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鸟[修]

70 / 96 章 · 3,297

这一夜, 沈舟颐时常听见耳畔有人在诅咒自己,断断续续,窃窃絮语, 零零碎碎折磨自己。

其实远在清晨未到时, 沈舟颐就被手背咝咝啦啦的疼痛惊醒。扬起看, 昨晚被戋戋咬伤的皮肉涨得又红又紫,伤口够深的,竟是发炎了。

戋戋咬起他来还真是竭尽全力,倘若再让她多咬片刻, 只怕连筋她都给他咬断。

医者不擅自医,沈舟颐仰在床上静默一会儿,本想硬扛, 然手背愈疼愈烈。雪上加霜的是, 身边还并无跌打损伤的膏药。

戋戋在沉沉睡, 那樱桃小口无意识微张着, 隐约露出她那锋利的贝齿。

沈舟颐将她牙印和自己手背伤痕比对,作势发狠要把她牙颗颗拔下, 未料戋戋倏然翻了个身,叫声“沈舟颐!”……惊得他倒嘶冷气又缩回手去。

原是呓语。

沈舟颐虚惊一场。

最近他屡屡受伤,先是脸颊挨个大耳刮子,后手背挨咬, 全是拜戋戋所赐。

可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竟然觉着被她打, 痛并快乐着……?

她咬他, 是因为她对他活泼了许多, 胜于她一潭死水似的任他摆布。

他居然隐隐感到欣慰。

沈舟颐无可奈何捏捏眉心。

自欺欺人, 疯了, 真的是疯了。

又凝视她睡颜许久,才穿衣离去。

一个时辰后戋戋苏醒,发现自己脖颈被糟蹋得落花流水,暗红的吻痕七零八落,雪白的藕臂上也片片青紫,不用想也知道是沈舟颐的杰作。

戋戋咬牙切齿,气怒猛锤被子,把沈舟颐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

她浑身寸寸都似灌满黑醋,懒于起身,左右她被困在这里日日躺着,起与不起并没区别。

只盼望着,沈舟颐昨夜说的真话,她没怀上孕……

午牌时分仍是昨日送膳的姑娘过来,饭菜同样琳琅满目。

戋戋借机和那姑娘攀谈,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自救。那姑娘却甚为羞涩拘泥,戋戋费半天力气才问出对方名叫李青娘,这间馆子原是养瘦马的馆子。李青年去年方被卖到这里,乃是最低等的瘦马,因而每日承担送饭这种跑腿活儿。

两人相处数日,一回生二回熟。

李青娘也隔着窗户:“问小姐高姓?”

戋戋心有顾虑,未敢把贺家之事暴露出来,只报自己叫姚阿甜。

这听起来,可不像个大家千金的名字。胜在李青娘单纯,未曾有所怀疑:“原来是姚小姐。”

戋戋问李青娘和沈舟颐是什么关系,这处秦楼楚馆的鸨母和沈舟颐又是什么关系?理说她是朝廷“要犯”,鸨母如何敢容许沈舟颐幽禁自己于此,不怕招惹事端么?

李青娘对此知之甚少,只知道那位公子风姿挺秀,出手极是阔绰,一向凶恶的妈妈也对他极为尊敬。

她语气充满羡叹:“那位公子是姚小姐您的夫君么?”

似李青娘这等卑贱的瘦马,命运完全掌握在旁人手里,将来鸨母让她们伺候哪位老爷就是哪位,即便满鬓花白、脑满肠肥也得上,哪能有戋戋这般俊俏年轻的夫君呢。

戋戋矢口否认:“不,债主罢了。”

她日日被关在这处阁楼中,只为沈舟颐一人服务;瘦马姑娘们也是受困于此,将来为一个买主服务。如此对比来看,她和李青娘等姑娘又有什么区别?

这处馆子是醉春楼,临稽最热闹的风尘之地,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沈舟颐哪来的自信把她藏在这儿。

李青娘大抵猜出戋戋身份,兴许是大户人家的逃妾?然而那位沈公子对她那般呵护,她还有什么可矫情的,想当初李青娘等一众姑娘被运到这里时,谁若敢冒刺就直接拉出去打死。

鸨母禁止众女与戋戋说话,李青娘害怕,偷偷和戋戋攀谈几句就得走。

戋戋蹲在冰凉的地面上想半天,直到腿脚麻木,也想不到一个逃生的法儿。

看似,所有出路都被堵死。

指望晋惕主动察觉她被困在这里,怕是要等到两鬓斑白。

晚膳李青娘送得稍微晚了些,原是李青娘的一位姊妹被六十多的富绅买走,那姊妹誓死反抗,欲撞柱寻死,被妈妈救下来一顿好打。

“也真是可怜,老爷的儿子都比我姐姐年岁大了,姐姐还正自花容月貌!”

戋戋撂下食匣暂且停箸,问:“哪家老爷如此蛮横?”

李青娘道:“听说人家背靠魏王府,寻常人可哪敢开罪。”

魏王府?

