色,掩埋的工作太过精细刻意,反是一眼被瞧出。
可错过了唯一的机会,陪伴她的只有长久的梦魇。也是心魔的迷宫,无力破除,便是无穷无尽的围困。
阳炎
是梦中那片银色的海,总在陪她度过长夜。后来终于有了星月与日光,却只在天际一隅,像破开一道裂口,折映异世光景。那里挂着的全是她的回忆,而她却像个局外人,远远相隔,再进不去。
倒挂的蝙蝠与幽暗的岩壁融为一体,一至入夜纷乱跳下,振翅成轰鸣,汇作一团黑云,冲破世界的界线,将她卷携其中,蚕食血肉,扯开头皮,从骨隙处吸食脑髓。
利刃刺穿神经,痛感只在一瞬,宛若烟花旋绽旋坠。其后唯温热的液体如泉喷涌,殷红与乳白流落交混,变作粉红,从尚且完好的皮肤上淌过。身体随体液的流逝变轻,似步虚入云。
少年哀艳的吟唱从她体内飘出,即刻被截住搅碎,远处尖利的长啸破空而来,她只记得半句支离破碎的“永失我爱”。
他笃定说那是她喜欢的少年,她只从歌声里听出同病相怜的忧伤。拷问不断重演,答案终于因他的蛊惑动摇,她承认那是她喜欢的少年,企图结束这场无聊的折磨。
这次是他从她的梦境里消失不见,她却依旧被困着。干枯的残骸因长久的曝晒膨胀变形,变成蝙蝠的新巢穴。
天际如旧升起跳跃不定的幻影。她又看见他在系着紫色风铃的阳台上亲吻她的额头,却像在看别人的事。他不会从幻影里出来,而她已变成一堆长满青苔的乱石,可怜得保留着生前的感官。
“求你,放我出去。”
随后如愿以偿地得到解救,她如何强迫自己也无法生出一丝感恩,像干涸的眼里挤不出一丝泪水,只觉自始至终,完全在被他耍弄。
沉入水中,又变成那具长着鳞鳍的丑陋身体。
大约是他修补成这样,就地取材,敷衍了事。
他在一片金玉堆成陵穴里,陵山已被埋入浅海,四周长满五色珊瑚。
她像之前那样质问他,为何她的身体变得如此丑陋。
他却一改说辞,仍轻抚她腰侧的那片鳞甲,道:“因为害羞。”随后,他的手向下移至她私处,眼神交会,又干柴烈火地开始做爱。
厌倦无尽的重复,无非是他在她穴里捣水抽插,却总抑不住冲动。她已完全麻木,他还说她害羞,连认真编织谎言的耐心都没了。
“为什么偏偏是你在这里?为什么到哪里都是你?”她将他推倒跨在身下,死命掐住他的脖子逼问。下身吃住他的阴茎,剧烈地大幅坐起,至深处便绞紧壁肉。
如此报复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也受不住激烈的冲撞,双腿开始发软。但他没有射,她也不能停下,不自觉地不断缩小频率,加快幅度。
他的不言不语加重她的焦躁不安,她将指甲掐进颈上的血肉,失声喊道:“我不想看见你。”
可他表情仍一点不变,微张双唇,眉心略蹙。
醒来她望向天花板痛哭流涕。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险些以为自己真如梦中一般,变成肮脏的积石。若不是恰被鬼压床,她一定立刻跑去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想扑进他怀里撒娇,告诉他自己做了很可怕的噩梦。
她在梦中那么恨他,连自己也惶惑不解。
原来接续不断的噩梦里,最可怕的是她。拖着残破丑陋的身躯,却无尽地索求于她,却因厌倦将他掐死。也难怪纠缠许久,脱身不得。
才过盛夏,她却追念年初的雪,一天一夜才化尽的大雪。每季冬天总会有那么一场,送来一天额外的假期。
有年雪后,她在他的车后盖上堆起一个小雪人,找来一条红绳折作嘴唇,两颗黄色弹珠作眼睛。弹珠塞到雪人的脸上,总是掉下。
终于固定一个,他却下来说临时有事要开车走。
于是她扶着另一个眼珠给他看,说道:“你看,像不像你?”
“它好肥,像你。”
“不行,这就是你。”她折下一根小树枝,在雪人的肚皮上写上他的名字,又道,“这样就跑不掉了。”
他便顺她的话,承认雪人像他。回头拿铲子,走过她身边,恰是一团雪球砸在他后背。
他看向她,她举起双手辩白:“不是我!”却瞥见另一边的墙角,鬼鬼祟祟探出一个头。她赶忙摇他的手,让他看过去。躲在墙角的小孩子一下跑得没影了。只有她空叹一声:“现在的小孩子……”
“你也是。”他捏着她的脸道。
他后来也载着只有一颗眼珠的雪人离去,回来只剩一条红绳,弹珠不知遗落在何处。
纯白的雪粉刷了天花板和四壁,那样的感情也盖在雪里漂白。事情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只记得那时她也很小,却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又好像是做梦,他从没如此温柔地对她过。
她终于得以动身下床,跑出房间,他已准备去上班,再晚些就要错过这一面。她挡住他的路,却手足无措,傻愣愣地与他对视,直到眼泪又夺眶而出,“我想起来了,喝醉那晚的事。”
他只一点头,告诉她,他要出门了。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她迟疑着,说不出口。
他也就绕过她离开。
阳炎 [擦边球]
那夜她沾酒便醉倒在沙发上,他坐在她身边抽烟。
她不知死活地打探他对她的态度:“如果能重来一次,你还会像现在这样选吗?”
“会。”他的答案脱口而出,或许根本没有认真考虑她问的是哪件事。可在她眼中,无论对谁,最初便不要她,才是更好的选择。
“不后悔吗?”
“后悔。”
“你会想弄死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指间的烟依旧缓缓向后燃,升腾烟雾,“有过。在你只知哭闹还不记事的小时候,好几次被烦得快要失控。”他又抽一口烟,继续道,“如果你长大了,我还想弄死你,一定是我失败,不是你的问题。”
她抱起靠垫,趴在沙发上,转向他。
“没把你养好,是我的过错。”前一句还是假设,这一句却说得笃定。
很自负的话,她背后有些发凉,说不出的怪异。也许他没有对不起她,却也不算对她好。此刻的自负,实在有些令人生厌。
他将烟在缸里摁灭,将结束这段难得而简短的闲谈。
“如果我不是你女儿,你是我的叔叔或老师之类,你会喜欢我吗?”
这话问得奇怪,一般来说,事情应是反过来,因为是女儿,才不得不爱她。
这次他被她逗笑,“多半根本不会认识。还有我不会当老师。”
“啊……这个……”她坐起身,揉揉发沉的脑壳。保持同一个姿势,容易一不小心就睡过去。
他牵起她另一只手,不让她再次倒下。不知怎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坐到他腿上,离他的眼睛,不及一尺之遥。
一眼便凝滞。
六月间,半开的白色睡莲被不期而至的暴雨击退至池边,水花鸠占鹊巢。而在他眼底的清潭,只可能有可遇不可求的水花,没有根基与枝蔓,只有光折下的巧合,美丽的错觉。
他不是明眸善睐,眼镜度数又高,偶有光转至合宜,却杀出窒息的诱惑。像那片银色的海,凭借天气变幻水光,总是暗沉乏味,少数的几天却美得夺人心魄。
他揽上她的背,指尖掠过一侧,拨落一地细碎的粉红泡沫。她将手抠进他背后的沙发布料,克制想要吻他的冲动。身体发热,呼吸急促,心跳加剧,都只是酒后的反应,等到酒醒自然会散去,连带隐约的情愫。
“宝贝,你醉了。”
向外一边的肩带滑至臂上,他即刻替她提起,手悄然移至乳房下缘。她向他颈间埋头,却被他攫住下巴。唇附在她耳边,柔声道:“我会喜欢你。”
略带凉意的舌尖擦过耳廓,刹那偃息,空留余烬。
她后悔没有直截了当地问,就在当下,他是否爱她。
轻浮如此,似料定她一觉醒后便会忘记。
苔丝
初中毕业格外漫长的暑假,渐近尾声。
去新的学校报道,和考入后那次一样,领各种资料磨去大半天,最后还找不到自己的教室,在光影相间的长廊上茫然乱转。回首处,却与一人擦肩而过。齐肩学生发,蓬松微卷。皮肤是匀调的蜜色。双眸幽黑莹亮,坚定地看着前方的路。那天她所见唯一一个穿了校服短裤的女生,又将T恤打进裤腰。走时,宽大的裤脚摇散如裙摆,小腿时而现出肌肉绷紧的线条。明明是很青春的打扮,她却觉此人走过身边时很冷,或说是夏日令人惬意的清凉,似晨间山岚里一唱千里的情歌。
名字叫影,她们正巧同班。她进门又见了影,想也没想,便在影身后的空位坐下。知晓影名字的那一刻,她难免一惊,影初中就是远近闻名的魔鬼级学霸。而且文娱活动也样样拿得起。初中曾演过话剧,反串莫里哀的《唐璜》,此次却婉拒了校合唱队的邀请。但后来,影美术课的课程习作,一幅水彩画,在学期结束后被裱起挂出展览。校运会上,跑步只输给体育生。
可她还以为现实的学霸,无论传言多完美,一到身边,总有些美中不足的缺点,譬如不善言辞,譬如其貌不扬。但影很完美。
开学后第二周的物理课,因老师出差,课全改了自习。一堆热衷于互相吹捧的好事男生推人上台讲授竞赛内容,影是唯一在其列的女生。缘由也在之前的物理课上。
老师给出一道不太好解的题,那些男生中其中一人毛遂自荐上黑板做,蒙出最后的答案,解法比参考答案简略得多,实是乱写一气烂肚肠。老师拿着粉笔指指画画,皱着眉看了许久,最后就快打算承认这种做法更简洁,影却走上去圈出几步,说此处已是先拿要得出的结果去推导,在此之前还需得到一个前提,影在旁边一块黑板将得到这个前提的步骤补齐,全部过程便与参考答案大同小异。这道题到此才算解完,再问别的做法也无了。
影在写步骤时,一边条理清晰地解释,却总是背对着人,也把自己才写的东西挡住。老师又将完整的做法梳理一遍,她却觉在那几步,影所做的解释更清晰易懂,让人一目了然,但若她自己做这题,定还是想不到这样巧妙的方法。
这回影零散地推导了些基础知识。先是牛顿莱布尼茨公式,方法比课本上抽象得多,必须影一边作图解释才能略懂。她总觉影所写才是更一般的推导过程。再是用公式求抛物线弓形面积、抛物线下面积。又用非微积分的方式证明抛物线弓形面积与特殊内接三角形面积的关联。她开了一会小差,影已开始讲物理,非惯性系对牛顿定律的修正,匀加速平动非惯性系讲到一半就下课,影随铃声停下,全不顾一句话只讲一半,眯着一眼瞄准讲台上的粉笔盒,远远将大半截粉笔丢回粉笔盒,似投壶般,正好丢中,大约也砸碎了。
即便竭力聚精会神地倾听,遇上这些不熟悉的超前学习内容,还是很容易走神,最后变成只是她盯着影。可影还是像上次,多数时候面向黑板写板书,左手抬起虚掩口鼻,似是防着写时扬开的粉尘。中途暂歇的片刻,影像老师那样抛出一个小问,站在一边,向下瞥了一圈,眼神从她顶上扫过,影又转身侧向黑板。影走下来时,她正站起打算出去,影一直半眯眼盯她,似在打量猎物伺机而动,要么是从她身边经过,要么就是走向她。但当她侧身靠桌沿让出过道,影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旋而又站起问她:“你是去厕所吗?”
她原本只想去倒水,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头。
“一起去吧。我去洗手。”
苔丝
她后来才弄明白,那样的眼神是因近视又没戴眼镜。那次同去厕所变成友谊的起点,吃饭回寝上厕所,影瞧见她总会问,“要不要一起?”可她每次都像第一次被问时受宠若惊,很久才能养成在学校和影共同出没的习惯。纵是终于习惯,她依旧觉得像影这样的人应该离她很遥远。
影的话不多,她也不敢贸然主动搭话。尽管影会的东西很多,似乎有很多可以聊的话,可每一样都不像是真正的兴趣爱好,只是应付学业般地完成,影不像对已完成的任务有更多的兴趣。话少也好,不必总是费心斟酌如何应对。但影主动问她些什么的情况也不少,特别是不易说清的问题,她既怕不慎说错话,又怕暴露自己的无知。影的每门科都很好,还看过很多书。初中语文课要求读的文学名著,她总是等暑假快结束在网上搜罗读后感,缝缝补补地删改表述,凑成作业交上,但求中心思想不离题,混一个通过。而影总能说出自己对那些作品的见解,补充相关的背景,要求以外的许多名著也读过。
大约是喜欢外国小说,可谈及的每本书对影而言都不过尔尔。有次体育课后,她与座位临近的几个女生正围坐闲谈,影手提学姐送的零食回座位,拆了一包薯片与诸人同吃。一个女生看见影桌上混入的一本《苔丝》,问影是不是很喜欢读外国文学。影却一脸愕然,似遇上前所未见的难题,思索许久才答,说不上喜欢,只是看来放松,转换心情。又说自己只对物理有兴趣。
她与其他几人还吃着薯片,影翻出草稿本开始做题,学霸与凡人之间已裂开一道鸿沟。那人又追问为什么喜欢物理,影却是狡黠又虚伪地一笑,“因为上世纪有很多好看的物理学家。”那笑容却全在说,是为了话题在结束时不显得过于尴尬,才故意说这般的俏皮话。这一刻,她几乎在影身上看见他,看见小红帽的斗篷下,不小心露出的狼尾巴。她想起他也常是这样,更阴阳怪气教人摸不透,明明很熟悉,可脑海中想不出一个具体的事例,又很像是错觉。
那几人中,有一人与影初中时也是同班同学,却像素不相识,也从不说话,不像班里许多人,一开学就和初中同学抱团。她在班里是一个人,原以为影也是。那人曾与她闲聊过影的事,从初中起就是大学霸,三年班长。会照顾女生,但总给人感觉很难接近。只有隔壁班一个成绩很好的男生和影关系不错,经常一起讨论题目,初中校里一直谣传他们是情侣。据说那个男生高中去了别的城市,省里数一数二的学校。一个暑假未见,影好像也在某些方面变了很多。晒黑了,军训以前就是。原以为影一定又会竞选班长,最后却什么班委都没当,对班里的事漠不关心,好像初中还不是这样。
晚修下课时,影又单独给了她一包薯片,和下午那包一样,也是黄瓜味。她恍然大悟,不禁莞尔,一定是影不喜欢吃黄瓜味的薯片。边是笑着,她脱口而出,“你和他一模一样。”
“他?”
“啊……就是,我父亲。”
“怎么说?”
“就是……”她终是笑着摇头,“没有,没有。突然想起很小时候的事了。”
他吃蟹不吃黄和膏。在她还懵懂无知时,常是抱着她,仔细把黄和膏抠掉,喂给她吃,一点也不剩,自己只吃蟹肉。几次下来,她觉出事情怪异,他只在这件事上对她这么好。他再将膏喂到她嘴边,她就躲开问他为什么自己不吃。他答这是好东西,对身体好,能变聪明,让给她吃。
“那为什么你从来不吃?你吃一口我就吃。”
“我不要。”
她气得捶他,从他臂下钻出跳到地上,走出两步,又回头,用一指拉下眼睑,向他扮鬼脸,“就知道你又在弄耸我。”
后来的情况变成她总是在和他抢蟹肉吃,挑下一堆膏和黄堆在盘子一角。她原本不喜吃蟹,带腥味的水产一概不喜,但每逢他吃蟹,她必定也在一旁坐下。为吃得比他快,她总是胡乱吃个大概,壳咬碎就算吃完。他于是买了一套蟹八件,让她改掉粗暴的吃法。但除了那把剪刀,用过几次就一直闲置,还是用筷子。再后来,每次都吃不完剩下,她完全失去了抢着吃的乐趣。
薄雾
自那次失言以后,她越发在影面前谨言慎行,小心揣测影的心意。好在影并不在意她那日莫名其妙的反应。比起表达她自己的想法,她更害怕因意见不合而失去影。
似乎曾有一度,她也愿如此讨好他,为了他刻苦读书,考到年级前几,课余硬着头皮读他感兴趣的东西。但他毫不领情,理不理会她,依旧全凭心情。终于后知后觉她是有意为之,反劝她不要白费心机,做好她自己的事。可那时对她而言,想改善和他的关系,就是“她自己的事”。但很快她就发觉这个想法幼稚可笑,在他面前根本没有她自己,他看不见她。
在这点上,影和他相反,影总在呼唤她,找寻她在的位置,说更希望能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即便意见不同。可每每还是她言不由衷,或词不达意。遇上这样的状况,影有时会有条不紊地探问,而她只需回答是与不是,直到说出她哽在心头的话。有时在讨论的最后她才豁然开朗,而影不再追问了。
面对他只有挫败,似是而非的拒绝,或干脆没有回应。在别人的谈论中,他总是很厉害,三十岁时,借运一朝平步青云。她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获得的那点肯定,他根本不屑一顾。但反过来,对她也是一样,他再如何被人虚情假意地吹捧,她也只当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成功人士”,贪财好色,八面玲珑。
尤其他一朝得势以后,也开始过早地步入中年,丧失斗志,也再无牵肠挂肚的事。出差开会从来押点,时而因突发状况迟到,却绝不因顾及意外状况将某件事提早。即便查到某段路堵车,有时他也装作不知道,故意从那里经过。下班时间出了什么问题找他,他总是会告诉对方,这方面是某某人负责,该找谁找谁。好像事情和他全无关系,他只需踢球的姿势礼貌优雅。若有突发状况,他又经常不可思议地转运。有次他按照没有一点空闲的日程赶往机场,始料不及地遇上堵车,按预定时间已错过登机,航班却恰好延误,他又闲庭信步地上了飞机。他从未陷入一种窘境,能破坏那般傲慢而怠惰的优雅。
平日也一样,对很多事缺乏热情,游戏花间似成了他为数不多的乐趣。总隔三差五地不在家住,发短信没有回音,找不到人。好几次,她在垃圾桶里瞥见避孕套的包装,有时一枚枚散摆在置物柜上。但从不带人回家。她想起小时候还不知那是什么当成气球,现在却害怕他在外暴毙,只她傻傻地不知道。
有时去约会,他也会戴上隐形眼镜,打扮得精致时髦,像是个年轻人。平日也至少将自己收拾干净。家里也是,没洗的衣服放两天,就会被他全丢进洗衣机,要么送去干洗。
她更喜欢他戴眼镜,至少不会一眼就教人看出是情场老手,是块招蜂引蝶的料。知道他安定不下来,亲戚们也很少再关心他的婚姻问题。
但还是挡不住外来的猜测。到后来,“他有特殊癖好”已成发散无端猜测最基本的共识。可即便她和他住在一起,也没抓到什么怪异的把柄。好像这样总是被人看热闹般地八卦才更麻烦,何况身边拖着个身世不明的她。
约莫在前年或大前年,过年时有个他在公司提携过的后辈登门拜访,正好是她去开门。那个后辈见到她,像是见了鬼一样,仓皇四顾看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他后脚走出,见了那个后辈,第一句话也是解释她的身份,“我女儿”。
那天他本就很不开心,那个后辈上门看来也没和他打过招呼,又有点过于聪明,临走的时候还问了一句,“您夫人不在吗?”她几乎怀疑起他的眼光,将人送走后差点直接问了他,“你怎么会提拔这种人?”
