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意觉得,自己真的爱上了一个浪子。
自那晚半夜见了一面后,接连好几天厉醒川始终是失踪状态。其实说失踪也不准确,因为跟以前相比这回他算是有交代的。他说自己要去外地见战友,最多三天就能回来。
这样想去哪就去哪,不是浪子是什么。
在他离开的这几天凌意倒也有事可忙,并不完全是在想他。事情主要有两件,一是把自己的简历重新整理了一份电子档,等身体痊愈之后方便找工作,二是打包不算太
多的家当,等厉醒川回来以后再搬到他家去。对于后一条凌意心中本还有些犹豫,怕再跟厉微起冲突闹得不好看,但那晚见厉醒川其心至诚,这才终于下定决心。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再难也敌不过从前的万分之一,不如好好把握眼下的时间。
三天后,厉醒川返回临江。
当时凌意正在家打包锅碗瓢盆,面前报纸跟泡沫纸撕得到处都是,室友也蹲在旁边帮他扯胶带,兹兹啦啦的响个不停。手机震到第二遍的时候室友先注意到,手肘碰碰凌意,“嘿,电话响了没听见?”
见是醒川打来的,凌意忙拿着手机走开。
卧室的窗帘没拉,太阳也还没落山,房间里有种亮堂又明澈的光。地板上搁着几个已经打包好的纸箱,口封得很严实,因为还没来得及垒起来,所以横七竖八地散在地板上。他从它们当中小心地绕过,身体侧来侧去。到窗边把电话一接通,还没说话,自己就无声无息地笑了,也说不上为什么。
“见完战友了?”
白色纱窗轻轻呵着他的颈。他背靠窗户,右手捋着窗帘上面的穗。
厉醒川嗯了一声,疲惫里带着点松弛,“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打包东西。”
静了一瞬,响起打火机掀盖的声音。
凌意的心跟着猛烈跳了一下。
听声音厉醒川吸了口烟,吐了口雾,清楚得似乎就在眼前,“都收好了?”
凌意把穗子绕到手腕上,很温吞地答:“哪有那么快,起码还要收一整天吧,东西太多了。”
厉醒川笑了一声:“不到二十平米的一个窝,哪里变出来的那么多东西。”
“喂。”凌意很不满地垂下眉。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声狗吠,还有主人一路追着喊它的名字。这声音由近及远,凌意觉得特别亲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然后就听见厉醒川说:“我开玩笑的。只要你人肯过来,其他事情随你高兴,想带多少东西就带多少东西。”
他特有的低沉嗓音混在这种背景声里,愈发显得生活化。凌意耳根发热,心里也突突直跳,总觉得特别想他,再不见到他就完了。凌意低头用指尖去拨手里的穗子,一根一根的拨开,有些郁闷地问:“你怎么还不回来,见战友见到乐不思蜀了吗。”
话一出口,厉醒川忽然又笑了一下。
“你老笑什么?”
“没什么。”醒川说,“觉得你可爱。”
凌意不知道自己哪里可爱,也不知道刚才哪句话可爱,就这么静下来。好像但凡再说点儿什么,心里那种想念就会从话里泄露。
忽然听见室友在外面扯着嗓子喊:“凌意!你电话怎么还没打完啊?!”
他连忙应了句“来了”,然后才小声对手机说:“光顾着跟你打电话把我室友给忘了,他还在外面帮我粘箱子呢。”
“怎么不等我回去弄。”
“还说呢,一到干活的时候人就跑了,说你懒真是一点也不冤枉。好了不聊了,我得出去一起收拾,厨房一团乱连晚饭都没法做。”
“等等。”厉醒川叫住他。
“嗯?”
“晚上想吃什么。”
凌意答了句不知道,答完才觉得不对劲,心脏原地起跳,“你回来了?”
“嗯。”
“那你不早说?”他立马转身去看楼下,见下面空无一人,心里顿感失落。
厉醒川又笑了。
这种笑声总让凌意疑心有取笑的成份,当下就先发制人:“你怎么什么事都要等我问了才说,科学家发明手机是让你看时间的吗。”
他侧着身,面容在下午五点的光线中显得很柔和,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
“嗯。”厉醒川很诚恳,“是我不对。”
“算了,我都习惯了。”
“我请你吃晚饭。”
“这算什么,赔罪?”
