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一

18 / 42 章 · 8,912

函文报上,将会刊登她与姜家断绝关系的声明。

姜折背后棍棒的伤痕和刀伤,与“断绝关系”这四个字脱不开干系。姜家有一座大祠堂,姜折在里面跪了一天,挨了十棍子,才被允许站起来说话。

手上的钢笔在不停的动着,她不想多去回忆之前那几天。与父亲的对峙,她也想过很多回,真到了去做的时候,总是会怕。

她想说,再勇敢一些吧,与那些割席吧,姜折。

快结束时,落笔到纸上,窗外一声闷雷。霎时间,雨落进窗外的河水里,打在檐头、树梢。

相宜被雷雨惊着了,小幅度了抖了一下,转而清醒过来。刚一睁开眼睛,就迷迷糊糊的瞧见了坐着的姜折。

她挺直了脊背,像是在写着什么,上身披着毯子,腰上有一小块肌肤露了出来。

窗子被风吹开了一点儿,灌进来风一阵一阵的,会吹拂开姜折额角的头发。

相宜多看了一会儿,躺着没动。

姜小姐一贯是好看的,头几回见面,她也是这么坐在这里,笔尖在纸上沙沙沙的走着,时而快,时而慢。姜小姐偶尔会拧起眉头,笔尾就点在下巴上,轻轻的敲一两下......

相宜很喜欢这么看着她,一颗心都似乎可以在这个时刻安定下来。是真正的......安定下来。

等到姜折放下笔,挺直的背也没松垮下来。她盖上钢笔的盖子,将笔放在桌上,深呼吸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生命中的大事。

“姜小姐。”相宜怕吓着她,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我醒了。”

肉眼可见的,姜折身上一滞,慢慢转头看相宜:“额......好啊。”

忽然出声,不管大声还是小声,都很吓人。

“您......您背上的伤是不是很疼啊?”

姜折的背挺得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伤口。疼得动不了......但她背上不行,嘴上还行:“不疼。”

“啊......哦。”相宜眼珠子转了一圈,思考姜折话里的可信度。嘶,不疼么?跟昨天沈医生说的不一样啊......

她有点子佩服姜小姐的耐受力。

时钟指着,才五点钟。姜折问:“你要起来吗,我扶你。时间应该还早,去床上睡一会儿吧。”

相宜笑笑,拒绝了:“您自己还伤着呢。”

双拐就摆在面前,靠着书桌放着。相宜心里稀罕了句,这双拐的用处比轮椅还大,自从拿到手,就没离开过它。

“那你搭着我的手。”姜折朝她伸出手。

相宜伸手搭上姜折,心跳快了好几分。一个拄着拐,一个挺直了背,往床边挪。相宜问:“好。那姜小姐要不要和我一起?”

“嗯......我可能只能靠右边侧着睡。”姜折捂住肋骨那块位置,还摸到一块扁平的铁片,辅助骨伤恢复用的。

相宜顺着说:“那您睡里面。”

睡里面,姜小姐靠右边侧着睡,睁眼就能看到自己。

姜折点头,“嗯。”

相宜睡外面,自己就不会压到她的腿,挺好。

想着还要在这边住一段时间,选择睡在里面就挺好。

两人躺在床上,姿势有一点奇怪。

但......也还好。姜折闭上眼睛,露出疲惫的神色,准备再睡一会儿。

相宜小声说,“过几个小时,和瑛会过来,您别介意。”

姜折闭着眼睛,声音有点懒:“不介意。”

两个人都累了,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睡去。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雷声忽大忽小。许是因为两个人太过疲惫,并没有受到雷声的惊扰。

和瑛端着早餐来,敲了几下门,里头没什么反应。这几天出的事儿太多了,和瑛脑子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放下早餐奔着沈平惠的医馆小楼去了。

时候太早了,沈平惠被拉来泪眼朦胧的,直打哈欠。

“不是!和瑛啊,你这么火急火燎的来拽我,那两个到底是哪个出事了?这都到门口了,你总得先告诉我,让我有个准备吧。”沈平惠脾气不是很好,对净安阁这几个人已经很有耐心了。

和瑛说:“那里面都没动静了!我也不知道啊......”

“啧!你这!”什么事都搞明白就来找大夫啊?

