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折在坐车回家,心里忐忑的全是秦孟乐的病情。那些医生为什么从她的阁楼上撤走,沈平惠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即便能够料到,姜折也不愿意深入去想。那一点点的可能都会决定秦孟乐的以后,她并不能够去接受。
快到姜家门口时,姜折忽然叫道:“停车!”
司机朝后问,“怎么了六小姐?”
不对!秦孟乐方才的样子不对!她哪里是个会向自己索取拥抱的人?还有她方才的神情,似乎是做下了某种决定。这样的决定让秦孟乐能够无所顾忌的朝自己索取拥抱。
就似乎,那是最后一个拥抱一样......
“调头,回秦馆!”
司机不明所以,只道:“二少爷是让我们送您回老宅去的。”
姜折没有和他解释的心思,打开车门就下了车。她朝着秦馆的方向奋力的跑去,眼角的湿意迎着风扩散。
心底的声音嚎叫着挣扎着,“不要......秦孟乐,不要这么对待自己,不可以!”
姜折跑到力竭,不知过了多久,她没了力气,瞧着秦馆的方向,还有有段不少的距离。姜折就这么在大街上放声大哭出来。她太了解秦孟乐了,怎么做得到情绪平稳的去见秦孟乐最后一面?
秦孟乐房间里的盥洗室内,淡红色的水流了一地。
姜折看到了躺在浴缸里的秦孟乐,浑身湿透,手腕处被她自己划开了十字形的伤口,血汩汩的流出她的身体,止也止不住。秦孟乐的生命就在水流声中逝去了。
字条上写得字那么清楚,纸张被秦孟乐折叠的很方正,摆放的很显眼。在姜折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请将我,刊登在你的报纸上,多谢。”
就这么十几个字,秦孟乐交代了后事。
姜折捧着那张纸,眼泪落在上面,斑驳了字迹。手腕上忽然传来一整痛楚,姜折低头一看,是秦孟乐的珠子。
珠子断开,散落一地。全世界都是珠子落地的清脆声音,像是不停呼唤,也像是姜折跳动的心跳声......
“秦孟乐......”姜折不停的唤着秦孟乐的名字,瘫倒在地。
她的愤怒在心里滋长,是因为什么秦孟乐才会这样选择呢?学生们和她的对话又被秦孟乐听到了多少?
可学生们的想法有什么错呢。若国无国耻,若没有那些个条约,没有压迫和战争。秦孟乐和秦馆的所有人都不会那么辛苦。
那几个欺负了秦孟乐的日本人,怎么能够在秦孟乐自尽之后还是安然无恙呢?
“不行,不可以......”姜折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枪,死死将它握住。
邪恶不该付出代价吗?
她已顾不了那么多了。若是学生们需要秦孟乐出现在报纸上,那么,姜折陪着秦孟乐一起出现在报纸上,才能够让国人更加的愤怒吧!
愤怒才能改变,屈辱合该承担,可怎么能够让秦孟乐独自承担呢?
......
姜折去接了相宜,将她从裴婉那边接回来。
和瑛要跟随一起回来的时候,姜折却说:“和瑛,今天不用跟着她,我在她身边。”
相宜对和瑛点点头,脸上都是少女的欣喜,她看着姜折眼里都是爱意。
姜折如何能够将相宜的爱意视若无睹,她与相宜是一对恋人。
她牵起相宜的手,与她走在秦馆的街道上。街道上不想以往一样有许多的商户开着门,那些商铺基本都关上了门,街道上显得萧索了。
这便是秦孟乐一事带来的影响。姜折走着,可以看到秦馆的大门,她想,秦馆的大门,就快要打开了吧。
回到房间,相宜将她的外套脱去,好好的像往常一样挂在衣帽架子上。姜折像路边乞讨的乞丐,垂下头,咬紧牙关。
“相宜......”她出声轻轻唤起相宜,从身后抱住她。
姜折的呼吸在相宜的耳边,声音里小小的颤抖没有被很发现,“相宜,今天陪着我吧。好么?”
“姜小姐?”相宜很难拒绝姜折,她从来没有拒绝过姜折。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今日的姜小姐特别像秦馆中时常出现在各个阁楼下讨要食物的小猫,有些脆弱又很讨人喜欢。
“相宜,我在意你......相宜,可不可以......”