戋戋心头轰然炸响。

李青娘叮嘱戋戋千万莫要说出去,否则妈妈会打死她。

戋戋满口答应,这处常有达官贵人出没,只要,只要她能从这间暗室走出去,定然能寻得机会逃离沈舟颐的魔爪。

寡居生活单调而乏味,挨到沈舟颐来看她时,她倚在沈舟颐肩膀上,声声恳求他给自己找点乐子,哪怕给她带来几本书也好。似她这般整日整日待在黑洞洞的房间里,不死精神也要憋疯。

沈舟颐自然认为她又在耍花招。

“没耍花招,没有。”

戋戋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双目盈盈,又垂下几滴泪。

这话实非虚言,换做是沈舟颐自己,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一个月试试?

她哽咽道:“我已得到教训,也受够惩罚了。求哥哥最后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你是懂医术的,自然也晓得人总不晒阳光会生病。”

沈舟颐眯眯眼,将明亮的烛台靠近她脸侧,仿佛要看清她眼底的真诚。戋戋赧然怕刺眼,往他怀中使劲儿蹭。

“哥哥~”

她柔肠百转地撒娇。

他打量着:“皮肤是白了许多。”

戋戋嗫嚅道:“从前不白么?”

“从前也白,但现在容光胜雪。”

戋戋深深齿冷,沈舟颐纠缠自己只是看中自己的色相,听他夸赞自己容貌,心下无一丝欢喜,反而恨得想拿刀子把自己这张脸划花。

算起来距离她失踪已过去四十多日的时光,圣上的人即便还在追捕她,应也早就懈怠了。她是他的,已死心塌地跟他,至死不渝,永绝逃念,他实无需这般锁着她了。

“哥哥若怀疑,就下种慢性毒.药在戋戋身上。我须得定时找哥哥要解药才能活命,看我还敢不敢跑。”

沈舟颐皱眉:“胡说什么,我怎能对你下毒。”

戋戋涩然道:“那哥哥相信了戋戋,答应戋戋的恳求么?”

四十多日的幽闭,她纤细白嫩的脚踝上已被磨出一截细小的茧痕。

她攀住他颈,在他颊边落下香香一吻。和他强迫着去亲她不同,她主动送来的吻甜甜的,暖暖的,比冬日里蜜柑还沁人心脾。

沈舟颐一时色令智昏,松口道:“让我考虑考虑。”

戋戋枕在他的双膝上,抚摸自己脸:“今日青娘给我送饭时,我闻见人家身上好香的胭脂味。想想我自己,却甚久甚久没上妆了,此刻模样定当丑陋憔悴。”

沈舟颐大为责怪,轻轻摩挲她腮:“那些个庸脂俗粉如何能与戋戋相比,戋戋天生丽质,不施粉而容颜似霞,还恐怕脂粉污了你的好颜色呢。”

戋戋叹道:“哥哥只是说好听话逗我开心罢了。”

沈舟颐刚要辩驳,戋戋续续又念叨:“……若哥哥仍想留着我也没关系,改日给我捎几盒胭脂水粉来吧,我整日蓬头垢面的也不成体统。”

肌肤这种东西,疏于护理就会衰老。女子,向来都把自己的容颜看得比命还重。

或许她这般娇盼的样子触动了沈舟颐,沈舟颐道:“想要胭脂水粉有何难处,我现在就去外面给你拿来。”

此处是秦楼楚馆,胭脂水粉随处可见。

说着起身,走到门口处,却蓦然又停下来。戋戋呆呆凝视他,沈舟颐语气单纯,沾了些不确定:“你确定想要吗?”

拿勾栏女子的胭脂水粉给她,她会不会又疑心他把她当妓子看待?

他本没存坏心,极怕她又乱错怪人。

戋戋重重点头:“要!”

沈舟颐得她首肯,才往外离去,须臾间将零零散散好多盒女子上妆之物奉于她跟前,琳琅满目,都是全新的。

“对不住,匆忙间只找到这些。”

戋戋嫣然巧笑,“一盒就足矣,又非是喂猪,哥哥给我捧来这么许多作甚。”

她腻腻圈住他腰,粘人说道:“……我要哥哥亲自给我上妆。”

沈舟颐欣然答应。

其实她上妆并没太大用处,沈舟颐是她唯一能见到的男人,她与外人隔绝,打扮再花枝招展徒然费时。

戋戋道:“太黑了,哥哥能否将那些帷幔撤去?”

沈舟颐为难:“那样的话,恐怕外面的人会察觉你。”

万一报之官府,他可救不了她。

戋戋也没坚持,求沈舟颐多点几只蜡烛。蜡烛点起来,经铜镜反光,俨然将屋子照得辉辉然宛若白昼,戋戋还是第一次瞧见这间屋子的全貌。

两人坐在铜镜边,沈舟颐执笔,黛色细细为戋戋勾勒着眉毛。

镰刀般弯弯,佳人美似柳梢枝头新月。戋戋亦面含幸福的微笑。

半晌画好眉毛,沈舟颐偏戋戋的头,叫她端详镜中的自己。戋戋痴痴道:“好看!哥哥再给我涂些胭脂吧。”

沈舟颐依命。

看上去,两个人当真是如胶似漆的一对神仙眷侣,再找不到比他们更郎才女貌、恩恩爱爱的了。沈舟颐看向戋戋时神情无比温柔,那春水似的眼神,要把她宠到天上去。

可戋戋长长的罗裙下却延伸出两条银色的链,他们的地位一上一下,恩爱关系居然需要链子去维持,这所谓的爱情本身就不对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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