沈平惠敲门的动静比和瑛大了十倍不止!

这回没过多久,姜折来开门了。

门一打开,沈平惠的脸色更黑了,转过眼死死盯着和瑛。这不是好好的的吗?搞什么啊?大清早的!

“切!来都来了,不让人进去啊?”沈平惠看姜折也不顺眼。昨天看她软趴趴瘫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还顺眼一点。今天这人站在门口,一眼看上去还有那么点清冷,算个什么意思?

相宜在床榻那头说了句,“是沈医生来了啊。”

沈平惠这才被放进去,嘴里嘟嘟囔囔的:“好歹是救命之恩,太没礼貌了。相宜姑娘啊,你这客人,嗯,一般。”

“沈医生。”人放进去了,姜折很礼貌。她不太在意这个医生的话,余光在看相宜的反应。

沈平惠挑眉,傲气放下药箱,“这位客人小姐,衬衫脱掉。来都来了,我换个药吧,省得我下午还得来。”

相宜声音提起来了,“脱......脱衣服?”

之前姜小姐只裹了一层毯子,睡觉的时候毯子盖在胸口。那件衬衫还是临时找出来的。

“这反应是什么意思啊?昨天不也是这样看的吗,针还是我缝的呢!毯子来过来,上面遮一下就得了。别扭捏,快脱了。”

姜折动手解扣子,“没扭捏。”

脱到一半,姜折想到了什么,瞟了一眼相宜,“你,转过去,不许看。”

相宜疑惑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嗯,你。转过去。”

……

沈平惠解开姜折身上的纱布,先是查看了姜折肋骨的情况,多嘱咐了几句。再拆开她背后包扎的伤处,仔细的重新消毒,重新包扎。

“才一个晚上,恢复的还不错,别碰水,不感染就好。”外伤和内伤都需要时间慢慢恢复,急不来。

“谢谢。”姜折说。

沈平惠昨天的疑问没能从相宜那里得到答案,势必是要问姜折的,“您是打算一直住在相宜姑娘这里了?”

为了一个秦馆之外的人,去破坏秦馆的规矩,在沈平惠看来是极其!极其!不划算的买卖。这位相宜姑娘看起来很乖巧,年纪也不大,沈平惠权当做是为她多几句嘴了。

视线越过姜折,看向相宜,沈平惠故意问:“您是秦馆的客人,不会不知道秦馆的规矩吧?秦馆不可留客人过整日,不然相宜姑娘定会受到馆主的处罚。”

姜折一边扣上衬衫的扣子,一边也跟随她的视线,看着相宜。小姑娘很乖,真的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就这么坐着对着白墙。

相宜会不会也想知道这个答案呢?姜折思索着,她亏欠相宜很多了,住在这里的事,或许等到秦孟乐回来之后再决定也不迟。

“我需要正午之前离开这里,是么?”算了算时间,那就还来得及。姜折说道:“沈医生什么时候走?我和你一起下楼吧。”

闻言,相宜猛地转过身来,“不走!你别走。”

沈平惠大声叫起来,想到以前的裴婉,生气了:“干嘛不走!你疯了不曾?是在这里待腻味了还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客人要来,晚间再来也就是了。做什么非要一整天留在这里?这位难道没有家,没有事做的?”

可是......姜小姐才刚来不久。她们都没有能够好好的说上几句话。相宜扁扁嘴,作势看向外面,说道:“外面在下雨,她身上还有伤啊。”

天气不好,总不能直接把人赶出去吧......

“罢了,我多余管你这位相宜姑娘。”沈平惠收拾了东西,干净利落的走了。天气都变热了,脾气能好到哪里去。她可不怕什么下不下雨的。

......

人是走了,可沈平惠说出的话还没散。刚才那句,“这位难道没有家,没有事做的”多少是有点......戳中姜折的脊梁骨了。

姜折淡淡摇头,苦笑了一下,“还真是了。”

相宜正巧走到身边,便问:“您说什么?”

“没什么的。”姜折靠近相宜,搂住她腰上的动作没什么犹豫。借了力给相宜,两人走到窗前探窗子。姜折说,“沈医生是一片好心,我们不能不懂人家的心意。”

外面的雨一直就不大,打了几个闷雷,一阵一阵的持续到现在。

相宜懂她的意思,只低着头问,“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啊......”