相宜转过身,吻住了姜折。她甚至没时间去想,为什么姜折忽然变得奇怪了,她心里酸酸涩涩的,像扭着似的发疼。
“可以。”相宜吻过了她,抬眼又看到姜折眼里的泪光,“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想,我都可以。”
姜折愣了片刻,在相宜的注视下,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扣子一颗一颗的被解开,相宜没可以挪开实现,是在注视属于自己的一件珍宝。
姜折的身体贴上她的手指,那是一种渴望的,渴望与她的爱人水乳交融的亲密。如果明日是置之死地的决心,那么今日,是姜折给自己的最后的欢愉。
这一夜很累,姜折很累,相宜亦然。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天刚破晓的时候,姜折睁开眼,一夜未眠的双眼很红很疲惫,她慢慢起身,拿起了自己的衣服。
连盥洗室都没有再次进去。
姜折在相宜还在睡梦中的时候,走到书桌前,尽可能的将自己的地方都收好。连衣柜的衣衫都一起收了起来,她离开的时候带走属于自己的一切的东西。
私心让她重新走到床前,再看了眼她的姑娘。
“对不起。”心里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对不起,姜折一说这话就舍不得了。她想和相宜一起生活,从此往后......
可她不能自私,她身上有秦孟乐的嘱托,有那些学生的期待。甚至有苏州镇那么多民众压在嗓子眼里的愤慨。她是那个契机,她该走了。
“小相宜,如果...如果我能回来,我们下半辈子一定在一起。”姜折俯身吻了相宜的额头,轻声说:“算了再欠你一次,那只钢笔让我带走吧。”
那是个好的念想,等她做完了那些事,带着相宜的钢笔去另外一个世界,也总能让人晓得她是属于许相宜的。
......
日公馆出了事,是一个华夏的女人,只拿着有八枚子弹的手枪走进了里面。
八枚子弹,杀死了六个日本人。欺负了秦孟乐的那几个,她一个也没有放过。
而后,是函文报上的报文大肆报道了这件事。包括昔日的秦馆主如何在前几日被欺辱而死,今日的姜家六小姐又是怎样被日本人按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割下皮肉,最后敲碎了头骨,尸首抱着脑迪被吊在使馆界的门前。
周边民众的愤怒无法遏制,他们在学生的带领下拿着刀剑棍棒闯入使馆界。苏州镇的学生运动彻底兴起,各界的抵制从无到有,仅仅一日的时间。
这一切来得太过气势磅礴,又似乎很有预谋。秦馆的裴婉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准备,就得到了姜六小姐函文报上的消息。
裴婉捧着报纸忽而站起来,吓了身边的桑芊也跟着站起来。
“怎么了,裴姐姐?”
裴婉慌道:“相宜呢!她在哪里!”
桑芊愣了片刻,“应当在净安阁吧,她不是同她的姜六小姐在一起吗?发生了什么?”
裴婉摇头。
都在报纸的东西,不会是假的。何况这还*是姜六小姐的报纸,上面的内容绝不会有错。那么......上面所写的有关姜小姐已经死在日本人手中的事,也必然是真的!
相宜要怎么去接受姜小姐已经死去的现实呢?而且,还是以这般凄惨的方式!
“芊儿,姜六小姐......已经死了。”裴婉缓了许久的情绪,才开口说道。
桑芊一把将裴婉手上的报纸夺过去,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手也开始发抖,“姜小姐的尸体现在还在...还在使馆界门前?”
“按报纸上所说,日本人将姜小姐的尸体悬挂在使馆界子午街的牌坊下。”
桑芊急道:“那!那相宜怎么办!”
秦馆的所有人都知道相宜和姜六小姐的关系,她们之间怕不是那么简单的。现在还不到下午三点,报纸发出的时间不过短短四个小时,难保相宜那边还不知道这件事。
一片一片的割下皮肉,最后敲碎了头骨......桑芊想象不出这样的死法,话本子里都不一定有的事儿,怎么就真的能在现实中发生呢......
“来不及了,外面到处都是学生游行,你应当也能听到吧。”她们能听到,相宜就一定能听到。
“裴姐姐,现在怎么办?!”
裴婉很快从自己的梳妆台上翻出一把钥匙,上面是秦馆大门的钥匙。她手中还有一把秦馆中女子们的身契。
秦馆主日前将裴婉叫到了房中,就交给她这两样东西,留下一句话来。
秦孟乐说:“等到时机成熟,让秦馆里的女人自己去选择一次吧。”
裴婉眼里闪过坚定,“或许,时机已经到了。”
在国仇家恨面前,女子的所谓清誉便没有那么重要了。秦馆的大门一打开,里面的女人都会走进游行的队伍里,在那个时候她们和队伍里的男女都一样,只有一腔赤诚的爱国之心......没有一个人再会瞧不上秦馆出来的女人......馆主她,似乎一开始就想到了今日。
只是姜六小姐的死,更加堆叠了一切。也将秦馆主的过去隐藏了一些,让馆主可以被少些议论。大家被同胞惨烈死所震惊,这会打破所有观望者的侥幸和期待。
这个国家需要更多的愤怒,才会有一些人站出来,才会有新生。
裴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是......相宜要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