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枝撇了嘴,仍是揪着他不放,“什么姐姐?亲姐姐么,你……”
她忽地顿住不说了,因看见他的眼眶边泛起了浅淡的红,而那双与往日里一样平静的眼睛里,也盛了一些她无法理解的阴影。
她的心里一紧,却噘了嘴,赌气般地把手上的东西摘下来扔回原处,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小暑过去,一样样收起那几件首饰,仍旧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他回过头看着老常,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还该怎么样和他解释。
老常却什么都没问,像那个时候救他收留他,却从来没问过一声他的来历一样,自顾自背着手
慢慢地步到门口,回头没事人般地道,“小子,收拾完了,就回来做事吧。”
*
冬去春来,彻底回暖前,总有几场下不停的雨。
初春的雨水慵懒地碎在屋檐瓦砾间,这样的下午辰光总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闷气。
小暑坐在角落里修一根表带,老常坐在店堂前面,拆卸着一只西洋钟的钟壳。
小枝坐在小板凳上,拿了一把剪子,用一摞废纸专心致志地剪窗花。
各人都有各自的事情做,屋子里很静,除了螺丝刀摩擦在金属上的声音便是剪子轻微的咔嚓声。
那个女人就是这时候过来的,只听“吱呀”一声,店堂的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埋头坐着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她三十上下光景,相貌稀松平常,一手抱着只布袋,另一只手拎着把湿漉漉的伞,没有半分犹豫地走进来。
借了灯光才看清,她洗旧的豆绿色棉袍和刘海各被雨水打湿了一半,她却顾不上去管,拢了伞,就抱着布袋走到老常面前,打开来,里面装着个方方正正的无线电。
老常瞥了一眼,淡淡问她一声,“要修?”
女人微一点头,“声音时有时无,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老常看着那无线电,却不急着去拿,也只是微微点头,“搁着吧。过两天来拿。”
女人应了一声,又拿起伞,慢慢地出了门去。
老常仍不去拿那无线电,就任它这么搁在布袋里,照旧埋了头闷声不响地拆卸西洋钟的表壳。
女人来取无线电是在一个礼拜后。
那天,老常像早知道她要过来一样,早早就把那无线电用布袋装好了搁在边上。
仍是在那个时间,她推门进来。
与前一个礼拜比,她却是完全改换了一个模样,穿了一身簇新的绛紫色旗袍,头发烫了长长的卷子,嘴唇皮子涂得猩红,是一副阔太太的装扮。
老常却好像一点也没觉得奇怪,甚至连小枝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多看她一眼。
他默默地递过布袋,她便接了过来,连看也没有看,给了一些钱就匆匆地走。
几个月里,她又来了几次,每次来都是迥然相异的装扮,一次是学生装扮,又有一次穿得像个从乡下过来探亲的小大姐,唯独她要修的东西总是拿那只布袋装着,从无线电、暖手炉到钟台唱机,似乎家里所有能够修的电器都坏了一个遍。
她拿来的东西,老常从来不在店堂里修,等到她来的那天,他却总是能提前拿出来,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修好的。
小暑隐隐有些知道,与那女人攸关着,常家父女大概是藏着一些不能告人的事。
可是那又怎么样,他是没一点心思要去知道别人的秘密。
日子便仍只是一天一天的过。
天气越来越热,跨过一个春天,不知觉就渡到了夏,很快又入了梅。
这一个夜闷热异常,小暑浑身是汗地热醒过来时,只看到窗外面一片泛红的天,不知道是几点钟,天亮了,或者没有亮。
他出去打了冷水,擦了一把脸,清醒来的同时,睡意也全消,干脆穿过后院走去店堂,想要继续做前一日没做完的活。
他推开门,店堂里却亮着灯,老常背对着他,正伏在案上仔细地写着什么,一小叠裁成条状的白纸搁在边上。
小暑怔了一下,老常转过头去,看见是他,也不由怔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可能是看到了不该他看到的。
他说了声抱歉,掖了门就要走,却被老常喊住了,他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语调温和如常,“小子,过来帮我忙。”
时钟上显示是凌晨四点多。
那一些纸条上原是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个字的笔划都细若蝇腿,老常握着一支特制的自来水笔,仍在慢慢地写。
小暑自然不懂写的是些什么,也没有问,只按着他的吩咐,把写满字的纸条卷成更细小的纸卷,用胶带封住,再排列到一只唱机的后壳里去——正是那个女人这一次送过来维修的唱机。
他坐在桌子这头,老常在那头,都有默契般的都不说话。
装完最后一个纸卷,老常拿螺丝刀拧上了唱机的盒盖,顺手从桌底下拿出一小瓶酒和两只杯子,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小暑倒了一杯。
老常一仰脖,就把一杯酒喝得滴水不剩,小暑端起杯子,喝第一口便皱起眉,然还是一言不发地喝光了,刚搁下杯子,一张青涩的脸便涨得通红。
老常哈哈大笑着拍了他的肩,“小子,第一次喝酒?不错。”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纸卷是派什么用处的,却也仍是不知道,像自己这样的人,究竟是凭了什么获得老常如此深重的信任。
隔了两天,老常照例把那装了唱机的布袋子搁在了边上等她过来取,然而这一次,她却没有过来。
后来,直到一个梅雨季过去了,她仍是没过来拿。?末了过来取的,却换成了一个戴眼镜的青年人。
他走之后,小暑终于忍不住问了声,“她呢?”
老常隔着层修表镜望着窗外的天,无声地抽了几口烟,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傍晚时,他经过后院,看到小枝在花坛里点了三支香,红着眼睛在拜拜,一看见他,她立即便把香泼了土
,一声不响地跑远了。
这天半夜里,忽然下起了猛烈的雷暴雨。
小暑被从墙壁缝隙里渗进来的雨水浇醒过来。
只见窗户和门都被风吹得像要掉下来,电闪雷鸣,成股成股的雨水在窗上水蛇似弯曲着流淌下来,依稀只看见外面是水蒙蒙的一片。
一会儿,雨势稍小,风也渐缓,他刚要再度入睡,忽然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地敲打,他急匆匆跑去开门,门外立着被雨淋得湿透的老常,他一只手却还扶着一个另一个人,这人像是受了伤,头低垂着,血水和雨水混在了一处。
小暑有些愕然,老常没有解释,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薄薄的方木匣递给他,声音少见的焦急迫切,“小子,帮我去送个东西。”
他话刚落,就听见一声强硬的“不行”,却见小枝从雨中踢踢踏踏地跑过来,她浑身上下也被雨淋得湿透了,却还是满脸倔强的神色,走近了,她仍又重复了遍,“不行。”拿眼梢瞥了一眼小暑,咬起嘴唇不甘地道,“凭什么相信他!”
老常没有理会她,直接把木匣子交到小暑手中,又递过一把伞,报了一个地址,“知道怎么走吗?”
小暑点了头,接过木匣,小心翼翼放到衣服的暗袋里,撑了伞,头也不回地走入雨中。
那地方本来并不算很远,但在这样的夜雨中,所有之前认识的路都好像完全变了个样,成了陌生的,叫人难以辨认。
风又太大,伞撑了,很快就和人一道被吹得东倒西歪,鞋子早被雨灌满了,人也成了个雨人,却是始终小心翼翼地护着那只木匣。
他虽不懂,也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更加是不想辜负了老常的信任。
不知道费了多久才终于走到那地方,是座宽敞的宅子,按过电铃,来开门的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看他立在雨中狼狈的样子,也吃了一惊。
小暑没有多说话,拿出木匣交给了她,便转身就走,她在后面喊他等一等,进来喝杯水,他也没有理。
照旧是冒了雨走回常家,他的全身都像脱了力,不及换衣,靠到床上便囫囵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身上的湿衣服早已经干透,满屋子都是夏季炙热的太阳光,刺得人头脑发昏,蝉声暴戾,好像有几万只蝉一齐鼓动了翅膀在叫,使人耳鸣,再看窗外的天,也是蓝得发虚,昨夜的暴雨消遁的无影无踪,好像只是场幻觉。
他起来,昏昏沉沉地打水洗漱,直起身子时,看到老常提着什么东西远远地走过来,他有些迷茫地站着,老常指一指屋子,示意他先进去。
老常把提着的布袋搁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两只扣住的大碗,掀开来,一个碗里的是盖了三丝浇头的冷面,面上还盖了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另一个碗里的却是碧澄澄的绿豆汤。
看他仍不明就里,老常笑着把筷子给他,“今天是小暑。你名字叫小暑,不是生在这一天?”
小暑一怔,反应不及般“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接过筷子默默地吃面。
老常看他吃面,又掏出烟斗来吸,吐了两口烟圈,忽然突兀地问,“小子,怕死吗?”
小暑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是停下思索了两秒钟,很快的摇了摇头,又埋头吃面。
他想,大概真是不怕的。
都说死最可怕。可是有些时候,活难道不是比死更难?
老常点点头,仍抽着烟,想着什么出了神般地看着某个角落不再说话。
小暑把筷子搁在碗沿,端起绿豆汤喝,老常才又回神般地看向他,“对了。以后愿意为我做点事?”
小暑搁下碗,淡淡地回,“随便吧。”
老常从身上拿出一个小牛皮纸信封搁到桌上,“明天一早,你骑辆车到七号桥,有人会等在那里,你把这个交给他。”
小暑还没说话,便又听到一声,“不行!”
仍是不知什么时候跑来的小枝,她的两只手抱在胸前,气势汹汹地道,“你让他去,他会骑车吗?”