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雨中的阁楼。今天的雨没有那天的大,又和那天很相似。不过是两个人现在都站在阁楼上,而不是姜折和她一个在乌篷船上,一个在阁楼上了。

原来几个月的时间过得这么快,一眨眼的功夫,姜折就站在她身边了。相宜有些满足,又有些不太知足,很矛盾。

姜折回答道:“很快。我问你,你有没有将秦馆当做你的家?”

相宜转头看姜折,点点头。姜小姐比她高出一些,她得微微抬起头,才能直视姜小姐的眼睛。

姜折却是避过了她的眼神,垂眸,“沈医生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我现在没有家可以回了。相宜姑娘,能不能借住你家一段时间呢?”

昨天来得突然,还没有经过相宜的首肯,就倒在她房里,也住在她的房间里了。说要接她出院的诺言也没能兑现,姜折说话便不再坦荡了,多绕了好多的弯子。这种话说起来,姜折也有点不太适应了。

她大概能想到相宜会问什么,便赶紧说道:“相宜,不要问。养好腿伤了,就继续去上学,其他什么都别管。”

家里的腌臜事,不好去污染一张白纸。

正好,她写好了声明,要拿去报社里。过几天就登载上去,与姜家撇开关系吧。

去过报社之后,她也还有地方非去不可。秦孟乐还在医院里,她得有两天没去看她了,心里总是担心。

这女人和当年不一样了,不是什么话都愿意说出来的性子了。这些个转变,姜折都明白是因为什么。她没法子放下当年的秦孟乐,也没办法和相宜忽然说起这些。

当年的秦孟乐,似一轮赤色的月亮,叫人一眼就挪不开视线。一举一动,尽是洒脱,尽是风华......抬手落臂间,就算是不懂乐曲的人,也驻足聆听。不止是曲子吸引人,还有因为是秦孟乐此人。这样的一个女人,好像毁在她这个封建闭塞、毫无人权的家庭阴影里了。

歉疚、恐惧、委屈,这些情绪都没有传递出去的必要。身为姜折,她想,她合该承受。

她还有重要的过程没完全弄清楚,譬如,秦孟乐是怎么成为了秦馆的馆主,又是怎么撑着秦馆这条街到现在的。其中必然还有事情发生,可惜那几年她身在美利坚,与秦孟乐相隔了一整个汪洋。

等她醒了,姜折想要问问她。

姜折不想让相宜问,相宜就真的没再说话。只是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直看着姜折,有点委屈。

思绪拉扯回来,姜折就看到了这么一双眼睛。眼里的东西很明显,她也愣了一下,才问:“怎么了?是觉得委屈了么。”

相宜撑着一支拐杖的手,慢慢放开了它。

那根拐应声落地,是一声不小的动静。

她还不太能站得住,腿上的夹板还不能取下来,走路很不方便。加之那条腿时不时的还会疼。

“怎么了么......”姜折说话的声音竟然也慢慢弱了下去。

她怕相宜真在她这里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她却不自知。没人晓得,姜折的心里头再盛不下多余的歉疚了。她该是被歉疚压垮,也会迷失......

相宜放开手上的东西,艰难的朝姜折身边挪了一步,只是一步,额头上就疼得出汗了。

她下定了决心,思索了不止一天,才大胆的伸手,触摸到姜折的腰身后又慢慢的放轻动作,环住姜折的腰,避开她所有会疼的地方。

此刻的相宜十分娇气,弱弱的姑娘这般靠在姜折的怀里,恰到好处的抱住她,一字一句说起了自己,“姜折......我很想你。你也抱抱我吧......”

这话能说出来,很不容易。相宜是真的委屈,唇角不受控制的往下走,眼泪也掉下来,止也止不住。

她慢慢说,哽咽着说:“我晓得你要去找秦馆主了......”

姜折呼吸都停了一下,双手僵直,呆在原地。

“我出院那一天,你安排了人来接我。陈姨也在......我听到了馆主也在圣玛丽医院里。她病了,陈姨很着急,我没能去看她,很抱歉......”

