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

33 / 67 章 · 10,260

晚上燕华回来的时候, 看见姜予辞又拿着一盘子葡萄在吃。一颗又一颗, 直吃得眼睛都满足得微微眯起, 猫儿一般。

也难怪她爱吃, 今年的水果比起往年来,的确

要甜上不少。不过,不论哪个东西吃得多了, 总是对身体不好的。

燕华暗自摇了摇头, 有几分无奈, 又有几分好笑。

燕华走过去,笑吟吟地俯下身子叼住姜予辞刚刚拿起来的那颗葡萄,即便被瞪了一眼也毫不在意。待把葡萄咽下去,他开口问:“过几天带你出去玩儿, 怎么样?”

姜予辞眼睛一亮。

上次的碧云山之行之后, 她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出过门了——当然,宫宴那次不算。

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是如今女子的常态, 但从前在南绍的时候, 有哥哥和韩小将军带着, 她可是可以时不时地溜出去玩耍的。更何况北昭风气比之南绍要开放不少, 女子上街出游并不算什么大事。

她顺势抬起双臂环住燕华的脖颈, 声音一下子变得甜甜软软的:“三郎对我最好了。”说着,还又喂了他一颗葡萄。

燕华就着姜予辞的手吃下了送到唇边的这颗小葡萄,一面笑着乜了她一眼——方才还瞪他呢,这会儿就巴巴地自个儿送上来了。

怎么就这样可爱?

姜予辞等了几日,天气越来越热, 而她期待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热烈。几乎在她都快要怀疑燕华是不是食言了的时候,他终于空出时间来了。

——面对姜予辞控诉的目光,燕华干巴巴地解释:“刚上任……户部的事情太多了……”

最后姜予辞提出“多在外头玩几天”的要求,在燕华答应了之后才肯与他握手言和。

第二天出发的时候还是清晨。虽然时间尚早,但夏日里清晨的阳光已经显现出几分炽热。姜予辞刚开始还兴致勃勃地撩开帘子朝外头看了几眼,很快就觉得有些晒了,连忙放下帘子坐回来。

燕华笑着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慢条斯理的,却又自有一种闲雅气度。他挽袖提壶,碧绿的茶水潺潺入盏。

“尝尝?”燕华把杯盏推到姜予辞面前。她依言拿了起来,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微动:

“雨前龙井?”

姜予辞抬眼看向对面的人。丝丝缕缕的阳光随着马车的震荡、帘子的飘动斜斜映照在他身上。他今日依旧是一身枣红衣衫,领口袖口处皆掐了寸长的雪白边,愈发衬得满袖风流,眉眼昳丽如春花秋月,沉浸在明明暗暗的光线里,只叫人觉得这仿佛是一副天公妙笔才能绘出的画卷。

而他抬眼、轻笑,声音明澈如林中清泉:“前些日子特地托人去南绍采购的,喜欢吗?”

……就好像画中人活了过来一样。

姜予辞怔怔看着他,一边为他丽色所惑,一边心里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是为了她吗?

是为了她,才特地去南绍买这雨前龙井的吗?

她轻轻抿了下唇角,赶忙低头饮茶,遮去面上不自然的绯红。

燕华静静地看着她,唇边带了点儿不自觉的笑意,眼神格外温柔——这会儿就感动了,那待会儿岂不是要更感动?

一时间车厢中寂静无言。

姜予辞忙着低头饮茶。但是茶杯总共就这么大,就这么浅,她稍微多喝两口茶水就没了,又不好意思端着个空杯坐在那儿装模作样。犹犹豫豫半天,她只好还是抬起了头,面上还带着一点羞意。

所幸刚刚涌上来的绯红此刻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此刻马车外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人声鼎沸、热热闹闹,仔细去听,还有鸟雀清脆的啾鸣声。马车行驶的过程中,也明显比方才更颠簸了一些。

想来是出了晏康城了。

姜予辞便顺着这个问了一句:“这是出城了?还有多久才能到呀?”