“算什么都可以。”厉醒川低声道,“我就是想见你了。”
挂了电话,夕阳慢慢出现。
凌意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手头的活计后,很慷慨地应室友要求给他点了份披萨,然后就洗澡换衣服出了门。
约定的时间是六点半,到餐厅时已经迟到十分钟。乘电梯上到顶层,有服务生就在梯门外候着,迎上来问他有没有预约。报出厉醒川的名字,对方就把他往靠窗的景观位引。
远远的,他见到那里的两人桌已经坐着一个人,但看背影不像醒川。
走到跟前他顿了顿,刚想问服务生是不是搞错了,桌边的那个人却已经听见他的脚步声。对方放下手里的一本菜单,起身转过来,椅子发生轻微的响动。
四目相对,他看着凌意,凌意也看着他。
凌意的嘴微微张开。
他在凌意的注视下摘下针织帽,右手摸了摸板寸,低头笑得很含蓄,“凌意,好久不见。”
几秒钟的空白后,凌意嘴唇动了动:“钟杰?”
自出狱后,这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出现这个名字。他在狱中冒生命危险帮助过的那个人,钟杰,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顶朴素的毛线帽。
钟杰本来是微微侧着身,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才完全正过来,目光很温和地迎向他。
凌意就那么看着他。
人海茫茫,凌意从没想过再见到钟杰。或者说,他是有一点怕见钟杰的。他怕钟杰过得不好,怕他还没忘了监狱里那些事,就像自己一样。
但此刻真的面对面,好像跟想象的又不是一回事。钟杰胖了,以前凹陷的双颊变得圆润,皮肤也黑了一些,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不是什么贵牌子,但洗得很干净也不显旧,翻出来的领口没有一点污渍。他就像是会出现在地铁、超市、某间公司的普通男人,跟身边的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
钟杰被盯得不自在,像个主人一样朝对面的位置伸手,“坐下聊吧。”
凌意很慢地过去坐下。
这里是注重隐私的高档餐厅,尽管桌上摆着两份菜单,但只要他们不举手示意就不会有人来催。钟杰将刚才翻到一半的菜单推到旁边,拿起玻璃壶要给他倒柠檬水,凌意连忙说:“我自己来。
”
钟杰又把壶放下,壶柄转过去朝向他。
凌意却根本没给自己倒水。他问:“你怎么会来这儿?”
钟杰说:“你的朋友,就是厉醒川,他找我来的。”
他称呼厉醒川的时候有种微微拗口的感觉,一听就是很不熟。
凌意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们还是边吃边聊吧。”钟杰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份这里的招牌套餐,又问凌意:“你要什么?”
凌意就说:“跟你一样吧。”
服务生例行公事:“这份套餐里有百里香和罗勒,二位可以接受吗?”
两人同时回:“我都可以。”
话音刚落,又同时愣住,然后相视一笑。
等服务生走了,钟杰说:“这句口头禅我还是跟你学的。以前在号里你就老说都可以都可以,要跟你换位置你也可以,要跟你调班你也可以。”
过往的事在他们的脑海中烙下了共同的印记。凌意望着他笑了笑,心里有许多想问的话,但没立刻问,而是先静静地环顾四周。
钟杰了然地道:“他把我送到这儿就走了,说是机会难得,让我们单独聊聊。”
凌意这才把目光收回来。
厉醒川找钟杰来,很显然是用心良苦,凌意不是不懂。他只是没想到钟杰真的来了,就像是一个久未蒙面的老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当时你出去得比我早,也没给我留联系方式,这几年我想找你也找不到。”钟杰看着他,“这次厉醒川来找我,我就想,无论如何应该来看看你,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凌意很轻地摇了摇头,问:“你这几年怎么样?”
“普普通通,没什么讲头。结婚以后在老家开了间网吧,媳妇儿是小学同学。”
“你结婚了?”