这本来就跟相宜没有关系,小姑娘傻气的很,也善良的很。姜折心疼了,“你、你不需要抱歉。”

相宜的额头抵在姜折的肩头,声音愈发的颤抖,“我在秦馆的庇佑之下生活......能为我,为和瑛,为我们这样的人守着秦馆街,是很难的......我今年十六了,遇见您之前我没见过学校里面是什么样子,也不晓得我往后是个什么样子。但我遇见了您,进了秦馆,我好像晓得往后该做什么了。”

肺腑之言她说的很慢,表露出的情绪却是热烈的,滚烫的。姜折不能去打断,更不能忽视。

就像相宜没法同姜折提出什么要求一样。

她只能接着,将自己剖开,送了出去,“姜、姜折。你去看过馆主之后,也......也多来看看我,好么......”

现下她不想叫姜小姐了,就只唤她姜折。她很需要姜折。

埋首在姜折肩上,相宜在心底里彻底承认了那件事:她一无所有,却喜欢着姜折。

她不会想着和秦馆主去做比较,许相宜根本攀不上去做这个比较。打心底里,她钦佩且敬重馆主,但她也羡慕馆主。这些都不冲突。

姜折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从小,她心思很细腻,除了在家乖张一些,出了家门,她是个标准的新式的女人。

怀里的是十六岁的相宜......从头到尾,她没说一句喜欢。提出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姜折犹疑的不是别的,而是相宜的性格。她想不明白,这样的世道下,怎么会养育出相宜这样的,干净的又善良的女孩子。刚开始是为了一口饱饭,后来遇到了,她就想让自己听她弹一曲琵琶......后来,她伤了腿,可从来没有怨恨怪罪过谁。到了现在,委屈的哭了,也只是说想要抱抱,想要多来看看她......

这世上怎么配养育出这样的女孩......

姜折不论相宜懂不懂那些话的意思,她笑了,僵直的手动了。

她当她懂了。

不同于相宜的恰到好处的拥抱,姜折回抱相宜,用的力气不小。

姜折的身体靠近相宜,脸颊贴近相宜的头发。

发丝柔软光滑,姜折贴着很舒服。没想到,有一天秦馆是最安全的地方,将相宜放在秦馆里,她很放心。发觉自己的私心太重,姜折忍不住叹了气,也将眼睛闭上了。暂时......她还不想让相宜知道太多。

就这样吧...等相宜再长大一些吧。

相宜感受到拥抱的温度,轻轻抬头,近在眼前的人呐,就是她的姜小姐。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登时要忍也忍不住,只能蹭在姜折的白色衬衣上了。

先前她没发现,姜小姐的身量原来这么高。竟是比她要高出半个头。不过现在姜小姐和自己离得近,可以不用难为自己的左腿了。

相宜抿了抿唇,后面的动作她设想过很多次了。

她抱着姜折的手稍微用力了一点,也是在借力。而后,淡色的唇吻上姜折的脸颊,留恋、温柔......

这个吻,姜折没有想到过......

脸颊上感受到的吻,是轻轻的、温柔的。相宜的唇薄薄的,甚至是凉的。唇角淡淡的湿意,似乎是眼泪。

姜折哄着她,任由她细细的亲吻,“不哭了......不哭了,相宜。”

一吻罢,相宜脸上的泪却是更多了。她轻声说:“馆主要平安无事才好。”

脑袋里都装的是别人,没有半点儿自己,这样很不好。姜折抚摸她的后脑,将人又带进怀里,“替我写一首曲子吧,不许想其他的了。”

曲子和文字不一样。不认识字的人,也能听懂。相宜是有这样的本事的,她该用她的五弦琵琶去做些什么,为自己做些什么。就像她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姜折想,相宜是渴望被听到的。

事实也果然如此。

午时刚过,姜折走后不久,相宜重新拿出那方曲谱,坐在姜折早前坐的位置上,拿起了陈旧的钢笔。

姜小姐用过这支钢笔,也用这支钢笔写过东西。相宜不知道她写了什么,这支笔是她爹爹的遗物,能够被姜小姐用来写文章,也算是一种狭义的相逢吧。

她心有慰藉,不算是孤单单一个人了。未几,裴婉来了。

和瑛顾着煎药,没有去裴婉的房中拿吃食。她今天有空,便和手下的人一起给相宜姑娘送过来。裴婉身边跟着的丫头唤作阿银,端着食盒过来的。进门时,正巧瞧见相宜坐在书桌前动笔。

裴婉轻敲了一下门,提醒了相宜,免得吓着了她。

相宜转头,见了她,微微笑了点头,唤道:“裴姐姐。”

进门后,食盒就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阿银没在房间里多做停留,与裴婉说了几句,便回自己的阁中去了。相宜的屋子里没人,裴婉便多留了些时候。

曲谱摆在桌上,相宜未加掩饰,只放下了钢笔。她腿脚不太方便,坐在位子上没有起身。

还是裴婉将椅子移了过来,坐到相宜的边上,“今天怎么样,没有不舒服吧?”