燕华微微坐直了身子,接过姜予辞手中的茶盏,又替她续了一杯茶水,偏着头稍微想了想:“嗯,出城了。至于还有多久……快了,再过上两刻钟左右吧。”

姜予辞点点头。

这会儿她自然一些了,便开始同燕华说些闲话。车外微风徐徐,鸟雀轻盈地落在枝头,车内私语阵阵,不时传来欢笑声,实在是个明媚的清晨。

燕华说的果然不错,马车停下的时候,正好过去了两刻钟多一点。

姜予辞撩开帘子,先行下车的燕华已经等在了一旁,此时便伸出手来扶着她踩上脚凳,下了马车。

他们此刻似乎是在一处半山腰上,远处似乎是有泉水飞溅而落,泠泠如玉石相击。近处则有潺潺溪水流淌,清澈得可以看见水底错落的石头和摆着尾儿悠闲地游过的小鱼。

水面上架着一座木板桥,澄澈明净的天空下,对岸的树木舒展出各种婀娜的姿态,层层叠叠的树冠枝叶如同碧绿的云。而在草木掩映之中,弯弯曲曲的小路一路向里延伸。

“跟我来。”扶着她下了马车之后,燕华便没松开姜予辞的手,这会儿便直接拉着她朝前走。

姜予辞的心里,突然浮起一个有些模糊的念头。

她想起自己当初在碧云山上随口说的话。

难道……

她微微抬头看着燕华的侧脸,刚要开口,他却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一般回过头,眨了眨眼,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姜予辞按捺住忽然激动起来的心情,安静地随着燕华往前走。

踏过木板桥,拐上生着青苔的小路,曲径通幽处便是一座小院。

细密小巧的竹篱笆围出一方天地,三两间精致的小竹屋坐落其间,屋前扎着葡萄架,重重叠叠的宽大绿叶为架子下摆着的小石桌和石凳子纳出一片阴凉,饱满圆润的紫葡萄团团簇簇热热闹闹,一串一串地从架子上垂下来,带着巴掌大的碧绿叶子、带着弯弯曲曲的藤蔓。

葡萄架的附近种着几棵树。想来大约是因为如今已入了夏的缘故,一眼看去并未见到鲜艳娇嫩的花儿,只有满树碧绿的叶子,沉静而清凉。燕华牵着姜予辞走进小院,绕到屋后,映入眼帘的是三两株榆柳,一口水井。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姜予辞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旁边的燕华,撞进了一双盛满了笑意和温柔的眼睛里。

她刚刚想要开口道谢,却被燕华一句话止住了:“好了,我们进去看看吧。”

他并不需要她的感谢。

他只是想让她得到她想要的,仅此而已。

屋内的陈设十分清雅,墙上随意挂着几副画卷,书桌上还放着湖笔徽墨,一侧的白瓷画缸上描绘着山川湖海图,里头随意插着几副卷轴。卧房和书房以半透明的轻纱曼帐相隔,家具也大多是以毛竹和黄花梨木为主,一踏进去就能闻到阵阵清香。

“在这儿住几天吧?”姜予辞看过了这座小院,实在是忍不住,转身扑进燕华怀里,仰起头巴巴地看着他。

燕华抚摸着她一头缎子似的乌发,不禁失笑:“我原本就答应了你要在这儿住几天的啊。”

怀中人明显僵硬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姜予辞才开口:“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燕华笑得越发厉害起来,姜予辞从他怀里挣脱,一扭身不理他了。

然而许久都没听到身后的动静。

姜予辞想转回去,可是又怕燕华就站在后面看她笑话。但是身后一直没有响动,她心里又忍不住慌张起来。

她这是怎么了?明明先前还记得要撩拨燕华,要为救下南绍、救下姜氏一族出一份力的,可这会儿、可这会儿她竟然开始和燕华闹脾气了?

她怎么敢这样做的?