“儿子都一岁了。”说着,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天天夜里哭,大半年我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语气虽然是抱怨,神情却格外舒展幸福。
“不说我了,说说你。听厉醒川你最近身体不好,我刚才见你也吓了一跳,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凌意没想到话题这么快转到自己身上,微微愕然地抬头与他对视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我还好。”
安静了几秒,钟杰等着他开口。
“就是……”
就是什么,他也说不出。就是有一片摆脱不掉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有一段挥之不去的记忆日日折磨着他。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是我老做噩梦。”声音很低,低得钟杰几乎听不见。
“我老做噩梦。”他把面前的杯子抱在手里,眼睛盯着空无一物的杯底,“老梦见牢里的事,吃药也不管用。”
在这个与他有过共同经历的人面前,在这个与他有过相同恐惧的人面前,凌意略显紧张地述说着自己心底阴霾。他那两只瘦白的手有些局促地握着杯身,眉头微蹙,身体轻轻前倾。
“有时候我总觉得他们就在我身边,只要我一拿起笔他们就会出现。我也知道这样很荒谬,也尝试过克服,但是我——”
“你病了。”钟杰打断。
凌意抬眸,发现钟杰正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缓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点了点头:“是,我病了。也许从他们第一次踩我的手开始我就病了,手是治好了,但是病一直没好。”
他知道,这就是胆怯。可他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除了被迫准允自己的这份胆怯,似乎也做不了许多。这份胆怯像荒草一样,经年累月肆意生长,夺取他心中本就不多的养分。他无能为力。
这番话将两个人同时拉回那段惨痛的回忆。点的套餐上来了,但他们谁也没有动筷子,桌上一直静默无声。好半晌钟杰发觉凌意哭了,无声的。钟杰就问:“你是不是后悔救我了?”
凌意垂着颈,头摇得很用力。
“对不起凌意,要不是因为救我,他们也不会针对你。我知道你以前是画画的,厉醒川都告诉我了,这件事我很抱歉。”
凌意仍旧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是凌意,”模糊的视线里多出一只手,慢慢握住了他的手,“可能我的想法很自私,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希望你能救我。”
手心很暖,也有很多汗。
“这些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了。当时要不是有你出手帮忙,也许我已经被他们折磨得自杀了,也许根本就熬不到出狱那一天。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他语气有极轻微的颤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但是……但是那件事以后我怕你瞧不起我,也怕给你惹麻烦,所以一直刻意跟你保持距离。”
望着略显粗糙的手背,凌意开始变得怔忡。他见到那只手微微收紧,听到钟杰问:“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救我吗?”
许久许久,凌意没有说话。
周围的客人和服务生来来去去,窗外的晚霞在层云后敛尽。这段安静的时间很长,长到钟杰以为他再也不会开口了,才听见很轻的一句:“会。”
凌意的声音低沉沙哑,头也埋得很低。说完顿了一会儿,又慢慢抬头看向他,“会。”
钟杰眼底发潮:“嗯。”
凌意始终是那个凌意。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他却用瘦削的身体坚持下来。
钟杰说:“你看,这就是你,这才是你。”
他来这一趟,阴差阳错帮凌意找回凌意。
凌意捂住脸哭了很长时间。
他的哭声很释怀,跟在祁医生那儿的压抑完全不同。他哭是因为当年不顾一切的出手相助终于被对方、被自己肯定,他哭是因为他真的救了一个人,同时至今不后悔,哪怕重来一次选择也还是一样。
有服务生来问是否需要帮忙,钟杰摆摆手,说:“他只是太高兴了。”
生病的人,有被照顾的特权。钟杰陪着他,等他平复,就像当年陪着他钉扣子一样。
星斗拖着月拽着云,繁华的夜景初现。
两人没有再聊什么沉重的话题,而是边吃东西边叙旧。钟杰以前没有来过临江,更没光顾过旋转餐厅,就从全透的玻璃墙面眺望出去,面
容浸润在霓虹灯的折光里。回过头,见凌意看着自己,便调侃道:“怎么,没见过土包子看夜景?”