视线便落在相宜面前的曲谱上,上头写的,裴婉也能看明白。秦馆里的女人,很少有不通音律的。

“还好,没有不舒服,多谢裴姐姐。”相宜还是客气,也将面前的曲谱摆到裴婉的眼前,“姐姐识得曲谱。”

裴婉点头,“嗯。”

只看了几眼,音符便跳在心上了。裴婉的指尖轻轻动,随着谱子上的节奏过了一遍,再看向相宜时,多了几分赞许。琵琶的曲谱,五弦与六弦的便不一样。相宜写谱子的习惯与一般的人还不太一样,旁人应当能看懂的不多。

裴婉将自个儿的想法在心里过了一遍,想说出来,又怕过于冒昧。还是相宜从善如流,问道:“姐姐想说什么?”

“嗯......你不知你现在是不是方便。”裴婉拿着曲谱,在手中摩挲。

相宜便道:“自然是方便的,您说。”

“我想.......若是可以的话,能不能将这首曲子弹奏给我听一次。你写谱子的习惯与旁人都不大相同,有几处我怕读错的意思,很想听一回。”裴婉说的诚恳,也顾及着相宜的身体。若是不方便,她便作罢了。

相宜很欢喜,“好啊,我十分乐意!”

在秦馆里,她还是第一次与其他姑娘谈起她的曲子和琵琶。没想到,裴婉姑娘竟是能瞧得明白她的谱子的。仿若是话本子里头,那个对着山川湖海弹琴的游人,终是遇上了能与之对话的旅人。是冷是热,是悲是喜,都能被读懂,多是不易。

她与裴婉一道儿,或许真能寻到爹爹从前说的故事里,那个类似知音的角色也说不定呢。

相宜有点子不好意思,因着腿脚不方便,和瑛也不在房中,还得让裴婉去替她拿匣子里的五弦琵琶。

五弦琵琶比起一般的六弦琵琶要重一些。相宜这把琵琶没有那么有名,是家里留下的念想,她宝贝的紧。自从上学起,她已经很久没有摸过琵琶了。

裴婉替她将琵琶拿过来,也晓得怎么是对乐器好,将它递给了相宜,“它很特别,有名字吗?”

接过琵琶,相宜想了想,没有找到答案,摇摇头。

它没有名字,从前......自己也没想过要替它取一个名字。身为它的主人,她在流浪,四处寻一顿抱饭才入的秦馆。没将它卖掉就已是身为主人在用命坚持了。

许多时日里,夜半的时分,相宜抱着这柄琵琶,与她说过很多次心事,也问过很多事。它是个遗物,也算是一个家人。

裴婉很喜欢她的琵琶,眼睛盯着一直看,也问道:“为什么不给它取个名字呢,它是一柄很漂亮的琵琶。”

相宜叹了声,淡笑着,“我想想,得取一个能配得上它的名字。”

这话倒是说得轻松愉快,裴婉与相宜都笑了。

相宜调整了琵琶的弦,将它摆在自己身上。纤细的长指拨动了一下琵琶弦,是如同好友见面的熟悉感觉。相宜浅浅的笑,不经想,她的琵琶若是取名,得是什么的名字才最是合适?不知能不能让姜小姐帮着取一个。

她慢慢开始期待了。

曲谱上的内容在指尖跳跃,音符自琵琶弦里诞生。

是个从无到有的过程吧。裴婉成了这首曲子的第一位听众,相宜不遗憾。反而觉得十分幸运。她能低头沉入自己的情绪里,曲子是有性子和情绪的。她晓得裴婉能摸到这个,即便是虚无缥缈的意向,她也晓得她懂得。

裴婉的眼里有点子湿润,她不再看相宜弹琵琶的指尖,而是看向了窗子外头。

这首曲子算不得一个柔和的调子,有些热烈,又无力。这两种感受分明是矛盾的,不应该一起出现......可它们实实在在的存在了。

一曲罢。

相宜的手轻轻放下,覆在琵琶的琴弦上。裴婉也站起来,替她将琵琶好好放回到匣子里。

良久,裴婉才出声,“这曲子......”