姜予辞一面疑惑着自己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一面又有些心惊和后悔,不断劝着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咬了咬牙,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委委屈屈地打算转身和燕华服个软——只是心里却还是憋屈难受得不行,这转个身也转得像乌龟一样慢慢吞吞的。

还没等她转到个侧面呢,身后忽然涌来一阵馥郁的香气,带着燕华气息的衣袖扶上她身侧,柔软得像是指尖游过了一朵云,却又分明带起了一阵风。

“娘子,莫要生气了。”燕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将她环在怀中,伸出手,递上了一朵重瓣木槿。

手中粉白色的花儿开得艳丽,层层叠叠的花瓣上还沾着些微露珠——山中更凉爽些,又有树木遮挡,因此才能留下这几颗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想起方才在屋后窗下看到的那大丛大丛开得绚烂的花儿,姜予辞面上微微露出些笑意,半推半就地接下了燕华递过来的这个台阶。

“我们再去多剪几枝,来插花好不好?”姜予辞拿着花转过头,眼睛闪闪发亮。

犹沾露水的重瓣木槿和她鲜妍明媚的笑靥相衬,颇有几分人比花娇之感。一双黑白分明的杏子眼此刻弯成了月牙弧儿,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燕华低头看着她,手中把玩着她腰间的丝绦,浅浅一笑:“好啊。”

燕华和姜予辞这便在小院住下了。姜予辞还给小院题了字,道是“闲云别院”,取的自然是闲云野鹤之意。燕华日日早起上了朝,之后去户部衙门处理些事情,便会尽快赶回来陪她。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侍弄花草赌书泼茶,自是数不尽的闲适风雅。

不过今日燕华却是被户部的一桩事情绊住了脚,拖到天色已晚才出了衙门。匆匆忙忙赶回山中,远远地隔着林木就看到那一点温暖的黄色灯光。

过桥穿林,那一点柔和的光芒越发近,也越发明亮。燕华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看天,蓝紫色的天幕中稀疏地缀着几颗闪闪烁烁的星,而一弯明月静静地撒下皎洁的清辉。

疏阔辽旷的天幕下,那一盏温暖的光芒指引的方向便是家。

燕华忽然感觉心里有一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推开门走进屋子,原本闲闲地敲着手中的白玉棋子的姜予辞一下子抬起头来,见到是他,眉眼一弯:“你回来啦。”

燕华应了一声,坐到她身边:“刚才在下棋吗?”

“没有。”姜予辞摇头否认,面上浮现出一点羞赧,“就是闲着敲敲

棋子……等你回来。”

燕华轻轻笑了一声:“那我们今晚做什么?”

山中无事,他们每天都会找些有趣的事情来做。

姜予辞放下棋子,兴致勃勃地提议:“既然没事做,不如接着读书吧?”

燕华微微颔首,起身去书架那儿拿了昨天还没读完的游记来,再坐回了窗边的软榻上。

他们这几日正在一道读一本《云山游记》,作者乃是前朝大家,语言生动有趣,描述起远行途中的风土人情更是让人恍惚间有如身临其境一般。

燕华拿着书读,姜予辞就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着他。

看着他漂亮的腕骨,修长的手指,高挺的鼻梁和鸦翅一般的长睫,黑漆漆的发在除了玉冠后流水一样泻下来,随着烛光的轻轻摇晃投下小小的阴影。

夜凉如水,虫鸣声透过碧纱窗传进来,更衬得这山中月夜格外安静,而在这一片让人安心的宁静之中,唯有燕华干净清澈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着。他读着高山云颠和碧江入海,读着悬泉瀑布和茂林修竹,书页轻轻翻动,竹香和着墨香悠悠荡入鼻端,他的声音宛若夏夜林间静静淌过石头的清凉溪水。

姜予辞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原本映照在书页和木桌上的皎洁月光不知何时已经渐渐被掩藏在乌云之后,风透过缝隙吹进屋子,烛光摇曳,屋内的影子也左左右右地摇摆着。燕华收了书,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天色:“天公不作美,今夜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

姜予辞放下手坐直了身子,笑起来:“没关系,来日方长。”

二人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一道上了床。此刻外头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刮过树叶时一阵沙沙作响,如同急雨坠地。

“轰隆!”

