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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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天骄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拎着电脑包,颇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古旧的大门。

时下标榜时尚的文艺团体常会找些稀奇古怪的地点来表演,比如码头仓库、废弃的工厂、烂尾楼等等,戚佳妍的搜灵《新山鬼》找到的就是个因为资金断裂而无限期停工的主题乐园。

管技术的tony和廖天骄起过来踩点,不过这会还在找停车场停车,所以廖天骄决定自己先进去看看。

从用铁链拴着的大门中间的缝隙挤进去,廖天骄简直有种跨越线天的感觉,进去后却马上视野片开阔。两边都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只造了部分的砖石建筑带着没有及时撤去的脚手架这处、那处地停留在褐色的砂土上,看上去有种时间凝固了的感觉。脚下的水泥路铺得却是很平坦,路向前、向前、向前,不知道要将人带到什么地方去。

廖天骄拿出手机,想给戚佳妍这边的联系人打个电话,对方姓毛,统管切对外联系和对内杂务。手机响了好阵子才被接起来,伴随着轻微的电流杂音还有含糊不清的音乐声,看来对方正忙着工作。

“您好,毛先生,我是明君世纪灯光音响器材公司的廖天骄,跟戚小姐这边约了下午点半过来看下舞台现场,喂,毛先生?喂喂?”廖天骄的耳朵里听到了阵阵的电流音,连喊了几声才听到那头个不甚清晰的声音。

“我们在现场,临时出了点事,可能抽不出空来接你,麻烦你自己过来好吗?”

“好,那怎么走呢?”

“你们从哪个门进来的?”

“哪个门……”廖天骄看了看左右,周围没有任何可供明确辨别的标志物,“呃,我们是从皖南路下的立交桥,然后昌黎路口右拐开到底,这里看不到什么标志物,大门是用铁链拴起来的。”

又是阵奇怪的音乐声传来,廖天骄微微皱了皱眉,这种模糊不清却又能引起人注意的声音十分讨厌,让人心里上下不着的难受。

“皖南路……那你们走错了,那里是个偏门。”

怪不得路都看不到明显标志了,廖天骄还在想再过十几天就要公演了,怎么路上连个路牌都没有,停车场是找不着,说起来tony去得也真够久啊……

“那请问我们现在要怎么走才好?”

“你们进了门先沿着水泥路直往前,”那边说道,“水泥路走到头能看到片树林,横穿那片树林,出来以后再给我打电话。”

“好的好的,那麻烦您先等我们下了,给您添……”廖天骄话还没说完,那头已经“咔哒”挂了电话,看来十分急着处理什么事的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廖天骄面疑惑面在原地吹着冷风等tony,又过了快刻钟才收到条短信:“附近找不到停车场,我绕出去找找,你先进去吧。”

廖天骄赶紧给tony回了条消息,告诉他最好去找另个门,然后才迈步往里走。

之前在市中心根本没有感觉到风大,但是到了这里后,风的存在感变得十分强。廖天骄独自路走去,时不时就会吃到被风扬起的荒沙,简直有种自己正在沙漠跋涉求生的感觉。

“啊呸呸,什么鬼地方!”廖天骄吐掉口沙子,将拉链拉起,尽可能把脸埋在领子里。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路上的景色也都是断壁残垣般的萧条。廖天骄边走边看,见着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知道这主题乐园当初的投资方是怎么规划的,从那些造了半的建筑来看,是各种风格都有。希腊的神庙、埃及的金字塔、英国式的古堡、日本的鸟居,风马牛不相及还都掺和在起,独独却是没有中国风的建筑。廖天骄走了快半小时,才终于看到了那片树林,在树林之中尚若隐若现藏着飞檐斗拱的角。

廖天骄停下了脚步,水泥路在他的面前断了,再往下已是黑色的泥土。廖天骄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自己的跟前拦着条看不见的线。他的身前是绿树葱茏,风吹过,不知哪里传来古韵沉混的铃声;他的身后则是片荒芜,风吹过,只有轻飘飘的沙子,然而,反而是荒芜的那边令人觉得安心些。廖天骄说不好那种差别,所以下子竟然立在那水泥路的尽头,树林的入口犹豫了起来。

廖天骄从小到大直不算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跟大数年轻人样对神鬼之类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会看看恐怖片灵异小说,但也不至于到捕风捉影的地步,但是这两个月来,廖天骄的世界观算是完全刷新过次了,尤其上次保护戚佳妍的事请过后,廖天骄对周围的警惕心开始有所增强。

直觉。要说的话,只能是直觉。

廖天骄犹豫了下,将放在皮夹里的佘七幺的黑鳞取出来,紧紧握在手心,又确认了下金如玉给的金玉兰也好好地收在口袋里,这才向着那片林子进发。

树林里倒并不安静,虽然是冬天,还是有鸟雀啁啾的声音,这让廖天骄放松了不少。

还是心了呀!他想。

走了阵子后,廖天骄就看到了刚刚在树林外见到的那栋建筑的真面目,那是座大约七、八米高的二层古式楼宇,朱漆白墙,十分华丽也十分新,看起来像是刚造好没久,楼下的大门上还贴了对“囍”字,好像是什么人要在这里办喜事似的。廖天骄忍不住停下来仔细看了看,琢磨着这是干什么用的。

“您好!”