她忽然想不到什么字词去形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来。

相宜问她,“裴姐姐喜欢这首曲子吗?”

在弹奏的时候,她自然而然的改了三处地方。在姜小姐今天说替她写一首曲子之前,这份曲谱就已经出现了。是在姜小姐不在的日子里,她独自写的。

相宜想到和瑛。还没有来得及弹给和瑛听,第一个听到的人是裴婉,难道还不是缘分么?

既然如此,这首曲子也该有自己的归宿。

“我很喜欢,还想问问你,可以不可以......”裴婉说到一半,停下来。这样问相宜的话,是不太妥当的。

相宜却直接的说:“嗯!可以。”

她拿起曲谱,也拿起笔,在谱曲的三处位置上做了修改。最后,将谱子捧着给了裴婉,她有点信缘分,“裴姐姐若是不嫌弃的话,便将它带走吧。”

“你这......就这么给了我?”裴婉惊诧道。

相宜却说:“我这谱子旁人怕是瞧不太明白,姐姐能看得懂,难道不是缘分吗?”

即使之前有看不懂的地方,她在裴婉面前弹过一次后,想来裴婉也能懂得了。

裴婉接过了曲谱,看了又看。她是真的喜欢这首曲子,对相宜很是感激。可东西不能就这么拿,人与人的往来是要有过程的。她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荷包,将其放在桌案上,推到了相宜面前,“收下它吧。”

相宜摸了摸那个荷包,才道:“是钱啊?”

“嗯。就当我买了你的谱子,可以么?不是轻视你的意思,是我......我得让这事儿在我这里过得去,你就当帮我这个忙吧。”裴婉解释道。

心安了,才能接受这头一次的相赠。

相宜没有拒绝,将荷包收起来,如实说:“可这有点多了。”

裴婉说:“不多。去外头买一首这样的曲子,怕是不容易,也不会便宜的。咱们在秦馆里,要钱做什么用呢。”

“好......”相宜收下了钱,却也知道裴婉的话里说的半真半假。

她说外面的曲子也不便宜,但这个世道,除了柴米油盐,其他都不是必须的。秦馆的女人很多都是付出了自己,用来换安稳,换钱。钱对她们来说,怎么会不重要呢?

裴姐姐是不想让她多想罢了。

和瑛是这时回来的,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是相宜的药,“姑娘,药来了。”

瞧见裴婉在这里,和瑛脸红起来,“劳裴姑娘来了一趟,我本来准备早些去您那里的......今天那边药房没人,药煎上去得一直看着。”

裴婉淡笑,“无妨。我今天有空闲*,也想来看看相宜。之后让阿银送来也是一样的。”

和瑛忙道:“不一样......我回记得去取的,不能再劳烦阿银姐姐了。”

“哦?”裴婉觉着稀奇,便问:“你与阿银是认识的,你们关系好么?”

倒是没听到阿银说起过和瑛,听和瑛的意思,左右是相识的吧。裴婉也看了一眼相宜,眼里还有些好奇。

“啊......不是!”和瑛臊得慌,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怎么了和瑛?”相宜侧过头,笑着看和瑛,“和裴姐姐的人关系好,是什么不能说的么?”

和瑛不说话了,涨红着一张脸,把药端到了相宜面前,“姑娘,您先喝药吧......不许您再说话了。”

相宜:“嗯?”

难道是有些内情在里头?和瑛的反应委实不太对劲。

裴婉也笑,不再说和瑛的事了,也劝她:“先喝药吧,趁热喝,才有药效。”

“嗯。”相宜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是药,苦涩的才是药。喝得相宜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和瑛预备好了糖,掏出来,递出去,“给您。”

这块糖是相宜生日那天,她们一起出去采买的。她那天买糖的时候,偷偷的给自家姑娘也许了一个愿望,“平平安安,直到终老。”

相宜这才笑了,接过糖果,“谢谢我们和瑛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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