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

66 / 66 章 · 3,171

贺厘说这句话的时候, 并没有抬着头。她低着头,把头埋在付屿肩膀上,声音显得有点闷。

“我妈妈说, 你为什么先不去想一下你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他们没有欺负别人呢?”

贺厘的话眼泪落在付屿颈上, 湿漉漉的,冰凉冰凉的。

她的手也是冰凉的, 脚也是。

接下来贺厘突然顿住了,她只是哭, 小声地哭。

哭的付屿的心脏也跟着疼。

付屿用手轻轻擦掉贺厘的眼泪:“这不是你的错。”他强迫贺厘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 才继续说:“你看后来没你了,他不是还在欺负别人吗?”

“那不是你的错。”

贺厘眨了下眼, 安静地看了一会付屿,然后垂下睫毛:“我知道的。”

她说:“我知道妈妈也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心情不好。”

贺厘绕开这里, 继续讲下面发生的事情。

她的脚还是很冰,已经从被子里探出来来,挨着付屿的手。

“我每天坐在班里,想忽略他们认真做自己的事情。但是我只要坐在座位上,只要有人在其他地方小声说着我听不到的话,或者发出笑声, 我就下意识去害怕。”

那端时间堪称如履薄冰。

她变得寡言起来, 也不再和周围的人交流。班里男生尚不知道她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依然故意地在她面前喊她那个绰号。

只是贺厘没再露出过茫然地表情。

她强忍着泪意, 微微敛下眉眼。

差不多三四天班里男生就慢半拍察觉到贺厘可能知道了,再没当着她的面喊过这个绰号。

贺厘去接水, 吴承程和徐林在教室后排座位上嘻嘻哈哈打闹,声音不大。贺厘能听见他们的笑声,但是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是在笑她吗?

贺厘有些茫然和无措,她掐着自己的手掌心,让自己眼泪不要掉下来。抱着水杯,假装像正常人一样路过他们身边。

在擦肩而过后,胃里翻涌起一种强烈的、奇异的想呕吐的感觉。

贺厘继续说:“这么过了差不多一周,我终于忍不下去了。我上课的时候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们的笑声,小声说话的交谈声落在贺厘的耳朵里,已然成为了一把尖刀。

贺厘贴着付屿,这句的语气很平静:“我又害怕告诉老师,老师会直接罚他们。”

她顾虑着,犹豫着,也在害怕着。

她从小到大生长的环境都是温柔的,平和的。

头一次碰到这种事情,所以贺厘瞻前顾后,踌躇不定。

但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一天比一天崩溃。贺厘变得沉默又寡言起来,她变得苍白起来。她会在课间忍不住躲到厕所去流眼泪,又会在上课铃响之前擦掉眼泪假装若无其事回到教室。

贺厘能想到的方法只有逃避:“于是我给我们班主任说,我想换班。”

这是那个时候的贺厘已经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听完贺厘的话,班主任沉默片刻,问她原因。

贺厘咬着唇,低着头,掩藏住自己的神色,声音很低:“我感觉学习压力有点大,有点吃力,想换个班。”

班主任微微诧异,以为贺厘真的是压力大了,露出个有点无奈的笑容:“你都在我班里待了两年了,虽然说最好的班压力可能确实大,但你水平也不差,一直稳定在中上游,有什么压力可以跟老师说。不会的题就来办公室问。”

贺厘憋着眼泪,话都到嘴边转了几圈,但最后只是说:“谢谢老师。”

雪簇簇落下,堆在窗台上。

付屿的黑色大衣在进来时被挂在了她学习桌前椅子的靠背上,大衣上的雪已经化了,晕出一点不明显的湿痕。

贺厘问付屿:“我是不是很胆小?”

付屿喉头紧了紧,他的额头紧紧贴着贺厘的额头,两个脑袋挨得很近,近到贺厘的眼泪仿佛可以流到付屿的脸上,最后滑进付屿心里。

他说:“你很勇敢,特别勇敢。”

贺厘勉勉强强露出个笑容,继续讲:“后来我们班主任肯定知道了,我想悄无声息换班的愿望最后也没能实现。”

贺厘牙齿发着抖,身体也发着抖。

明明是在温暖的室内,她却好像在冰天雪地的室外,全身上下都是冰冷的,打着颤。

“班主任找他们谈了话,让他们过来给我道歉,就在办公室。”

“他低着头,站在我面前,神色显得无比诚恳。”

“他给我说对不起。”

