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竹

60 / 67 章 · 2,542

姜予辞不知道自己维持着这个倚靠在床柱上的姿势维持了多久。直到她感觉浑身都有些僵硬了, 这才稍稍动了一下。

而就是在这个时候, 忽然通传进来了一个小厮, 看那模样, 像是已经慌张得不行了。

即使心里早有猜想,但姜予辞心里还是不禁因为这小厮的这副模样而咯噔了一下。

随后她就看见那小厮在她面前跪了下来,语带哭腔:“太子妃, 陛下、陛下他……驾崩了!”

一瞬间的震惊过后, 屋子里服侍的众人都反应极快地低下头, 做出一副悲戚模样。姜予辞的面上也染上几许愁色,她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让侍女打赏。

皇帝驾崩……接下来,燕华便该登基了。

姜予辞轻轻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皇帝驾崩, 依照北昭规矩, 先行小敛,三日后大敛, 于含华宫停灵设梓宫, 又三日, 入殡宫, 再于钦天监推算出的日子奉移梓宫。而燕华除了操持这些之外, 还要吩咐文武大臣、宗室命妇、藩属国的成服事宜,每日举哀行礼,处理朝政。再加上皇帝驾崩,大臣中难免有心思浮动之人,如何压制敲打, 也是一门重要的学问。这般不过短短十几天,他便是又瘦了一圈,姜予辞抱住他的时候甚至能摸到他背脊上突出的肩胛骨。

“你这也太累了吧……”她一寸一寸地顺着燕华的脊柱揉按,试图缓解他的疲乏。燕华整个人靠在她身前,头轻轻地搁在她的肩膀上,好看的双眼已然闭上,一头缎子似的乌发落了她满怀,闻言也只轻轻“嗯”了一声。

是真的倦极累极。

姜予辞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只继续替他揉按着。

再过一段时日,就好了吧。

她默默想着。

再往后,便该是燕华大放异彩意气风发的时候,是她梦中那个骄傲散漫却又聪颖敏锐的少年天子。

十二月廿一,新皇登基。廿三,册姜氏为后。次年,改元元熙。

是为,元熙元年。

其实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再让姜予辞回忆她最初于南绍深宫中做的第一个梦,那些细节自然

是记不大清了。

到她依旧清晰地记得,南绍是在成裕二十三年,即北昭元熙元年的秋天被彻底攻下的。

仅仅用了三个月。

虽然已经和燕华约定过了……但是当时间渐渐靠近,她还是不由得坐立难安。

紫宸殿里,燕华摸了摸姜予辞的头发,语气中颇有几分哭笑不得:“就这么不信任我啊?我说了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姜予辞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

她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也不是说不信任燕华……只是,对前世发生的那些事儿的一种……

畏惧。

正当姜予辞在燕华怀里拱白菜的时候,徐智诚略带焦急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陛下、娘娘,边关八百里加急。”

听到徐智诚的声音的那一刻,姜予辞几乎是瞬间坐直了身子。

耳边传来燕华一声轻笑,低低的,像是风拂过耳畔,却让人耳朵微微发痒。姜予辞理了理有些蓬乱的发髻,回头瞪他一眼。

笑什么!

燕华无辜地回看她,一双漂亮的瑞凤眼黑白分明,干净而清澈。

……她刚才肯定没听错,不会听错的,他就是笑了!

姜予辞瞪得越发用力,燕华这下终于忍不住了,又笑出了声。

姜予辞:“……”

她不轻不重地锤了他一下,便赶忙坐直了身子,等着外头的人进来。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一则北昭和南绍不同,对于这些东西没有那么严苛,何况她身为皇后,特权自然更多。二则,便是燕华对她十足信任。

使者很快就在太监的引领下进了大殿。行过礼,他恭恭敬敬地递上密信,由太监检查无碍之后,方才转交给燕华。

燕华拆开密信,薄薄的信纸夹在他白皙的指间,无端端就有一种肃然的味道。

姜予辞心里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更何况,燕华还看了她一眼。

看过密信,燕华微微颔首:“辛苦你了。”便示意太监送使者出去,随后他挥退众人。

这便是要同她说了。

姜予辞的心跳都不禁快了几分。

燕华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组织措辞,片刻才开口:“予辞,南绍……攻打北昭了。”

姜予辞一时间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燕华,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南绍,攻打北昭?”

燕华点头。

这可是和她的梦境,燕华的记忆完全不相符的啊。

她抿着唇低下头,神色不明。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她和燕华的某些举动改变了什么吗?可父皇又如何会下令攻打北昭?他那样不理朝政的性子……

燕华解答了她的疑惑:“南绍韩将军借手中兵权以下犯上,囚禁帝后,自封摄政王,代监国之职。”

姜予辞猝然抬眼。

南绍皇帝醉心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不理朝政,南绍宗室在这么多年的富庶江南的供养下,早已变成了一个个酒囊饭袋。而或许是因为重文轻武的政策和权力的诱惑,又或许是南绍的人才选举哪里出了问题,总之,南绍的满朝臣子,几乎都是那等偏安一隅、见风使舵的“好栋梁”。即便是有肱骨忠良之人,也少得可怜。

这样一个国家,从外部攻破容易,从内部侵占,更容易。

她听见自己发着抖的声音:“那个’韩将军’……是谁?”

燕华似乎有些怜惜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错觉吧,姜予辞有些迷迷糊糊地想着。

但燕华是真的心疼她。

哪怕他把韩子儒视为情敌,哪怕他对姜予辞和韩子儒从前的亲密无间耿耿于怀,但……也正是因为这种亲密,予辞她才更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被自己当成哥哥的人,囚禁了自己的父母和哥哥。

“韩子儒。”

燕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像是心中有什么轰然倒塌了一般,姜予辞的眼神都有些发怔。

竟然是他。

前世为南绍浴血奋战最终马革裹尸的韩小将军,这一世却成了以下犯上的逆反之人。

是因为她吗?如果她当初没有愚蠢地以为自己嫁到北昭就能解南绍之围,而是像前世一样一直留在南绍,或者如果她那次宫宴上能不要这么不留情面,而是与他虚与委蛇,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的局面?

姜予辞发怔地想。

是因为她吗?

“和你没关系,是他自己生了坏心。”一双温热而有力的手覆了上来,燕华清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终于唤回了姜予辞的一点神志,“哪怕现在不做错事,以后也会做的。如今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燕华将她抱入怀中:“你放心,我会解决这件事的。”

“嗯。”姜予辞趴在他怀中,低低应了一声。

燕华回想着密信上的内容,眼神

沉了沉。

……攻打北昭的,除了南绍军队,还有大秦。两国军队分别从两个不同的地方突入,边关兵将为此频繁调动。

腹背受敌。

而更可怕的是,这两国都仿佛对北昭的边关布防极为熟悉,隐隐已有破竹之势。

前些日子影卫报来的消息再度在他耳边响起:“豫王近来,似乎与另外两国的大员频繁往来信件。”

燕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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