薄雾
他那些古怪的藏书也还没完全沦为附庸风雅的摆设,他总会隔三差五,像有意让它们见见光般翻出一本读。但总是读得没头没尾,翻到书签夹住的那页,或多或少地读过几页,消磨完空闲时间,便又将书放回去。
如果说他有什么格外执着的事,或许唯一可能的答案是“维持现状”。借不甘平庸的心气接受现实,扮演造极的平庸。但这样说也太搞笑,更不合情理。但她在理解中,颓废也不该是这样。
她都几乎以为,他那样轻薄她的上进和努力,只是想让她和他一样变成千篇一律的扁平人,甘于平庸,对其麻木。但若她失去一些执着,她便再也不是原本的她了。初心丢了。
然而,如果他那点虚无的执着在半空漂浮,她又在执着什么呢?他?保质期是“求而不得”的爱?做爱,然后呢?
她忽然被影问到以后想做的事,不由愣神。像在梦游中突然被人揪住辫子,突然惊醒,不知不觉来到陌生的地方。车水马龙,光影穿梭不息。突然停下的她却挡了别人的进路。
“我……只要别我父亲一样。”她想起他,脱口而出。原来有了真正想说的话,很难再去猜度影的心意。
“这样问有点冒犯,但我还是想问。在你眼里,你父亲很不堪吗?”
她险些顺着话跟出一声“对”,悲伤即刻将她漫过,告诉她若这样说,也太可怜,像有意以此博取同情。
“也不是。因为我,他四处掣肘,备受压抑。如果没有我,他能过得很快活。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做真正想做的事。但他也很讨厌,他好像总以为自己在委曲求全,苟延残喘,我也必须失败地活着,他把自己失意强加在我身上。”话不受控制地连珠蹦出,她明知影不喜欢矫作的苦情自诉。
“可能我们境况恰好相反。我是被寄予厚望的孩子,也是独子。可以这么说,我成了他们年轻时求不得的理想。”
她很庆幸,影不像他那样容易生气,一生气就不理人,“会很痛苦吧?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他也只是劝我放弃。”
“我已经接受了,接受他们也是普通人,有一些顽固的恶习,大体却不坏,还是把我当成唯一的孩子疼,包容我的缺点。说教归说教,等我自立了,他们也管不到我。只要我自己清楚想做什么。”
“可是他脑子跟人长得不一样。整天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在意我的死活。”
“你妈妈呢?也是这样?”
“我是单亲家庭……”
“对不起。”在她不长的生命中,重复无数次的对话。以前只想将错都推给他,尚能说得理直气壮,对影却不行。影的坦率令她羞愧。她极力搜肠刮肚,想再说些话挽回局面,却只是毫无效用的负隅顽抗。
“真的看不出来,像被家里保护得很好。只是自卑胆怯得诡异,明明没什么好自卑。”影借两级台阶的落差,抚摸她的头顶,却越过她看向远方,“现在知道了。你爹肯定是很厉害的人。至少我觉得,这是值得骄傲的事。”
影劝慰的话适得其反。紧缚周身的窒息再次满溢而出。她好像从来是他的附属品,却绝不是要紧的一部分。如果她拿得出手,自然长他的脸面;如果她有瑕疵,一定是她自身的问题,无关于他。
影没有说这样的话,恰到好处地提醒她自己想起。
她重新盘算了以后的事,如何经济独立,早日离开他身边。
从前也时常赌气,说日后再也不想看见他,或是吵架时他又把她气得说不出话,或是那场春梦后,她于心有愧,只有这次,她当即便想付诸行动。
她最后一刻确定了自己的答案,影又放弃了追问,关于,以后想做的事。
薄雾 [寝室自慰]
夜里躺上狭窄的小木床,辗转反侧,总是想起他,全是有关他的事。一个很不舒服的秋夜,她的嗓子一直发疼,不知什么缘故,天气骤冷受了寒,或是空气质量太差。闭眼躺多久都清醒着,无法入眠。
影说他是“很厉害的人”,竟好像真把他变成了很厉害的人。一直躲在他身后,享受他带来的虚荣,并不是坏事。只要让他无法抛弃她,以成家为借口将她送走。但仅仅是“只要”,已难如登天。
若她残废痴呆,他会把她丢去医院,或是另找一个地方请专人照料起居,绝不会容许她再碍他的眼。若他真的和她上床,最多让她成为他万千情人之一。新鲜感过后,他无心清算纠缠不清的糊涂账,一样将她放置雪藏。
他对她为数不多的教诲,有一条潜移默化地遍及各处。若用言语表达,大约是这样:她可以没用,却绝不能添乱。当摆设,也该有当好摆设的自我修养。他的耐心只在习惯性的日常打理,一旦出了什么大问题,再也看不顺眼,宁愿不要这个摆设。
既然和他上床只是玩玩,也不是糟糕的选择。仅仅是被他抱在怀里,她便整个人软成烂泥。
最后她醉得不省人事,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吗?可为何第二天醒来,睡在一起,又是那样暧昧的姿势?
她醉得什么都做不了,但若没醉,连这一场旖旎万千的幻梦都不会有。
若他说的不是“宝贝,你醉了”,而是“宝贝,你湿了”,她会在他动手以前,将自己的内在撕碎,全部呈露于他。
机会不再有第二次,可她还不甘心将畸变腐败的情愫就此埋葬。
横竖睡不着,她又侧身弓腰,手抚上私处,扯过一段被角,塞满腿间,夹紧双腿,磨蹭膝盖。
好不容易积攒起的惺忪睡意被尽数打碎,欲火蹈入无边的暗夜,失却管束,也弄丢了该有的形状。
绍钤。她喜欢他很有古韵的名字,也想要这般唤他。与她共用同一姓氏,钟绍钤。
她也希望是他在摸她。手拨开裤底,里面又是一塌糊涂。她第一次尝试将手指探入微敞的裂缝,斩开痛楚的荆棘,越进越干涩,却毫不餍足。
轻快之感从外植入脑海,像被污染的水池里,浮萍与水葫芦势不可遏地蔓延,直到绿意完全侵占水面,再自相残杀。
她害怕溺毙而亡,从被里探出头,大口喘息,却不得不咬住被边,减轻发出的声响。室友们大约都已熟睡,没有人像她一样做这种事。影在隔壁,是否睡着了呢?
想到影的那一刹,眼泪从两侧滑下,汇入耳廓。
此刻的念头有多龌龊,她清楚无比,无论是哪一个人,都不容许她的肖想和亵渎。手却更加不受控制,轻柔的抚慰变成激烈的抽插,最初还能弄疼自己,久而畅通无阻,不断加重加快,终是轻飘飘的,毫无实感。
若不是死咬牙关,她早已喊出他的名字。这样的感觉太过熟悉,一如长跑才过半时最难坚持,徘徊在放弃边缘,念着他才能向前。
最初只是不愿让他有机横加鄙薄,若终无以出类拔萃,至少不能掉出一般人的队伍。在长久的重复训练中变成习惯,却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她需要一处依靠,从习惯中脱胎而出的幻想,幻想的他,她的依靠。明明是幻想。
现实中那个他,一定也像之前那般,四处留情,浪得不可收拾。只要他不会哪天突然给她带回天降的兄弟姐妹,她愿意妥协,以换得一席栖身之地。
插入第二根手指的感觉也类似,初时尚有痛感,逐渐畅通无阻,便想要更强烈的刺激。
她的手指太短,无论怎么抬臀相迎,总是差一点够到深处的敏感点。高不成低不就地悬浮中央。
连纵欲的快感都厌弃她。
影会那样说,不过尚未看到她的恶劣。可她依然感到衷心的喜悦,对那句有失其实的赞美。假象也可以一直演下去,把污秽都放在别处。
薄雾
但她到底还是问了影,有关“喜欢的人”,在夕阳下的疏林间。背光处,青苔凝住露水,潮气散入空中,败坏金桂的香味。
影的头发又长一点,已经可以扎在后脑勺。她也是这般扎住头发,和影用一样的发带。她还犹豫要不要唐突地送上同款发带时,影已先送予她。黑白相间的编织发带,绑在影的头上,只看得见点点跳跃的白色。
影没有回答她的提问,而是反问:“看来你已经有目标了?”
用的“目标”二字,听起来,恋情完全可以靠争取而得。她私心以为未必如此纯粹,却也无反驳的话。
“性幻想的对象,不知道能不能算作喜欢。”
“天哪,性幻想……那可还不是一般的喜欢。思念成疾啊。”
影走在她前面,完全没注意到她突然停住脚步,依旧缓缓向前走。
“实不相瞒,我好像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影在语声里转过头,见她已落下好一段,惊得一顿,最后泄气地说完,“男生。”
她听出话里的歧义,却摸不准她想说的是哪一重。
影乘她发愣的间隙,步步回逼。
“也是。小影子,一看就是眼光很高的人。”
“那个人,怎么样?”影的剑又快又准,刺得她招架不及。
他没有灵魂,除了公认的好看,一无是处,她的第一反应。但若这样回答,不过是在暗示影,她也是个只看外表的白痴。
“对方离我很遥远,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我觉得肉欲,还是和真心实意的喜欢不一样。”
“应该有关灵魂,是吗?”影牵起她的手,走到一棵很高的桂树下,微仰头,“但我想,爱美,爱美艳皮囊,也不是错误。”
循着影落眼处望去,枝头正有两只小麻雀。一只本停在边缘,一跳一跳地蹦向另一只。
“我妈妈说,如果一个人过得很好,以后不结婚也完全没问题。”
“我也不想结婚。更想去浪迹天涯,像桑丘一样。”
影笑了,明媚如春花。一时,夕阳散落的金光,与破晓晨曦的印象无缝契合。
她喜欢清爽的秋日,超过迷乱的夏。
影背着联绵飘渺的光,向她道:“好,我和你一起去,我的杜尔西内娅小姐。”
*
以下是一段长注解(500字),对“像桑丘一样”“我的杜尔西内娅小姐”两句,可以跳过。
桑丘和杜尔西内娅都是《堂吉诃德》里的人物。一个是堂吉诃德的仆人,一个是他作为骑士的意中人。
特别一个细节,堂吉诃德在选定杜尔西内娅小姐作为他的意中人时,出发点是古往今来伟大的骑士都需要一个意中人,在生死决斗中祈求她的庇佑,将她[b]用[/b]作信仰。
这里女主说的不是堂吉诃德是桑丘,源于卡夫卡的同人梗。来自一篇很有意思的小短文,《桑丘·潘萨真传》,或译作《关于桑丘·潘萨的真相》。那篇文章太短,我意图尽可能客观地转述,但难免会加上曲解,所以引用原文译文作为注解:桑丘·潘沙——顺便提一句,他从不夸耀自己的成就——几年来利用黄昏和夜晚时分,讲述了大量有关骑士和强盗的故事,成功地使他的魔鬼——他后来给它取名为“堂·吉诃德”——心猿意马,以致这个魔鬼后来无端地做出了许多非常荒诞的行为,但是这些行为由于缺乏预定的目标——要说目标,本应当就是桑丘·潘沙——所以并没有伤害任何人。桑丘·潘沙,一个自由自在的人,沉着地跟着这个堂·吉河德——也许是出于某种责任感吧——四处漫游,而且自始至终从中得到了巨大而有益的乐趣。
花信
最初她对影产生兴趣是因与他相似的孤傲,无法接受影的告白,也是因为影像他。和影相处,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和他相比,哪里相同,哪里不同。
影一直误以为她介意她们都是女生,却未因此放弃,而是不断暗示,自己能比男生更好地珍惜她。
做足万全的准备,在安置妥当的罗网边睡下,养精蓄锐,等一个收网的时机。颇具风度与耐心的围猎,像与生俱来的能力,影注定是技艺纯熟的猎手。有条不紊,不骄不躁,一旦出手便志在必得,爱恋的人也只是攻略的目标,和日后要考的学校一样。
可是这真的像恋爱游戏,只要有章可循、专心致志地刷满好感,就能迎来HappyEnding吗?如果满是坏心的游戏制作者结局前夜才告诉玩家,那个之前刷满好感的角色不可攻略呢?如果某个满是坏心的玩家明知角色不可攻略,却一意孤心地想要攻略,最后求而不得,反怪给游戏呢?
他流连花丛游刃有余,风姿也无外乎如此吧。只不像影爱恨分明,想要全写在脸上,却是不显山露水,情意若有若无,空留遐想。像积攒财富一般赢得倾慕,得到便弃若敝履,封存堆积,踩在其上抬高自己。
事情是只言片语听说的。最初她不明白,为何小时候保姆两次被莫名其妙地换掉,永远是“家里有事”这样含混不清的理由。又气愤她们分明是请来照顾她的,永远对爱理不理的他更殷勤。时隔很久,有日突然回忆起旧事,才听懂她爷爷说的那句,“不能再找年轻的”。
在家尚且如此,他在外有多恶劣,自也容易想象。但当真如何,也只有和他上过床才知道了。但这样想,仿佛从一开始她就把自己算死在“想和他上床”的途中。
走在学校里悠长的走廊上,疲倦的清晨,总误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她好像看见了很久的未来。是否假以时日,影也会不可避免地变成像他那样?他的忧郁似乎总在替他说,曾经深爱过、执着过,也许那时的烟花比影如今更浓烈,最终已只剩死去的躯壳。而她被隔除在外,只能远远观赏一团轮廓朦胧的光影,却为此沦陷了。
她什么都弄不清楚,一团浆糊。弄不清他让她心动的是什么,甚至分不清那是不是真的心动。只是走到哪里,都会被“想和他上床”的信念缠住,没办法再全心全意地喜欢别人,和别人谈恋爱。
可是哪有什么一般的喜欢和特别喜欢,爱灵魂或爱皮囊。喜欢就是喜欢,再也切不开,切开它就死了。也许对着死去的标本更有助于研究结构,可她又不是心理学家。她的兴趣只有他。
花信
但腐朽的人总是像被蛀掉的牙齿,日益松动再所难免。知道最终无法接受影,也想贪恋给予她的温暖。
那次被婉拒之后,影开始与她保持距离,一如初见时疏冷的礼貌。只是仍隐约对她透出别样的温柔,似在告诉她,“你与其他人不同。”这就跟他更像了。
那时,正是影站在路边,借她的桌子给自己的试卷写名字。影总是做完题最后才写名字,有时也会忘记。刚才就是因为没写名字,作业被退了回来。
她突然很想抱抱影,或是她想借此让影抱一抱她。她突然察觉自己好像总是习惯误会一些事,把状况理解得对自己更有益。把别人的礼貌当温柔,温柔当好意。影也不能被婉拒一次就不再喜欢她了。若两人交换处境,她一定会放低身段死缠烂打,攫住任何一丝渺茫的转机。
但影的底线在维持自我和尊严,需要不断赚取别人喜爱的是她,以此作为继续活下去的生机。
最后还是她忍不住,再次主动接近影。认真学习功课,才不断有可问的问题,每日饭后至晚修的间歇,借此与影说上几句话。
结果期中考试,入学后第一次大考,她意外地和影考了一样的分数,在年段很高的名次。于她是意外之喜,但比影入学考试的成绩下滑好几名。
教室里投影出成绩表的那一刻,她只能站在人群外围。里圈的一个女生被错认成她,一个男生颇有不平地连声说“看不出来”。
四望一周,都没能看见影。最后不抱任何希望,只是抱着想逃开人群的心情,来到图书馆大门前,曾经和影相约散步的起点。
她用沉默婉拒影的表白后,这一日常活动同样被悬置,最后不了了之。秋天还未过完,习惯
深蓝的玻璃映出一轮皎月,檐下顶灯的光洒在崎岖不明的石板上,远望似积雨凝下的冰花。影蹲在两潭之间,背后拉长的影子被玻璃吞入连成一片的暗沉。
她才注意到,影的身形很小,比她稍矮,又瘦,在暗里蜷成一团,很难被发现。
影见到她,即刻起身,对她的到来毫不意外,向她道:“晚上有点冷。”
“的确,手好冷。”她颤颤地牵起影的手,走进光下。话出口,才觉此举不妥。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至此又变得不明不白。
影却一如既往地习以为常,甚至根本没留意牵起的手。
她不敢谈成绩,除此之外,却也没什么可说的话。问影为什么在这,显得太过愚蠢,刚才的反应,早就回答过了。
“能吻我吗?”她从影的眼神里,又感受到走来此处时的惆怅,脑海空落却格外沉重。
影旋而改口,“算了,抱我吧。”
她将影另一只手一并挽起,没有办法不吻她。但不知道影所说的吻要到什么地步,犹豫着该不该伸舌头。
对她来说,这样的温暖不过杯水车薪。
而影终是点到为止,抱住她,将头靠在她肩上,道,“谢谢你。”
她喜欢与影一同站在光下,即便在过近的光源下,对视久了眼睛生疼。
“我喜欢你。如果我是男生,你会喜欢我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不像上次浪漫而婉转,她尚可含混过关。
她也该一样坦诚地说出实情吗?那该说影和她的性幻想对象很像,还是和她爹很像呢?对她是一回事,对影却绝不是。
但抬眼间,她想到更好的答案:“会。我会喜欢你。”
没有说错,不是欺骗。就让不牢固的误会再多保持一会,而她仍有暇躲进自己的小贝壳里。但愿如此回答,能更少的伤到她。
相似的问题,相似的答案。也许他也是无法说出真实的想法,才会顺着她的话,这样回答。
“对不起。是我冲动了。”影退开一步,避免与她肢体接触。尴尬地站了片刻,又问,“还能和之前一样吗?只是当朋友,我会把握好分寸。”
“好,”她上前又抱了影,“作为朋友的开始。谢谢你,愿意善待糟糕透顶的我。”
有关成绩的事,反是影一脸坦然地问她。
“只是运气好。”她低下头,答时已憋红了脸。
“别这么妄自菲薄。听多了,说不定哪天就烦了。”
虽是和预想一样的结果,她犹是呼吸一滞。平日在家,也是这样不可避免地惹他生气。她也气他,冷静之后,又不得不委曲求全,设法挽回。
没关系,都是轻车熟路的事了,她如此安慰自己,向影道:“对不起……我一定会注意的。”
“我替你高兴。这是你应得的,为什么不能自信一点呢?你不是为别人活的。”
“但如果,真实的自己根本不值得别人喜爱,一味偏执‘为自己而活’,可怜而不自知,岂不是更可怜?至少也不能任意给别人添麻烦。”
她说完时,二人恰走到教室门口。她与影不约而同地转身,相对而立做告别状,影在靠门一侧。影背后的教室很亮。
已到晚修的时间,没有一点说话的声响。她背后有人慢悠悠地走过,借了倒水或上厕所的由头。
影拍了拍她的脑袋,似乎还踮起了脚,只说“上晚自习了”,转身走进亮堂的教室。
影一再退让,她却总是一个劲地倒出任性的话。一边说着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却一边已然那样做了。
本就不好回答。可是为什么影不能或多或少肯定她一下呢?即便只是虚情假意地承认“她说的对”,她会因此去改的,努力做到言行一致。
花信回头,她冒冒失失地打听小道消息,想弄清那天在影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很难想象只是因为一次小考,影会虚弱成那样。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虽然影习惯和许多半生不熟的人保持礼貌,在校真实的社交圈却不大,凭借两个月的相处,很容易锁定套话的目标。
最后她从一个影熟识的学姐处得到了答案:“一片痴心错付,被人当了备胎。”作为交换,学姐反问她,知不知道哪个男的这么厉害,能把影当备胎。
得到这个答案,她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心中暗叹,原来还是因为她,影果然还是喜欢她。她看向坐在她对面的学姐,故作讶异地愣了好一会,又摇摇头。
在假做惊讶的那段时间里,她其实在观察学姐。学姐的皮肤很好,只隔一张桌子的距离,也难找出瑕疵。食堂里,穿着一样校服的人来来往往,却很容易找到一个人吃饭的学姐,即便她只草草见过几面。她还不知道学姐的名字。
因为学姐也是一个人,她才能鼓起勇气,坐在学姐对面,向她打招呼,装作漫不经心,探问有关影的事。两人之间,唯一的共同话题也是影,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直到她听学姐问是“哪个男的”,悬着的心才放下。想必影与学姐关系也未好到那种地步。但转念一想,或许学姐也是为了保护影,才会刻意误导她。也许她们就是藕断丝连的旧情人,也许还是最难忘怀的初恋。她才是那个蒙在鼓里的局外人。对影来说,喜欢本就不只一种,自然也可以有很多个对象吧。
“这传得也太不靠谱了。她这么高傲,根本不可能给人当备胎。”她已吃得味同嚼蜡,只是极力想为自己辩解。
“我觉得不是这样。正是因为要强,才会想方设法非弄到手不可。再加上她的性格,完全是男孩子。当舔狗或干脆放弃,一念之间的事。不过那男的也够聪明,或许这就是男人更懂男人吧。吃准她这一点,死死吊住她。爱而不得才一直牵肠挂肚,一旦得到,完全是另一个故事。”
可是,这……她真的没有,没有。
或许学姐和她所想的根本是两件事。“那个男的”另有其人,只是她自作多情,被玩弄而不自知。
“为什么不劝她放弃呢?”