屋内光线忽然一亮,接着便是一道惊雷炸响。原本半趴在燕华身上的姜予辞被这一下吓得浑身一抖,燕华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将她抱得更紧,安抚地拍了拍她:“没事儿,我在呢。”

姜予辞乖乖窝在他怀里,偷偷嗅着他身上馥郁的香气,唇边不知不觉地就染上了一丝笑意。

又是几声惊雷之后,豆大的雨点落下,打在外头树木花丛的枝叶上,也敲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却又十分富有节奏韵律。燕华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姜予辞的后背,她安安分分地依偎着他,闭上了眼。

身边环绕着燕华的气息,今夜入她梦来。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姜予辞推开窗,山间清冽的空气一下子涌进了屋子里。她两手撑着窗户,踮起脚尖探出身子往窗外看去。

绿肥红瘦。

看着一地深深浅浅的粉白,她微微有些惋惜,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燕华走出屋子的时候,便见姜予辞在熹微的晨光中,提着裙裾在满地落花里来回走了几步,一抬头看到他,高高兴兴地跑了过来,挽住他的臂弯,朝院中一指:“看,天然的染香场所。”

燕华失笑。

她怎么有这么一脑袋稀奇古怪的想法?

不过燕华也依着姜予辞说的,在院子里和她一道来回走着。衣摆有没有染上花香他不清楚,不过山间清晨的空气清爽而干净,昨夜落了雨,还带着泥土和草木味道混杂的清香,实在是沁人心脾。林间鸟雀清鸣阵阵,听得人的心情也变得舒畅欢快了起来。

直到徐智诚带着人过来寻他,燕华才离开去上朝了。

不过朝堂上的氛围却是一点也不像闲云别院那般轻松。

早在好些日子之前已有各地报道上来,夏汛又开始了,广河再次发大水。而之后更是数次上奏称灾情扩大,皇上和一干朝臣正商量着前去抚赈的人马。

最后定下的是以三皇子为首,另有若干朝臣。燕华对此倒是早有准备——前世也发生过这桩事,不过,姜予辞那边……

出宫门的时候他轻轻叹了口气,吩咐徐智诚先去通知一下姜予辞,让她收拾一下回府——毕竟虽然在闲云别院他也派了护卫保护左右,但到底不比秦/王/府护卫森严,又位于皇城中心地段,安全等级更高。

原本说要带她好好玩玩的,最后还是这样潦草地收了场。燕华心里不由得有些愧疚。

匆匆离开的燕华自然没看到,跟在他后面出了宫的燕寻那怨毒的眼神。

上一次的暂管户部,他还可以勉强劝说自己,这只不过是因为楚止水怀了身孕,所以皇上想要平衡一下两方势力而已。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接受。

那这一次呢?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因为他管户部管得好,所以崭露头角,被皇上看进眼里给了他更大的平台更大的发挥空间吗?燕华就此崛起了吗?

那他怎么办?

一个楚止水怀孕而已,能展现他的什么理政能力?他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自己追赶上燕华?

燕寻怨毒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逐渐远去的那辆马车。直到身旁的太监颤巍巍地提醒他:“王、王爷……”您在宫门口站太久了,好多朝臣往您这边看了……

寻收回视线,一甩袖子上了马车:“回府。”

因为有了这么一桩治理广河的要务在身,燕华今日便没去户部衙门,而是和其他前去治水的官员接触了一番,直到半下午才回了府。

姜予辞也已经回到府上了。

不过燕华一踏进正院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的侍女们收拾东西做什么?

“你这是做什么?”燕华疑惑道。

姜予辞把手中的一根钗子递给正在收拾她的妆奁的拣枝,从绣凳上站起来,面上难得地没有带笑:“我要和你去广河。”

燕华微微皱了眉头:“别闹。我此番去广河是为了治水,途中艰辛,过程中也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你去了我不放心。”

他是知道前世种种的,如果有什么意外,很大可能也能避开,但如果姜予辞也去的话,一定程度上增加了不稳定因素,万一出了什么事……

他不放心她。

但姜予辞却很执着:“我要去。”

燕华不放心她,她自然也不放心燕华。虽然有前世的记忆,她知道燕华最后平平安安,还登上了皇位,可……万一出了什么事呢?