凌意眼皮还肿着,嘴角却抿着笑,“不是,我就是觉得你好像胖了。”
侧面轮廓有双下巴。
钟杰笑不出来:“结婚以后都会发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凌意微窘:“我怎么会知道。”
“你跟厉醒川,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他还给我看了你们的合照,就是你们在一艘船上拍的那张,他亲你。”
凌意怔住,然后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那是他胡闹。“
结果引来钟杰的淡哂:“这有什么的。人这一辈子不就这样,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伙过日子,是男是女没多大分别。”
凌意轻轻地嗯了一声。
吃完饭,他要去结账,钟杰抢着买单。两人叫来服务生,对方却说有人早就结过了,还拿走了停车券。
钟杰对凌意了然一笑:“他做人真周到。”
不管怎么样,夸厉醒川总让凌意心里很受用。凌意取了一颗薄荷糖递给钟杰:“在临江玩几天?”
“就明天一天,儿子跟他妈两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凌意点点头:“那明天我陪你到处逛逛。”
坐电梯下到负二层,厉醒川的车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人就在车旁靠着。
看见他们,他直起背,踩灭手里的烟。
他给钟杰开车门,态度非常从容尊重,丝毫没有因为对方坐过牢而另眼以待。钟杰说了声谢谢。
“送你回哪儿?”
“先送我去宾馆吧,晚上我约了老乡见面。”
凌意听着他们的对话,系好安全带以后扭回头,忽然注意到厉醒川西裤右兜里有个鼓起的东西,四四方方的。
那是什么?
下一秒想起钟杰说的那句“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他心脏猛地一跳。
作者有话说:
63 第63章 看不够
虽然有了期待,但凌意没有作声。
自从立春以后天气已经回暖,这样明朗的夜很适合开车四处转转。
宾馆是厉醒川替钟杰订的,价格适中,位置就在市中心,去几个主要的景点也都很方便。晚高峰的余温犹在,市区的路上车依然不少,再加上红绿灯多,这一路他们走走停停。
街灯从大敞的后窗照进车里,钟杰朴实的影子折在座椅上,看起来完全是个敦厚的老实人。他一直在拍照,可能想回去给老婆孩子也看看。走到一半的时候,视频电话的铃声打破车内的宁静。
钟杰探头看向中间的后视镜,刚张开嘴,厉醒川已经从镜中与他对视,“没事,你接。”
他这才按下绿色键。
“喂——”
一张口就从普通话切换成方言,有些用词比较晦涩,不过老婆两个字还是很容易听懂的。
厉醒川把车速放得更慢,在前后车辆的簇拥下随波逐流。
独自在家的老婆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了,打电话过来强迫老公回忆。钟杰对着手机把他老婆支得团团转,嘴里反复问:“……有没有啊,有没有啊?”
半晌,那边仍然没有找到。他扶着额,用一种粗糙又纵容的口气训她:“笨女人。”
恰好遇上红灯,车缓停,厉醒川转头看向身旁。
凌意在笑。
副驾驶的窗只降下一半,凌意手肘架在车窗边,右手支着腮,额头歪靠在玻璃上缘,正透过后视镜兴味盎然地观察后排。
一边看,一边抿着笑。
晚风温柔。
他看着钟杰,厉醒川看着他。
红灯变成绿灯,钟杰老婆的东西总算找到了。钟杰长舒一口气,让他老婆把指甲刀挂在脖子上睡觉,免得下次又找不到。
凌意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回过头,厉醒川的视线直直地撞进眼睛里。那种目光很沉静又很包容,好像是深嵌在眸中的,轻易拔不出来。
刚想开口说话,后面的车突然拼命按喇叭。他就别开眼,歪着身子用指撑住额尖,车窗上倒映出模糊的笑:“还不走?”
厉醒川这才踩油门。
夜色清宁。
到了宾馆门口,车停稳,厉醒川绕去后备厢取行李,钟杰跟过去抢,“用不着用不着,我自己来吧。”
一个旅行包的确不算沉,厉醒川转而去车里取了张崭新的交通卡,“明天我要去单位办复工手续,你们自己安排行程吧,需要用车直接给我打电话。”
他为人极有分寸感,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
钟杰接过卡,极为服气地笑了笑,然后才对凌意说:“那我们明早就在刚才那个地铁口见吧,十点?”