“感情的事,冷暖自知,勉强不来。如果她愿意和你说,支持她的选择吧。还在犹豫的事不会说出口,至少在她是这样。忘了和你说,我和她的关系。论辈分,她是我远房表姑。但年纪只差两岁,又都是女孩,从小能玩在一块。”
原来影不和她说才是对的。但影是否会通过学姐知道,她自己去问了呢?
最后散场得匆忙,她与学姐都忘了约定,不将此日有关影的谈话透露给别人,包括本人。学姐不设防地与她说了许多,和影一样直来直去,却还不知道恐怕她就是吊着影的人。
她从未设想过事情在别人眼中完全变了样子。明明自己也对感情的事毫无头绪,却成了“玩弄感情的聪明人”。
可事后回想,连她自己都觉最后的回答讨巧而狡猾。在绝无可能的外衣上织出希望的纹饰,自以为两相保全,实则藕断丝连,将理还乱。最初一半是沉默的婉拒,也是如此。
如果她能像影一样,坚定说出自己的心意,清清楚楚地拒绝,影也不会在那夜刺眼的光下,绝望地看着她。
两次告白,第一次正好在知道她有性幻想对象以后,第二次已变成假设,像是本就不抱希望,想将这份心意传达给她而已。可她永远无法向本人确认表白时的真实想法。因为她是被表白的对象,无论怎么婉转提问,都显得像别有居心。
为什么相互吸引想靠近的两人,最终却像注定一般,为相互维护而保持距离呢?
影向来直言不讳,也选择不告诉她那夜心碎的原因。
初雪 [自慰]
她决定与影努力地变成普通朋友。
然而,谁都弄不清“普通”的标准或典型该是怎样。有些地方不可避免地隔了一重,在另一些地方又意料之外地心意相通。
画什么总不像,一盘散沙。
他再未与她联系。她也赌气,除却回去取衣物,周末也绝不在家住。很凑巧,每次回去他都不在家,两个月余,一面都没见上。
时间越久越气,她用尽全力转移注意,他却像完全把她忘了。
途中好几次差点没话找话地和他说两句,每次都只是翻看之前的短信。几下翻到底,到两年前刚换这部手机时。中间还有关于影的对话,在图书馆门口第二次表白以前。
她一觉醒后,便了无印象。也讶异自己竟会问他这样的话:“如果是性格像男孩子的女孩子,生日礼物送什么比较好?”
次日收到他的答复,只是简短地反问:“女的?”临睡前,她才短暂地将手机开机,连上信号,因而不知道确切的发信时间。
愣忖许久,她仍未明白他为何出此一问,小心翼翼答“对”,除外再不说什么。闭目仰躺,隔一会亮起屏幕看上一眼,却终未等到他的消息。又是次日答复,“随你”,随她喜好来的意思。若是只说一句无意义的空话,他更愿默然不回。
但她仍觉他态度敷衍,“她和一般的女孩子完全不一样。”
“一样。”此番次日已是周六,她看电影到凌晨,醒时过午。洗漱完,恰是他发消息。果然午饭后闲下,他才会想起她。
完全的无效交流。他心不在焉,固执己见,也就刀枪不入。
她和初中时的闺蜜又有了往来,想体会女子间普通而正常的相处。
但许多能与闺蜜做的事,都不能和影,单独在外吃饭、看电影显得像约会,更不可能去影的家中,一起睡觉。
再加上影没有任何少女的爱好,甚至讨厌粉红色,反而对街机格斗很有兴趣,隔几周便去附近的游戏厅屠一次排行榜,攒下的积分换了娃娃送她。似乎相处已被掩饰得很正常。
天渐冷,影戴上一副露指皮手套,极少摘下。
戴手套的原因是怕手冻僵,反应变慢,没办法愉快打游戏。在学校没时间碰,也须好生保养。影如此向她解释。
冬天像是有趋人抱团取暖的魔法,最后她与影,终又变得形影不离。从每天影替她带早饭开始,晚饭前在操场上慢跑,直到夜晚在寝室门前别过。
她也养成了自慰的习惯。情绪低落时,因他杳无音信而抓狂,身边却无人可以倾诉。夜里辗转难眠,将自己弄得精疲力竭,才能勉强睡着。最初几次还会想起他,之后对相似的刺激日益麻木,时而干涩得无法插入第二根手指。摸其他地方也无法激起情欲,因为自己对抚弄的方式与目的再清楚不过,就像悬疑剧过早知道谜底,烂熟于心,再精巧的构思也索然无味。
每次这样做,第二天醒来格外困难。也有一次睡过头,被全寝的人丢下,迟到了半截晚修,也错过了食堂的早饭。从那次起,影开始每天给她带早饭。
原本影起床的时间忽早忽晚,半学期后,逐渐稳定在规定时间的半小时以前。多出来的时间未必全用来学习,有时是“三省吾身”,不想一天天疲于奔命,浑浑噩噩地过。给她带早饭完全是举手之劳。
影有次猜出她在趁夜做“不可告人”的事,但只提醒她爱护眼睛,以为她在被窝里看书,全没往那方面想。
她将羞愧仔细掖好,反更沉醉其中。兴奋时还会想,像影那样正直的学霸,绝对猜不到。后排男生不顾忌地说两句荤话,影便将头埋进高叠的书堆。
厚厚的棉被将蜷曲的身子全然压住,气息呼进呼出,总是同一口,不断变湿变热,最后变成幻觉的模样。像被困在海面的一点孤礁,潮水像织锦的文理,在天光下折变光芒,卷成漩涡,将她围在旋眼中,却迟迟未将她淹没。
即便如此频繁地自渎,她也没办法弄清“性快感”是怎么一回事,更像是为了能安然睡着,不得不这样做。听说阴蒂远比阴道更敏感,但她试着夹紧被角,只在外揉捻阴蒂,反觉万般不适。她需要被插入,张开双腿,被弄得乱糟糟黏糊糊,需要被他插入,像在梦里,被塞满弄烂,死在他身下也好。
她好几次差点叫出声,这次洇湿枕头的不只是眼泪,还有咬住枕套时渗出的口津。原来这就是上瘾?没有快感,满是痛苦,也不知有何裨益,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想做,一做就停不下来。
久隔音尘,他的面容已日益模糊,只清楚记得她在那双眼睛面前,总是不由自主地躲闪。她怕他摘下眼镜,魅惑又轻佻地看她。
好想等到一日,层阴之下,霁雪方积。雪与云遮天蔽日,世间唯白而已。虚无的雪终于又唤醒她的爱意,凝入许下的愿望。给他系上祝福的丝带,远远看着它在风中飘去。
次日醒时,再将夜里翻腾的情愫忘得一干二净,像弄脏的废纸巾一样被丢开。
这次却被抑制不住的想念唤醒。她想即刻见到他,希望他近在咫尺,不顾一切地轻薄于他。无论他如何抗拒,她都会坚持下去,直到他松口为止。
好消息是下次放假在期末考试后,她有了不得不回家的借口。坏消息是她浪费了之前的调休,此时离放假还有十天。又是期末的紧要关头,焦躁万分,却不得不集中精神复习。
影的状态比她好得多,早已不像期中时,仍如初见时干净利落。她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没有因心软纠缠不清,也没有将影当成是他。
在发觉影放弃追她时,虽然不可避免地有点失落,可事过境迁,倒也可以淡然处之,安于不咸不淡的关系。可对他为什么总是不能心平气和呢?
若今冬有一场封道的大雪,迫使他与她对峙,僵持不动的局势,也应有所转机吧。
杨花 [擦边球]
打开家门,她又全然换了一副心情。期许与遐想不翼而飞,依旧怨他两月以来音信全无,却又很怕像之前回时,他不在家,只留一间空房。
门后灯光照见她的喜出望外。他举杯向她道,“欢迎回来”。
随后,“好久不见,要喝一杯吗?”久违的欠揍嘴脸,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
她一声“我日”脱口而出,若不是提着两大包行李,早就向他竖起中指。
完全将她抛在脑后,好不容易见面,还有口无心地说着社交辞令。
他面色一沉,合上手边的书,径自走向阳台。
天边尚留一丝未竟的霞光。
“你去干嘛?”她本想柔声细语,出口却不自然地提高音量,依旧如气急败坏地吼叫。
对他总是这样,紧张得不行,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久无回音。
她将行李堆在角落,换上拖鞋,低头掩饰不自然的表情。起身时,却见他抽出夹住书页的手指,将书轻放在茶几上,踱步回转。
脚步声踩在她慌乱的呼吸上。
“以前好像不是这样。”
“还是,你和之前……”
他未说完,她便打断道:“你少自以为是了。装得很了解我,实则一点不上心。我一直这样,只是你没发现。”
他不动声色向前走,她向后侧小退两步便抵到墙,抬手挡他,“你不要过来!”
糟糕至极的开展。
真心嫌恶,早拔腿跑回自己房里,锁上门。但她不争气地腿软了,直面他就注定败阵。自以为藏得很牢,却逃不过最终丑态毕露。
之前还天真地以为可以与他对峙,换一个体面的死法。
“对不起,我……”
“你?”他的手擦过肩上的背带,抵在墙上,若有若无地轻触毛衣领边的肌肤。
她别开脸,不禁悲伤地想到,为什么他明知她对他有不轨之心,仍若无其事调戏她。
即便如此,还是靠得太近,她还是想吻他,想踩在他的脚上,想一边脱下他的裤子,什么都不说,便开始做。
空荡的脑中,只剩暮春时纷然摇落的浅红花片,像思绪一般半浸入水。
没有未来也无妨。
他也愿意和她做吧?若他真对她全不在乎。
但他很巧妙微一偏头,躲避这个吻,瞧不出是有意无意。最后落在他嘴边,蹭到唇角。
她想知道他的反应,抬眼却只见挂着壁钟的墙面与斜对角的全身镜。远远看向镜中,却像他将她压在墙上。就这样,一气之下把她扒光,强奸她。犯错的明明是两个人,为什么只有她在受责呢?她想道。
他没有再躲闪,也一动不动。但当她谨慎地探出舌头,悄然移向他的下唇,他却毫无征兆地抽身退开,喝止道:“够了。”
她没能跟上无头乱撞的局势,沉浸于卷携忧愁的落花之景,也毫未察觉应有的失落与羞愤,反是笑了,“你果然薄情。”语中戾气已被磨光,或是她在亢奋变得意识模糊,似隔山一重,视听皆不真确。更贴切的形容是水性杨花。孤矜无处生根,却妄做多情。撕烂别人的倾慕,始乱终弃。即便是不可能的对象,也想一试以证明自己。
但她与他一样,也因此无法直截了当骂他。怕徒惹不快,甚至撕破脸皮,回天乏术。她只能想到一种死心的方式——得偿所愿。
他没有理会她的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终于不欢而散。
可明明最先挑拨是他,中途易辙也是他。他全不知道自己玩笑已开得过分。
虽时在凛冬,她提着行李从公交车站走到家门口,犹出了满身汗,头发乱糟糟的,碎发被汗凝成一股,黏在绯红的颊边。像刚被操过一遍,洗脸时对镜才知。
擦干脸的刹那,看见同落进镜中的影子,错觉他站在身后。将要上前抱住她,扳过她的头接吻。
只是一刹的事,像接触不良的电路,又巧合地接错断线头。
她有些后悔没有骂他“水性杨花”,一成不变的冰山太无趣了。
此夜又是失眠。她确认好几遍房门锁死,仍不敢在家里自慰。
隔着内裤两层布料抚摸,也觉察出里面的湿意。可外面一层几不透水,像是幻觉。她焦躁地踢掉被子,熟悉的骚味便弥漫周身。
她指甲抠住缝边的线结,揪紧裤底,微痛的瘙痒更加分明,穴口随呼吸张合。完全是异样的感觉,就像那次夹腿揉阴蒂,只让人越来越焦灼。
从来没有那么想要过,却也顾忌他睡在隔壁,不敢自己弄。甚至不敢想象被他发现是什么后果。他会被引诱倒省事了。可是她总是对自己说,绝不能这样做。一想到他在隔壁她就害怕,即便声响被听见的机会再渺茫。
最终只能披衣爬起打游戏,试图以此让自己冷静。但中途的困意一过,不知不觉到次日五点。拉开窗帘仍漆黑一片,漫天银星璀璨,盛过前半夜。
她向繁星许下愿望。第二天却收到他的警告,不要彻夜打游戏,敲键盘的声音让他一直睡不着觉。
果然,他会听见的。
整个寒假多半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度过。在人前才偶见他的温柔。
只有一次,出门前,他替她系上背后的蝴蝶结,悉心至极。
小时候,很多次他替她梳头。这似乎也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起初她很不喜欢那种感觉。冷冰冰地让她端坐,一动也不能动,像摆弄玩偶一样替她打扮。在外面被人夸赞,才生出几分欣喜。最终不再有这样的事,大约在初二的叛逆期,她嫌他动作太慢,绑双马尾也非要两边极度对称,一点不能歪。
她和身边朋友提起他给她梳头的事,她们常是很惊讶,叹他巧手。自然也有人不识相说他娘,她转头就不再与这些人联系。她先是因她们的惊讶而惊讶,后来习以为常,反因此沾沾自喜。
他应是喜欢打扮她,只她太不听话,总是不愿听他的话。
但在这年年关,她毫无怨言地任他打扮,他也不会因配合的态度善待于她。
对那莫名其妙的一吻,他似是生气,又像没有。而结果终是一样,他选择与她保持距离,比之前更远。也是最能被接受的平淡结局,只是对她来说,满是不甘。
她终于怀着这样的心情,欲擒故纵向他道:“我打算在学校附近租个小房子住。”
“已经找好地方了?”
“还没。一直在犹豫,才决定。”
“好。”他正在抽烟,没有思索,随声便应下。
桥上
还未过出正月十五,他去出差,一去便是小半个月。十五以后,她也开始新的学期。家中的扫地机器人终于逃过一劫,不用成日被两人轮番踢到角落瑟缩。
去年的意难平留至今年,毫无万象更新的气氛。比起之前,他更有不理会她的借口,因为她对他做了越界的事。昼夜轮转,似总在重复同一天,却悄然到了杨花纷飞的时节。
她与影寒假全无联系,连新年的短信祝福也无。到新的学期,却重蹈覆辙般地情好日密。正是确认了两人之间横亘太多阻隔,也绝无可能,反而能毫无嫌隙地开玩笑,几至无话不谈。除却对他的情愫,她总是小心掩饰埋藏,绝不可能和任何别的人说。
这个秘密还未过出它的保质期,纵早已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她趁这段时日开始打扮自己,询问影的意见。她直觉他与影的审美相差不大。清明以前,周六的午后。吃过中饭,她送上完竞赛课的影回家。
影又是清早起,而她又看电影到凌晨,一觉自然醒,已临近中饭的时候。慢悠悠地花了近一个小时化妆,熟悉各种笔刷。总是没轻没重画得太夸张,然后用纸巾掖掉,最后淡得像是没化妆,只气色提起许多。完成时无事可做,离影下课还有十多分钟,她于是去上课的教室门口等。
杨花在风中缕缕飘向廊下,停在栏杆上,在光下鎏金。终于零落如尘,沾得各处都是。
她甚至未留意第一个从教室里走出来的影。影在她身后出声,“我们走吧”,一如往常。
转过身她却不免一怔,原来影已靠她那么近。杨花蹭过脸颊,与发丝一并吹开。
心情恍然又似回到初遇影的时候,在相似的走廊里。
当初是阴雨连绵的暗沉秋日,影是遮天蔽日的雾。此日却春光大好,水光如镜,明亮得晃眼。
如果情丝有形状与模样,无非是杨花这般。自作多情的人却错以为景可映情,终是落进深藏的魔障。
亭上的柳树,比庸碌无心的人经眼更多离合风霜。人便一厢情愿用枝叶的青色,臆测它的有情无情。在没有表情的面容上,强加悲欢的心情,也是一样的事。因为在讨论的最初划出表里,二者便如硬币的两面,一定能按图所骥找到另一面。
无形之物总能被人为地塞进各种不同的模具。拒绝表达也可以被解释成任何一种表达。但为何毫无关联的东西,得以被不假思索地用以相互譬喻呢?