说到最后三个字,贺厘忍不住抽泣起来,她的眼泪一滴滴往下落。

这次不是冰凉的了,是滚烫的。

贺厘缓和了情绪,才继续讲。

“他一开始很小声的说,我们班主任让他大声点,诚恳点。他又大声地道歉,他在我面前讲他的错,他说他不应该给我起绰号,更不应该跟着同学一起造我的谣,随意听信谣言。”

“他说了无数句对不起,然后告诉我,他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这个玩笑会对我造成那么大伤害。”

“他说他不知道那些谣言是真的假的,他只是听说的。他不应该去传播。”

贺厘发着抖,甚至都忘了办公室还有老师,她声音低哑,带着哽咽问徐林:“是我做过什么让你觉得不好的行为吗?”

徐林说:“没有,我只是想开个玩笑。”

贺厘的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又疼又麻,那种想干呕的感觉又上来了。

贺厘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太阳光是滚烫的,顺着办公室的窗户落进来。

贺厘的心脏是冰凉的。

贺厘颤着声音,带着哭腔。她看着徐林,眼睛在阳光下湿漉漉的,睫毛也是。她的眼睛里像装进了一块名叫悲伤的湖泊,以至于让她不断落下泪来:“我给你说对不起,我可以给你说无数无数遍对不起。”

贺厘说:“徐林,你让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寂静了。

贺厘讲完这一段,忽然朝着付屿露出个笑容,她笑着,眼睛却掉下眼泪来。

于是付屿的心也在一瞬间被眼泪淹没了。

贺厘擦掉了眼泪,讲到后面就显得平静很多。

“然后他们被罚了。徐林给我道了歉,吴承程没有。我们班主任让他们回家反省去了,反省一周,下周再来做检讨。”

贺厘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讲出来,她只挑了比较重要的节点。

“我们老师开始给我做思想工作,他让我把这件事情要忘掉,说让我往前看,给我说有麻烦就去找他。”

“他告诉我,班里大家没人告诉我、瞒着我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谁也不能为了别人去当出头鸟,这是人之常情。”

贺厘握着付屿的手,贴着付屿的额头,她的呼吸浅浅的,只在情绪激动的时候稍微深一点。

她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贺厘说:“我不怪任何人的。”

只是会在无数个惊醒的瞬间怀疑自己,质疑自己,反省自己。

为什么是她?那么多人,凭什么是她?

是不是真是是她不好才会这样?

贺厘知道其实自己在钻牛角尖,但是她没办法。她没办法控制自己摆脱掉这种情绪,她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段回忆。

贺厘从来不怪任何人,她只怪自己。

她怪自己不够洒脱,怪自己不够勇敢,怪自己处理事情不够妥帖。

贺厘继续讲后面的事情,如果后面也一直风平浪静,贺厘也不会被困住这么多年了。

“前前后后将近一个月,这场风波终于结束了。”

“但是它又没有结束。”

所有的事情不是都能按照设想的方向发展的,最后还是滑向了贺厘最担心的局面。

徐林和吴承程被罚了。

学校是没有在升旗台下念检讨书这种环节的,从进到高中以来大家就被强行告知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很宝贵的概念,学校是不会营造这种无聊的环节的。

但是他们回校后,被班主任罚在旗台下顶着烈日罚站了。

这在枯燥的高中也算是个大事。

不同班级的人奔走着去打探一手消息,去八卦前因后果。

贺厘也陷入了更焦灼的时光。

班主任在班里公开处罚的事无疑将她推上了风口浪尖,不管是出于关心贺厘的状态也好,害怕伤害到贺厘也罢,还是单纯被卷入这件事情里被迫被训,总而言之,没有人再跟贺厘说话了。

贺厘的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不仅仅是学生,就连老师,可能是为了顾及贺厘的情绪,点人回答问题时也会特地避开她。

周围的人故意地忽略着贺厘,他们依然像往常一样嘻嘻哈哈,开玩笑,说着发生的新鲜事,讨论问题……但是看到贺厘都会不约而同地避开。

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动作,他们的神色……一切的一切,仿佛全都在说着。

快看吧,快看吧,这就是那个给老师告状的小气鬼,这就是给老师告状的小人……

贺厘更焦虑了。

她不敢跟任何人说,焦虑到一整晚一整晚都睡不着觉。

她坐在座位上,坐在拥挤的班级里,却又仿佛坐在了无人的孤岛上。

她依然害怕所有来自身边的她听不见的悄悄话,和所有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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