耳中忽然听到有人打招呼的声音,廖天骄惊奇地转过头去,看到个带着眼镜斯斯文文的青年正小跑步地朝他过来。

“您是……”

“我是搜灵剧团的,您是廖先生吗?”

“是我是我。”廖天骄如释重负,跋涉了这么程,虽然时间不算很长,身体也不会很累,但是心头的负担却是到这时候卸下担子了才能感觉到的。累,真累!

“我是团里管道具的单鸣,您叫我小单就好了,毛副团他现在抽不出空,又担心您走岔了,所以特地派我来接您。”

“有劳有劳!”廖天骄伸出手,单鸣却没有伸出手来,反而将两只手背到身后去了。

“那个,我手上脏。”

“哦,没关系。”廖天骄放下手,倒也不以为意,“那我现在跟你走吧。”

“嗯,不过您还得等我下。”单鸣说,“我要到这里面取些东西。”

“这里面?”

“对,”单鸣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串“丁零当啷”的钥匙,“这楼是我们最近整修了当休息用的,好些道具都放在里面呢!”

廖天骄恍然大悟,怪不得这里跟其他地方不样,这么新。

单鸣边说边打开了那贴着双喜的大门,推开门进去。廖天骄便也跟在后头,迈过了门槛,他看到门里头果然堆着不少现代的东西,什么电饭煲电热汀等等。单鸣绕过通往二楼的梯子,在墙角堆杂物中寻找着什么,没会就找出几个大包。

“我听说你们刚刚临时出了点事?”廖天骄没话找话,面四处张望着。通往二楼的楼梯是木质的,也刷了朱红色的漆,也不知道上头都有些什么。

单鸣停下手来:“嗯,是出了点事故。”

“事故?”廖天骄惊讶,“什么事故,严重吗?”

“倒也不算严重。”单鸣挠了挠头,“小林姐她们几个受了点轻伤,所以我来找点消毒药水什么的,顺便给他们弄点好吃的。”他边说边从那几个口袋里东下西下地拿出了许东西,有暖宝宝、红药水、纱布,也有薯片蜜饯牛肉干什么的。

“怎么会?”

“嗯……怎么搞的呢?”单鸣也挺想不通的样子,“都用过那么次了,按理那个背景板和道具不会塌下来才对,唔,我也想不通。”

廖天骄心想,背景板都塌下来了,这可也不算小事故啊,看单鸣的样子倒是镇定得很。

“对了,我还要再弄会,廖先生你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吧。”

廖天骄左右看了几眼,发现想坐也没有坐的地方:“楼上是干什么的?”

“哦哦,瞧我,”单鸣说,“休息室在楼上,我都忘了跟您说了,对不起啊。”

“没事,那我上去看看?”

“好啊,我弄完了喊您。”

廖天骄便扔下兀自嘟哝着左掏右翻的单鸣上了楼。

二楼正对楼梯是条狭长的走廊,由于没有窗口也可能是窗板下下来了,所以光线很差。

“有灯吗?”廖天骄对着楼下吼。

“在左手边。”

“啪。”按钮按下去,周围就亮堂了。灯光下映出了木头的地板,右手边是墙,左手则是间间关着的屋子。

廖天骄试着推了下第间屋子,门没锁,他探了个头进去,里头空荡荡的,只堆了些扫帚簸箕等杂物,显然不是休息室。第二间屋子门锁着,进不去。第三间屋子就比较有意思了,廖天骄进去后发现这是间古式洞房,进门隔着屏风,屏风后头有张华丽的雕花木床,上面摆着床龙凤喜被杆喜秤,旁还有张八仙桌,上头放着对红烛、两只合卺酒杯和只酒壶,房间里四处贴满喜字,完全是副就要迎接新人的样子。

廖天骄挺新鲜地看了阵,还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触感柔软蓬松,他怀疑这大概是搜灵布的个什么景,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话剧社还有这种内景需要,不过也没敢去动。