小暑不作声,被她说中,他的确是从来没骑过车。
老常不说话,站起来,拍了一下小暑的肩,示意他跟着他过来,小枝噘着嘴,步步紧逼地跟在他们身后。
是在后院的角落一个仅能容纳一个人的小棚子,门锁着,不晓得闲置了多少久,老常拿着钥匙打开来时,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不住咳嗽。
他从里面推出辆自行车,也是积满了厚厚的灰。老常拿了两块湿抹布,自己拿了一块,把另一块递给了小暑。
他随他一起擦抹灰尘,换了好几遍水,车子原本的形状终于浮现出来。
小枝默默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里却蓄起了眼泪。
老常示范了一下,让小暑试着上车。
从前,他连摸都没有摸过自行车,第一回,两只手扶住了车把,刚刚踩住踏板,还没来得及坐到车凳上,整个人便重重地摔了下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又试着踩上去,立马又结结实实摔了下来。
小枝在边上带着嘲讽笑了一声,“就算到明年,他也是学不会的。”
小暑从地上起来,有些黯然般地把车扶起,推到墙边去靠着,看了一眼老常,又看了一眼小枝,慢慢地走了。
他仍回了店堂,继续做那些修理的活计。
小枝以为他是打了退堂鼓,便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傍晚吃过饭,她照例去后院里替花草浇水,走到后院门口,却提着水壶呆住了。
只见小暑又把那车搬了出来,在试着上车,仍是来不及坐不到车凳上去,人便往下摔。
他一次次的摔,又一次次爬起来,看得人屁股都痛了,仍是不放弃。
有一次好容易坐上了车凳,摇摇晃晃地往前骑了两步,却把不稳车头,整个人又斜着摔在了地上。
小枝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他只顾着练骑车,好像完全没看到她。
她一跺脚,朝他大声地喊,“死了这条心!你学不会的!”便扭过头去气鼓鼓地走了。
她虽是走了,然而每隔了一段时间,她却总忍不住要好奇地过去看一看,他练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放弃这件事。
太阳落了山,天一点点黑下来,她最后一次去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却还依稀看到一个黑黑的影子在后院里摇摇晃晃地练骑车。
小枝不再去管他,回了屋去睡觉。
第二天清晨,她揉着眼睛睡意朦胧地走到后院,却看到他还绕着院子在骑车,稳稳当当,早已经没有一些生疏的意味,淡金色的晨光洒在他背上,两条胳膊上都是被蚊虫叮咬出来的红包。
她呆呆地看,不敢相信他竟是练了整整一夜。
她的心里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仿佛在他的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下午,她回到铺子,看到小暑已经从七号桥回来了,老常正和他一道坐在桌子前,说着一些什么话。
大概那事情办成了,老常的脸上带着笑意,眼角眉梢都掩不住对他的欣赏之意。
立在门口,那股始终积压着的无名火在她心里一下子燃起来,她忽然恨极了般地喊出来,“你们这些人,都是疯子,疯子。”
看着她跑出去,老常怔了怔,却只是对着小暑无奈般轻叹了口气,“别去管她。”
吐出一口烟圈,他的眼睛飘忽着,像是想到了一些遥远的东西。
从夏到秋的几个月里,小暑又骑车去替老常送了几次东西,不外乎是信件纸条之类被老常称之为“情报”的东西,有时是卷起来塞在一支钢笔里,也有时缝在衣服的补丁里,甚至缝在鞋垫里穿在脚下。
他不怎么知道做这些事情的意义,也从没有问过老常。
从做这些事情的隐蔽性来看,他也隐隐知道危险,却还是尽了全力去完成,支使他的,不过是那一份欠着的恩情。
后来,他才明白老常为什么要问他怕不怕死。
也是那时,他才刚知道,这事情的危险和复杂,远远超过了他所想的。
是一个夏秋之交的午后,他从外面送完信回来,铺子的门开着,屋里却空无一人。
他听见后屋传来争吵声,循了声音过去,看到老常和小枝对峙地站着,一个蒙着黑纱的镜框跌在地上,香和蜡烛也散了一地。
小枝双眼哭得红肿,喉咙也哽住了,却还是对着老常扯着嗓子喊,“你能够忘了他,不代表我也要忘了他!”
老常沉默地站着,小枝回过头,看见小暑立在门口,立即感到丢脸般的咬住了下嘴唇,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去。
老常仍站着,一言不发地看着地上的相片,小暑默默地走过去,也看着那相片。
相片上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比他大不了几岁,背着手立在布景前,笑得一脸灿烂。
老常一副颓然的样子,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斗,抽了两口烟,才缓缓地开口,声音干涩,和他的人一样苍老。
照片里的少年是老常的儿子,叫常青。他两年前死的时候,不过也才十六,只比小暑大一岁。
他便就是在送这些情报的时候被发现,因为不想泄露更多的东西,受尽了几天几夜的折磨之后便送了命。
他死了,尸体也没能够拿回来,甚至他们也都没有见到,大约多半是被扔到野外被野狗之类的畜牲啃食了。
老常几乎销毁了所有和他相关的东西,只除了那一辆自行车,平时也绝口不再提起常青,仿佛从没有过这个儿子。
他是有他的苦衷,小枝却是从常青死的那一年起,便再没有喊过他一声爹。
老常露出面露出抹苦涩的笑,喃喃地说,“其实,我不该把你拉下水。第一天救你回来时就觉得,你和我那小子实在是像得很。我真是……老糊涂了……”
小暑不说话,仍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常青的相片。
*
小枝沿着那条通向郊外的小路走。
小时候,哥哥带她玩,走的总是这一条路,一直走下去,便能够看见一片片的稻田和溪流。
那时候,只要她的脚一酸,便总嘟嚷着走不动了,然后任性地坐倒在路边。
哥哥嘴上说了不管她,往前走个几步,却总还是无奈地回过来背起她。
她便得意洋洋地伏在他的背上一边哼歌一边玩狗尾巴草。
从前总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下去,谁知道一转眼,却已成了再也触摸不到的过去。
她蹲下来,像小时候一样,捡了一支狗尾巴草,扰着地上那些爬行着的蚂蚁。
不多时,有些水珠子从她的脸上滑落下来,
蚁群遭到了大水侵袭,很快被冲得四分五裂。
小枝拿手背抹着眼睛,眼泪却根本止不住。
忽然听到几声犬吠,她抬起头,看见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立着一条快有一人高的狼犬。
这世道里,许多的人死了,或出去逃难了,原本好吃好喝供着的家犬便成了无主的野狗,夹着尾巴四处流浪,饥一顿饱一顿,性子演化得比野狗更暴戾。
看着那两只面露凶光的眼睛,她吓得懵了,心里想要站起来,但身上发着抖,竟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好容易起来了,却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吠叫着朝她扑过来。
那对尖利的爪子将要扑到她的身体时,却忽然被人朝后拉扯了一把,小枝一个踉跄跌在地上,下一秒抬头,就看到小暑和那狼犬缠斗在了一起。
她又惊又怕,身体瑟瑟发抖。
他依靠一根捡来的铁条,已把那狗制服了一半,一只手却是被它死死地咬在了嘴里。
她好不容易才回了神来,豁出去般从地上拾了块石头上去,一边哭一边一下下地去砸那狰狞的狗头。
狗不再动弹了,小暑缩回手,他那一只左手已被咬得鲜血淋漓。
小枝掏出一条手绢,手忙脚乱地去替他包扎,没一会儿,便被鲜血浸透了。
她慌得不知道怎么才好,小暑说了一声,“别忙了。”自己从身上穿的单布衫上撕扯下来一块布,皱眉忍着痛包裹起左手。
小枝抹着眼泪呆呆地看他自己包扎,一声话也说不出来。
他包扎完毕,轻轻说,“不要和你爹吵了。回去吧。”
小枝泪眼婆娑地摇起头,“要扶你去医院。”
小暑从地上起来,按着那被咬伤的左手,“我自己会去。你先回去,你爹急坏了。”
小枝仍是哭着摇头,“不。”
小暑有些无措,全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哄这小女孩儿,仍是只有耐着性子轻声地劝,“不要哭了。”
她好容易止了哭,却忽然抬起头,哽咽地看着他,“我……一直怕你会取代了哥哥。我怕有一天,连我也忘记了他…….他就真的不在了……”
小暑怔了怔,摇摇头,看着地慢慢地开口,“这世上,没有人能够取代另一个人。”
她抽噎着不说话。
他也不再说话。
暮日西沉,火烧云一直烧到天空的边沿。
他忽然想起什么来,抬起眼,又看着天边的云轻声地补充,“你没有忘了他,你爹也不会忘了他。只要是,放在心里的。不管过多久,都一直在的。”
*
小枝回到家里时,老常还没回来,铺子锁着门。
她拿钥匙开门,到桌子前去坐下,默默地趴下。
老常从外面回来时,她已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在外面心急火燎地找了一圈又一圈,寻不见女儿,正在绝望时,万想不到她在家里,一时惊喜交加,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她的睡脸,没去吵醒她,叹了口气拿了件外衣,轻手轻脚盖到她身上。
小枝皱着眉睁开眼,看着父亲,忽然撅起嘴,别扭地叫了一声,“爹……”
老常倒是发了愣,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红着眼圈应了一声。
的确是许久,许久没听过她这样叫过他。
*
秋天的太阳晴又暖。
小暑坐在桌前做事,后背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异样感。
他回了头去,盯着他的那双眼睛便立即迅速地移了开来,小女孩儿红了半边的脸颊也故作若无其事地撇了过去。
等他转回了头,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回来了。
似乎从他救了她的这个秋天开始,小枝便变得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不论他做什么事,去哪里,总会被她这样偷偷地盯着。
她也缠着他说话,却不再像过往那样叽叽喳喳咄咄逼人,声音放得低了,说一句就顿一顿,一双眼睛水灵灵地扑闪着,欲言又止一样。
又常常只要一不留神,小暑的桌上,衣服兜里,就被她悄悄地放了一只洗干净的苹果,又或者是一个橘子,一块米糕。
看到他困惑地拿在手里,她便捂着嘴得逞般地笑。
起初,他还是不明就里。
到陡然发现她开始留起长发来时,冬天已经过了一半。
是刚到肩膀的程度,因为还没办法扎成辫子而只能披散着,她拿着筷子吃饭,总要时不时地把一些发丝撩到脑后去,才不至于掉到饭碗里。
老常提醒小枝,“该剪头发了。”
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变长的头发,轻而固执地说了声,“不剪。”
她抬起眼睛,偷偷瞄了一眼小暑,忽然红了脸,又轻不可闻地嘟嚷,“懒得剪。”
老常看在眼里,干咳两声,笑着摇头,“哎,女大不中留。”
小枝立马放下碗筷,逃也似的跑走了。
小暑仍旧头也不抬地默默扒着饭。
老常转过脸笑着看他。
他放下筷子,打了一个招呼,也不管到底饱没饱,也是匆匆地走了。
春天到来时,小枝的头发真留了起来,学着大姑娘的样子拿一截淡蓝色的发绳结成了两个乌黑的辫子。
裙子和袄子都是新做的,也是淡淡的蓝。
经过一个冬的沉淀,她又悄无声息地变了样
。
其实也不过是个头略高了一些,养了一个冬天,皮肤又白了一些罢了,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这一个春天的她看起来,却几乎与从前的假小子变成了两个人。
乌黑的头发衬着浅蓝的裙,像一株含苞待放的植物,分明还没有到开花的时候,然而只是在太阳底下亭亭玉立地一站,就已藏掖不住地散发出清香来。
她总有意无意地在小暑面前晃来晃去,他无意识地看她一眼,她的脸上便绽放出甜丝丝的笑意,他若是视而不见,她便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像是在和所有人赌气。
对于她的变化,他不是看不见,而对她那些小女孩儿的心思,他也并非是全然的不懂。
却是困窘和无措占了多数,也权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应对。
于是大部分的时间,他仍是与来时一样地不冷不淡着。
得了闲的下午,小暑把店堂里的东西从头到尾地擦。
小枝走到他身边去,开始是胡扯一些有的没的的事情,末了,似乎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她试探般地问,“对了。能不能跟我说说你那个……姐姐的事情?”