凌意点头,“没问题。”
走到旋转门前,钟杰又回头朝他们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他的背影没入酒店。凌意在原地站了片刻,挺起背做了个深呼吸,“走吧。”
上了车,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回我那儿?”
一旦独处,凌意又想起之前注意到的那样东西,垂眸唔了一声:“可以啊。”
“需不需要回家拿什么东西。”
“不拿了。”还是抓紧时间吧,“家里乱糟糟的,都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这一路虽然安静,但他总有意无意地把头扭过来。厉醒川感觉到了,等一个长长的红灯时问:“想说什么?”
凌意顿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
初春的风把厉醒川吹得半眯起眼,有种打量的神情。凌意心虚,自己倒先垂下眉:“真没什么。”
又走了三四公里,车子忽然抛了锚,厉醒川当即开双闪停车,让凌意站到人行道上去。
这里不是主路,但不时仍然有车飞驰而过。凌意隔着一段距离盯着他开前盖检查,总觉得有点悬心。左右张望,看见不远处有那种正在施工的黄色警示牌,急忙跑去取来,可还没送过去就被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凌意就把手里的警示牌举得高高的,示意醒川自己过来拿。厉醒川走过来,连影子也显得很高大,眉头皱着,“危险知不知道。”
凌意嘴上说:“我没动。”
心里却莫名其妙想起一句:一二三,木头人。
陷在爱情里的男男女女关系总是多变,有时像长辈跟孩子,有时像玩伴,有时像老师和学
生,只有极少数时间像情侣。凌意在厉醒川面前总像长不大的孩子,多数时候很懂事,但偶尔也有些叛逆。
检查无果,厉醒川给4S店的人打了电话,等人来了以后全权交给他们负责,自己带着凌意先行离开。本来他要打车,凌意却提议走走。
这样的夜晚的确该走走。
离开车水马龙的大街、灯光辉煌的商场,两人步行半个多小时到了护城河边,舒爽的河风往脸上吹。
凌意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想,这么好的机会还不开口?
一边想,一边数脚下的红砖。
莫名数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半晌才想起来,见到醒川给醉酒的思昀盖毯子那晚,他独自离开时也曾数过一模一样的红砖。
临江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新的叠旧的,好的叠坏的,人生再也不是一味的单调,尽管苦过,可也值得咂摸。
他数了多久,身边就安静了多久。
再抬起头,河对岸的联排别墅亮着油色的灯,厉醒川背对光看着他,右手插在西裤袋中,眸底有许多潜台词。
河面晃动着别墅与路灯的倒影。
地上的影子静止。凌意的脚停在一块方砖的正中央,不走了。他把身体转过去,隔着很近的距离看向身边的人:“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说?”
路旁经过夜跑的人,戴着耳机,掠过一阵温热的风。
厉醒川的轮廓在逆光中更显得深邃,不过,表情有些疑惑。他看着凌意,很诚恳:“说什么?”
凌意目光慢慢下移,朝那个口袋努了努嘴,“你说呢。”
冷峻的五官终于有除了疑问以外的反应了。厉醒川下颏微收,颈两侧的筋络轻轻牵动:“你怎么知道我想抽烟了。”
空气凝固数秒。
凌意张着嘴,傻眼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后突然扭头,扔下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厉醒川眉头一皱,追上去,“凌意——”
谁知越喊凌意走得越快,最后竟然直接跑了起来。
“凌意!”
两人在河边一个跑一个追,前后脚跑进最近的一个地铁口。下楼梯前厉醒川一把拽住凌意后腰,凌意闷头向外推他,“你走你走,别跟着我。”
也不像难过,也不像生气,总之是很难以形容的一种表情。
厉醒川不知道原来凌意能跑得这么快,要不是他身手矫健,差一点就被即将关上的地铁门给堵开了。
车厢里坐满了人,不过站着的倒是不多。凌意逃难似的逃进最末尾那一节,厉醒川从中间追过来,看见他一边喘气一边拉着拉环,一见到自己就把跑得通红的脸转过去,装作在看路线图。
车厢轻微晃动,两个人的身体紧紧挨着。
旁边有人在看视频,有人在看漫画书,还有人靠在扶手上打瞌睡。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本身就够奇怪的了,更奇怪的是还没人开口说话。看见他一额头的细汗,厉醒川沉默地拿出纸巾,凌意只低头瞟了一眼就又看向别处,“我有。”
厉醒川就用手背给他擦,他躲了一下,没躲开。刚巧地铁到站刹住车,凌意身体惯性向右倒,被一条铁臂眼疾手快地搂住。
打瞌睡的突然惊醒,噌一下抬起屁股从他们中间往外蹿:“让让,让让!”
