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烺(6)

47 / 75 章 · 5,715

晴空泛起了薄荷色。

林槐开了辆白色路虎擦着他车过去, 边还缓下车速,顺手滑开车窗, 同他打了个招呼,算是告别。

“走了?”

“嗯。”

沈知昼左手夹烟, 指尖懒懒地叩着车窗沿儿, 下巴稍一扬,微笑着, 算是回应。

他脸上假笑刚浮现的下一秒,就倏然消失得无踪无影。

深深一喘气, 心中多有不快。

正欲掐烟,眼见着坐在林槐后车座的小姑娘,打开车窗,酡红未消的俏脸一扬, 朝他吐了吐舌头。

随后, 他就吃了一鼻子车尾气。

“……”

他无奈地勾着唇,笑了笑。

透过车前镜,看到那个白色的车屁股渐行渐远。

很快便化作了天边的一个小点,凝在了道路尽头, 一缕烟似地,将他的心情晃得半明半昧。

说不出的怅然。

抽完了一整支烟,他给阿阚打了个电话。

今天本来没什么事儿可忙, 他得了闲,特地早来,没想到被林槐半道截了胡。

着实惹人不快。

据悉, 林问江下月月底会走东南亚那趟货。

具体怎么走不知道,是由林槐亲自去,还是林问江再做安排,也不清楚。

沈知昼现在只能把已知的这些

晚晚 作者:何缱绻

讯息报告给戚腾,到时他们会安排计划来应对。

思至此,他拧了下车钥匙,发动车子。

玻璃上突然出现一只纤细的,且骨节分明的手。

叩响了。

林榣躬了躬身,一手挽了下齐耳短发,别到耳后去,一手又敲了两下他车窗户,显得很有耐心。

她那双冷眸杏眼,直直望着车内的男人。

面无表情的。

沈知昼眉梢一挑,朝她淡淡一笑,学着刚才跟林槐打招呼的样子,也同她打了个这么心照不宣的招呼。

然后,他一脚踩死了油门,车头一猛子就飙出去。

砰砰——

意料之中的,两声枪响响彻在耳后。

他后车窗玻璃“哗啦——”一下,应声而碎。

夏日慵倦的风挟着一股极不相衬的火药味儿冲鼻而来。

他心底暗骂一声,连方向也没打,挂了倒挡,直接给车就又开了回去。

林榣看他车挂着半扇摇摇欲坠的碎玻璃退回来了,这才眯了眯眸,放下了手里的枪。

车身缓在她脚旁。

男人滑下她刚才叩过的那扇车窗,颇为吊儿郎当地笑着:“林小姐,打坏了你给我赔吗?”

她红唇轻轻一扯。

刨去平素的冷淡,眸间一点点有了些许别的情愫,淡声地说:“你不是要跑么?”

“我怕你再来一枪,我就没命了。”他只是如此说着,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惧意,“我还想活。”

“哦,”她的语气一如往常的冷,“原来你怕死?”

“怕啊。”他笑笑,“不过我知道的,你不怕。”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

她凝视着他,不说话了。

他也是才惊觉,她的眉眼轮廓之间,和晚晚确实有那么几分相像。

只不过,她们的气质大相径庭。

她是明艳且冷冽的,晚晚娇俏而和煦,所以不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了她们是亲生姐妹。

之前听林槐这么说,他还深深吃了一惊,时日一久,慢慢才能从她们五官细致入微的相似点中得以佐证。

“有事吗?”他有些不耐,指了指破了的车窗户,“你给我打坏了,我还要去修。”

“爸爸说,下个月,让你跟我一起去走货。”她语气又平又冷,仿佛说的只是事不关己的一件小事。

他心底一骇,轻轻地皱眉:“去哪儿?”

“伽卡。”

“伽卡?”

“是。”

“从伽卡走?”