司空见惯远非合理。只是无孔不入,也难寻可被针对的靶心,隐匿行迹的路途上,不断扯出新的解释,无穷无尽的争辩。
有人从中看出“历史”,爬梳流转的筋骨与脉络,勾勒出本无形状的形状。但这更像替树木修剪枝叶,通过一些有意的工作,使它变得符合预期。
求知的欲望试图越界,却永远只能是试图。可以探知的事必在已知的事里留有通达的途径,空泛无垠的世外之事,早已阻绝了一切探寻的可能。可洋葱剥开到底是没有心的,他也早就碎掉了。
她想为自己开脱,同时对两个相似的人动情有别于花心,背后还藏着一抹漂浮的幽灵,深知她的习惯,操控她的情欲。那才像是她真正喜欢的模样。
假设一个不可讨论的幽灵,解决难以言喻的问题,由空至空,强拉连结。和上述恶臭又熟悉的方式如出一辙。熟悉至套牢一切,一成不变得令人生厌。因为再无别的方式,最终又不得不借此立足。
如果发现两人相似的历程,早已掺杂收集有利证据的险恶用心呢?如果在别人面前流露善良与谦卑,也是在不断修补谎言,让自己相信无害而美好的假象呢?
但混杂纷乱的声响里,她根本无法逐一分别,更没有一把标尺,足以明辨是非。总是像抛硬币一样,决定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决定送完影以后,自己也回家。不知道他是否在,至少碰一碰运气。
“我回去拿下包。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家里,这周也要回去一趟。”
桥上
他会陪她去博物馆看哥窑的瓷器吗?很久她都领会不到裂纹的妙处,只觉是浮华之中司空见惯的畸形审美,缠足、病梅,莫不如是。若不是她的梦中总有个女人哭他碎了,她多半依旧对哥窑瓷毫无兴趣。她一直喜欢雍正时玲珑深秀的单色釉瓷,其时粉彩也素雅。乾隆以后,便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
但他与哥窑瓷气质最似。她也想在透明橱窗面前,将里面的瓶子指给他看,也说他碎了。他会是什么反应呢?说这是无聊的小孩子心性?他若能答应陪她去,便已是万幸。怎么才能骗他和她去呢?学校必须拍照的“社会实践”?他会说随便找个姑妈,她们都很乐意陪她,但他抽不出时间。
其时正走到一座石桥上,她犯愁停下脚步。影于是也停步,走出遮阳伞下,至石栏边,望向江面。她靠近继续替影撑伞,却被挥手拒绝。她回过神了。
“你还记得‘风筝’吗,鲁迅那篇文章?”影似永远不会忘记看过的文章,里面的人物、情节,甚至一些独特的细节,往往能随口道出。她依稀记得那篇文章在课文里,如果不是影提起,她已无一点印象。
“春天总是让人怀旧伤感。”影轻叹一声,断续道出一段故事,她没有办法在一旁插嘴。
“穿裙子这种事……上次还是在小学三年级。夏天,迟迟不落日的傍晚,难得一家三口,准备一起出门散步。我想穿上钟爱的碎花裙,妈妈却沉下脸,说我‘太要好看’,小孩子家不能这样。”“太要好看”的原话是一句不太好听的方言,或许说成臭美更恰当。
“后面的事很容易猜到。我不肯妥协,执意要穿,平白变成一场争执。我爸也帮着她骂我,在一边煽风点火。最后僵持不下,我妈拿起一把很大的剪子,将裙子剪成了一堆碎布。”
一个文不对题的故事,根本无关最后一次穿裙子,只是不再穿的缘由。
“要不是今天看见穿裙子的你,我都快忘了,曾经还有这样一件事。最初读到那篇文章,我还以为自己的立场更接近叙述者的‘我’,而不是被毁掉风筝的弟弟,被文末犀利而冷峻的批判折服。
“这种感觉,就好像不断学会独当一面,赌运气绝处逢生,小有所获却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真正无法跨越的界限被讳莫如深,刻意遗忘。我想那种冷峻的气质或多或少,也是源于遗忘。麻木与冷漠环环相扣,从头连到尾,也像没有内核的套娃游戏。
“但很奇怪。一次闹完以后,勇气也像被剪碎了。当时寸步不让,过后只想妥协,为了一件小事架空自己在家中的地位,被两个大人连番冷眼,根本不值。我至今觉得他们在这件事上做错了,却害怕再生事端,不想和他们讲道理,极力避免触碰让他们生气的线。事情终于因为它的微不足道而被淡忘。最初的时候,也想不通这些,只是像现在说的,走得一步不差。
“他们现在也一点见不得我打游戏。一边说着适可而止他们并不反对,但被看到就是过度。只有吊住排名,他们骂我才会气短。我试图和他们谈判,以交易的方式议和,他们开始和我谈感情。”
影交扶在横杆上的手松开,似准备结束这个话题,转身背倚石栏,“对不起,为了一点小事伤怀,也够矫情的。”
她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情况,想告诉影,她深能体会那种愁怨。但若设身处地,影或许更需要一点实在的安慰,而不是虚浮的同情。可是,又该以何种方式安慰,才不像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呢?
他纵万般不是,却给了她整片自由。
她又挽起影的手,问:“你会恨他们吗?”
影却很惊讶,睁大眼睛看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不好意思……我只是晒着太阳,想发一下牢骚。”
她也与影大眼瞪小眼,“我……可是……听起来好像没有那么轻松。”
“是你太较真了,平常也是,总是小心拿捏着什么。”影抬高手,摸摸她的头顶。她稍稍屈膝,配合影的动作。
原本两人身高相差无几,她穿上带跟的皮鞋,完全比影高出一截。
影像解谜一般地认真询问,“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习惯自卑吗?”
她点点头。察言观色,少说少错,的确是和他相处养成的习惯。
“自信一点。真正一无是处的人,连自己一无是处也不知道。”
桥上
影没有留下理清思绪的时间。怀抱慢慢松开,她警觉地敛起流溢于外的失魂落魄。
被抱时紧束又温暖的感觉,是近于爱意的东西吗?如此,岂不是恰好与他给的自由不相兼容?
“我也是,遇见你真好。”她深吸一口气,憋足劲,最后话语取代了呼吸,“对不起,之前没能说实话。不能接受你的原因,是你太像我幻想的那个人,我弄不清到底喜欢你还是他。”她想事到如今,无论如何该坦诚了。尽管听来完全是在为自己辩解,就像逃避求生的本能一样。
影没有流露太多惊讶或失落,只是沉默很久,直直看她。她几欲压低手中的伞,挡开影的视线。
“我能知道是谁吗?或者,他是怎么样的人?”影终于问,几与上次一样的问题。
她摇伞扑住一团抖落的杨花,向影展开手心,“你不认识的人,像柳絮一样。”只是换一个说法,给人的感觉却大不相同。果然像人说他水性杨花,太奇怪了。
影似乎犹听出了她有意藏住的意味,“我也觉得,你应该会喜欢那样的。”
“为什么?”
“很难说,直觉吧。”影随即将话题转向她不愿的方向,“你爹是怎么样的人?也是类似这样,还是更稳重一点?”
她顺着影的话,敷衍答:“更稳重一点。无趣的老男人。”之后,像有意告别一样,说自己想去学文。如此一来,下学期她将转去新的班级,不再和影同班。
影凝眉欲言,终是一笑,说支持她的选择。眼神却一直在问她,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她解释是“想有时间学一些感兴趣的东西”,又怕自作多情,将头转向一旁。
但气氛终于在沉默里变得伤感。
她背光而立,影也被挡在伞下的阴影里,黑眸里三两点光,脸庞因被阳光久照而泛红,“还以为你讨厌我了。”
“怎么会呢?”她说时面带浅笑,完全像是假扮深情的渣男。
影抚上她的脸,说她今天的模样格外好看,温柔似春风。
“谢谢。”她半真半假的愕然,心想若他看到,是否也觉得好看。穿上黑丝的确别有深意,也只能在这样半暖不寒的天气,易于掩盖用心。她还想尝试丁字裤和吊袜,半透明的蕾丝胸衣,也想让他知道。
“我可以最后再吻你一次吗?”影问。得到许可靠近,临时又加一句,“伸舌头。”这次没有问她的意见,抵上唇便是舌齿缠绵。
她将碍事的伞仰丢一旁,隔衣摸出紧致的后背,移至内衣扣边缘,犹豫要不要坏心地解开。影素来鄙薄那些张嘴荤话的男生,二人也就没有聊有色话题的机会,影多半还以为她什么都不懂。
接吻的技巧不像新手,一开始便急攻直掠,完全将她带入自己的节奏。也可能像读书一样,影一上手就比她厉害。
只片刻功夫,灼热的阳光便照得头顶发烫。
“但愿下次遇见,你我只是孤独而自由的灵魂。”影趁着间隙道,未及她应答,又是深缠难分的一吻。
要诀别了。或许再见面时,真成了聊不了几句的“普通朋友”。
春樱
家门口,她取出钥匙正欲开门,身后恰隔一段楼梯的人,也至这层停下,步步走近。她的手开始发抖,转不开门锁,身体僵直,无法转头。
那人最终几乎贴着她的后背站定,说道,“开门。”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依然因过近的距离心慌不止。
你别挡着,你挡着我开不了。可走廊上再无声响,她不敢说话。手止不住地发颤,恐怕早被他发觉了。
好像真如他所说,以前不是这样。可以前是怎么样,她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她还对他的喜好所知甚少。只知道喜欢简洁干净的风格,但不排斥别出心裁的小饰品,别在领上、襟前或袖口,点缀色调灰暗的衣装。穿西装,外套总是披着,也不怎么系领带,除非极正式的场合。
今天他又穿了哪件衣服呢?
“你不是说最近很忙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她收回手,问。她不动,他也不动。他从她手里接过钥匙,就像虚环着她的腰。为了不被他发觉手在抖,手一靠近,她即刻便丢给他。
他轻飘的语声飘过眉尾,“来看看你的生活状况。”
真巧,偏偏是今天。
“我想和你聊一聊。”酝酿许久,她将这句话用作缓兵之计。但与他根本无话可说,除了和他上床,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请求。也不如之前想要靠近他,抱在一处耳鬓厮磨。
或许也只是需要打破幻想,就此死心。还是影一语点醒。可明明弄清了是幻想,为何不到撞上南墙的那刻不能死心呢?
她以为曾把他当作男人爱过,再畸形总能辨认是爱情。她也曾痴心妄想,爱是将对方当作唯一的信仰与救赎,不顾一切献上此身所有。而他是全部和唯一。
但到底,一厢情愿的付出只让当事人徒增困扰,唯恐避之不及,甚至她对他的感情根本不被外人容许。明知如此,一意孤行地去“爱”,也只沦为想爱的私欲,洒错了保鲜剂,反而催化它变老变丑。
何况她非但不能持之以恒地讨他欢心,只是空口许下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一而再再而三。毫无缘由地笃信自己喜欢他,更像他恰如其分地出现在她需要有人喜欢的关口上。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啊。
他听到她想和他聊的请求,沉默片刻才答:“好,进去说。”又猝不及防揽住她的腰,将她抱开开门。
“樱花开了,你能陪我去看吗?”她毫不组织语言,直愣愣地询问道。手指戳到他臂边,又怯怯蜷回。也许在外面,她才不敢放肆。
“好。”这次他答应得很干脆。她才发觉他的面色很不好,愁云惨淡,又紧绷着,极力维持平和。方才向她走来时,也满身阴气。
之前下公交车时,一片细小的花瓣落在车站与人行道间,电驴来往的窄车道上,白色被印了重重污痕。向斜前方看,大楼掩映一团繁密如云的雪白,果然是那棵白色樱树又开花了。
她才领悟“一叶知秋”是缘情之语。如期而至,惊喜却依旧。又如三千弱水,一瓢可知。
如今走在同一条长道上,去看同样的风景,仍怀着不曾看时的期待。
他故意走得比她慢一点,无论她如何刻意放慢脚步,总是在她身后,就像只是恰巧有段同路的陌生人。她怕他不见,屡屡停下转头看,显得傻楞。有他在身后看着,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不敢像平日在学校,摇臂哼歌,随心所欲,生怕他嫌她没有样子。
原本就不善聊天,她好不容易才想出和他说的话,再次停下,侧对他道:“好像,这样两个人散步还是第一次。”
“是。”
她暗骂他聊天鬼才,一个字天衣无缝,让她什么话都接不上。即便只多一个语气词,她也不会对他的心情全摸不着头脑。但好像这次回过头,他的神色比之前和缓许多。
他也在她半步以外停下,无言直看她的双眼。
夕阳斜照,浅淡的瞳仁清透不变,她哀伤地回想起最初的动情。想从背后环过他的腰,踮脚倚在他肩头,而他反手抚她的头,吻在她额边发际。
无数次的梦里,他的瞳仁近在咫尺,悬在她面前,像轮盘缓慢转动。细密的纹理攀入幽深之境,交织重叠的裂隙里,穿出包罗万象的虚空。
再走向前走一步便会穿透,陷入无形无际的金色水帘。
“你喜欢樱花吗?”纵然又临场变卦不愿放弃,她仍旧找不出拉近距离的话。
“不喜欢。”
意料之中的回答。许多年前的清明扫墓,他一时兴起,带她去了墓地二里以外的樱林。他对踏青郊游之事素无热情,也不愿与家族中人同道而往。
但同上一座坟的人难免偶遇,或在无法行车的山间长道上,或就在坟头,此刻才喜出望外地寒暄几句,像是有意表演,告慰安眠土中的亡灵。他对此时的虚与委蛇格外厌烦,迫不及待结束对话的焦躁全写在凝住的眉心,全无平日的风度。像断魂一样缄默不言,牵她的手徙倚而行。
景区里的樱树排布齐整,似田地一般划定网格,毫无自然风致。在连成一片的花云下,她问了他一样的话,他也是一样的回答。
今年扫墓的时节已过,他说周末总是不得空,便自己去了没有带她。
但好像在那时,他不是那么排斥和她牵着手走。
你能不能不要躲着我,我想和你并排走。但似乎这样说太过生硬,可她的话出了口,却更生硬,“我能牵你的手吗?”
他眼神一黯,不知是惊讶还是排拒。他的反应让她追悔莫及,即刻转过身快步向前走。而他从后三两步跟上,握起她的手,带着她放慢脚步,“走慢一点。”
“噢。”她借回应绷住不禁上提的笑肌,终于还是不争气地笑开了花,又得寸进尺环过他的手臂,半个人挂在他身上。他没有任何反应,应是默允了。
春樱
直到那棵樱树下。他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借口再挽着他,自觉松手站开。
说是看花,真的只是看花。可她却好像习惯情不自禁地奢求更多的东西,仿佛每次愿望实现时,才知要的不是这个,一开始便许错了。所以才会是幻想吧。总以为如愿以偿便能满足。如愿以偿得到他又如何呢?下一个破灭的幻想罢了。
樱树枝上花团紧簇,雪白如练。靠近才看出里面也点缀着待放的浅红花蕊、初发的嫩绿枝叶。
“我才知道春来时,树是先开花,再长出新叶。”
“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竟是出人意料地附和了一句。
她于是又向他靠近一步,几成并肩而立,在草间石板小径上,挡住去路。
广场上只有稀疏的几个人,错落在婆娑的树影里,此处也无人经过。时近黄昏,在他们来以前,出游的人早已散过场。
他没有躲开。
五层楼高的白樱并非孤树,背后还藏了一棵更瘦弱的。零星的花叶点在细枝的末梢与关节,已像强作新妆的老妇。全绽的花瓣终未洗去矫揉造作的粉红,在高擎的白色下,反嫌甜腻。
白色像是从粉红里脱胎而出,多余的血气渗入天际的霞光,在云里横流恣肆。
一夜白头的传说忽跃上心头。鹤发童颜,悟道之人倾酒独酌。往事被埋入云淡风轻的浅笑、缺了款提的花事。
她侧头看他,想起他今年三十八岁,模样却与十年前略无稍变。可她总穿不上去年的旧衣,天气骤转的关头,火烧眉毛,才去商场买合适的新衣,拉上闺蜜和她的母亲,或是邻家的夫人。他会给她买衣服,但绝不愿带她去商场。一同散步的机会,也不像有下次,除非在清明时那段无法行车的小路上。
要是能永远停在此刻就好了,并肩至海枯石烂,忘记花开几度。
“像我和你,这两棵树。”她保持侧仰头看他的姿势,道。
他眼光迷离,叹了口气,“原来你还没死心吗?”语气又变得不好了。
“你在说什么?什么死不死心?”她下意识地狡辩,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再次将自己锁进无言的孤独。
“能……做一次吗?”她嗫嚅道,近于气声。脸从耳根红透,后脑两处血管,突突直跳。
吵嚷的摩托或大卡没有狗血地恰好从背后驶过,他犹是反问:“你说什么?”