毕竟连她都嫁给燕华了,连楚止水都怀有身孕了,谁能保证这次治水就会和前世一样,燕华能平平安安地回来?两个人一起去,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也能照顾他。更何况亲眼看着,她总能更安心一些。

而且……

前一世南绍的覆灭,除了因为原本朝政的腐朽和北昭势如破竹的进攻,还有一个同样十分重要的原因。

常年平静得如同它的名字一般的平河,在南绍成裕二十三年的夏天发了一次突如其来的大水,波及多个州县,数以万计的百姓因此流离失所。因为朝廷没有及时开仓放粮,饥荒之下的百姓中甚至还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而几乎从来没有过处理水灾经验的南绍朝堂一下子慌了神,更不提还有各方势力的博弈,各种互相推诿扯皮的后果,便是流民得不到及时的抚赈,冲击官府,起兵造反。内忧外患之下,原本就腐朽衰败的南绍朝廷就此轰然倒塌,湮没于历史尘埃之中,从此只能从史书的寥寥数语间窥得些许踪迹。

一想到那个可怕的场景,姜予辞就几乎要忍不住把嘴唇都咬出血来。

她想去看看北昭是怎么应对的,更想去看看……燕华是否平安。

姜予辞看着燕华,眼睛里不由自主地就蒙上了一层氤氲雾气,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你担心我,可、可我也担心你啊……”

说到最后,她还真的落下泪来。

虽然这眼泪七分真三分假,但的确,一想到燕华可能会受伤,甚至可能会就这么没了,她就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席卷心底。

晶莹的泪珠自眼角滑落,顺着面颊滚滚落下,蜿蜒过弧度优美的下巴,最终顺着脖颈掩入衣襟。

看到姜予辞这副模样,燕华心里忽然一疼,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是了,他担心姜予辞,姜予辞又何尝不担心他?

见燕华神色似有松动,姜予辞再接再厉:“我会乖乖的,一直呆在屋子里,绝对不出去乱跑!”接着,葱白的指便一点一点地悄悄扯上他的袖口,晃了又晃:“条件艰苦也罢,途中艰辛也罢。我只是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夫君……”

燕华的心彻底被她软化成了一汪水。

注视着姜予辞恳切的神情,他终于松了口:“好,你就……跟我去吧。”

姜予辞的眼睛里,顿时亮得像是有一簇火苗在跳动。

燕华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不由得笑了起来:“能和我一起去就这么开心?”

姜予辞用力点了点头。

燕华的耳朵忽然微微发了红,但他还是强撑着,伸出手去掐了掐姜予辞的鼻尖:“好好收拾你的东西吧,我去看看徐智诚那边收拾好了没。”

姜予辞乖乖点头,目送着燕华步履匆匆地出了房门。

一出屋子,燕华转身就问徐智诚:“我东西收拾好了没?”

“啊?”徐智诚回以茫然的眼神,“您之前不是说,您的东西小的收拾不好,让交给王妃或者徐嬷嬷收拾吗?我看王妃那边在忙,就交给徐嬷嬷了啊。”

燕华:“……”

徐智诚看他神色不太好的样子,顿了顿,试探地问道:“那……小的现在帮您问问徐嬷嬷去?”

“……不用。”

半晌,燕华憋出两个字。

六月中旬,三皇子秦王燕华率抚赈官员、领七百护卫出发前往受灾州县赈灾。

姜予辞坐在马车里静静地等着。她的马车在靠中间的位置,都大半天了,车子依然没动。

事实上,今天出门的时间可以说是极早了——他们是天还半黑着的时候出的门。没成想上了马车,姜予辞都又歇了一觉了,马车还没挪位置。方才拣枝甚至还把她睡得稍微有些凌乱的发髻拆了重新绾了一遍。

这一

方面也要怪这车队是在太长了。

除去她和燕华二人,还有随行官员十几人,以及秦/王/府上带去的侍女小厮、随行官员带去服侍的人,另外还有七百护卫。虽说有些人是骑马的,但坐车的人数也十分可观了。而且这赈灾一般一去就是大半年,更何况皇上还要求燕华负责查看灾后流民的安置工作以及赈灾是否到位了,保守估计,这一次去一年就能回来的话都算好的,物资自然也是拉了一大堆,除了吃的穿的用的,甚至还带了不少家具。于是这一条车队便越发浩浩荡荡了。