“嗯。”她静静地答,在撞到他质询的目光的一瞬,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好像很怕跟他对视似的。

她目光飘忽着,继续说:“从伽卡走,然后去老挝。”

“怎么走?”他继续追问,力图每一个环节的详尽细致。

“不知道,还没决定,”她说,“爸爸说,等他回来再做打算。”

他倒也没必要问林问江什么时候回来,于是换言又问:“他什么时候决定让我跟你一起去?”

他感到好奇。

经由上次康泰亨一事,他对这种事情绝不能掉以轻心。

林槐昨天才回到港城,怎么不到半天时间,林问江就突然决定他和林榣去了呢?

不过,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林榣毕竟是林问江的女儿,如果要对他下手,也没必要让林榣跟着犯险。

除非是——

是想让林榣杀了他。

想到这一点,他脊背就寒了大半。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一起?”林榣仿佛能勘透他内心一般,如此冷淡地问着。

“是啊。”他不客气地笑起来。

她一扬眉,“是怕我杀了你?”

这样平淡无常的语气,好似只是在问他——“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或者“天气怎么样”这样平平无奇的问题。

可,这就是林榣。

他敢肯定,刚才如果他直接开车离开,她下一枪估计就是打爆他的车胎然后上去直接杀了他了。

可怕的女人。

“我怎么不怕?”

他淡笑着,面上云淡风轻,神经却一丝一毫没有松懈,腰背也不由地绷直了,看着她说:“你连我家的钥匙都能搞到,老实说,我每天睡觉都心惊胆战的。”

林榣闻言,眼底倏忽多了丝别的什么情绪。

一闪而过,像是兴奋。

他没有看清。

她支着肘趴在他车窗沿儿,抿着唇,凝视他半天,意味深长地说:“是只怕我杀了你,还是怕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杀了你?”

“……”他依然在笑,却不说话了。

冷汗顺着脊梁骨,节节攀爬。

“离林栀远一点,”林榣冷冷地说,“我知道之前你们住在一起。”

之前?

晚晚 作者:何缱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小时候,还是林槐让他查她的期间?

他压抑着心底的恐惧,仍然用淡笑掩饰着自己,淡淡反问:“是么?”

“我想,能拥抱的关系,不仅是绑匪和人质之间吧。”

林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仿佛要通过他脸上任何一丝一闪而过的神情,勘透他的内心,挖掘到他的秘密。

“不要做越界的事情,不然……”

他眸色愈发深沉,笑吟吟地打断她:“不然?”

“不然,我真的可能会杀了你。”

她深深喘了口气,直起腰,清脆的声音从车窗上方飘忽入内,让他有一瞬间的压迫感。

“杀了林栀,也不一定。”

——她在她身上,还找到了嫉妒的感觉。

毕竟,她可真不是很喜欢她的这个妹妹。

不喜欢,也是一种感觉吧。

就像一直以来,他对她一样。

林问江回到港城,是晚晚高考结束后两周多的事了。

他和在视频电话中见到的无差,也与她想象中的一样,是个十分慈祥和蔼的男人。

中等身材,两鬓略白,却精神矍铄,面上始终带着和善的笑容,对谁都是微笑的。

他也对她多有疼爱。

的确像林槐所说,爸爸从小就很疼爱她,他将她放在手心里倍加呵护,如掌上明珠一般宠爱着她。

他为了她推掉了一单生意,一下飞机就不管不顾地就奔回了家,见到她时几乎喜极而泣,将她翻来覆去地打量。

看清了鼻子是她,眼睛是她。

终于能把她和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儿联系在一起了,最终颤抖着抱住她,一直在喃喃地说:

“林栀啊,你终于回家了。”