两人闪电般分开。
厉醒川高举双手投降。
跑出车厢那人猛地回过味儿来,在车门关紧的前一刻扭着脖子瞅他们俩。总感觉刚才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还好,门终归是关上了。
厉醒川:“坐。”
凌意:“喔。”
一个站,一个坐,鞋抵着鞋。
站着的身材高大,光被挡得干干净净。凌意垂下眸,看见西裤口袋里烟盒的形状,脸上火烫火烫的。
安静没多久,头顶传来低沉的嗓音:“凌意。”
有点儿欲言又止的意思。
凌意头继续往下沉,闷了半晌,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就嗯了一声。
厉醒川:“我们坐错方向了。”
“……”
“到下一站——”
“你别说话了,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凌意极少这么生气。
厉醒川真的就不说话了。
他像站军姿一样站得笔直,直到几站后陆陆续续又下去不少人,面前一整排全空了,才终于结束突兀的罚站,沉默地坐到凌意身边。
西裤包裹的两条腿随意地屈着。他把烟盒拿出来,双手垂在腿间,一言不发地把玩,地上有手指转动烟盒的倒影。
从前他也没什么话,但像这样完全的安静下来,凌意忽然觉得不习惯。
车上人越来越少,最后整节车厢只剩他们两个。调度员巡逻到这儿,一眼暼见他手里拿的东西,用手里的板子敲了敲扶手:“车里不准抽烟。”
厉醒川抬起头:“我知道。”
调度员又用目光警告了他一次,然后才走开。
凌意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但身边的人还是听见了。转动烟盒的手慢慢顿住,厉醒川问:“我抽烟让你很反感?”
凌意扭过头,看着他。
厉醒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给我一些时间,我尽快戒。”
他烟龄五年,在云南的时候抽得最凶,顶峰时期一天一包云烟雷打不动,部队不让也私下抽,是后来收养了小树才慢慢收敛。睡醒了抽,睡前也抽,累的时候抽,放松的时候也抽,想凌意的时候抽,不想凌意的时候也抽。时间长了,抽烟变成一种习惯,要改也不容易。
凌意根本也不用问他怎么会学会抽烟,心里什么都明白。
“好啊,你戒烟,我画画。”凌意笑起来,“等你戒烟成功那天没准儿我的病也好了,能奖励你一幅肖像画。”
有意轻描淡写。
厉醒川目光未动,左手将他的右手拉过来,平放在膝盖上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摁。
凌意撇撇嘴:“盲人按摩。”
厉醒川无声地笑了。
又过去两站,进来几名穿校服的学生和一对情侣,叽叽喳喳地坐满一排。
看见对面女孩手上的戒指,凌意目光停留了片刻才挪开。厉醒川见他微微低下头,不知想了些什么,然后又把头抬起来,神情知足又宁静。
“在想什么?”
“没什么。”凌意摇了摇头,细软的发丝轻轻擦过额面。然后他站起身,说:“走吧,我们已经坐错太多站了。”
但厉醒川仍然坐着,仍然牵着他的手,仰头看着他。
是,他们坐错太多站了。
但厉醒川说:“是环线。”
他在凌意愕然的目光里看向对面的路线图:“二期已经通车了,现在这条线是环线。我们是绕了路,不过一样能到家。”
凌意扭头,发现他说得是对的,于是就又默默坐回去,任他握着自己的手。
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车厢满了又空,他们始终肩挨着肩坐在一起。
快到站的时候,厉醒川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他接起来,对方字正腔圆声音饱满:“厉先生吗?”