“你好过分……”她软趴趴地怨道。
“有些话回去再说吧。”他委婉地承认听到了她的话,她喘不过气地仰头,眼泪已悬在下睑边缘。
她变得容易流泪,像是多愁善感,也仅仅“像是”。那只是不明所以地生理反应,就像在自慰兴奋时,眼泪总是情不自禁地溢出。可她始终很清醒,流泪、心绞、窒息,依旧能像置身事外般,冷静地分析前因后果。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她走到他面前,勾住他的脖子环紧,迎上索吻。途中不慎踩到他的鞋尖,慌忙挪开站定,一番举动因此破绽百出。
但他非但没有躲,反捧起她的脸颊,主动接续。似绒毛轻挠的触感,和泛凉的晚照一并落下。她沉醉阖上双眼以前,最后看见一片白色花瓣,遮去大半视野。
如她所料,在外面他才对她温柔,经年的习惯如此。在摇荡心旌的春景里,他又像之前神思迷离,这样的时机,才不容易被拒绝。
他不断欺身低压,迫使她拗腰仰头,唇齿却未进半寸,由她胡作非为,只是含住她的唇瓣,汲取柔软。指尖在颊上打转微颤,掌根的软肉传来温暖。另一手从后拢住她的腰,与她借力。
在家附近,的确有被认出的风险。但她除却上学不得已,皆是深居简出,社交圈子很小。他也没有理由带她进自己的圈子。多半是他被认出。
反正绝无第二次,真那么凑巧便用形容相仿搪塞过去。往往转瞬而逝的事,意识到异样时,却已失去重新确认的时机。
她对他隐约的心动,也总在眼神相接的一刹之间。
此刻,她甚至希望他永远这样半醉半醒任她摆布,忘乎所以地与她接吻,随夕阳一起沉没。
“我想要你。”缠绵尽处,她贪恋无以放手,抵着他的额头道。
事到如今,他无法再含糊其辞。天平也已向她一方倾斜。
青杏
而他用悬而未揭的回应吊了她一路。
她的热情逐渐沉没偃息,冷却的灰烬犹似结痂,漂浮在水面,化作孤岛,一碰即散。
回到那间空旷而萧冷的屋子,关上门,他才幽幽说道:“换个人吧。”像是抢救失败的医生在说“已经尽力了”。随后坐在沙发上,将烟灰缸拖到茶几一角,拢手点烟,分附她开灯、拉窗帘。
回家的长路上,她已预料到答案是这样,愿意答应绝不会一拖再拖,却也逐渐平息了失落与不甘。
“我……我只想一次。”
她原只想稍挽回自己的形象,他却像愿意重作考虑,“一次啊……”
“一夜。”
“天底下男人死绝了吗?”他点了一支烟,略缓语气,“想乱伦也换个人,我不会再管你。”
闻言,她却像被电得浑身炸毛,“我日,亏你能讲。你扪心自问,有管过我吗?”
他轻笑化解她的指责,面向另一侧的墙壁,道:“噢。那你希望我给你戴上项圈,一丝不挂拴在床上,除了昼夜承欢,没有别的事?”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极端?”
“是谁极端?”他终于转向她,一字一顿反问。凌厉的眼神直刺心脏,她才羞愧自己的言行。
早觉察出他此日心情不豫,不好招惹,却刻意视若无睹,痴心妄想地撞南墙。笨手笨脚,再次将场面弄得一团糟糕。
想要挽回局面的心情更不受控制,卷起浪潮四下漫溢。可每偷瞄他一眼,又开始怕起火上浇油,不甘退却。
若早有觉悟将诡异的情愫流放于不见天光的无壤之地,它或许已散作云烟。时隔多年恍然忆起,还是最初忽隐忽现时的美好模样,渺茫似晨星。她也能轻描淡写地重提旧事,说自己在年少时,曾一时脑热对他动心,原因是眼瞎。
到头来,轻盈的平淡烟消云散,她独陷泥淖,他只观望。
他正欲点第三根烟时,却临时改了主意,对她道:“你过来。”
她怯怯地走到他面前,垂手而立。
“坐。”
“啊?”她呆呆地仰头反问,变得搞不清状况。
他略一动唇,没有说第二次。隔了一晌才问:“你看上我什么?”语中大半气声,轻如幽梦。
她哭了。喜欢他孤孑遗世独立,薄幸无物关心,人似点靥白梨,空天皎月,清镜摇光。但面对他,说不出口,太矫情了。这样明摆着的事,似也不必非说出口。
她选择吻他。但才在他腿上坐下,即被猛然推开。
他扇了她一巴掌,却又握着她另半边腰,不至于让她跌下。她闻到桃肉腐坏发酵的酒精味,腰上的手紧捏得吃痛。
泪水冲坏了闸门,倾流如注低头便落在他衣上。
她回忆起在梦中掐死他的境况。他掌控了那里的一切,却将她蒙在鼓里,像猫以猎物取乐,假意放生,欣赏她垂死挣扎。
现实的他,恶劣根本超乎她的想象。欲拒还迎诱她靠近,粉饰真心任她遐想,她因此情愿饮鸩止渴,却与他无关。他从未给出任何许诺或誓言,只在维持自己的风度与优雅。
暗示和隐喻里充斥断裂的误解,却总被心有灵犀的刺眼光芒淹没。
她一点看不懂他的反复无常。若本就无意,早点划出边线,她也有所顾忌,不敢再三纠缠。为何非要凌迟一般,一刀刀剖开畸形的爱恋,让它终于变得令人作呕呢?
青杏
“你放开我。”她一边擦泪,清嗓道,“求你放开我。”
他松手,却仍按住她的肩,让她在身侧坐,替她擦去眼泪鼻涕,“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只是现在遇到的人太少。”
纸巾还停在颧骨处,新落的泪从中渲开,又萎拢。
居高临下的温柔更讨人嫌。
“不是。”她懒于解释,沉倦地躺在沙发上。话不投机,说再多都是徒劳。再则情之难解,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本就说不清道不明,越描画越糊涂,他不愿相信她的真诚。纵单恋至于卑怯,举止木讷滑稽,只是演技不精,谎言错漏百出。
若唯阅尽千帆才有去爱的资格,磨至终成眷属,岂不都垂垂老矣?
是执念又如何?执着的对象非他不可,于她便是绝无仅有。时隔越久,她越难以确认回忆里一闪而逝的悸动是对情人的恋慕,不断努力复原,却不慎走火入魔,无论梦里梦外,偏执地想做爱,至少在他生命里留下印记。
“不是的话,那你告诉我,看上我什么?”他又问一次。冰凉的手覆在火辣的脸颊上,逐渐淡去灼痛。
“喜欢你的脸。爱慕虚荣而已。”她背向他,蜷脚抱膝而坐,“我讨厌你。”
可她仍不愿离开他身边,离开染上烟草味的清香。她对那种熟悉的味道也积年成瘾,像不酸不甜、唯有苦味的青桔。清冽的香味让人错以为心境镇定,如在现实中一一勾勒细节,以假乱真。
他也这般身处梦中柔婉的蜃景,沉浮不定,半虚半实。仿佛下一次日月沉至水天之界,他便从幻影里来到她面前。她日复一日地押注买彩,却总等不到这天。
觉察他将欲离去,她即刻转身扯住他,挽留道:“留下来,陪我坐一会吧。”说时,一边恨透了自己的笨拙,无法变得柔软可爱,却依旧死皮赖脸奢求怜惜。她又将头死埋在膝上,掩住痛哭呜咽、擤鼻涕的声响。
“除了做爱,我都可以给你。”两人默然坐了许久,他忽然说道。
才平息下的焦躁又这一句话被激起。她想要他一心一意爱她,将她捧在手心视为所有,想针锋相对地就此说出口,让他的大言不惭变得可笑。既然除此以外什么都能做,该立起的藩篱早被踩烂,除此一项,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那只是一句哄骗小孩子的话。他未必当真,只是以为如此已是足够。
“我就要。”
难道他还能再打她一巴掌吗?打都打了,一次、两次又有什么不同呢?
话音落时,他的呼吸像极叹息,即刻答:“趴好。”
“什么?”她转过身,距离近得只能看见他微张的双唇。没有之前那么生气,却似疲倦得再无力气。
他在忍让她,无可奈何地忍让。她以为对他敞开心扉无异于对牛弹琴,他又未尝不是。
“你……还是处女?”困惑又嘲讽的语调。
“你他妈把我当什么人!”她抬起手,想将之前那一巴掌打回来。却被他轻轻巧巧拦下手。
他是不是自己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偷尝禁果?
她才忽然明白他说“趴好”的意味。竟在这样令人意外的时候答应。好像一早便作下决定,故作摇摆不定试探她。而她的表现肯定完全让他失望了。接连顶撞,闪烁其词,只顾自己。
最后勉为其难地可怜她,又算什么呢。用她不喜欢的姿势,像狗一样四足跪趴,毫无廉耻地展示臀瓣与私处。有时她也在想,人褪去自然的毛发穿上衣装,而虚伪与粉饰的谱系就源起于此?
她还没来得及修剪杂乱生长的耻毛,借尚为凉爽的天气,偷懒藏住腋毛。她怕他因此更嫌恶她,但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不能因为这样的小事放弃。
在她还愣住时,他的手探进她裙底,她赶忙压住往后躲,已晚一步。指尖隔底裤轻勾,他半眯眼道:“说实话。身体的反应,完全不像十六岁的少女。”
樱树下与他接吻,情潮卷过心上,情动的酸楚收紧将她网住。私处也悄然打开蚌壳,任穴中水一浪浪淌下,沾湿发腻,一翕一合地寻求抚慰。
她弄不清如此剧烈的反应从何而来,也不是第一次与他接吻,像失禁一样丢人,现在底下的惨状,一定瞒不过他。
“我没有。”她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全因为他的调弄,碎成断续的娇喘。她咬牙压下声音,却憋红了脸。
“穿黑丝的原因。”他捧起抬高她一只脚踝。她心猿意马,半晌才明白这句是在问她。恼他明知故问,当即在肩头踢了一脚。但脚踝很快被他制住,连带着向后拖,她只得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
“也许你猜对了。”他将她的腿抬至耳边,在内侧一道细碎轻吻,惹得她不住发颤。也终于禁不住云开月明的欣喜,莞然而笑。也忘记他以为她放荡不专。
连他说去洗手,她也听出满满的情色,遐想两指撑开细缝,缓缓滑入,堵上泛滥的淫水。
她一定不可救药了。
潋滟 [后入指交/言语羞辱]
等放水的声音停下,他走回她面前,她始终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像惊弓之鸟紧绷身子。让她背对他趴下,她实在做不到。
他却玩味地一问:“要我教你吗?”
她刻意放慢动作,软趴趴地不用力气,以示不满。才弯下腰,却又忽地挺身,将头发拢到胸前,颤颤拉下后背的拉链。
“不用脱。”他在她臀上一拍,催促道,“快。”
她伏下手,干脆完全将头埋在臂上,背拱如龟壳。他却让她靠拢双膝,沉下腰,将臀抬得更高。
“裙子,掀起来。”他见她又磨磨蹭蹭,补上一句,“到腰上。”
她尚未松手,而他扯起丝袜,撕出一个大洞,露出粉白的臀肉。内裤被下卷成一条,绷在腿心。她赶忙伸手捂住暴露在外的阴部,祈求他别看。明知最终他一定会看到,却像真心所愿,不得不矫作这一场。
他在她手背轻啄,却道:“那自己弄。”
“我不要。”对他发情,手指填进欲壑,还要他亲眼目睹这一切,稍稍一想,她便已原地爆炸。指尖却不听使唤地扒开阴唇。今天比以往哪次都湿腻。
他却拎开她的手,嗔道,“小馋猫。”而他的手取而代之,小指与无名指搭在外围,中指轻缓送入,一路顺畅无阻。他的手还带着洗后的余凉,温柔的抽动让她心安。
“之后,你会结婚吗?”她很难抉择希望他结婚与否,只知若他不结婚,她定会纠缠不休,一再逾矩。
他默然停下动作,随后抽出手指,答:“会和你商量。”
又是不明确表态,却牵制她的一举一动。
“我没有意见。”她不希望他把难办的问题丢给她,明明结不结婚,和谁结婚是他自己的事。到时一定很难受,但总好过错以为有希望,终是空欢喜一场。
然后只剩寂静。暴露的肌肤渐而转凉,她不敢擅动,像等待拔牙时被固定在白晃的强光下。他的手在外游走,仔细摸过每一处,却总是不进去。
让她求他。
她握起他的手,他却蜷指将淫水沾在她手上。背后的拉链在此刻忽然被拉下,手在背扣处停留一刹,胸前便失了束缚。他探入半指,碾过前壁一处,酥麻从小腹四散,她下意识向前躲开,又被揽回原处。他更是故意加重力道,似要将那处捣烂。
“不行……真的不行……”
“骚货,水都往外溅了,跟我说不行。”不知是不是她错觉,他的语声也变飘了。
腰间的手慢捻向下,至臀上侧,啪得抽过一掌,连酸软的腿肉都为之发颤。她失声惊叫,穴肉紧合,夹住他的手指。
“咬得这么紧还怎么插你?”他在另一边臀上也扇了一下,似是不顺手,落在边缘,力道也轻很多。
“我没有……”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前一句话。一放松,两根手指同贯到底,手掌压住阴核,里外皆是酥爽。
臂弯里的呼吸已潮浊不堪,也闷热得喘不过气。她扬起头,却被他要求自己揉弄乳房。多一刹迟疑,身下便多一阵激烈的抽插,啪嗒啪嗒地疾响。
熟悉的腥骚气味弥漫开去,盖住烟草的味道,他身上的清香也再不可闻。原以为只有蒙在密闭狭促的被窝里,才会有如此浓烈的味道。
想化作一团烂泥。
他放慢节奏,反能更清楚听见水和着灌入的空气搅动。
“两根手指就完全被操开了。这是被多少男人上过。”
“没有。”反驳随语调的漂浮变得无力。像梦中的他误陷她喜欢别人一样,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不知情的时候和人做过。可这样不明不白,也太可怜了。
“似乎现在他们还不如我的手指,你还真是薄情。”他又讽笑一声,“以后也会一样对我吧。”
他将手指尽根没入,持续不断地抠弄深处。羞辱与餍足,同压在紧绷的心弦上。
泪水逐渐糊花视界,思绪摇摇欲坠,她装作体力不支,埋下头。
原来只有不看着对方的面容,才能给自己留一点余地。可若能凝视他的双眼,用深情的仰望一遍遍重宣爱意,他又会否生出一丝于心不忍,不忍践踏她的真心呢?
她的异样依旧被他察觉,抱起身子,吻过脊沟颈侧,像初雪后的晴光,清冷刺人,不比冰雪好过多少。
可她绝不能因此对他许下誓言,告诉他“曾经沧海难为水”,她打算固守绮艳绝美的回忆,消磨完占满生命的无聊岁月。
他却偏偏说了“以后”。
她似有些领悟了他的顾虑,爱慕他的野心,远比色欲可怕。或许正是因为她表现得毫无诚意,歪打正着,让他能肆无忌惮玩弄她,将她当成泄欲的工具,折辱她取乐。
可他终于将她抱入怀中,轻柔地四处落吻,止住她的哭泣。梦中的她被凿得千疮百孔,他也是用唇吻补上那些丑陋的裂痕吗?
明明约定了只有一夜纵欲,他却耐着心中途停下,安抚她的情绪。又不合时宜地温柔过分,他总是这样。从亲吻情窦初开的女儿,到终于放生畸形的爱恋。她大约也是靠这点纠缠的温柔捡得一命,苟存于世。
“别停下。操我,用力操我,把我操烂。”她忽然不如之前那般渴求,也狠不下心怨他,只是想让事情有始有终,即便停在此处,或许是更好的结局。
“你已经流干了。”他让她完全靠在自己身上。胸罩早被丢在一旁,双峰没有遮拦地压住他,裙也褪到腰间。而她只能看见他身后的白墙,听他在耳边低语,“受不了就让我停下。自己忍着不吭声,很容易被人欺负。过分的要求就拒绝,情面没有爱惜自己重要。”
她反而想骂他。特别提及“过分的要求”,不会指别的,就是床上的事。
“我很奇怪,为什么你觉得我……”她欲言又止地憋了半天,“我不是处女……”反让后半句听起来像是单独的陈述句。语气却意外变得柔缓,分明之前百般努力也做不到,现在却轻而易举达成。
“因为你……”他故意卖关子将语声一顿,用气声吹在她耳畔,说出后半句,“如狼似虎。”
“操。混蛋。”此时爆出粗口,完全是因处在轻快又放松的状态。但这样在他面前,又好像过于轻慢了。
本以为他也会训诫她不要说脏话,他却只是不断抚着她的后背,抱得更紧。
金缕
“你瘦了。胸也小了。”
一听他此话,血液又灌注向私处,血管搏动,阴户再次变湿微敞。她忙拉低裙摆,翻到他身旁,交合双腿。
“胸小了?”她差点慌乱地以为梦中的那些事真实发生过。细想却只能是她喝醉那夜,有些事依旧没能想起,忘记备份,又被永久删除。
“那夜你也求我上你,我用手帮你解决。”他轻笑一声,不知讽刺还是释然,“原来还是没想起来。”但看起来,他的心情也变好了。
“我……你乱讲。”
“你问我是不是爱你,还求我上你。”
可在她印象中,只是稍稍动了这样的念想。
“我才没有。”轻软的语气听来更像撒娇,却是怎么都凶不起来。她侧过身,试图理开裙底绞成一道的衣物,又不敢将臀抬得太高,弄了小半会。
他也变得温柔,只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叹息。
回转过身才知,他根本没看她,闭目仰头靠住后垫,旋而摘下眼镜,丢上茶几。
“诶,你……真是为看我才回来?”此时若不痛不痒地在旁边说句“辛苦”,或许反显得造作。
而她犹未说完,他便接上:“你想多了。”
“是你自己说的。”
“晚上想吃什么?”他又戴上眼镜起身,之前的事无疾而终,只她尚用手揽起衣领,捂住胸前。
吃过晚饭,他又坐在电脑前忙。两人都选择继续待在客厅。
她盯着他的侧颜出神,他却忽然说,那条裙子不适合她。他也更希望她素颜。
只有今天,他对她说了那么多话。
“我以为你会喜欢。”
“好看是好看,但太老气。”
“你是怎么看出我化妆的?”她又抱着枕头蹭到他身边。
他却又全心投入手头的事,似全未听见她这句,任由她沉至冰冷的海底。
手飞快敲过键盘,她也不知在敲什么。他完全不让她碰他的设备,甚至为止住她的好奇心,她要什么都给慷慨地配齐。
除了电视,家里一直没有,因为他嫌聒噪。在完全沦为网瘾少女以前,她对电视怀有不寻常的憧憬,拜年串门,或是去闺蜜家,第一个念头总是“又可以看电视了”。
但书可以共用,他也没有藏在自己的房间。看他读过的书,几成唯一更接近他的途径。
在家的氛围也很适合看书,幽寂无事,与她的同学们口中常抱怨的喧哗完全相反。但她看过以后,只觉他脑子长得与别人不同。她只能勉强看小半写汉字的,也是些艰深又玄虚的东西。她难以分辨对他来说,哪些激荡会心、过目难忘。
她直接跑去问他该看什么书,他却答,不要浪费时间在他那些毫无用处的东西。他有时候却太闲了,只想消磨时间。好像也是那次,他发觉她是在为了他读书。
那时她因为他一句“太闲”生了几天闷气。宁愿看书也不愿想起她,给她一点应得的关爱。冷静下来却发现,好像没有什么是她应得的。新年许下愿望不再给他添麻烦,事到临头总忍不住与他抬杠,给他使绊。看他毫无耐性地扫兴走开,又觉自己根本没做错,完全是他的问题。
敲键盘声渐停下,他才有心答她的问题:“接吻的时候全是脂粉气。”
“你弧好长。”
“弧长?”