小暑拿着抹布的手停滞了一下,又继续擦,他的语气是平淡的,眼睛却是有些逃避似的放空了。
他说,“没什么好说……”
便只有这么一句话。
她呆呆地立着,勉强地笑了笑,嘟嚷一声,声音却是打着颤儿,“不说便不说,小气鬼。”
回了身走去时,眼里和心底都浮起一些酸涩的东西。
回了屋,她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羞辱,一把便将两个辫子拆散了,拿了剪子,却又下不去手去剪。
她对着镜子,看到里面的小姑娘蓬头散发地撅着嘴,两只眼睛兔子一样红彤彤的。
她 “啪”一下合了镜子,有些羞恼地想,怎么能这么傻气。
她又赌了气想,算了。再不睬他了。
这天,老常出去办事,店铺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似乎又回到了最初对立的时候,却又比那个时候更糟,她是带着一股闷气,一句话也不对他说了。
她不和他说话,他更不会说。
一整天,屋子里的空气便死气沉沉地凝着。
傍晚时,小暑照例要将店铺打烊时,忽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是两个留着短胡子的日本人。
二话不说,气势汹汹地闯进门来,一个拿出枪来,抵住了小暑的脑袋,另一个便不客气地在屋中四处乱翻起来。
小枝惊怕得缩了起来。
小暑被抵着枪,默默站着,冷眼看着他翻东西。
他心里有些知道,大概是被什么人告了密。
好在,老常早有预谋似的,在三天之前,那些该会惹出祸的东西,他都一一的销毁了。
而那些不能够销毁的,也在今天带在身上都拿了出去。
他们仔仔细细翻了一阵,果然是一无所获。
拿枪的日本人放下枪,泄愤般狠狠踢了小暑一脚。
两个人凑到一起,叽里咕噜对谈了一阵,忽然注意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小枝。
她的身上仍穿着那身浅蓝色的裙袄,一张秀气的小脸因为失了血色而更显得楚楚可怜。
两个人互相一对视,交换了一个淫邪的笑容。
他们朝她走去,不顾她的挣扎和喊叫,像拎一只鸡雏似的拎起她,一个喘着粗气解皮带,另一个去脱小枝的衣服。
没有人顾得上去管小暑。
中国男人向来给他们懦弱无用的印象,在他们眼里,这是一种比猪狗还更低贱的种族。
何况,这又只是一个半大的少年。
又是隐隐地被一种变态的想法支配:就让他这么在边上看着,似乎更能够增加刺激的兴味。
小枝哭着踢着打着挣扎不肯就范,头上被男人的手肘重重砸了一下,终于滑倒在地,然后满世界都是布帛碎裂的声音。
那人终于解开了皮带,被少女半遮半露的雪白娇躯刺激到,那一根丑陋的器官早已涨到发硬,扔了皮带褪了裤子,就要扑上去。
只听“砰”的一声枪响。
他却是维持着这勃起的状态僵硬住了,血顺着后脑勺流淌下来,不敢置信地想要回头时,人也“扑通”一下栽倒在了地上。
小暑握着枪,没给另一个人半秒拔枪的空余,又迅速朝他连开了几枪。
枪是老常在出门前,就交代过放在哪里的。
他从来没用过枪,这时候一摸到,却本能地知道该怎么用。
那人挨了几枪,抽搐着匐倒在地,小枝从架子上搬了一个留声机,用力地砸到他的头上,这才坐倒在地,发着抖抱住自己的身体,“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小暑脱了外衣走过去,替她披到身上。
谁知道那人却没死绝,毫无预兆从腰间抽出了枪来,朝着小暑开了一枪。
他的肩膀被打中,仍瞬间反应过来,过去一脚踢飞了他的枪,然后死死地踩住了他的喉管。
*
子弹陷在了肩胛骨里,不能够去医院,也没有麻醉剂,只能拿把镊子消了毒,再硬生生地拔出来。
老常做这些事时,小暑双眼飘忽地盯着天花板。
他的意识始终模模糊糊,感觉得到从肩膀蔓延开来的剧痛,却又总觉得不太真切。
要想仔细体会时,已经包扎完毕了。
他听见老常哭笑不得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小子,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什么做的。”
再然后,又是小枝的哭声。
他感到困乏极了,便没有答,只是笑了笑,在枕上侧了侧头,轻轻闭了眼。
*
伤口引起的烧大概是始终没退,他的意识一半被困在梦里,一半又留在现实里,完全不受控制。
迷迷糊糊地到后半夜。
忽然感觉到一只凉凉的手放到了额头上。
那一个声音轻轻渺渺地传过来,“哟,现在知道哭了。”
他睁了眼,上方正对着一块黑压压的天花板。
他有些自嘲地想,这又是哪一年的陈年旧事了。
偏在这时候没头没脑地记起来了。
那个时候,他是十岁,还是十一岁?
忽然喉咙口毫无预兆地哽咽住了。
意识到自己是在哭时,却已经停不下来了。
那么久,他总刻意地不敢去想起她。
如今不过是一个闪念,却像蛇被掐住了七寸,人被扣住了命门,眼前一黑,只能朝下堕,连挣扎都是种奢侈。
头脑又像被成千上万个凿子同时凿着,这样那样的记忆都歪七扭八地混杂成了一锅粥。
最后是她迫切的一声,“答应我,以后你决不能弱。”
世界又重新归于平静。
他终于是止住了哭,在黑暗里坐起来,肩背的剧痛很快便被扯起来,却仍是执拗地起来了。
一步步拖着走到门厅,屋里却亮着灯。
老常正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抽着烟。
看见他起来了,有些惊讶,“你……”
小暑一脸平静地看向窗外,“该走了……”
老常叹了一口气,要想说句挽留的话,心里却也清楚他是不得不走,于是到底没有说出口,搁下烟斗,红着眼圈拿了一件外套给他披上,“你当心。趁天没亮……”
他点头,开了门,又一步步走到外面。
小枝急急忙忙跑了出来时,他已走了一小段路。
乍暖还寒的天冷得厉害,天地都被一层乳色的寒霜覆盖住了,他伤在了肩膀,走起路来跌跌撞撞,很不平衡。
大概身体太过虚弱,踩在地上的脚步也有些虚飘,好像随时要倒下来。
她哆哆嗦嗦地张了嘴,撕心裂肺般喊出第一声“回来”时,滚热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地糊了满脸。
她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外冲,胳膊却被老常用力地拉扯住了。
他要把她往屋里拉,她费力地挣脱着,一只手死死地扒着门框,仍是哽咽地对着屋外混沌不清地喊,“你回来,给我回来呀!”
她揪着心,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地走远,害怕他要跌跤,也盼望他能忽然停下来回头。
然而他这样子蹒跚地走着,一直到隐在雾中,再也看不见踪影了,他到底没有跌跤,更是没有回头。
云烟旧事
附篇?平安颂(一)望梅
?黄梅天,黄昏已过,天才刚下过一阵雨,地上的积水潭还没来得及被太阳晒干。
?小弄堂里的过道本就逼仄,又被住客堆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张家姨婆有些发福,穿行而过时,不得不微微地缩起身子,又顛着小脚,小心翼翼地避让着水坑。
?像所有底层居住区一样,这里的空气夹杂了干菜味、黄梅天的潮味,以及晒在外面的痰盂的尿味等等复杂的气味。
?张婆抽起鼻翼,皱着眉忍不住嘀咕一声,“这破地方。”
她忽然瞅见了什么,那一双有些浑浊的老眼像通了电的灯泡般亮了起来。
?女子坐在临街的门前,身前一只大的木盆里堆着高高的脏衣服,她的两只手浸在盆里,头也不抬,只管不停地洗。
?张婆走到她面前立定了,干咳了两下,堆起一个虚假的笑,过分亲热地喊了声,“阿桢。”
?被来人的阴影覆盖住,她像是要抬起头来,却又没有全抬,眼睛一半看着她,一半却仍是专注地盯着手上的活计,嘴角边牵扯出一个客套而敷衍的笑,“噢,是张姨婆。”
?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一头齐耳的短头发拿个黑卡子随意地别起来,脸上脂粉未施,却是弹眼落睛,越发的衬出脸孔的雪白和眼珠的乌黑来。
?就是连张婆都看得有些呆,一时间又忘记了来意,好容易回了神,忙笑着道,“我恰巧路过,来看看你。夜饭吃过吗?”