他神经只转慢了一秒:“嗯。”
“抱歉这么晚打扰。这边是想通知您戒指已经到店,您随时可以来取,我们的营业时间是——”
厉醒川利索地挂断。
不过为时已晚。距离太近,凌意全都听见了。他嘴巴微微张着,瞠目看着身旁这位仁兄。
半晌,厉醒川纹丝不动,若无其事。
凌意收回目光,就那么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埋头捂着脸笑,也不知在笑什么,肩膀都开始耸动。
厉醒川皱起眉,觉得很尴尬。
终于到站,他起身走出车厢,不过越走步伐越慢,等着后面的人。凌意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脸上的笑纹都还没抻平,只看了他一眼就又不行了,手攥拳压着唇笑。
站外月明星稀,初春的新芽也已经冒头。厉醒川走在人行道的最里侧,肩膀擦过小区的铁栏间穿出的灌木枝,凌意走在他旁边,稍稍落后一小步。
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刚刚还火冒三丈的那个摇身一变,眉角眼梢尽是愉悦。
五十米后,路过几辆并排停在路边的摩托车,始终一言不发的厉醒川终于顿住足,转身捏住凌意的后颈,眉头紧出两道深痕,“惊喜没有了,你就那么高兴?”
“对不起对不起。”凌意清了清嗓,盯着他的眼睛请教,“那依你看,现在怎么办,我假装不知道?”
厉醒川转身继续往前走。
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凌意特别想跳到他背上,想想还是忍住了。已经过了当时的年纪,再这样不合适。
转而赶上去牵住他,头搁在他肩上细声问:“生气了?”
手被惩罚似的握紧。
厉醒川的侧脸在夜晚显得很清淡,指关节却很有力。
凌意笑起来:“不会吧,你这人——”
嘴唇就被人堵住。
微凉的风吹起来,从发间轻柔地穿过,像爱人的吻。
放开时两个人的心都跳得很厉害。坐错了这么多站,没想到还能有一起回家的这一天,上天垂怜。
凌意在厉醒川的注视下莫名红了眼睛,不过很努力地维持着笑意:“醒川,这不会是场梦吧。”
他怕梦醒,怕一切圆满稍纵即逝。
“我很希望这是一场梦。”
风停了。
凌意愕然地看向厉醒川,见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慢慢呼出来:“跟你分开的这五年,我经常希望现实是场梦,某天醒过来你还在我身边。”
每日梦醒,重复失望。
身旁不时有人和车经过,或远或近的声响,厉醒川看着摩托车后视镜里的街,说:“到现在我也希望这是场梦,我希望自己能早点醒,回到五年前,把你保护好。”
最难追回是时间。
说完他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己很失望。
凌意喉咙微动,心口一时暖暖的,一时又很激越,不知接一句什么话算是合适,只能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抱紧他微微驼背的身体:“没关系……”
声音很轻,说完,又怕醒川没听明白,于是更轻地重复:“没关系的,醒川,没关系。”
都过去了。
厉醒川埋在他颈间呼吸沉重,少顷将他抱起来放到车座上,额抵额,“真的没关系?”
凌意垂着颈:“嗯。”
静了片刻后,又偏头亲了他一口:“真的没关系。”
其实当然有关系,但人得学会知足。兜了一大圈,以为已经失去的人还在原地,以为已经错过的感情还好端端的在那里,并且贴上了永远的保质期,已经足够幸运。
厉醒川近距离看着凌意。凌意的面容在夜色下显得极为通透,明明什么都记得,但却什么都不计较。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也爱凌意,但论起他的优点厉醒川却说不出一二三。如今不同了,他发觉凌意豁达,坚韧,有才气。
被他盯久了,凌意从车上跳下来,脸微微侧开:“干嘛这么看着我,不认识我了?”
厉醒川敛眸笑了笑,“再熟不过。”
“既然再熟不过,还有什么可看的?”
他牵着人往家走,没有再接着说,凌意也就不再往下问。静静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总想看你。”
凌意把头转过去。
厉醒川看着他,慢慢说:“你就在我身边,但我总觉得看不够。”
看不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