“反射弧。”
他完全领悟不到此话俏皮之处,她也觉索然无味。按说他阅女无数,也有可能一眼便看出了吧。
金缕
至九十点钟,她半是开玩笑地问他能不能陪她睡,他却完全当真,还干脆地应下。
无事时总是他睡得早,她也只得迁就他早睡,一躺下,便被他不由分说紧紧抱住。
全然无法入睡。他的气息扑在耳边,衣上是浸满熟悉的香味,只一刹功夫,又燥热不堪。
“你明知会变成怎样。”
他闻言,将腰间的手上移至胸,乳房被拢进手心慢捻,“那天后半夜,你做了噩梦,喘息声像是就要死了。”
“可我梦到的是你。”她干咽一口口水,说道。扭曲的梦境灌入脑海,绞住所有神经。
“我对你,在梦里……或许说出来好受些。”
她急切地想倾吐总被耍弄抛弃的苦楚,仿佛只在等他这句话,与此同时,却不受控制地编出另一些谎话,像被突如其来的大水淹没,“我梦见你在一片海上,他们把我打扮成祭品送给你。”
“那岂不是正合你意?”他松开手仰身平躺,她又不依不饶地黏在他身侧,抱住他一条手臂,比起苍白地反驳,她转念将矛头直指于他,“可你也好不到哪去。被埋进金玉堆成的坟陵,与金玉无二,金玉却全作了土。因为是活埋,无法有名有份地死去,入六道轮回,一直随坟山沉入海里。很多时候你以为自己还是人,有时以为自己已身堕地狱,有时故意按照传说扮成别的什么精怪。可毕竟什么都不是,你却总以为自己演得几可乱真。的确,也许失误是太像了。”
根本不适合在关了灯的床上讲,只拉断情丝,让夜色更暗沉阴冷。
他默然无语。她在静中听见神秘的感召,像他身上略带苦味的香气,继续说道,“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一件华而不实的古董。但你无法安然待在那里,他们用来监禁你的祭坛。你总是想回到最初所在的地方,做枯燥无谓的工作,钻空子中饱私囊。”
她说完后又等上很久,他似才明白已无下文。没有怪罪她离题甚远的讥讽,反是柔声细语地探问:“是什么让你痛苦呢?”
他的认真令她惭愧,可耍弄他别是一番滋味。
她忽又有了勇气,蹭入他怀中,勾脚揽他的腿,“也没有吧……我更觉得疲惫。他们总是自说自话,重复地举行仪式,维持对自己人的统治,排布秩序。所有这些,只有聪明人才能看见。小孩子直言他们是自说自话,要么被送去某处监管,直到自己承认看见了这一切。要么,被放逐到很远的地方。”
剧烈的心跳正贴在他臂边。他的身体比她稍凉。
他轻抚她的后脑勺,不动声色挪开架上他身的腿,“就这样抱一会。无论发生什么,回到我身边吧。”
她埋头小声道:“头会被摸油的。”
“现在的日子就很好。我没你想得那么贪,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以为你……”
“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实现,实现了也未必如所想。”
“但若唯一的愿望不能实现呢?”
半推半就的态度挠得她心痒难耐,明知是不能实现的愿望,脱缰的幻想成了仅剩的排遣。
“十年以后,不妨就在今天这个日子。不管你身在何处、本该做什么,回到我身边脱光跪下,任我为所欲为。”
她被这段无端的话怔住,可他一改之前柔和的语气。没办法故作轻松地打岔,更怕她打岔,他再扇她一巴掌。
那次也难怪,他开始认真考虑,询问她的心意,她却像做贼心虚避开问题,敷衍地吻他。是她错信答案显而易见,根本不必多言,差点连她自己也骗过。可偏偏当时不开窍。
他替她弄过以后,她已清醒许多,知要从容不迫、徐徐图之,急进只自乱阵脚,也该仔细权衡后果。她与他的关系总是容易闹僵,如果真的变成那样,一旦关系破裂,有家不能回,独自承担因此而来的一切压力,她又可以强撑几时呢?
他预想得一点不错,她终将只剩委曲求全一条路,沦为他的阶下囚。
可他明知她柔弱不堪,急切地需要他爱,反借此牵制形势,为自己占据高地,也是毫不在意她的心情。错在她有求于人。若不是这一点已成可怜的执着,她一个人也可逍遥自在,与他白头如新,自也不在话下。她多半仍会对他着迷,但也能甘心藏在心底。
“你……为什么?一定要等这么久吗?”
“至少七八年,你的人生一眼能望到头的时候。”
“你开玩笑!十年后我也才二十六岁,怎么可能?”
一时床上似长满倒刺,她一点也不想和他睡了。
他轻啧一声,却似对她的焦躁早有预料,按住她的头,轻抚后背。
“好歹也收敛一下脾气,容易被有心的人利用。”
“你以为别人都是你?明明只有自己一肚子坏水,非说世道人心险恶。”
他又沉默了。像平日明明说不出话,非装得不屑与她争辩一般。
他的确不喜与人多说,此日与她说的话,比往常一月间说的还多。可两人的关系绕过一大圈,依旧回到原点。
她痴迷他的皮囊,他替她解决生理需求。全是些肤浅的东西,也仅此而已。
好不容易给出的承诺,因她领悟错重点,再无着落。她追悔莫及,只若重来一次,她依旧不愿向他轻蔑又毫无余地的话低头。
九嶷
他将她的下巴压在自己肩上,如前皮肉相贴地紧拥。
她热出一身汗,落入冷艳而迷乱的淡香,全然无法入眠,他的气息却逐渐安稳,似已睡熟了。
轻易揽着他翻身压在身下,他如梦呓般地呢喃低语:“你又来了。”
她腆然埋下头,侧脸及耳贴在他心口。他又问,“是睡不着吗?”语气关切,戴上假意温柔的面孔,像是又将她和什么人弄错了。
一边厌恶他的虚伪,却又像他这样很是可怜。在几套嘴脸之间娴熟地来回周转,哪一个才是原本的模样,却已无关紧要。放松时就变成一滩暮气沉沉的死水,极力与世隔绝。故意看冷僻鲜有人知的书,也不愿与人谈论,又最恶吵闹的争辩。
自己原本的模样被丢进一堆面具找不出来,于是连知己也不需要。和情人幽会也瞧不出半点期待,习以为常地将捣乱的她拎开,只是比她挡了他去工作更不耐烦。只有在人多的场合,占据了能总揽全局又不至于成为焦点的位置,他才会稍觉自在。
“你抱着我好热。”
“脱衣服。”
她更确信他又弄错人了,和上次如出一辙的进展。
“你……我是谁?”
“钟杳。”他清楚无误地叫出她的名字。
眼泪总比她先察觉自己的情绪。他对她,果然还有一点渺茫的心动吗?本不该有的心动。
盘桓曼舞的欣喜没能持续多久,恐怖却不着边际的可能闯入心上:若她的名字别有来由,他喊出这个名字其实别有所指呢?她的名字未必是属于她的,否则为什么自己念自己的名字,总比别人念来拗口得多呢?
每次总是如此,自作多情,自我感动又失落。他始终是老样子,也无暇关注她无聊的委屈心事。无论尝试多少次,都是重演同样的结果。
也许在他那她早已面目可憎,只为维护自己的优雅,才闭口不提。如今连她也厌恶自己的矫作。
她将自己卷进被子一角,他也背过身,两人之间的一段被子被绷直撑起,大灌进风。她才一点点挪向他,停在恰能压实被子的地方,又不至于靠得太近。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至今她才稍懂堆砌满句的情绪。诗人又是为爱谁而痛苦如斯呢?
她还不想因索求无度,终于掩不住漫溢的卑劣。夜至深,暴雨如注。狂风卷起高浪,围困成墙垣,也似海岸拔峭的岩壁。
漩涡眼心的坟陵终再有得见天光之时。水花飞溅而落,回忆的碎片在其中明灭闪烁。她被锁进蝙蝠结成的茧,悬吊密云之下,取代日月。从细狭的裂缝里拼凑外面的景象。
俨然假神所造的世界,上下失序,乱象丛生。
雨中他的容颜,更见清澈。甚至比现实中更明晰,只因那双眼有了神韵。
他不急不徐地走到她身边,一次次解救她,又转手抛弃。
每次她都问他,就这样留在这里,好不好?
他宁愿独守自己的陵墓,也不愿回顾一眼丑陋的她,用沉默不语的离去终结整个梦境。
这场雨停时,只剩一片五色斑斓的海,像那座海底陵山的奇光异彩,笼在浅淡的金光下,磨去刺眼的光棱。
漫天星河尽落水中,天色也如水色。海上空无一物,没有崖岸,没有绞缠的蜃景。没有他。
她想要跳进海里找他,却触上隐约的金光,是一道屏障。原地打转,总是同样的场景。她将自己倒过来,反而再分不清天与水。
她所在的地方似是一粒完全对称的水晶,折映呈现的场景更像幻觉。
是他的眼睛。她在他的眼睛里。
灵光一现的同时,她坠出金色屏障。飘飘浮浮,像在云间,也像在水中。
鳞甲上长出灰白的霉斑无法刮去,看似正常的肌肤实是质地不匀的粗纱,外溢的血浸红网格,沁水飘成浅红细丝。
“留在这里……”
她被他的轻吻惊醒,即刻揪住他的衣襟。
他向她道了声“早”。面无表情,像起时才戴上人皮,犹未贴合,做不出相应的表情。
好像她又不想这么快放弃。只是离愿望越来越近,期待也随之减退。
“早。”她不舍放开他,胡搅蛮缠,“刚才不算,我睡着了。”
他抚着方才吻过的额心处道:“天还早,再睡会。”说完,未曾换下睡衣便去洗漱。
她怅然翻过身,睡意全无,只是假寐。等又听见他的脚步声,她也忽地通上电,一骨碌坐起,两步爬到床边,扒着他的衣摆问:“你果然还是有一点想的吧?”
“想什么?”
“就是……你有没有喜欢我,一点点?”
“我爱你。”他捧起她的脸,又带上姓名重复一遍,“我爱你,钟杳。”
可他的心意却被郑重其事的回答藏得更深。像是毫无意义的社交辞令,像只在说亲情,可为什么带上她的名字,投以渐染忧郁又含情脉脉的眼神呢?那双眼的光芒,恰足以从风沙中将她拾起。
她生涩地向他道谢,话出口,竟也不似想象中那般怪异。
“有什么事告诉我好吗?再了解你,也不可能猜到每一件事。”他继续道。
“但你至少知道,不这么哄骗我,只要你一句话,我愿意做任何事。”跪坐在床沿的姿势,让她比他矮一个头,她仰长脖子向他一笑,“你想问什么呢?”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只希望你珍惜自己。”
话中意思,似他自有足够的耐心,容忍她一事无成。事实亦然。但若她足够出类拔萃呢?他也会认为与他无关。
“我知道了。”没有表达不满的底气,只得不置可否。但这样的回应依然招致他的不满,他轻叹一口气问:“你有想过和我不清不楚的后果吗?”
“你怕被捉奸影响声誉?”
他又像往日一般,摆出不愿多费口舌的神态,转过头。
但终于他还是开口了,“我会毁了你的一生。”
“为什么……”
她干渴得不得不吞咽口水,他乘隙道:“我根本无所谓被人知道——”
“为什么我的人生是你说毁就毁的?请别把我当成你的宠物好吗?我也不想当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一放就是十几年,不闻不问,还以为你完全忘了呢。”她也打断他的话,有气无力地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他略俯身,抬起她的下巴,拭去眼泪。忽然阴阳怪气地笑了,“勾引我得手,你的处境就会好转吗?”
她望着他空洞的眼睛,怔住的刹那也喘不过气。
“到那时,你才是真的一文不值。”
呆滞
再闭上眼,黑暗的纹理历历在目,神智悄然离开密布刺痛的头颅。
越是烦闷,越想和他大闹一场,最后只能揪自己的头发,意外地揪下一缕,难以置信地在原处一捋,又蹭落稀疏一片。变薄的发层似再抵不住凉风,他无情的话语缠住她的大脑,越绞越紧,榨出毫无余温的清醒。从天际微明便缠绕着,床上满是他的气息,无法再次入眠。缠在指间的掉发也被风吹散。
她翻来覆去地等他去上班,可他竟照常休假了。他买早餐回来,她正坐在沙发上,穿了一半丝袜。
明明下午返校,不得不换回校服。再见他才觉穿了昨日的裙子多此一举,不得不装模作样地出门一趟。
一股脑地做了多余的事,却要再自找麻烦,用徒劳掩盖徒劳。
可她根本不愿动弹,昏昏沉沉地走不稳路,梳洗完走出卫生间,也须倚在门上暂歇。
再睁眼时,他又阴魂不散地站在她面前,吓得她遽然一跳。她打算退开,他却将手伸到她颈后,将她按在原地,转过身。
无论她在心中叫嚣几遍“别碰我”,身子还是不听使唤地僵住,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剑封喉。
若非眼中干涩,先前他凝望她的眼中早已噙泪。
在她无端的猜测中,他却只解下她的发圈,缓缓拢齐散落的碎发,轻柔地捋顺。
她的心情也似被渐抚平,可又有一处被撕挠着,抑不住躁动。
会被摸油的。她如此想道,可终于只是叹了口气。
不像她胡乱扎在一起就完事,他在她后脑勺中央扎起一个高马尾。镜中的侧影一时精神许多,气色却苍白中泛黄。
他的手抚过她颊侧,将鬓边的碎发别在耳后。手一放下,他便从镜中消失踪影,始终一语不发。
她也不敢贸然打破沉默,连呼吸都格外小心。而终于听见拖鞋踏上木地板的声响,她却忽然恼了。脑海中她掐住他脖子的情境一闪而过,手已不自然地举在半空。
打一棍子给一颗糖,玩弄人心真有一套。那些难听的话还盘旋在她耳边,他又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真是自负,丝毫不作掩饰,却料定了她吃他这套。
她冲到门边换鞋出门,急促的动作全无预想中的潇洒,反而毛毛躁躁。安然摆着的东西被四处乱甩的小尾巴拂得七零八落。
等迈出门,她又好奇他的反应,借关门之故,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从逐渐变窄的门缝里捕捉他的身影。可根本不必她多费心思,他正站在门后三米开外,隐约对她一笑。拉上窗帘的客厅一如睡时,她看不真确他的神情,唯有迅速将门关实。
他少绕了一圈发绳,跳下几层楼便松垮垂下。她边走边扎回原来的位置,放下手,却不知要去哪里。
他到底是希望她放弃,还是相反呢?
她再次走过昨日与他同行的路,想道。
似乎无论如何,对他都没有坏处。甚至与她预期的相反,他未因她的纠缠生厌,而是顺势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走到公园近旁的十字路口,白色花云又悠然飘在楼房后。她才被唤回魂,惊愕地捂唇,在路标下驻足,像在等人一般四处张望,终于一无所获,又看向不远处的花树。神思飘忽,未饮酒已半醉。
她想等一个多情又温柔的男子,觉察她迷失在枯等的路口,挽着她的手走过榛莽荆棘,去梦幻的异乡。
想等他为她回顾,带她回家。
而终于只有人来人往,白色的花瓣从树上飘落,便再不见踪影。
回到家,没有预料中的讥诮,可她也没了由头挑事。终于周末的后半,她与他没能再上说一句话。
才是一个周末便恍如隔世。
但愿再见,你我只是孤独而自由的灵魂。她本以为影此话是诀别,可影却比往日笑得更温柔,见她走近便问,周末过得可好?好,好。她有口无心地连答两声。有些苦闷,无从说起,今年的柳絮已飘尽,唯有长丝疏雨。无梦。
“比往日更呆了。”影说道。
“我哪里呆了”这般的反驳几脱口而出,只是不知怎的,她如灵魂出窍一般,默然点点头。一边怪自己,如此反显得更呆,又想起他的指尖隔发轻爬过头皮的触感,在往后一步便会倒在他怀里。
她更不知该如何待影,又是不是一厢情愿地将礼貌错当成温柔。
好在影放过了“呆呆的她”。她似乎有点明白,保护色之类的东西,原是不自觉间就披上的。
这是五一长假前的最后一周。她总是满心欢喜地盼着放学回家,但她又怕他依然冷漠,不愿与她说话。尤其在期中成绩下发以后,她几乎看见自己蹲在墙角抱头痛哭,拼命揪自己头发,而他不理不睬地做自己的事。然后又不断深呼吸,告诉自己那都是假的。在别人眼中,那只是比往日更呆一些。
最后一天只有半天课,下午是无聊的社团文艺汇演,她一早就做好打算逃去图书馆,坐在能远望校门的窗边,等有人走了,她也跟着混出去。
而前一天夜里发生的事,让她完全改变了打算。她又抱着侥幸心理向他发短信,问他是不是忙完了,五一有没有别的安排。
正当她长按电源键打算关机,打算闭上眼安然仰躺,猜测他第二天的回复,暗下的屏幕一端突然跳出他的消息,她手忙脚乱地取消关机操作,差点还点错了。
“你有什么事?”像已对她的多事厌烦透顶。
她顿时哭了。眼泪滴滴落在枕上,还有声响。她扯过被子压严眼睛,擤鼻涕和呜咽只敢小心翼翼的。
明知他的态度向来如此,或许真是在询问她五一找他要做什么事。
可她只能说没有,不敢有。反正他不会回应,她一再骚扰,无理取闹,也只会让他越来越反感。但若他纵容她一次就好了。可是在这以后呢?她便就此严于律己,而不是得寸进尺?但恐怕最贪得无厌的地方在于,在愿望还遥遥无期之时,便幻想实现以后的事。
她假装没有收到他的回复,花了大半个夜晚思索她发那条消息的意图。
怪异
翌日晨,她一想起那条消息,便俯身将脸埋进枕里,总觉自己像个只会喊叫却不会讨人欢心的丑小孩。没有想出所以然,也没有想出如何掩盖,只能寄希望于他没有在意,也很快忘了此事。
她磨磨蹭蹭地不想起床,也不想回家。她有个室友说,放学那天往往是晴天,阳光也尤其明媚,她却觉白光刺眼。不知怎的又想起他打她那一巴掌,现在才觉痛。
似已有好几次,她下定决心与他保持距离,没过多久又莫名其妙地反悔。将错推给他,可他分明素来如此,让人摸不着头脑地保持优雅。
她满怀困惑地去上课,路上几乎已没什么人,她本以为要迟到,但踏进教室的那刻,才响起铃声。又浑浑噩噩混到午后,跟着人群去参加文艺汇演,走到半途才恍然想起,自己原打算去的是图书馆。犹豫片刻原途折返,却迎面遇上和影是亲戚的那位学姐。她换上了演出的行头,一袭古典舞舞衣,发式也特别梳了,垂坠珠链。此日的天气,大多数人只穿单件短袖,学姐却仍披了校服外套。她恍然想起影曾很不经意地提过一句,她小时候很想学舞,但她的父母觉得这没用,也便再无后文。
学姐本就高挑,今日她在学姐面前似显得更矮。两人逐渐走近,她打算向学姐打招呼,学姐却刻意看向别处。她极力回想上次聊天的结尾,学姐还和她说下次再一起吃饭,应不至于如此生疏。除非中间还发生了什么,比如,学姐知道了让影苦闷的“渣男”是谁。
“对不起,不是我。”学姐走过她身侧时,她拉住学姐的手解释道。学姐转过头,满是困惑地打量她,她赶忙低下头。
沉默中,学姐忽然甩开她的手,“我真是不明白了。就算只是交朋友,以诚相待不是最基本的吗?我是想不通把人耍得团团转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这样让你很有优越感?”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问影上礼拜周末跑来找我喝酒,喝着喝着就哭了。是因为你。”学姐退开一步,“但她一直没说是谁,只说有这么一个人。刚才你拉住我,我才想明白。之前我只是觉得哪里很怪,你好像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又不知道本该知道的。”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不想她难过,可她什么都不和我说。对不起。”
“你还怪她。你觉得,她要怎么跟你说?你明知道她对你——”学姐突然刹了话,临去只道,“烦死了。白莲花,绿茶婊,最讨厌了。”
她呆呆忘着学姐匆忙离去,一刻也不愿多留。她也觉得自己最讨厌了。
没有了看书的心情,她混入闹哄哄的会场,演出还未开始。任人声将她淹没才稍觉释怀,可找到座位坐下,到底又哭了。
勉强抬起头,抹去了眼泪,却发现坐在近旁的一人正愣神盯着她,除却手向她递出一张纸巾,纹丝不动。
她连连向那人摇头,道了谢,其实只是做了口型,声音本就听不清。又低头取出自己的纸巾,看向台上时却发觉,在她的位置往前数两排,也有人一直扭着头看她。她一抬头,眼神便对上,不会错。
影不急着回家,早说过找个能避过检查的地方做题,但没说在哪里。她也再无立场去找影。可她就是想去找影,除此以外,她再也没有可依靠的人了。也不想留在这里,被当做奇怪的物种观察。
但她又想起影也说过,矫揉造作多了,终会招致厌烦。到哪天影厌倦了她毫无回馈地索求,一样会将她无情地一脚踢开。
只要克制自己,事情总能有个终结,总比一直没头没尾来得好。和他也是。
学姐上台,也被很多人厌倦了。表演没有任何不好,独撑一场,在一堆人多势众的群体节目中更加夺目。厌倦的人毫不客气,“又是她啊。去年两次表演,风头还没出够吗?”