?她淡淡嗯了一声,又埋下头去做活。?
她手头的活,叫缝穷,是一些底层劳工穿过的衣服,破又脏,要把它们一一漂洗干净了,再拿了针,把破的地方缝补好。
?所谓缝穷,越穷越缝,越缝越穷。
?张婆看她无止尽地搓着那些破衣烂衫,一双白净纤细的手浸在那一池墨汁般的脏水里,心里面又是痛惜,又不免带了几分不屑一顾,摇着头,有些造作地长叹了以口气,“不是我说,像你这样的人儿,本不该做这样的活。”
?她这话一出口,阿桢倒是反笑了起来,盯着她反问,“那你说我该做些什么?皮肉生意?”
?张婆被她这么一问,一时语塞,脸上有些发僵,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打圆场笑道,“哎,你这又是什么话!”
?话刚落,那扇背后的门忽然“吱呀”一下开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立在门背后,一只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只布缝的兔子,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姆妈!”
?阿桢回过头去,“乖,回屋里玩儿。”?小娃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话地碰上了门,又回了屋里。
?张婆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仿佛忽然找到了突破的契机一般,伸了手搁到她的背上,摆出一副长者的架势语重心长地道,“阿桢,我是为了你好。女人嘛,总归需要个臂膀的,即使你不需要,也总该为孩子考虑考虑。你没日没夜的做这些缝穷的活,能挣几个钱?那一回我跟你提起的梁先生,虽是已经有了两房妻妾,但你若是跟了他,他也绝不会亏待你。”
?阿桢坐着,眼睛飘忽着,一声不响地听她说着。
?张婆以为她被自己说动了,不由得来了劲,两片嘴唇开开合合,口沫四处飞溅,“要我说,他那两房妻妾也就只是摆设,他相中的是你,你只要把他牢牢抓住,将来登堂入室做太太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你可不要忘记了我……”
?她正说到兴处,阿桢忽然站了起来,湿着手推开门,带着客套的笑有些疲累地说了一声,“劳您操心。”便费力地端起洗衣盆进去,反手碰上了门。
?张婆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白白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不得不像来时一样缩着身子往回走。
?张婆撇着嘴,一面走,一面可惜自己大热天白跑了这一趟,而那原本能够从姓梁的手里要到的红包也这么飞了。
?一直走出了好远,她的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嘀咕着,“不识好歹……真不识好歹……”
?*?
天实在是太闷了,没有太阳,也不肯落一滴雨。
?里弄的灶披间总是个最热闹的处所,女人家们在淘米汰菜间隙,聊着聊着,把柴米油盐的闲话都聊尽了,就不免要压低声响,悄悄地谈起一些不能够上台面的私房话。
?例如,那家的女人和邻居偷腥,原是因为那家的男人没有用,看起来个子高高大大,没成想是个不中用的银样蜡枪头。
她们?对这些是百聊不厌,往往聊得口沫飞溅,说到更私隐的地方,几个人说着说着,压低了声音,几个脑袋便不知不觉地凑在了一起,你推我搡的,时不时发出嗤嗤的笑声。
?阿桢通常是不大参与这些会话的,倒不是她有意要与众不同,只因为没办法,把囡囡一个人放家里,总归不放心,每一天又都是像一个连轴转的陀螺,一桩事情接着一桩事情等着她去做,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只有用最快的速度把米和菜淘完,好尽快的赶回去,把那些该做的事情做完。
?有人和她说话,她便回应几句,若没有人与她交谈,她便埋了头,一门心思地做她自己的事情。
?这一天,不知道怎么的,女人们大约把能嚼的舌根子都嚼完了,忽然把矛头对了阿桢。
?有一个先把脑袋凑了过去,面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笑对她说,“阿桢,你的岁数也不小了,就不想吗?”
?阿桢淘米的手顿了一顿,却只淡淡地笑了笑,“想什么?想吃饱,还是想穿暖?”
?那女人却是嗤一声的笑了出来,“哎呀,装什么蒜,你就不想男人吗?我才不信。”
?阿桢仍自淘着那一些少得可怜的糙米,不却否认,也并不承认,笑着摇摇头。
?这时,另一个女人接了话茬,“对了,那个姓梁的不是对你很殷勤的嘛。都托了张婆来说了好几次。”
马上就有人笑嘻嘻地打断她,“你懂什么,人阿桢可是念过书的人,看不上那种老粗,也不高兴给人做小的。是不是?”
?女人们的话音里总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意和揶揄。
?其实,也并怪不得她们。
?明明阿桢是所有的女人里最素朴的一个,头发为了图省事而剪成了齐耳,衣服也终年都是一身洗旧的竹布旗袍,然而就是这样子,立在里弄里的这一群女人里,却还是显出一种鹤立鸡群般的出挑。
?她自己并没有什么意识,男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多看她几眼,也不乏直接来献殷勤的,那姓梁的便是其中一个。
?但揶揄是归揶揄,她们却到底不敢太惹怒她,因为和纤弱的外表相反,阿桢也实在并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前几年她刚搬来时,梅芬就是看不惯她的男人整天盯着阿桢看,便总在背后夹枪带棒的挤兑她。
?因她是一个人抱着个襁褓里的小女孩儿过来的,光只说她叫阿桢,却从没提起过自己的来历,梅芬便整天的揪住这一点不放,“年轻轻的,就和野男人不明不白地生了个孩子。真当我们不知道她是什么货色,瞧瞧那狐媚样,我看一准儿是从哪一个窑子里跑出来的。”
?她总这么在背后嚼舌根子,起初还有人应和两句,久了,都不免觉得她的嘴太过于阴损,毕竟阿桢并没有真正的开罪过她。
?久而久之,便没人再去附和她。
?梅芬也不在意,照例的只要一逮到机会便在背后编一些阴损缺德的故事来诋毁她。
?那时候,阿桢的孩子还不会走,又没有人来替她搭把手,她只好整日的背着个孩子忙前忙后
的。
?那一日里,她就是背着孩子,无声地把一盆子淘过米的水兜了头朝着正说得起劲梅芬头上浇了下来。
?她的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我是什么样的货色,我自己倒不知道。你来告诉我?”
?梅芬的身上头上被浇了个透,呆愣着怔了好一会儿,才像只发了疯的母狮一样朝她扑了过去。
?被许多人七手八脚拉扯着,到底是没能够打起来,梅芬最后是散了一头乱发哭着跑走了的。
?阿桢在无数道目光的注射下旁若无人地哄消停了自己哇哇大哭的孩子,轻轻拾起掉在地上的盆,仍是一声不响地继续洗那些她没洗完的菜。
?这以后,即使从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也还是有人瞧不惯她,却再没人敢去明目张胆地挤兑招惹她了。
?*
?黄梅天就是这样,外面闷热,屋子里却也好不到哪里去,衣服晾个好几天都干不了,家什杂物上也都蔓着一层湿气。
?阿桢在床沿边坐着,手里拿了一把蒲扇,对着床轻轻地扇风。
?小娃娃已经沉沉睡着,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长长的眼睫颤颤地动着,刚长出来的几颗小牙还在咬着嘴唇儿。
?阿桢看着,忽然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般地笑笑,“才这么点大,就知道咬嘴唇,和谁学的破习惯。”
?搁下扇子,又替孩子盖好一层小薄被,她再站起来时,自己浑身上下却也早已经被汗浸了一个透。
?热分明是每天都这样热过来的,今天又不晓得怎么的,身上热,心里头却又比身上更燥,中了什么邪火似的。
?她一边拭着汗,一边要支撑不住般恍恍惚惚地到屋外去打了半桶水。
?回到里屋,闩了门,拉了布帘子,手伸到衣领子的盘扣上,一一的解了开来。
?把汗津津的衣服剥下来,水盆里倒映出一丝不挂的身子,经了几年的日晒风吹,瘦是瘦了一些,却还没脱了形状,也仍是如玉琢般白得发亮。
?她像看着陌生人的身子般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把一条毛巾扔到盆里,绞干了,沿着脖颈开始擦拭。
?水是沁凉凉的井水,擦到身上,却木知木觉的,没一些凉意,再绞,再擦,也还是热。
?阿桢闭了眼,靠了墙,在一片昏昏的光里,却有一张少年的脸,隐隐绰绰地在眼前浮现起来。
?很奇怪的,分开了这么久,那小孩儿的样貌反而在她脑子里更清晰起来。
?眉毛浓浓的,眼珠子也漆黑,安安静静地盯着人看时,像是要把人看到心里去。
?很小的时候起,在这双眼睛里,就只能够看得见自己。
?小小年纪的,神情就很严肃,很少笑,但是一笑起来,左边的脸颊上又会浮起一个轻浅的梨窝儿来。
?这事儿,他自己大约是不知道的。
?因为还是个没长成的少年,他的身子有些偏瘦,却又是结结实实的,一对儿矫健的长腿,胳膊也修长有力。
?一到了夏天,因他总在太阳底下奔忙,从后颈到肩膀,便都被晒得黑不溜秋的,然而一头乌黑的头发又是说不出来的柔软,她忍不住的伸了手去揉,他并不抵抗,只微微低头,别扭地皱起眉,显出有些害臊的样子。
?这时候,她便忍俊不禁地笑,又忍不住的要去亲他。
?揽了他的头,像是玩儿似的,沿着头发一路亲到下巴,又再贴到嘴唇上去。
?他的味道带着股小男孩儿特有的干干净净的甜味,他也和她亲不够一样,亲上了,就总缠着她的嘴唇不放,一副迷恋沉醉的样子。
?就算是到了床上,他也是实在太生涩,又说不来甜言蜜语,表达起爱意,只会把她一遍遍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的亲。