姜予辞不知是第几次想要撩开帘子看看前头的情况了,最终还是顾忌着这会儿街上往这儿看的人肯定很多,到时候被认出来了不太好而没有动作。拣枝此刻就坐在一旁陪着她,见姜予辞似乎又有些无聊了,连忙替她倒了一杯茶,又取出一个攒盒来,里头放着各色各样精致小巧的点心:“王妃且再忍忍吧,估摸着快到时间了。”

这话拣枝已经说第十遍了。

姜予辞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随手拿了一块山药枣泥糕送进口中。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总算舒缓了一下她的心情。

约莫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姜予辞终于隐隐约约听见了马车驶动的声音。很快,她坐的这辆车也辘辘驶动了起来。

只不过速度还是很慢,甚至大街上的人声都犹在耳畔,可见是连城门都还没出。

姜予辞实在是闲得无聊,索性让拣枝把糕点撤了,摆了棋盘在桌上,她和拣枝各执一色,开始下棋。拣枝没学过围棋,姜予辞便教她玩五子棋,二人你来我往的倒也玩得愉快。

马车外头逐渐听不见方才那般热闹的说话声了,姜予辞明显能感觉到车子行驶的速度加快。她把手里的黑子丢回棋盒,小心地撩开一点帘子回头望去,果然看见了身后高耸的城门,以及还没出城门的车马。

这条路不是笔直的,前方有个拐弯处,她收回向后看的视线放眼望去,车队已经行到了那里。

并且那里明显不是车头的位置。

姜予辞这才算是真正感受到了这条队伍到底有多长。

她看了几眼便放下帘子坐回来,继续和拣枝下棋。

其实她倒是挺想去找燕华的。只不过燕华单独坐一辆马车,路上还要在里头处理公务、查看有关当地情况的资料、和随行官员仔细推敲赈灾的具体措施,她总不好这么跑过去打扰他。

一天下来,姜予辞不知道和拣枝下了多少盘五子棋。除此之外,她要么就是看书,要么就是用些小吃。最初姜予辞还有兴致隔着窗纱看几眼外头的风景,但接着她就发现,窗外除了树,还是树,满眼都是碧绿的颜色,很快便让人失了兴致。

好不容易捱到了傍晚车队停下,扎营休整,姜予辞整个人比起刚上车那会儿都消沉了不少,还是在看到能下车了才打起来一点精神。燕华走过来,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禁失笑:“这么累啊?”

他接替了拣枝,小心地扶着姜予辞往帐子里走。姜予辞干脆把身体的大半重量都移到他身上,抬起头冲他撒娇:“无聊得紧。”

燕华今日其实是装了一脑袋灾区情况的,满心都被压得沉沉甸甸。只是一看到姜予辞这会儿这副娇俏的模样,他忽然就多了和她玩闹的兴致,原本的烦扰似乎也在这一刻淡去了。

和姜予辞一起坐在帐中的榻上,燕华动作轻缓地抚摸着姜予辞一头如云的墨发。思考了一会儿,他开口:“既然无聊,那不如明天坐到我那辆马车上去?有我陪着可能会好些……吧?”说到最后,燕华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自视甚高,不免有些窘迫。

依偎在他怀里的姜予辞却摇了摇头:“我不去,会打扰到你办公务的。”

她虽然有点儿娇气,但孰轻孰重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燕华微微笑了:“其实我那儿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看看资料和那些官员商讨一番,没什么的……”…反正这些他前世都经历过一遍,该怎么做、交给谁去做,他心里都有数。而看着姜予辞这副有点儿蔫的样子,他也是真的心疼她。

姜予辞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被他说服了——她毕竟也从来没接触过政务,并不清楚处理政事究竟会有多麻烦,何况,她也是真的无聊了。

但是在心中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之后,姜予辞还是从燕华怀中坐直了身子,神色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燕华,我不会去的。”

这样对那些灾民似乎有些太不负责。

顿了一下,姜予辞努力想说些什么比较发人深省的话来劝服燕华好好工作、好好赈灾——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苦劝昏庸的帝王勤政的美人,但是当她想发表一些长篇大论和高深言论的时候,大脑却突然间空白了。好半天,她才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要好好赈灾。”

说完姜予辞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燕华也没忍住笑了,随后迅速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好,我会好好赈灾的。”