她曾听小道消息说,今年节目不够,临时拉了不少人才勉强凑足。大约像学姐这种一人便可上台,又容易找现成的节目,也很难办。那些声音充满魔力,她几乎要混在其中一报私怨。
以为自己是谁呢。
但想出这句话,她也惊醒了。她们坐在台下的人又以为自己是谁呢。她根本无法堂堂正正反驳学姐的话。
表演的后半,已是私语不断,坐在前排的人也毫无避忌地走过观众席,从后方的出口离开。学姐依旧毫无懈怠地完成了表演,沉浸其中,似与底下的喧闹毫不相关。
如果所有观众都离场,也能跳完吗?
此刻音乐声停,恰是谢幕。
会场后狭窄的出口堵满了人,但还有最后一个节目,已超出预定的结束时间,维持会场纪律的老师也已瞧不见身影。报幕完毕,乐声响起,观众还是各走各的。她一样没兴趣再看最后一个节目,坐在她里侧的人要走,她起身让道时,也跟着一起离开。
花里胡哨的报幕词听不出到底是什么节目,更像闭幕词,重新编曲的前奏也面目全非。人声出时才知,是一个唱《词不达意》的男孩。似是用了女声的原调,声音听来尤其细腻。可靠近女声的痕迹太重,反而很容易听出是男声。
她望了眼拥挤的门边,又转回,打算到前排坐下。只听声音的想象里,歌者似很苍白瘦弱,眼见的形象却出乎她的意料。歌者身材偏瘦,但绝与弱不禁风无关。坐在高脚椅上,仍能看出人很高。到前排,最显眼的是将头发向后糊的发胶。
“我无法传达我自己。”倒是很应景的一首歌。
自副歌起,一旁的吉他也开始演奏,而非伴奏。但不知为何,如此反而显得极为怪异,像在两段曲子里自说自话。后来连节奏也逐渐分离,越行越远,很难不让人以为是失误。可等副歌结束进入下一部分,又不再怪异。
“词不达意”吗?
她竟险些错过这个有趣的节目。第三次副歌又分离,她竟有些领悟怪异中的妙处。男声唱女key,伴奏喧宾夺主。最后是一段炫技式的吉他演奏,乐声渐弱时,坐在她前排的几个人忽然站起,向舞台连声喊“安可”。
背后人已寥寥无几,底下再无絮絮不绝的说话声。
歌者轻咳一声,又似是笑,随后离近话筒,向他们道,“都没人了,还‘安可’啥啊。”原声偏沉,很难想象和唱歌的是同一人。
“这不是特地捧场,怕小公主因为没人不开心。”说着,他们也向舞台走去。
她也怅然若失地离开。而他们一边搬东西一边聊那首歌的编曲,她很想转回对他们说,“我也想加入”。但学期初社团招新时不去,如今突然说要参与,也太怪了。无解 [擦边球]
六点到家,天还没黑,他也不在。她将东西一丢扑在沙发上,又被学姐骂的话攫住,哭得不省人事,后来几乎睡着。恍惚之中又被骂醒,“别把你的东西摊在路上。”
她浑身震颤而惊醒,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喷涌上泛,张开嘴一岔气,她好像无形中呕掉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而它在一刹间飘飞远走,连离去的影子也未留下。
这人真烦。她起身,故意大声蹬地,才发现脚上还是运动鞋。她垂头冲到他面前,拾起两包行李便转身回屋,一心想绝不看他一眼,若他再对她发表任何不满,就跟他吵架,闹到精疲力竭。可抬头时犹不可避免瞧见他的神情,反而是哀怜,混杂在她熟悉的疲倦中。
回想起刚才他的话,仿佛也没有几分怒意,与平日训诫她的语气无二。只她因被他吵醒生气,好像他也非得是很生气的样子。
更让人讨厌了。
“等一下。”走到卧室门边,他出声道。而她早下定决心用力摔上门,和他冷战到底。可一进门又开始后悔,也至少看看他是怎样的臭脸。坐下翻开书,也总是反反复复地在看同一段话,于是放下书,将门拉开一道缝,向外偷瞄。对面的落地镜照见大半个客厅,镜中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很平静,看来一点也没把之前的事放在心上。他抬起头,应也能从镜中看见她。不久以后,他果然看向镜面,她如惊弓之鸟般,即刻关上门。
为什么不回自己房间,非坐在客厅里?她暗怨道。在书桌前坐下不出三秒,又如屁股被刺扎了,焦躁地跳起,在床周围来回踱步,想找出点事做。可每每想出一件具体的事,看书、刷题,或是清理房间,又觉麻烦得很,没力气做。终于她背靠门席地而坐,头埋在膝上,将手捆紧,才稍感到踏实。但也莫名其妙地又想哭了,想把错都推到他身上,却没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又控制不住自己气自己。
她最后决定去沐浴,但愿能假装不经意,和他心平气和地闲聊两句。他记仇的程度应该还不至于睚眦必报,尤其是对没有分量的她。但她到底把自己想得太大度,一看见他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心中焦躁的火又烧得一团乱,好像他刻意扮成那样在气她一般。
她关上浴室门的声响也吓了自己一跳。随后,敷衍了事地脱衣放水,不知不觉就洗完,却像冬天一样缩在冲淋的热水下,久久不愿出去。似是换季后没调水温,淋得久了,她身上像被烫过般发红。以前他在家总会及时调的,是不是她不在家,他在家住的时间比以前更少了?
一想到此处,她憋着气关上水。簌簌的流水声渐息,像一块石头落地一样,她清清楚楚地察觉到,自己比往日更受不了他四处留情了。她记得他在哪里还有一套房子,但只听别人和他谈起过,先前她从不关心这种事。要问也不知从何问起,“听说你另外还有套房?”“你最近是不是不住在这?”,怎么问都是她居心叵测,反正他也不愿回答。
她走出浴室,他已不坐在原处。玄关处他的鞋都在,应是没出门,转过几个房间都没有人,只能是他回了自己房间,可她不知怎的,非得亲眼看见他在。除非是他许可,她几乎没有去过他房间,也从未做过偷看的事。
他房间的门虚掩着,她小心翼翼地按着门把手推开一点,却被他窝住后颈,他问她,“你到底想怎样?”
她还对他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现身心有余悸,而他将手伸到她胸前,扯开系住的浴巾。她正想重新将浴巾拢起,却被他抓住手腕按在门框上。他将两只手腕握在一掌中,压在她头顶,而她仍挣脱不得。
另一手的指尖划过她的下颌,她不敢看他,向砧板上的死鱼一样将头甩向一侧,紧抿双唇。反正他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最多只是吓吓她,要做早做了。
“你身上泛红了,真好看。”他说道。
“那是刚才洗澡被热水烫的。”
而他忽然衔住她的耳垂,伸舌漫卷,从颈侧一路舔下,至锁骨边缘,嘬住一处。
她一口气没喘上,却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声。酥麻的热流汇向下腹,她想夹紧腿的瞬间,却被他抱起一条腿,乱挣时又踢在另一边门框上。
手被松开时,她下意识想抱住他,此时他另一手已几探至她腿心。她将才搭到他肩上的手一推,飞快蹲身捡起浴巾,缩着身子向外退开好几步远。
“流氓!混蛋!你吓到我了。这次你真的吓到我了。”
“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吗?”他却忽是一笑,“你回来我就继续,做到你满意为止,怎么样?”
她咬牙跑回自己的房间,穿上衣服又怅然若失地后悔,想不明白当时为什么跑开了。她也记不清上次在沙发上他用手帮她又是怎样的情形,只有发生的事情一个个往脑子里蹦,似经历的那人不是她。那天他好像说过类似的话,可她并不像今天这么害怕。
而且,与其说她怕他上她,乃至不顾她的感受强奸她,她更怕自己一看他的眼睛就呼吸凝滞,拒绝不了他对她做任何事,却被哄得轻飘飘的,像个傻子。过一段时间发觉快活都是假的,又跌入谷底。
她终于想起来,那次被他用手弄过以后,她也开心得像个傻子,黏在他身边,和他不计前嫌。
终于她又一声不吭,像逃一般地出去,关上门才觉安心。外面天已黑了,可她却觉这间灯火通明的屋里才是魔窟。她已经受够了魔鬼的诱惑。可他从头至尾,丝毫未露惊愕,好像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事态从来都在他掌握之中。
法定节假日无法住校,她还是给影发了短信,问是否方便收留她一晚,或许也不只一晚。更以后的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夜游
影住在学校附近,她转车过去很周折,现在的情况,她更愿意打的。可站在公交车站,看竖着红色“空车”牌的出租车来往,好几次想伸手拦下,又胆怯,不知上车后该如何向司机沟通,指到她与影分别的岔路口。如果对方是口音浓重的外地人呢?
又一辆绿皮空车向车站靠近,而影正好回了消息,说刚刚在吃饭,才看到消息。影打算来接她,问她在哪里。她给影报了地址,说恐怕离得很远,还是她直接过去方面。影只说可能要让她等会,却还是执意来接。几番推就以后,她们约定在临近中点的一处商场碰头,也可顺便在那里逛逛。
她放下手机,犹豫着举起手臂,那辆车自然而然地放慢速度,在她身边停下。司机摇下副驾的车窗,远远探过头问是不是要去哪儿。普通话很标准,儿化音也很标准。她不想在嘈杂的街上提高嗓门,只是看着司机点点头,握上门把手一迟疑,还是在后座坐下。商场也是很容易说清楚的目的地。
“随便哪个门吗?”
她愣了愣,才发觉与影也没约定在商场哪里见面,若是恰好一人在东头一人在西头,会合又要走许多路。可她之前从不注意路标,即便去过那里几次,也说不出具体的地点,也只得答:“对,到那就好。”
他应该已经发现她不见了,或许正因此而生气,或许根本不当回事。他会勒令她回家吗?从未有过先例,他也从不过问她的去向。可他竟似一直以为她外面鬼混,只是不加制止。在路上无论看几次手机,结果总是一样,没有他的消息。
她又想起那天他问她是不是处女。一个人住在学校,和以此为借口,在其他什么地方留宿,也没有什么区别。原来是她百口莫辩。他还说“过分的要求就拒绝”,听起来真讽刺。
她到时影还没到,她立刻走到临近的路标下,将自己的所在报给影,生怕影找不到,连带形容了附近显眼的标志,广场的围栏里杂植黄紫蝴蝶兰,有一座三人雕像,可以远远望见银泰的入口。一下子说得太多,超出了七十字,割成两段发又显得太啰嗦,不得不精简语句,删减多余的虚词。可即便在一条短信里发送,一大块话堆在屏幕上,依旧显得好啰嗦。
影只告诉她大约还要十分钟到。她于是拐进商场里上了厕所,洗手时在镜前,才发觉衬衫的领边有一点浅红的吻痕。只怪她出门匆忙,如今才看仔细,早知便换一件领子更高的上衣。她脑子短路般地用指尖沾了一点清水,试图洗去,却只觉那处比周围微热。扣紧了所有的扣子依旧露出一点边缘,除非缩住脖子。她便对镜试了很久,找到一个能长久维持的缩脖子姿势,既不教人觉得怪异,又能将吻痕掩进领下。但走出两步,她便坚持不住,舒展了脖子,听天由命。
她回到原地等后,影没过多久也到了。是影先看见她。她一直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影一路向她走来,走得很近时,她才发现影。而影至她跟前,猝不及防挑起她的下巴,在唇上轻啄,问:“怎么,想和我睡吗?”
可她心里本已一团乱,非但没有觉得被撩到,反觉得很难办。没有配合影的心情,却更怕将场面搞砸。
还是影给了她台阶下,“开玩笑的。但是没有多余的房间,你也只能和我挤一张床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肯定乖巧睡好。”
语间,她转到影身边,向影来的方向走了几步。影又停下,吞吞吐吐地说道:“不是。你真的不怕我……非礼你吗?”
“啊……我……”不介意的。似在之前她对影说“没关系”,就是想模棱两可地告诉影,侵犯她也没关系。说不清为什么,她临阵脱逃,却像是被他抛弃。唯一的愿望无法实现,再无其他可以珍爱之事,唯剩自暴自弃。却也急于在别处找到一点慰藉,那些他给不了的。因为他无法真心实意地珍惜她,所以才劝她珍惜自己吗?
在她犹豫时,影凝眉托腮,又咬唇,几次欲言,却只倒嘶一口气。她才想起,影最讨厌拖泥带水,婆婆妈妈。可她像被潮水般的喧哗携卷冲至浪尖,上下倒翻,明知处处是错,却不能自主。
沉默里,影似是越来越急躁,最后自责道:“可我怕到半夜,我会对你做什么。如果你想象,睡在你身边的是一个青春期的少男,会不会更好理解一点?”
“可你和那些满口黄话的男的又不一样。”
“如果一样呢?”影突然握住她的双臂,幽黑的双眼接续中止的语声,继续逼问。那不是在假设,而是告诉她真实的状况并非如她所想。可她却想起他垂眸轻笑,淡如烟纱。但凡他一声令下,无论态度多恶劣,她一定立马屁颠屁颠地奔回他面前。影也早就知道,在她家里,父权不可动摇。
她拿出手机看,暂时躲过这个问题。依旧没有新消息,她果然被他抛弃了。弧形收边的广场更容易让人有天旋地转之感。从她跑出门联系影就是个错误,反而让影困扰。若不是一时冲动就给影发了短信,还能装作买东西,最后灰溜溜地摸回家,现在又一团乱了。
她低着头,破罐破摔道:“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之后该如何呢?不欢而散,还是按原定计划共度不愉快的“春宵”?她不想做决定,反正怎么都是错。
“没有的事。”影收回了手,安慰般地向她一笑,“刚刚吓到你了吧。我……只是说说,不会那么做的。开个玩笑,不好意思。你能找我,我很开心啊。很难得的事。这里有家甜点很不错,我每次来都会去,不知道你有没有吃过。”
“带我去吧。”
夜游
她第一次尝试了抹茶红豆,他喜欢的搭配。她总是焦躁地打开手机查看消息,因没有消息更心烦意乱,根本无心细看,随手点了,结果吃得索然无味,又开始困惑于他的品味。影也有所察觉,但只让她尝尝自己那份巧克力千层。的确比她的味道好很多。
但影终于还是问了她家里的事,问她在外留宿会不会有问题。
她一边拿叉子戳着吃不下的一角,答:“我和我……父亲之间,发生了一些很不愉快的事。”
“吵架吗?”
“也不算。他话少,根本吵不起来。但这人很烦,太难相处了。”她险些跟出一句“难怪讨不到老婆”,但又怕无意中泄露出什么,把话咽下。也不知颈边的吻痕是否褪下了。或许影发觉了,也不会往那方面想。太过紧张才惹人起疑。
“我……其实……算了。”影欲言又止,“心疼你。肯定很辛苦吧。”
此话完后,她与影离开了甜品店。影替她推开玻璃门,她像落了东西一般回想之前的事,最后发现随身物品都带齐了,只她还是没吃晚饭。与影吃过半份甜点也足以。那家店很漂亮,尽是和式风俗物的点缀,暗黄的灯光恰催人欲眠,又不至睡去。顶上垂下绘伞和风铃。
但地方很不好找,在商场近旁的旧式红墙小巷。路边林林总总停了自行车,汽车只能单行。檐下的褪色灯笼在暗里摇颤,灰柱路灯立得稀落。
商场在拐出小巷的马路对面,高层商厦的反光玻璃倒映灯星,底下的铺面亮成一片。她们的地理老师总说,在他小时候,外面那条六车道的大马路,也只有这条小巷这么宽。课上还给她们看了当时的照片,整条路被堵得水泄不通,中央一辆小轿车,自行车轮杆纤细,似枝叶般结满边缘,将街边的商铺也淹没。这是市中心。
春夜的晚风最是惬意。他却依旧没有消息。
影从后跟上她,温和却直接地问:“你父亲,他家暴吗?”