?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但是最真最好的感情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多不想离开他,多想一直这样下去。
?可是,还是要离。
?他的心,是她剩余的不多的宝贵的东西,就把他放在脑子里,揣在心窝里,就这样,永远都不会碎。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罪人。
?回想起少年干燥的嘴唇,阿桢的周身又更燥热起来。
?手里的毛巾不知觉地掉落下去,手顺了脖颈,移到乳间,轻轻地揉搓起来。
头一回,他隔着衣服摸这儿时,就像对待什么宝贵易碎的东西一样,这样轻,又是这样的小心。
?后来,他学着把嘴唇贴上去,也是轻轻的,心和身子都仿佛被一片羽毛轻轻地拂过,痒丝丝的。
?慢慢的,他的呼吸沉重起来,又再被她逗弄个几句,就连耳根都烧熟了,再下口时,也就没了轻重,尖尖的小牙赌气般啃着晕红的部分,弄得她周身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回想着这一些感触,阿桢阖了眼,手指尖无意识地揉起自己胸前那两颗挺立起来的红缨,额角边渗出细密的汗,呼吸里也带上了喘。
?他又沿着她的胸口再一路的亲下去,到了小腹,还要再往下,她的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头,另一只手伸了下去,一把握了他勃起来的那处,轻轻地动起来。
?他喘息着抬起脸,眼圈倏地红了,带着一些不甘,直直地盯了她。
?其实,他如果非要亲,她是肯的。
?如果她不是这么龌龊,如果她不是这样的一个破落货……
?可惜是没有如果。
?她只有轻轻笑笑,安抚般的牵了他的手,放到自己那早就早就春水泛滥的那一处。
?阿桢的手往下移,略过平坦的小腹,滑到那一处,回想着少年手指的触感,慢慢地揉弄起腿间那颗肿胀的樱珠。
?黏糊糊的春水顺着指间流淌下来,脸色日趋潮红,不得不压抑住呻吟,一只手扶了木盆的边沿,支持不住般地坐到了水泥地上。
?在这些事上,他本来并没有到那种学会体贴人的年纪,却只因为对她本能的疼惜,自己再是难耐,也总温柔地顾着她,总慢慢地置入,再慢慢地动。
?阿桢闭着眼睛,难耐的,一根手指不由自主地探进去,慢慢搅弄起来。
?然而,他要真不管不顾地动起来,又几乎能够要了她的命,像一匹饥饿的小狼,每一次,都像要噬了她的魂灵一样入到最深,直到两个人的血和骨都融成了一处。
?她剧烈喘息着,自内又加了一根手指,并在一起动,春水和汗水沿着大腿根一道淌下,越动越快,身子颤动了几下子,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像滩烂泥般的软了下来。
?粗粝的水泥地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水渍,暧昧不清地混杂在一起,再辨不清楚什么是什么。
?外面的蝉声偃旗息鼓了一阵,又再度如火如荼地响起来。
?她慢慢的平复了呼吸,仍坐在地上没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又把头靠了墙,带着淡淡的笑闭了眼,久久都没有动弹。
云烟旧事
附篇?平安颂(二)拂晓
天没破晓,苍白的月孤零零地挂在青灰的天边,隆冬的晨雾厚厚地盖住了一整条街。
李水生像往日一样捅开煤球炉时,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冷,真的冷。
上海的冬天虽不比北方那样直接霸道,却是另有一种刁钻,湿重的寒气往人身上的每一道毛孔里钻,直把人的骨髓都冻结成冰。
他忽然想起来,今朝好像是冬至。
怪不得这样冷。
背后蓦地一沉,就被披上了一件外衣,水生回过头,看见女人温和的眉眼,心头一暖,唤了一声,“阿幸”。
周幸娣垂下眼,柔柔地一笑,手脚麻利地拿起抹布擦起桌椅来。
幸娣是个苦命人,在家乡时,因为家穷,才十几岁就被迫着嫁了个半死不活的痨病鬼,婚后还不到半年,丈夫便死了,幸娣被夫家了赶出去,无奈只好改嫁,谁知道不满半年,那新婚的丈夫却又是一脚踏进了阎王殿。
从此以后,幸娣便背上了一个克夫的坏名声,人人都觉得她晦气,避之不及,她不得已,从家乡出来,为了糊口而轮换着在不同的人家做帮佣,做了许多年,在三十岁那年去到顾家时,遇到了水生。
那年他刚满十七,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却已经在顾家呆了五年多,他从没读过书,也没什么大的志向,但是聪明机灵,总能够把自己的份内事做得漂漂亮亮。
幸娣在厨房里做事,水生偶尔会到厨房来帮忙。
幸娣手巧,能做一手好点心,水生吃过了一次,在不做事的时候,也常常找借口到厨房里来蹭吃,他的嘴巴甜,吃了她的东西,就能说许多讨人喜欢的话,幸娣表面上从来不接嘴,心底里却是欢喜的。
她每次做点心,总不会忘记给他留一份,有时候,他不过来吃,这一天便好像总缺了一些什么。
两个人这样日渐熟悉起来,不过那时候,她大约还只是把他当弟弟来看待,从没有过其他的念头。
毕竟,她大了他那么多。
说不清这关系是如何变质的,似乎是在某一个冬天的下午,她害了伤风,烧得迷迷糊糊,水生过来了,给她喂了药,又替她绞了毛巾来敷额头。
幸娣忽然开了话匣子,对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那些陈年旧事,她是压抑得太久了,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聒噪。
水生却在边上默默听着,一声都没有打断她。
他去握她的手时,她有些诧异,本能地往后退缩,他似乎也有些羞愧,僵硬着,却仍坚定地抓着她的手,她想要抽离,忽然对上了少年那双黑亮的眼睛,她又心软了,周身都没了力气,只好软绵绵地任凭他握着。
他正处在萌动的年纪,她又实在寂寞得太久,一旦赶上了恰好的时间,就迫不及待地一道堕落了。
要好的时候,恨不能时时刻刻腻在一起,但也不是时时都好。
他们的关系仍不太明朗,幸娣是没有勇气完全接受这半大的少年,却也舍得完全和他撇清关系。
再后来,顾家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万幸的是两个人还捡了条命出来。
外面不比在顾家,只要干活,就有得饱饭吃,处处都在打仗,处处都乱,两个人总是饥一顿饱一顿,像两片浮萍般始终没个能够长久安栖的去处。
许多年过去,从战前到战后,两个人终于存了一些钱,摆了个早餐摊头,算是安定了下来。
这是起早贪黑的买卖,早晨起得再早,都没一刻能歇的时候,睡意朦胧着,像两个陀螺一样转到这里转到那里。
豆浆是提前一天磨好的,要倒进大锅里再煮
沸,油条和大饼都要现做现炸,收钱,找钱。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庸常,却也充实。
一直到现在,两个人仍是没把关系说破,却仍是在一起。
这就是顶难得的事情。
这会儿,天都没亮,一个主顾也没有。
水生打了个哈欠,边揉面边看着迷雾茫茫的街。
忽然有个人影自雾里隐现,慢慢的走近了,是个瘦削的青年,穿了一身灰,厚重的行囊背在身后,也是灰的,整个人几乎和这灰蒙蒙的冬雾融为了一体。
水生不由的停了手上的活,怔怔地看他。
他走到他面前,水生闻到一股冷森森的雪味,也看清了他的脸,倒是干净俊俏,却也像是在雪里面浸过一般没有温度。
他要了碗豆浆,一份大饼油条。
水生道,“不好意思,要等一会。”
他点了头,在长凳上坐下,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包烟,点了一支抽起来。
水生手头在忙着炸油条,眼睛的余光却总不能朝他的身上移开,直到把第一批油条捞起来时,他忽然如梦初醒。
水生丢下了那一锅沸热的油,三步并了两步走到他身边,像是要确认般盯着他看了又看,终于一脸肯定地叫了出来,“小暑……你是小暑。”
他正吸着烟,默默看着远处雾蒙蒙的长街,被他一喊,转过了头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没等他开口,水生又耐不住性子地补充,“不认得我了?我是水生,李水生。那会儿,我们住一间屋子。”
他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捻了烟,出人意料地笑了,“认得。从前我们好像还打过架。”
水生松了口气,也笑了起来,“总算记起来了,不然我还以为认错了人呢。”
其实他们从前也称不上是顶要好,但好歹也是整个少年时期朝夕相处过的。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又重新碰见,他不能不感到激动。
“对了,这些年,你在做什么?”他又问。
小暑平静地道,“在这里呆过两年。后来,又去参了军。”
“你是被抓壮丁抓过去的?我听说去的,没几个人能活下来。”水生说出口来,才觉出这话的不妥来,他有些尴尬,小暑顿了顿,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人抓,我自己去的。能活,可能是运气好。”
少年时,他总是不声不响地绷着一张脸,却还不至于没有温度,现在脸上倒是带上笑意了,却觉不出暖,眼睛也像被一层雾霾罩住了,虚晃晃的望不到底。
这时,幸娣端着豆浆油条送过来,水生对她笑道,“阿幸,这是小暑,当年和我住一间屋子的。”
幸娣腼腆地对他笑了笑,又回去做活了。
小暑微微笑,“你和幸姨,过得不错。”
水生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红了脸,想起什么来,打趣着问他,“你呢,总不会还想着烟云小姐吧?”
托了年少时那一次打架的福,他依稀还有些记得他对她的暗恋,所以拿来开个玩笑。
小暑没有应,全不认得这个名字一样,神情淡漠疏离。
水生一怔,“你不记得她了?”