——她终于回家了。

她就是再对这个家没有感情,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也不由地被他打动了。

她仅存的记忆里,是不存在多少父爱的。

她甚至想跟许凌薇商量,可不可以有一个折中的方法,让她一边不用与许凌薇分开,不用离开原来的那个家,一边还可以沐浴在这种浓烈的父爱之中。

可她隔三差五地给许凌薇打电话,都没人接。

上一通电话是她高考结束那天打过去的,许凌薇那时又奔波往非洲的另一个城市,说了些让她照顾好自己诸如此类的话,没说两句就又挂了。

她能感觉到,许凌薇其实是不想回来。

也许是,不想接受即将会与她分开的事实。

可是,一直逃避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许凌薇今天跟沈知昼联系了。

这天,他受林问江之命赶往隔壁市,许凌薇在电话中简明扼要地对他说,要他照顾好晚晚。

他有一刻的失神。

当时他正开车驰骋在两所城市的高速公路上。

长达七八个小时的路程,因为事情紧急,驱车前往最快,他与阿阚一同前去。

路途冗长,他们一路轮换开车。

阿阚在半小时之前和他换了之后就在后面呼呼大睡,呼噜扯得震天响。

沈知昼还是能从噪音里辨识出许凌薇的声音。

他不由地紧张了起来。

不仅仅因为来电话的人是许凌薇。

她还说,她知道他在替林问江做事,大概,也得知了,这是一个长达数年的潜伏任务。

后面她只是一直在重复,要晚晚安全。

之前还不让晚晚给他添麻烦的她,用一种几近哀求的语气对他说,要他保护好晚晚,保护好她的女儿。

当然,也要他安全地活下来。

活下来,成功完成任务,不要辜负他父亲和伯父的期望。

许凌薇打的是他的备用手机。

这部手机是之前戚腾交给他的,做过加密处理,不会被监听,非常安全,平时他都用来与线人联络。

他这才知道,原来她是相信他的。

没有对他完全失望。

在伽卡的那年,他和她打过照面,从她眼里读出的情绪,除了失望,就只有失望。

许凌薇还说,她不是不想回来,是根本不敢回来。

戚腾对她说,在情态好转,甚至尘埃落定之前,要她暂时不要回国,因为怕她连累他。

现在是关键时期。

林问江回了港城,是最好的机会,也是万事更需小心斟酌的时候。

关于晚晚是林问江的小女儿林栀一事,是他们未曾预料到的,也是计划之外的变数。

如果早知道,当初就不会让沈知昼贸然回到港城,再与她有了后面一系列的接触。

她暂时不回来,对大家都有好处。

认识他的人,最好越少越好。这样才最安全。

挂了电话后,他久难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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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又接了一通电话。

来自晚晚。

她好像在躲开谁打电话一样,压低了声音,悄悄地问:“沈知昼,你去哪儿了?”

他一晃神,才发现不知何时,车外已大雨瓢泼。满世界氤氲成了一幅意象模糊的抽象画。

迷离又彻底。

车内潮闷,他的大脑有些缺氧。

很久很久,才能从雨声中辨识出她清脆的声音:“……沈知昼?你在听吗?你没事吧……”

“没事。”

他疲倦地笑了笑。

“你去哪儿了?”

他抬起眸,凝视着前方愈发浓稠的夜,情绪仿佛被这雨天一点点地氲湿了,良久,都没接话。

她似乎是来了脾气:“你也不说你去了哪儿,还是林槐说你有事出去了……”

说着,她就有些委屈了,“你现在连去哪儿都不告诉我了吗?”

下了高速,经过一个路口。

他一眯眸,发现夜色尽头,前方五十米左右,凝着一层红蓝交织的光。

前面有警车。

阿阚这时醒了,揉了揉眼睛,问:“昼哥,到了吗?”

晚晚在电话那边听到了阿阚的声音,继续说:“你果然……不在港城了吗?”

他却还是没说话,也没挂电话。

旋了半圈方向,直接把车沿着另一条小道开下去。

他不能碰上警察。

现在,他的身份是个毒贩。

而且这辆车上还藏着一包毒品。

这次,他是替林问江到这所城市见这边的一个下家。这一行的规矩是,大批进货之前,先要给客户一些样品“尝尝”,意为“验货”。

如果他被警察抓了,他倒不是怕自己无法脱身,是怕林问江就此怀疑上他。

再想取得信任,就更难了。

开了大概七八十米左右,他猛地一脚踩下了刹车。

心跳一顿,随后飞快地跳了起来。

前方五米左右就是个断崖。

漆黑不见底。

当你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没路了吗?