她顿时慌了神,影一定察觉出什么异样了。或许就是今天脖子上的吻痕。可甜品店里的灯光也那么暗,其他时候总在室外,影能看清吗?如果是别的破绽,她又想不出了。
答案早已有了,她再三迟疑,尽可能少透露和他的关系,才能说出口:“冷暴力算吗?”
“那确实……很让人窒息。”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对不起,我只是……随便猜的。时而会有这样的感觉,怎么说呢……你需要被救出来。在提到你父亲的时候,这样的感觉尤其强烈。我没有议论他怎样的意思。可能只是我想多。”
她被吓到了。可又怎么回应她的顾虑呢?说他好话,与之前的态度相悖,反而欲盖弥彰;她又没法忍住不解释,默认影的话,让他白背那么大一口锅。可又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了,怕影太聪明,她说三分,影便能全猜出剩下七分,又百般顾忌,只放心里。那句话,也像是她想问很久了。
她终于直接转移了话题,纵是惹得影不快,也不能继续在那处周旋,“我想起郁达夫了。他的主人公,总是在晚上散步,因为神经衰弱。”
“宁愿折寿看秋色。”
“他的七律我也喜欢,在小说里偶见,很惊艳。‘蓬莱归来天外使,河阳凋尽镜中花。杜鹃此日空啼恨,烟月春宵忆驻车。’”
诛心
再开启聊天,也是不太轻松的话。坐在车站等车时,影向她说,“我听说了,下午你在走廊上遇到玲儿。她说话不过脑子,覆水难收才知道后悔。难听的话,伤到你很抱歉,别往心里去。”
玲儿,为什么是如此亲昵的称呼?影很少叫她名字,叫时只叫她全名。可她们毕竟是知根知底的亲戚,从小到大的玩伴,她与影才认识多久呢?
深蓝的天色像一片海,夏天才常见这样的天色,总是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或是阳台的吊椅里。做过与他有关的春梦,在那里,她再也不曾坐上去。若无必要,连去阳台,也能避则避。上一次长久地坐在室外,披满身月光,有暇看清如许天色。已记不清了,总是在匆匆忙忙跟住他。
“我……没有很在意。她看得很明白,又不是无端乱骂一通,事情本就如此。”只是话间提到时,回想起当时境况,她又快落泪了,连忙抬头望天,像一条搁浅的鱼在沙滩上扑腾,试图借涨潮之水回到沉默的海里,总疑心背后有只手揪住了它的尾巴,怎么努力都是原地打转。也许正因无可奈何,才对一点小事格外悲伤。自知理亏,却还无法不心怀恶意地埋怨对方,像春耕播种一般,将诅咒的种子埋进地里。她不想立上墓碑宣告它的死亡,而是守在那处,期待它重新破土,长成更好看的模样,更具迷惑性。一定是现在还太丑陋的缘故。像替代人皮的鳞片,比人皮坚硬而光滑,丑陋只是暂时的。
“车来了。”
影走在前面,把仅剩的正向空座让给她,站在她身边。又是从窗里望出去,也没有任何短信。
“我们之间像隔着一层玻璃”,她想起下午那个男生唱的歌。为什么被称作“小公主”呢?难道也是少爷脾气?
“这站下车。”
跳下时,她扶住影肩头,借势转到她身前问:“影子,在一起吗?”
“这是做什么?”影先是笑了,笑容却在语间拧紧,“可怜我……吗?”最后的疑问词,显然是为强行舒缓语气而追加。影向前走去,自然而然甩掉了她搭在肩上的手。等她跟上影,在影身后半步再三犹豫,终于还是斜跨一步,至二人并排而行。
“你有心仪的人。”影说道,“是我不好。上礼拜你都那么暗示我别纠缠了,我知道,明白。可是你对我笑,我又觉得或许没那么严重,没有……那么被讨厌。一开始,就不该把女孩子的身份当成掩护,有所图谋地接近你。”
“别……”这样说。望过正前方斜向的墙,左前右后两条岔路,她忽然懂得为何每次自责得喘不过气时,影却不能给予她一点安慰。把一团乱线粗暴地剪开才会更痛。她停步拉住影的手,鼓起勇气,“我很喜欢你,小半年来,一直都是。可是你又和那个人很像,或许也只是我的错觉,我总是从你身上看到他,忍不住地拿你和他比较。我总是弄不明白,是不是因为喜欢他,也才喜欢你。”
“这样。拿我,和他比较?”夜已深了,她看不清影说此话的神色,“所以我输得一败涂地,你却选我?有意思吗?”
“可喜欢的感情是不能比较的。”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谎了。同时喜欢两个人,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被逼到必弃其一的境地,如何抉择,不正有关在两种感情里分出深浅与高下吗?
影沉默许久,她不敢看影。一只圆滚滚的橘猫从路边悠然经过,她明白了“猫步”一词是怎么回事。明知不是关注这种事的时候。
“那你,还喜欢那个人吗?”
“没有结果的感情,我只能放弃。”想蒙混过关,可一旦她想蒙混过关,答案就显而易见了,“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她道歉道。
“别这么说。难得,你终于肯说实话了。”现在变成影拉着她的手,“就快到了。”
一路上她时而觉得,被影一路领着走,根据影的提醒做出反应,上车、下车、直走、右转,像是盲人一样。因为盲人的眼珠漆黑一片,无法镜映周围的事物,也会被判定为“不坦诚”吗?
诛心
楼道里没有感应灯。右侧的每户门边并排两只按钮,一只是门铃,一只是楼道灯的开关。影一路按着上楼,她望着两只按钮想,若是外来人夜间来访,错按了别人家门铃,会发生什么呢?询问几句就关上门?当成可疑分子交付保安?
一句话也说不上了。影的家里,客厅的灯暗着,再无别人,影才开口解释,她的父母去散步了,很快回来。像是忘了在楼下的事,然而刻意而为的遗忘,总还是有哪处不协调。她还对影暗指她不坦诚耿耿于怀,恐怕那一刻流露出的,才是一直以来的真实想法。影替她找出一双拖鞋,影开灯走到沙发边缘,提起自己的包,拾起堆在扶手上的几件衣服,分送回两个房间,“没有想到你会来,乱七八糟的,见笑了。”
客厅角落横放一箱盒装牛奶,封口的硬纸板向外敞。电视右侧透明高橱,中间两格各放了一张相片,被围在几座水晶奖杯中央。一张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影只有七八岁,一张是小学时的毕业照。看着上一张,很容易找到毕业照里的影。两张照片里,影都还留着寸头。很像英气健朗的小伙子。
“怎么会。很有生活的气息。”她答道,此时影已走到她身后,感慨道,“那时还没戴眼镜啊。”
“现在不也是。”她讶异地回头看影,确认影是否戴了眼镜。记忆里的确有个朦朦胧胧的影像,戴眼镜的影,可她却想不起在什么时候,好像从未细致地关注过。像是做一道生僻的题,答不出来,却似曾相识,确信曾在哪里见过,当时却不留心。草草将相关的内容翻遍,却总是找不到。要么终于找到以为有答案的那处,可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故作掩饰地笑笑,又添一句,“好像不经常见你戴。”
“嗯,我不喜欢。一般上课才戴。”她又转向照片,而影将下颌靠在她肩上,“感觉班上已经没几个不戴眼镜的了。不近视真好,要爱护眼睛啊。”听起来像老一辈人常说的话。
“我应该……应该也近视了。上一次去眼科医院测是初中的时候,有一百多度。但医生说是假性近视,不需要戴眼镜,只配了点药。现在比那时感觉更明显了,特别夜里,远处灯光总是一团团的。”
“是不是要去医院再看下?”
“不敢一个人去。那里灯光好暗,我怕那个检查仪器,要睁大眼睛,往眼珠上打什么。”
“让你爹带你去,陪着你。这总不可能他也不管吧。”
“也不要。”
“那明天,明天我陪你去看。只是不知道五一,人会不会很多。”
影擅自决定此事,她毫不惊讶。可还是愣了一刹,像是脑子哪里的转轴被卡住,“没关系的,就明天去。”
她想再看一眼短信,但不能是现在,影还趴在她肩上。
“然后呢?还要做点什么吗?”影将手搭在她双肩,进而轻压下一侧的衬衣领。
她都快忘了那里的吻痕。一定还在,否则影又为何特意压住那侧的衣领呢?
“我都可以,看你。”她极力提醒自己不要过度反应,欲盖弥彰地躲开她,做出更惹人起疑的举动。但她的担心几是多余的,手脚沉钝发麻,根本动弹不得。影久久没有放开她的领子,不言一语。在这之前,她已经说了过多有关他的话。那些怪异的表达,她想不出第二种贯通所有的解释。影这么聪明,是不是早已猜到了呢?她带着吻痕从家里跑出来,影一定比以往更认为她不堪了。
影又开始试探,“即使是夜不归宿,你爹也不会说什么吗?可真不像父亲的作风。”
请别这样说他。但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也无法在影的注目下,亮起手机屏看短信。
“跟我来。”
她垂眼看向被影握住的手腕,想象甩开影、让她为失言道歉的场景,却被不合脚的拖鞋绊了一脚。为什么总是只能想想,也总是做不到呢?这次回去,一定,一定要和他摊牌,把话都说清楚,无论结果如何,最坏能怎样呢?他结婚,把她送去别处抚养。总比像现在没着落,成日被自己的意淫恶心来得好。现在就想回去。
上次她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书架
她被带到影的房间,影上锁后靠在门背,随手开灯。
房间忽然变亮堂时,她原在暗里偷偷拭泪,像犯罪被抓了现行。望见影困惑又哀怜的眼神,她扑上去抱住影,埋在臂上痛哭不止。影忍无可忍将她赶出去,反而正合她的意。她再不想面对这一切了。
影叹气吹动了她的碎发,“是我太冲动了,不该这么说你爹。我也说话不过脑子了,对不起。明知道你的性子,有不愉快的事也闷在心里。”影抱上她的后背,“小可怜,有我抱着你啊。好好哭一场吧,哭过也许能舒服一点。如果有什么想说的,也都可以和我说,怪我也好。”
她逐渐平静下,松开影。影轻吻她的颊侧,伸长手摸摸她的头,似还踮了脚,“阿香乖,我去拿纸巾。”她被这个艳俗的称呼逗笑。抹去眼泪看见的一切,都像被雨洗过。声音也变了,“为什么是阿香?”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开学那会,陈明在上面发试卷,把你名字念错了。”影将纸巾递给她。
“靠,没错,是那狗比。”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很不开心,从那人手里夺过试卷,差点撕破,对方还唧唧歪歪地怪她字迹不清,歪着嘴一脸委屈。如今再提起,倒也释怀了。至少影不再生疏地叫她全名,一想到这点,她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两人默然相视,她先忍不住笑出来。此时她才发觉,影似乎心里还梗着什么,故作平静的表情根本笑不出,只是她没心没肺地笑了。可如果她不笑呢?方才愁云惨淡的僵持场景还记忆犹新,把她从这个思绪上赶跑。
此刻,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想是影的父母回来。影于是问:“他们听我说有关你的事,也挺想见见你的,要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吗?不过还是看你,他们知道你很怕生,也能理解的。”
“算了,应付不来。”她预感到四人坐在一起的气氛会很诡异,不认识的人在她想象中,脸上总笼着一团黑雾。也许这就是影所说的怕生。可是这样回绝影又太任性了,看得出影的心情也不好,却总是先让步照顾她。她连忙转移话题,“不过你们真好啊,还能聊平时的事。”
“吃饭的时候,我妈妈或许会问我。”影却又话锋一转,“对了,突然想起来,上学期期中以后,来替你开家长会的人是谁?”
“我爹吧。我想不出别的人。但当时我通知他,他也没回复我去不去,是不是让人代去了。你见到了吗?如果是他的话,应该……瘦瘦的,头发梳三七,戴着很骚包的金丝眼镜。当时是秋天,不出意外会穿正装吧。”
“好像其他都符合,的确是正装。但没有戴眼镜,我记得很清楚。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的模样,聊天也不会因为代沟尴尬。我不敢问他是你什么人。事后就想告诉你,但总是忘了。那天我刚好回去拿落下的数学卷子,在教室门口遇到,他问我你座位在哪。当时应该报告厅的年级大会才结束,他出来比较早,教室里人还少,我妈妈还没到这边。我拿好试卷准备走,他问我有没有空,我说有空,坐下来聊了几句有的没的,他就问我,你在学校有没有‘交往密切的男生’,原话,我想只有这句是正题。前面还铺垫了很多,大意说他只是想心里有数。我说至少在我所见没有,你学习挺认真的。他笑了,说你如果太拼命,他反而有点担心。之后就没什么了。他说了很多客套话,我临走的时候,他还摘下别在领子上的胸针,要送给我,谢谢我陪他聊天、说有关你的事什么,是一片银色的四叶草,我没收。”
她还在整理话中连珠蹦出的信息,影又补了一句,“他长得挺好看的,尤其是眼睛。”
像是往她血管了打了一段空气,阴阳怪气的话破口而出:“四叶草啊,我知道,就是他没错,很多年的老东西了。我算是知道他总往身上别那些玩意做什么用了。”
连女儿的同学也不放过,为什么唯独对她忽冷忽热呢?在别人面前才做出一副很关心她的样子。
“很容易招惹桃花吧。想必你也很头疼,如果他和别人纠缠不清。”影毫无间断地抚着她的背,“但怎么说呢。尽管萍水相逢的相处舒适愉快,他也给人不能深交的感觉,至少对我是这样。在我的印象里,那段聊天,更多是他问,我说,然后他若有所思地聆听,神情严肃,等我说完,表露模糊的认同。有点像他在面试我。他把自己藏得很好,反正,看不透。”
“一直都是这样。像个洋葱。”她突然想吃洋葱炒牛肉了,把洋葱切成八瓣,刀刀经过心子,再横放着切细。
影大笑起来,“你这比喻,可以,可以。很有神韵。”
还以为影已经猜到。
有个小人又在她彩虹下的心里翩翩起舞,等影说去洗澡,她再次拿出手机。
小人因跳舞太过入迷从舞台上摔了下来,脸先着地。
磨镜 [百合/前戏]
影把手机和那本书一并放在她背后的书架上,埋入她胸前的沟壑,一边将白面团般的乳房从罩杯里剥出,推揉着聚向中央,湿润的唇舌在壑间肆意涂染。她又想起初见影时,萦绕在影身侧隐约缥缈的薄雾,落上去却像被扯松的棉絮,轻易被她的重量压断,继续坠落。
底下是浪潮般翻涌燃烧的幽蓝烈焰,正烧在江海之上。浓云掩去星月,长坠的雨丝转眼也成花火。是身上各处不断蒸出的汗水,洇湿后背,又成滴凝在肤上,随身体的起伏四处滚动,碰上衣缘或鬓角便散成一滩,黏黏腻腻地粘成片。
她用手捂住发红的脸,想借此降温,但手也很快被焐热。热气从被影摸过的地方流散开去,将她淹没。她嗓子干哑,而从家里出门后,就再未进过一滴水。如今更是情不自禁地舔舐嘴唇,不住吞咽唾液。
影拉起她挡住脸的手,“他没有这样玩过你吗?”
“你想哪里去了。”
“那这里就归我了。”影试图一手拢住两边乳头,软肉却总从指缝间跳出。
而她勾下影,至二人脸颊相贴,舔过影的耳轮,故作自然道,“我想喝水。”她看见影耳上一粒粒细小绒毛,在日光灯下照得半透,像新雨后才探头的嫩笋芽。不知从何处染了满耳红晕,绒毛上浅淡的金光更为分明。
影却像恍然大悟般地失落了,“我马上去倒。竟然一直没顾着你,一晚上都没喝水。”
“你自己不也是。”她再次亲吻影的耳朵,碰到的一刹便被躲开,影说,“别闹,这样好痒。”
影起身离去,她斜折腿坐在床边目送。等门虚掩上,独处的空间又被焦虑的水草盯上,下一刻就要侵占其中。虽只一眼,她还依稀记得那本书怪诞的封面,烟云般萦绕的卷发,接吻的双人,被陈列的五官指代的面庞。转身的一刹,电光石火之间,他的面容浮现在身后,像亲吻指侧般,对她做噤声的手势。看见在樱花树下,他抱着她接吻。纷然花落的整幅图景,而她已不是那时的她。
她极力克制自己去书架旁看手机的冲动,解下发绳,悉心理顺被影弄乱的头发,再是凌乱的衣服。此时却忽然被自己不知廉耻的淫笑吓住,从影离开以前,一直残留在脸上。
才不是什么色胚呢,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在心里向自己说道。她脱掉了裙子和衬衫,也听见玻璃杯在身后的桌上放下。影从背后握了她的腰,默然抱着枕了片刻,才解开背扣,道:“就这样,先喝水。”影将她引向桌边。
那张书桌上竟只有放下杯子的空隙,全被试卷、草稿纸和书占满。几本书都用别笔夹住一页,有两本索性倒覆着。她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不做多余的小动作,余光瞥去,影果然交抱双臂,不掩色意地打量她。解开的胸罩只有肩带还远处挂着,罩杯随手臂抬起缩至上半胸。
小半杯温水下肚,于她尚未解渴,可又不敢再影的注目下喝得太多,至此她便将水杯递回给影,“你也喝点吗?”说时,另一手若无其事地盖过胸上,压住两粒红豆,装作恰好是放在那处最舒适。
“我刚才喝过了。”影接过杯子。而她遮掩的意图似乎还是被影发觉,影牵起她挡在胸前的手,靠近两步,将她逼退,到腰抵桌缘,一本正经地问,“都箍出红印了,是因为穿有钢圈的那种吗?”
“应该……是吧。”
影笑了,下一句立刻就变得不正经了,“真的好大,刚才挡住的时候挤出沟了。”
“啊!讨厌。”她推开影,逃向房间另一边,而影很无辜地说自己说的都是实话。狭小的房间根本不够捉迷藏,三步便从这头到了那头。等影走近,她便将手挡在身前,胡乱挥舞推开影,一边退向另一处。几番下来总不见分晓,不意影走过床边被绊一下,眼看要跌倒。她忙收了玩心去搀扶,却被影捉住肩扑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