小暑一笑,淡淡答,“早不记得了。”
水生脱口,“从前,你可是……”话到了嘴边,他还是打住了,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从前的事,孩子气的事,早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现在再拿出来说,的确是没什么意思。
小暑也不再响,专心一口油条,一口豆浆地吃喝起来。
天光微亮,雾散去了一些,第一批食客陆续的过来了,闹闹哄哄地围在摊子前了。
幸娣一个人忙不过来,水生对小暑说了声,“我去忙了”,又一路小跑着回到了油锅前。
小暑吃完早点,站起来,把钱压在碗底,走到水生跟前,“我走了。再会。”
水生被主顾们团团围着,忙得不可开交,应了一声,想起什么,又朝他大喊,“有时间你再过来,我们好好聊聊。”
小暑回过头,朝他挥挥手,笑着点点头,“好。”
*
晨雾渐渐散去,火红的太阳升起来,天一点点亮了起来,是个晴好的冬日。
街边的咖啡厅里,有人坐在靠窗的地方喝咖啡。
小姑娘又挎着竹篮子,边走边卖起花儿来,十二月份,时令的花儿是腊梅。
北风在呼呼地刮,地上结了层薄薄的冰,小囡们穿得鼓鼓囊囊的,在太阳底下踩着冰滑来滑去,追逐嬉闹,偶尔有一个跌倒了,趴在地上哭个几声,被同伴们一招呼,又立即爬起来,再度投入到了游戏当中。
投降后的日本兵爬上爬下地在拆大街上的碉堡。
现在,被战争所毁坏的生活终于又逐步回归了本来面目。
小暑慢慢的走,到了苏州河边。
藻绿色的河面风平浪静,太阳光酥松地铺洒在上面,像一层银粉,几条大船静静地靠岸停泊着。
也有一些刚从早市回来的主妇挎着菜篮子走过,笑嘻嘻地在谈论今朝夜里要裹什么馅的汤圆,烧些什么小菜。
他的头有些发昏,好像这些景物都不大真实,只有停下脚步,靠在桥边的围栏上吸了支烟,才又继续走。
这样漫无目地的,就到了从前常家修表店所在的那一条街。
他
循着记忆,又走到了常家门前。
修表铺的招牌早已经被取下,门也紧闭着。
他在门口立了一会儿,要离开时,门忽然被人推了开来,从里冷不丁地窜出一个人来,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儿,生得大眼浓眉,虎头虎脑。
看见小暑,他一怔,神情有些疑惑,刚要开口来发问,门又一次开了。
这回,人还没出来,清脆的声音先响了起来,“你真是没脑子,钱都不拿,出去买什么呢。”
小暑笑,叫了一声,“小枝。”
梳着长辫子的姑娘捏着钱立在门边,一瞧见他,立即呆愣住了,俏生生的脸蛋红了半边,说话也不顺溜起来,“哎。你……你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小暑点头,“今天凌晨下的火车。”
男孩儿默不作声地看看两个人,眉中央逐渐地扭起了一个结。
小枝推了他一把,把几张钱塞到他手心里,不耐烦地道,“你愣着干嘛,还不快去买面粉,晚上不想吃汤圆了?”
男孩儿这才回了神,慢慢地走了,却是走一步顿两步的,满心不情愿的样子。
小枝笑着招呼小暑,“别去管他,先进来。”
一进门,他就闻到了一股香烛味,正中间的桌上摆了一对香烛,供着水果糕点,地上放了个布垫,还有一只火盆,里面堆满了锡箔纸折的元宝。
“刚才那个,是我的远房侄子小路,他家里人都不在了,所以前两年跟着我们一道回来了。”小枝背对他,边倒着水边说,她转回头,看到小暑在看着供桌,她的眼睛也移了过去,“冬至夜要祭祖。噢,你还不知道,爹是一年半前去的,生的肺病。临死前,他还惦着你。”
小暑有些发懵,尚未来得及接受老常的死讯,小枝把一杯水放到他的面前,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又续道,“那次你走了之后,我们也立即赶了凌晨的船回了常州老家,在那边呆了两年多。”
他听她说着话,点了头,眼睛仍盯着那对蜡烛跳动着的火苗看,忽然起身跪到那块布垫上,磕过了头,才又坐回原处。
小枝看着他磕完头,又带着笑把头支在了椅背上,“好了,我都说了,你说说你。”
小暑淡淡道,“参了军。战争结束后,就回来了。
她笑了,“你还是这么少话,”又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摇头,“还不知道。可能随便寻个事。你呢?”
小枝叹了口气,“老家的姑妈写信过来,让我过了年回去相对象。爹临走前,也是希望我嫁人。但是小路……怎么样,我都不能丢下他不管。”
大门忽然被重重地推开,小路喘着粗气怒气冲冲地立在门口,“谁要你管,你高兴嫁给谁就去嫁给谁!”
不晓得他在门口站了多久,冻得一个鼻头都发了红。
小枝一怔,见他两手空空着,便皱起眉道,“怎么你没去买面粉,一直杵在门口?算了算了,等等我自己去。”
小路涨红脸咬着牙,一字一句憋出来,“你听着,我又不是你儿子,不用你挖空心思护着。”
小枝睨着他,仍皱着眉,语气却是淡淡,“你怎么搞的,今天吃了火药了?”
她这么任他站着,不再去睬他,自顾自披上了一件外衣,站起来,对着小暑道,“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坐一会儿,晚上留下来吃汤圆。”
小暑站起身摇摇头,“不用了。我这就走的。”
小枝挽留了他两下不得,只好作罢。
她忽然想起什么来,说了声,“等一下。”就急急地跑到了里屋去。
小暑看看小路,这男孩儿仍涨红着脸默默地站着,一副欲哭不能哭的样子。
他收回了眼睛,又把目光投向了别处。
小枝喘吁吁地拎了一个小箱子回来,交到他的手上,“爹特地关照我,要是你回来,要把这个给你。”
他打开箱盖,却是从前那一套修理钟表的工具。
小枝拿了块布,替他把箱子表面的灰尘擦拂干净,“不论有用没用,你先收着吧。再怎么样,也是爹的遗愿。”
小暑点头,接过箱子,道了别,走出了常家。
*
天地是红的,落日是红的,连河水也是红的。
所有东西都像被浸在了血水里。
人都不再像人,全七零八碎地散在地上,这里一条腿,那里一只胳膊,还有半个脑壳。
有人大喊了一声,他抬起头,就看见了一把明晃晃的刺刀。
小暑皱着眉醒来时,天还只亮了一半。
头痛欲裂。
闭了眼,眼前仍是那一片刺目的红。
他按压着太阳穴,慢慢起来,朝脸上扑了冷水,对了镜子撩开额角的头发。
那一处藏了道狰狞的疤。
痛是早不痛了,但一摸到这疤,就好像又回到了行尸走肉般的那几年里。
他擦干脸,拿了工具箱推开门,与早晨的太阳光一道扑面来的,是来之不易的庸常生活。
好在从前跟着老常学的这门手艺还没有忘记。
修表摊摆在租屋门口的槐树下,他修钟表,也修别的东西。
忙的时候一刻不停歇,不忙的时候,他也会自己找些事做,例如,把个完整的东西一点点的拆卸,再慢慢的组装起来。
一个冬天就是这
样过去的。
到了一月底,纷乱的雨雪连着下了好几天,放晴的那天一早,他是被喜鹊的叫声吵醒的。
傍晚,他要收摊时,忽然听见了一阵轻微的哭声。
墙边蹲着一个才六七岁的小姑娘,生得瓷娃娃一般,一张小脸冻得通红,脸上泪痕未干,两根羊角辫儿也散了开来。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蹲在这里,她的身边也没有大人。
隔壁的点心铺新蒸的一锅包子刚刚出笼,她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团团的白雾,咽了咽口水,又垂下了头去。
他想了想,过去买了两个来,到她面前去。
小姑娘不接,仍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他说了声小心烫。
她终于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她扁了扁嘴,又哭了两声,奶声奶气地道,“我寻不到家了。你帮帮我回家,好不好。”
小暑一怔,她已如背书般的背了个地名出来,又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刚一点头,她立刻破啼笑了。
他帮她寻家,小姑娘自己倒是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话。
“我叫安安。”
“惹了姆妈生气,她打了我,我也生气,就跑出来了。”
“姆妈总是生气,一生气,就要打我手心。”
那地方也并不难寻,问过了几个人,拐了几条弯,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
这巷子很窄,一大一小两个人并排走,也得微微欺身。
下了好些时日的雨,好容易迎来个晴天,每一处窗前便都像挂万国旗般晾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随了料峭的春风猎猎作响地翻上翻下。
安安说了一声,“到了。”就跑跳着冲到了一个门口去。
弄堂里的屋子全都大同小异,窄窄的一道门,推开来,也无非就是挤和乱。
这一家的门前只晾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旗袍,已经干了,随风轻轻地曳着。
他心里一乱,莫名地盯着多看了几眼。
已把她送了回来,也该是要走了,他要走时,安安忽然又跑上了前来,小手怯生生地抓住了他的衣摆,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面。
小暑转过头去,正对上一双眼睛,他的脚底便像生了根般,一动不能动了。
她寻孩子寻得心力交瘁,两个眼圈哭得通红,蓦地一瞧见他,整个人也像是被定住了,不能动,亦是哑了。
安安看看她,又扭过头去看看他,眨巴着眼睛不明就里。
一阵风吹过来,把个搁在窗台上的铝皮罐子吹落了下来,又咕噜噜地朝前滚了一路。
末了,还是她先回了神,俯身拾起了那罐子,又朝他笑了一笑,“好久没见了,小乡下佬。”
云烟旧事
附篇?平安颂(三)艳阳
福兴嫂是在黄昏时分走去阿桢家里的,夕阳暖暖,晒得人身酥酥麻麻的,很惬意。
她想:今朝晚上城隍庙有个庙会,正好可以约她们母女俩一道过去凑凑热闹。
福兴嫂第一次遇到阿桢是在很多年前一个寒冷的冬日。
那天清晨,她去老虎灶上打热水,阿桢背对了她也在打水。
即使穿了厚重的冬袄,那背影仍看起来苗条纤弱,偏还背了一个襁褓里的孩子,不堪重负似的。
她打完了水,转回头来,一张出水芙蓉般的脸裹在氤氲的水蒸气里,越发显得楚楚可怜,那双眼睛里藏了太多东西,有遗世独立的淡,也有不饶的韧,唯独是不弱。
只一眼,福兴嫂就认定,她与里弄里这一群叽叽喳喳柴米油盐的女人们是不大一样的。
阿桢独身带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样貌又是生得太鹤立鸡群了些,而女子之间,大抵都会互相妒忌,所以总被人有意无意地排斥在外。
她们在背后骂她的话也总不过那几句,婊子,狐子,贱胚。
福兴嫂早过了攀比的年纪,阿桢总使她想起从前的自己,所以对她只有怜惜。
她年纪轻的时候,做过婊子,不同于阿桢只是被人口头上骂骂,她是个真真正正从窑子里出来的货,是福兴让她解脱了出来,如今早已金盆洗手了许多年,人也老了,但因为这一段不光彩的过往,还是没人愿意和她交好,生怕自己也成了别人口中的婊子。
每回遇到阿桢,她总找借口与她攀谈,看她样样事情要做,实在忙不过来,有时候就相帮她搭一把手,替她看看孩子。
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熟识起来。
福兴嫂看来,阿桢生了个富贵小姐的样貌,一举一动也都掩不了小姐的做派。
贫是贫的,但绝不马虎,就算是过着最清贫低贱的日子,却也从不会一团糟糕。
从一天的三餐饭,到小安安身上穿的衣服鞋袜。
她就是有把贫贱日子过讲究的本事。
但对女儿小安安,她又简直是严厉到了有些苛刻的地步,还没到上学的时候,她已给她立了许多规矩,例如吃饭有吃饭的规矩,睡觉也有睡觉的规矩。
弄得小姑娘一到她那里,就像笼中的小鸟放飞了翅膀。
阿桢从不提起她从前的事情,福兴嫂虽然对她的过去好奇极了,但她从来不问,她是个识相人,知道人家不说,她就不该问。
福兴嫂已快走到她的门前,远远的,便看见阿桢呆立在自家门前,面对面的,立着一个瘦高个儿的青年,
小安安夹在两个人中间,有一些僵持的意思。
阿桢的的确确是生了一张祸水般的脸,但这许多年,她却从没有在她那里看见过陌生男人。
仔细瞧着,他的眉宇间还真和小安安有几分相似,但要说是她父亲,他的年纪看起来又是实在太轻,几乎都还只是个男孩儿。
福兴嫂到底是过来人,几下一思量,已经反应了过来,她过去,笑着朝安安招招手,“小安安,过来,婶婶带你上庙会去。”
安安一听,立即惊喜地昂起头,掩不了满脸雀跃的神色,却又怯懦地看了一眼阿桢。
阿桢说了一声,“去吧。”
她这才笑着跑到了福兴嫂那里去。
福兴嫂牵着安安的手,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她笑嘻嘻地问她,“小安安,你知道他是谁吗?”