“阿阚,”他命令着,“打个手电,下去找路,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好!”

阿阚便拎了只手电,即刻下车了。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了林槐的声音:“林栀,准备好了吗?”

“嗯,”她大声地答应,“——哥哥!快了。”

女孩子清脆的声音冲破潮闷的雨夜。

他终于能够从纷繁的思绪中回神,随后却更烦闷了。

“找什么路呀?”晚晚在那边疑惑地问,“你刚才是在高速上吗?沈知昼,你、你没事吧……”

他倏然冷笑起来:“我能有什么事?我是帮你爸爸和哥哥做事去的,我出事了,你记得帮我找他们算账。”

“……”

起先他还沉默寡言的,刚才又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让她有些吃惊。

她却不恼也不躁的,就吃吃地笑了起来:“你说什么啊,你不就是跑了趟外地吗?能出什么事啊?你又不是去做坏事。”

“……”

他又一次感到无比烦闷。

“你刚才去找什么路啦?”她小心翼翼地问,一下子就乖顺得像个小兔子似的,轻声试探着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呀?是找路回港城吗?”

她边想着,他好像出去没多久啊,这么快就能回来了么?

他听出了她试探的意味。

“是啊,”他只是不咸不淡地笑着,“找条路,活着回去见你啊。”

“……”

她气息一窒。

“怎么了,问我的不是你吗?”他随手点了支烟,语气倏然幽昧下去,“你打电话过来一直问我,是不是,想我了啊?”

她一直默然不语。

他猜也能猜到她那副忸忸怩怩还情不自禁的模样,哼笑着,“想我回去欺负你?”

“沈知昼……你好混蛋啊。”

突然电话就挂断了。

他听着忙音,没来得及品味她似娇似嗔的口气,不觉有些失落,心底暗嘲了句“小屁孩儿”,就要把手机扔到一边去。

突然,手机又震动起来。

还是来自她。

“喂——”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听起来是不大高兴,却没有多不耐烦。

她小心地揣测着,他应该不是因为她打电话来不愉悦,于是悄声地说:“那个……”

“嗯?”

“我等你回来。”

他一愣,很久很久都没用回过神。

两方都沉默了许久,直到雨夜的气氛与电流快要胶着缠绵到无止无休,他才笑着:

“你就这么想见我啊?”

“啊,”她沉了沉气,“……嗯。”

晚晚 作者:何缱绻

再没说话了。

只在这边兀自地哑笑起来。

悠悠地叹了口气,看到阿阚过来。

摘掉电话。

——他也是啊。

两周后,沈知昼回来的那个晚上,林问江攒了个局,算是家宴。

看起来,他不在国内的这几个月,国外市场开拓得非常成功,他整个人都笑呵呵的,有过哮喘病史的他气色十分好,丝毫不像是生病的人。

当然,这么高兴,还有他的小女儿林栀回到家中的功劳。

算是喜上加喜。

林问江回来之前对林槐说,干完这一单,他们就不再做了。

近一年来,国内外缉毒力道逐渐加大,过海关、走货、运输都成了问题,这遭浑水不像以前那么好淌了。

反正他入行时日已久,如今也赚够了钱,是时候将厂子一收,携一家人环游世界,找个风景环境优美的外国小镇过日子了。

林槐却觉得,这话只是一时的。

或许只是看在一家人团聚的份儿上有感而发。

他是林问江的亲儿子,几乎是一路看着林问江是如何靠毒品发家,起家,到站稳脚跟,成了一代毒枭把控国内市场的。

人的欲望无穷无尽,钱也是赚不完的,只要有暴利可牟,林问江会一次次地以身犯险。

不然为什么这次要在墨西哥耽误那么久?

说不定,忙完国内往东南亚的这一单,就会去墨西哥那边继续重操本行。

那边的管控力度虽然不及国内这么严苛,但制毒贩毒本就是成本极低,利润巨高的生意,只要有市场,不愁没钱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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