四目相对,二人又忍不住相视

一笑。

说话间,徐智诚带着几个人端着饭菜进来了。姜予辞好奇地拉着燕华下榻:“我看看都有些什么。”

中午那会儿因为还在赶路,不方便停下来做饭,吃的直接就是简单的肉粥。大概是为了预防饿得快,粥做得十分浓稠,一勺子下去都舀不到多少汤水,而且除了肉和米,便再没放什么别的东西,连肉的滋味都十分浅淡,几乎和白粥无异。

向来在吃穿用度上十分讲究的姜予辞一开始几乎是皱着眉头把它给送进口中的。不过,她还是努力把粥喝得干干净净。

因为她听说护卫们甚至连肉粥都吃不上,吃的是菜粥。

放下碗的那一刻,姜予辞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究竟是有多养尊处优,又是多么不知人间疾苦。

不过应该是因为晚上扎了营,厨师们有了时间好好烹饪,晚饭看上去就比午饭要美味上许多,甚至给秦王夫妇送来的还多达四菜一汤,比起中午的粥水可以说是十分丰盛了,只不过菜色都比较简单。

但是经过中午的肉粥,晚上的姜予辞对此已经心满意足了。

用过晚饭,看着姜予辞殷切的目光,燕华暗自笑了一声,只好无奈地坐了下来,继续翻看灾区的资料。姜予辞则坐在他身边随意翻着一本怪谈。

为了防止路上无聊,她这次出来其实带了许多有趣的书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马车上看书,即便书再有趣,她也总觉得有几分百无聊赖。而坐在燕华身边,哪怕燕华此刻并没有和她交谈,她也十分悠闲满足。

姜予辞暗自笑自己奇怪,索性不再去深究背后的原因,低下头又翻了一页书。

烛灯如豆,静谧的帐中,一人倚软榻,一人坐几前,彼此都没有说话,唯有书卷轻轻翻动的声音响起,帐子里弥漫着一种安宁的氛围,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就温柔起来。

借着书册的遮掩,燕华偷偷看了一眼姜予辞。

她侧着身子对着他,捧着书看得十分专注。昏黄烛灯映照下,她明丽的容颜也显出几分朦胧的美感。

燕华勾了勾唇。

不知看了多久的书,姜予辞终于有了些困意。打了水洗漱一番,她便先上床睡下了。

待到姜予辞的呼吸逐渐平稳,燕华才搁下手中的书册抬起头,起身的动作也刻意放轻了,几乎连半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悄悄走到床榻边,看着窝在松软被子里睡得香甜的少女。拆了发髻,卸下繁复华丽的钗环,洗净精致的妆面,一颦一笑都明艳照人的姜予辞此刻安静乖巧地闭着眼睛,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小小的阴影,皮肤白皙的脸上还有点儿微微的婴儿肥,竟然带着孩子气的纯净。

说到底,她也还不过是个快要十六岁的少女,却因为担心他的安全,千里迢迢地随着他从繁华的晏康城跑去灾区,即便知道路上会吃苦也不在意。

当然,聪敏如燕华也看得出来,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原因,毕竟如今的姜予辞对他还算不上“情根深种”,不至于只为了他就这样跑过来。但……大部分原因,应该还在他的身上。

思及此,燕华神色微动。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他竟然有些恍惚。

姜予辞就这么……真真正正地,对他动心了吗?

虽然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举世无双,无论是相貌才智还是权柄都是一等一的,但毕竟感情的事儿,谁也说不准。燕华一边在心里暗自唾弃旁的对姜予辞有非分之想的人,一边又会在某些时候,在心底暗自想着——会不会,这一世的姜予辞不会爱上他了?

又或者其实前一世姜予辞也不爱他,只是为了刺杀才故意接近,在他面前展现出别样的风姿?

这样的念头出现的时候极少,但每每出现,都让燕华止不住地惶恐。

——他原本,是很少产生“害怕”这种情绪的。

但现在,他好像……终于可以确定什么了。

丝丝缕缕的笑意染上他的眼角眉梢,眉目如画的少年半俯下身子,柔软的唇在少女白皙的额上落下轻轻一吻,一触即分,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低低响起:“做个好梦。”

作者有话要说:  万字更新奉上!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