这屋里其实比外头的走廊却要亮堂了,因为有窗户。廖天骄看向窗外,只见得片郁郁葱葱的绿色,再远处则可依稀见到片亭台楼阁,也不知道是乐园的建筑还是戚佳妍他们的杰作。

廖天骄再转悠了下出去,这时候他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正在疑惑怎么没有看到工作人员休息室的时候,廖天骄突然发现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似乎有条竖直的缝隙,仔细看不由得恍然大悟,原来那最后间屋子的方位是正对着楼梯口而非像其他屋子样在侧面。

廖天骄推开门,顿时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飘了出来。

“咳咳,这都什么啊!”廖天骄用手驱赶着由于推门带起来的灰尘,等他定睛望去,不由得吃惊起来,原来这也并不是间休息室。走廊尽头的这间屋子并不大,而且没有窗户没有家具摆设,这是间储物室。

这不廖天骄打眼就看到了停大红花轿,墙角侧则堆放着许仿真冷兵器,什么刀枪剑戟应有尽有,另边则溜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服装。

“乖乖,做得像真的样!”廖天骄感叹,不由得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摸摸这里,悄悄那里。

放下剑,拿起枪,还甩刀挥舞几下,廖天骄觉得自己挺无聊的,不过无聊的还蛮有趣的。旁挂着的那堆衣服也看不出是哪个年代的,总之跟现代人的普通服饰不同,廖天骄也说不好那种感觉,像是……不知哪个少数民族的风格,有点怪怪的。

衣服普遍被挂得很高,也许是因为设计都是长款的关系,怕弄脏,以廖天骄175的个头,平伸手能摸到差不大腿的位置,所以他是抬了头在看。廖天骄面看面往里走,不知什么时候,就越走越里了,而在他的身后,储藏室的门像是被只看不见的手摸着了样,慢慢悠悠地推啊推啊推啊,终于,轻轻地碰拢。

“咔哒。”

廖天骄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他已经习惯了从上方通气口洒进来的点点昏暗的光线。

“做得还真精致。”廖天骄再次感叹,忍不住拿起脖子上的相机,打开镜头盖,对着那些衣服按了几下快门。

小小的方格视角里,桃红柳绿在闪光灯下定影,精致的刺绣、逼真的石磨、卷发黄的大师国画……廖天骄慢慢转动着身体,当他转到某个方向的时候,突然愣。

刚刚好像……看到什么……

廖天骄心里突然有了些不安的感觉,他放下相机,左右看了看。不看不知道,这已经是储藏室的最深处了,里头满满当当塞满了东西,连下个脚都很困难,自己刚刚也不知道是怎么挤进来的。

廖天骄犹豫了下,还是再度拿起了相机,慢慢移动着方位,这次,到了某个点的时候,他就像是被烫着了般,猛然丢掉了机器,要不是相机还挂在他脖子上,这会可能已经碎了。

“怎么会!”廖天骄的心脏“砰砰”乱跳,额头也冒出冷汗来,“怎么会……会有那个……”

他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抬起头来,靠肉眼凝神往某个方向找去。越过了堆乱七八糟的衣物,越过了张堆满了小道具的桌子,廖天骄看到了组屏风。

屏风已经是贴墙而放了,如果真有那东西,定不可能有立的空间,但……谁说那是人呢?

廖天骄头冷汗,却像是着了魔样,有种搞不清楚就无法死心的冲动,他循着那屏风点、点、点地看过去。

那屏风有人高,上头绘着组黑白的水墨画,廖天骄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两幅,幅是群面容狰狞、奇形怪状的鬼怪之流正在山野之中挑着灯笼行走,他们的脸上似乎还挂着笑容,另幅则是八个鬼怪在赶路,它们的手里则抬着乘成亲用的八抬花轿。

廖天骄看到这里,不由得往来时方向看了眼,他想到了门口的那顶花轿,可惜他进得太深,这时候已经看不到门口了。

廖天骄又转回头。屏风上的花轿画得极其见功力,风吹帘幔,那柔软的弧度如同真的样,而那轿子的窗口微微掀开寸,露出了里面的……

廖天骄看不清帘子后面的东西,他为了这不由得又走近了步,却是这步正好让他卡到了位置,看到了刚刚在寻找的东西。

在屏风靠墙侧的上方,张狰狞的脸孔正直直对着廖天骄,无机质的眼眶之中是片黑暗。 似曾相识的感觉。

廖天骄的脑子里“噼里啪啦”阵短路,在火花迸发前还是为他调出了存档的记忆,那是他昨天才在网路上看到过的,据说唯张被允许公示世人的搜灵话剧《山鬼》的现场相片,而那张脸,正是被公认为的山鬼本人。

廖天骄倒退半步,大大地倒吸了几口气,然后气运丹田,“救命啊————————”地惨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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