安安摇了摇头,又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奶声奶气说,“但我喜欢他。”
福兴嫂捂着嘴笑。
今年一开春,她看见喜鹊停驻在阿桢的门前叫,就说她要有好事情
这还是老派人的说法。
看来是真的。
*
屋子窄而暗,但一进去,扑面来都是她身上独有的气息——一股淡淡的粉香,与许多年前一样的,没有变。
阿桢点了灯,带着笑轻轻说,“多谢你,把安安带回来。”
他回,“不用谢。”一边看了屋里的陈设——也并没什么陈设,不过是些底层百姓家最基本的家常物什,一些看头也没有。
关了门,没了太阳,又是莫名的冷。
她搓着手,说了声,“西北朝向的屋子,当初看便宜才租下来的,有些冷。”就过去生火盆,间隙,又闲散地问,“你过得还好吗?”
小暑答了声,“还好。”觉得声音都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
她专心致志,很快便生好了火盆,又笑,却也不说别的话。
他也是沉默。
一时里,空气又像凝固住了。
他点了支烟抽起来,发觉她看着他,他也回看她,很自然地问她,“你要么?”
阿桢一怔,脸上却仍带着笑,“我早戒了。你倒好,几年里,什么坏习惯都养成了。”
小暑自顾自地吸烟,并不去否认,“人总要变的。”
她又是一怔,有些黯然地垂下眼去,“是啊。总要变的。”
他一支烟吸完,碾了烟头,又不声响地坐着。
黄昏的暖光透了窗,温和地洒进屋里。
正是烧夜饭的时候,别家在炒菜,各式各样菜的油气混了一道,复杂地升腾起来。
阿桢站起身,温和地问,“饭吃了么?在我这随便吃点?”
他并没应允,却也没反对。
她真的就去做饭,打开碗橱拿了些东西,对他说了声,“你等一会儿,就好的。”就到门口去。
煤球炉的烟气透了门缝飘进屋里,只听见“刺啦”一声,又是什么东西进了油锅,随后是锅铲的碰撞声。
他仍坐着没动。
阿桢端了两碗炒饭回来,搁在桌上,又从碗橱里拿了两双筷子,笑着招呼他,“好了。来吃吧。”
他终于起了身,和她一道坐到了桌子前。
是碗蛋炒饭。
她慢慢地吃。
小暑吃了两口,就再咽不下去,搁了筷子不动了。
他看见,她的手指边缘生了层薄茧茧,年纪上去了,脸上也不再如过去一样细嫩无瑕,不可避免地生了一些细小的纹路,大概是真吃了不少的苦。
阿桢抬起脸,“不好吃?”
小暑不答,她叹气,又笑笑,“对不住,我做东西就这些水准。”
他直直地看她,她也回望他,忽然看见了他藏匿在额发里的那道疤。
她不由自主地伸了手过去,轻轻撩开他的头发,手指尖触到那疤时,他皱了眉,本能地朝后退了一下。
肌肤相触时,有一种颤栗从那相连的部分升腾起来,一直蔓延到了骨髓。
两个人怔怔地对视,好像都刚从梦里醒来,不约而同的,又都红了眼圈。
电光火石里,两片嘴唇已是连啃带咬地黏合在了一起。
谁也不肯放过谁,都像要把对方拆吃入腹。
从桌边一直亲到了墙边,倚着墙壁,又几乎立不稳地要倒在地上。
也就干脆这么揽抱着,一道倒在了地上,他的嘴唇游弋到她脖颈边,连吮带亲地吸着那里细嫩的皮肉。
不过几下浅浅的碰触,她的身子已然酥松成了一滩水,软软地依着他的肩。
抱得太紧,隔了裤子,也能感触到他那里的坚硬滚烫,阿桢迫不及待地把手探进去,把那坚挺的火热握在手心里揉搓,一边嗅着他的气息,嘴唇一边在他下颌肩颈一遍遍胡乱地亲,双眼迷蒙着,几乎带着哭腔地恳求,“你也摸摸我,摸摸我……我好想你,好想……”
小暑眼底一暗,喘息着把手伸进她的裙底,还没碰,滑腻腻的春潮早把一条薄薄的衬裤浸透了,再摸索了几下,她已耐不住地在他身上磨蹭起来,他去扯她的上衣,来不及把纽扣全解开,只扯了一半,半个雪嫩的胸脯坦在外面,裙也来不及脱,只匆匆地翻上了裙摆,却都等不及了,这么靠着墙壁,就在这冰冷的地上结合起来。
和他分开之后,她就再
没有过情事,他才进去一些,就涨热得有些经受不得,却又不舍得放,甚至不舍得叫他慢一些,一边费力地适应他的侵入,双腿却又急不可耐地缠住了他的腰。
他也不再似少年时那般温存体贴,带了种野性难驯的狠戾。
初时轻轻抽动了两下,到第三下之后,每一回都又快又狠地戳到了最深处。
阿桢浑浑噩噩的,被撞得几乎魂飞魄散,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眼角渗出泪来,一遍遍摸他的脸,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磨蹭着。
他低了头,狠狠咬上她的嘴唇。
她吃痛,伸了手,揽了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轻地呢喃,“小乡下佬,你轻些……”
小暑淡漠地回了声,“轻不了。”
两个人的下半身还紧密地连结在一起,他却忽然不动了。
阿桢喘了一阵,无奈地笑,声音打着颤儿,“你折腾什么……”
其实他也并好不到哪里去,深埋在她体内的那处涨热到了极点,甚至带来了丝丝的痛感,却仍是不动,靠到她耳边淡冷地道,“不是想我么?有多想?你自己动。”
她倒一刻也没有犹豫,真顺从地起了身,面对面地紧抱住他的肩,双腿夹紧他,一下下艰难地动了起来,连哭带喘般地呢喃,“真的想你,真的想……”
他红了眼圈,却仍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任她动作。
他的身体烫热,呼吸也越发沉重,眼底里却始终蔓着一层阴霾。
阿桢不由自主地伸了手,又要去摸他的脸。
小暑却不动声色地回避了,好像怕她察觉似的,又把头埋进她颈项,有一下没一下地亲起来。
她终于失了再动的力气,喘息了一阵,依在他身上自暴自弃地笑,“不行,年岁大了,真动不了了。”
他翻过身,将她压在身下,一下下的,用了力,把她的呼吸撞得支离破碎。
她就像春天的柳枝软软地依着他,口中却仍是不停呓语着想他。
他皱了眉,伸手捂了她嘴,忽然用了全身的力气冲刺起来,她的身子陡然绷紧僵直,忽然张了嘴,咬住他的手心。
他任她咬着,也一动不动。
终于是一道解脱了出来。
*
夜是静的,却又终究是有些太静了。
一道躺着,也没什么话说,只剩了呼吸声。
小暑背对了她在床上坐起,又去摸烟抽。
阿桢看着他吞云吐雾,轻轻道,“ 算了,你还是给我一支吧。”
他没有给,也没有看她,只淡淡说,“戒都戒了。还抽什么。”
她也不再问他要,就安静地平躺着。
小暑熄了烟,也躺下来。
阿桢问,“你的疤是怎么弄的?这些年,你又在哪里?”
他阖了眼,声音困顿而模糊,像蒙了层雾,“没什么。”
隔了会儿,她又轻轻说,“我知道,那时候是你杀了姓李的。”
小暑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仍是困顿,“你弄错了。”
阿桢恍若未闻地笑笑,“你找过我。是吗?”
他侧过了身去,有些疲累地道,“别问了。睡一会吧。”
这一回,她终于长久长久没再出声。
过了大约一个梦的时间,她忽然也像在梦里一样地轻声呓语,“还是从前好……”
小暑闭着眼,听见了“从前”两个字,却不经意地皱了皱眉,然而到底没给她回音。
好像是真睡了过去。
*
阿桢被雨声吵醒,睁了眼,外面似乎也没有下雨。
天也没亮。他还在睡。
她侧靠在枕上,借了昏暗的天光,细细地端详他的脸,觉得熟悉,又有一些陌生。
眉眼是基本上没变,不过脱了一层稚气,该深邃的地方又变得更深。
她静静地看着他,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一般。
心口暖暖的,又有些发涩,她忽然忍不了般地贴上去,细细地亲过了他的眉毛,又再去亲他嘴角。
她还要再亲第三口,到底没有亲,自己也被这份烫热的情愫惊到了一般,离了他,又穿起衣服起了身。
太久没做过那件事,下床走了几步,才觉出下身的酸胀,她蹒跚着走到门边,想要到外面去打了水洗一洗,手放到门上,还没开,却被人从背后紧抱住了。
她有些诧异,却不及回头,他把她按在墙边,撩起她裙子的下摆,就从她的背后直插了进去。
她的那处还肿胀着,她皱了眉头,过了好久才勉强地适应过来,摇了头无力地笑,“不行,你这样,要把我弄死了……”
他紧抱着她,深埋在她体内,声音轻而模糊,“你又要走……”
她不响了,任他分了她的腿,就着这站立的姿势用力地戳刺起来。
交合的地方发着噗吱噗吱的水声,在这安静的凌晨,越发显得淫靡。
许久,她忽然笑出了声来,“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
小暑心不在焉地问,“什么?”
她涨红着脸喘息了一阵,才半阖着眼答,“像两条狗。你见过么?只有狗才这样子。”
他轻轻“哦”了一声,仍自顾自地埋在她体内动着,淡淡地反问,“人又比狗强到哪去?”
那几年,他的的确确是还不如狗。
狗
是只要有吃有住就能够安生。
可是人呢。总要被那么多有的没的困住。
阿桢怔了怔,又眯起眼睛笑,“我就知道你恨我,你说说,有多恨?”
他没有答。
有多恨?
其实也没有多恨。
更恨的是自己,为什么一离了她,就变得人不像人。
过了许多年,自己以为终于忘记了她,又做回了人,谁知道还是不人不鬼。
阿桢轻轻问,“你知道,为什么替她起名叫安安?”
他仍没响。
她便自言自语般地说下去,“第一个安,是指望她安定,第二个安,是希望你平安。这世上,又有什么能比得过安?”
隔了会儿,她闭了眼,又轻轻地说,“从前,我太自私,总是怕,怕你长大,怕你有天要走。因为怕,所以我想,与其等你走,不如我先走。谁知道,有了安安。”
她自顾自地笑,“是不是……像个笑话。”
小暑忽然无声地把头埋到了她的颈窝。
阿桢问,“你又要做什么?”
他抱紧她不说话,却用牙齿咬起了她的衣服,好像对待仇人一样,用尽力气咬得咯咯作响。
她好气又好笑,“你恨的是我,拿衣服出什么气。”
他又不动了,却仍死死地抱着她。
她挣了两下,完全挣不脱。
忽然感到一些温热的液体流到了自己的颈窝里。
越来越多。
意识到他是在哭时,她也僵硬住不动了。
*
不知道怎么睡了过去,又是漫长的一觉。
阿桢再醒来时,天是真的大亮了,惨白的天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身边空空如也。
她起身,像是做了一个漫长而真实的梦,脑子里沉甸甸,乱哄哄的一团。
她在屋里走了一圈,手撑着墙壁,不认识般看着这一间屋。
她又一步一顿地走到门边,开了门,春日明亮的太阳光倾泻般地透进屋里,对街对门,人来人往,都和往日一样热闹。
心却像被挖掉了一块,倏然间空了。
她想,大概他是要报复自己,他要她也尝一尝被抛下的滋味。
她走出门,又沿着街一步步地走。
忽然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姆妈!”
她含着眼泪回过头去,看见小暑一只手牵着安安,另一只手提着他的行囊安安静静地立在巷口。
午时阳光正暖。
end
打赏番01?醉情(现代paro,甜高h)
她那件剪裁优良的黑色天鹅绒连衣裙的领口被拉下了半边,丰满的胸脯袒露出了一小块,玉一样的肌肤隐隐透着酒醉后特有的红潮。
小暑瞥了一眼,皱了眉,又微微地侧过了头去,红了脸,怕看到一般替她把领口拉回到了正常的位置。
她并不算沉,但醉了酒神智不清,脚底发些软,加上他又总不愿意切实地触碰到她的皮肤,好像那里是块烫手山芋般,总似碰非碰地扶着她,所以不过是从车上到房门口这短短的一段路,走起来也格外困难。
他看起来也失了将她从那个酒店房间里救下来的魄力,那房间里的男人比他高,也比他壮,但也许是运气好,他拼劲了全力,还是将她带了出来。
当然也付出了代价,嘴角边残留着血迹,头上身上也都是伤。
烟云为人太过骄矜傲慢,圈里圈外的得罪了不少人,这天就是被人设计灌醉带到了酒店房间,只差强暴和被拍摄不雅视频了。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助理,不是保镖,没必要为了一份工作陪上性命,这种事情,也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她顾烟云既然在这个圈子里混,就肯定也对这种事情有心理准备,用不着他来充什么英雄。
况且,她对他实在说不上好。
两年前夏天,小暑刚高中毕业,十七岁半,因为家境不好,虽然考取了大学,却没能去读,孤身一人离了家出来,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参加了她的助理招聘会。
那时她主演了好几部热门的剧集,正是炙手可热,由于明星效应,那天竞争的人有许多,不乏能言善道满嘴甜话的伶俐人,他穿了白T恤和褪了色的牛仔裤一声不响地站在角落里,再不起眼不过。
烟云懒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似乎一眼都没有看他,谁知道末了却又跳过了那一堆表现出众的人,一下子选中了他。
她的说法是,她招的是助理,安静顺眼的就好。
顾烟云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入行以来,她的助理换了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从没有一个能超过一个月。
刁难和折腾不消说,都是家常便饭。
她的事情多,对助理几乎是往死里去使唤,提东西,撑伞,扇扇子,什么都要做,她的性子又急,要什么东西就要立刻马上,一秒钟也不能耽搁。并且挑剔,脾气暴躁,第一年时,她曾经把他冒着39度的酷暑走了几条街买来的冰咖啡泼在他身上,嫌弃不够冰,刚好被八卦小报的记者拍到了这一幕,她虐待助理的新闻因此还沸沸扬扬了好一阵。
后来,虽然她待他比一开始时好了许多,却还是成了习惯般颐气指使的。
但就是在这样的一个人身边,小暑足足的干了两年。
化妆师阿美开玩笑说他是天性里有
受虐者的成份,他没多做辩解,也许是这样,但又有些更深的,他不敢去想,也说不清楚的缘由。
很古怪的,见到她第一眼时,他就觉得她熟悉。
好不容易,终于扶着她到了她家门口,他对着那智能锁一筹莫展地发了怔。
当然,他不可能知道密码。
烟云忽然轻轻说,“六个七。”
小暑看向她时,她却又似乎醉醺醺地阖上了眼。
他照她说的按了那几个数字,门应声而开,他扶她进去,在墙壁上摸到电源开关把灯打开。
虽然做了她两年多的助理,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她的住所。
倒不像她一贯奢华的作风,她家里的装修风格干净简约,除了必要的家具电器,没一点浮夸累赘的东西。
空气里弥漫着她常用的香水味,柜子上搁着她幼时的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立在这里,小暑是莫名的不自在,勉强的把她扶到了主卧的床上,就迫不及待的要走,刚刚转身,脖颈就从后面被她一双白玉般的手臂搂住了。
他诧异极了,下意识地回头去,双唇就被毫无预兆地吮吻上了。
她的唇膏脱落了一半,但浓郁的脂粉香气还在,混杂了一些酒味,让他也有些醉了,她又不满意只在表面亲吻,眼带了笑意,手摸着他的脸,又伸了舌与他相缠。
小暑虽然在大城市里呆了几年,也见惯了身边人开放的作风,但骨子里却始终对这些事怀着几乎有些刻板的想法——如果不是一心一意要交往的人,那么不要说接吻和发生关系,就连手他都不会去牵。
他生得干净俊秀,性格又沉稳,倒有不少女孩子主动追求他,但他从没有与其中任何一个交往过。
所以,这是他二十年来的初吻。
他呆若木鸡地任她亲着,有一瞬间像是要逃,但又忽然红了眼,如梦初醒般地按了她的肩膀,生涩而激烈地回亲了过去。
就势倒在她柔软的大床上时,他才意识过来在做什么,慌乱地,又要起来,她醉意朦胧地拖住他,柔软的双峰压在他的身上,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又挑逗地摸到了他的裤裆,轻柔地玩弄起来。
小暑呼吸一窒,那里很快不可收拾的勃发起来,他皱了眉,红潮一路烧到了耳朵根。
到了这时,虽然已经是艰难,但他还存着一些理智,仍想走,烟云却不给他机会,再一次吻上他,口中嚷着热,把自己一条裙子也彻底的拉了下来,她拉了他的手,放到自己袒露出来的浑圆双峰上,引领他去摸。
那酒里很有可能被下了东西,她的双颊通红,身上的温度也烫热的不正常。
小暑走不脱,手也缩不回来,头脸都红得透了,却也仍滞着不敢动,她又不耐烦地去撕扯他的衣服,男孩的上衣很快就被拉扯开来,一根东西掉了出来。
他忽然着了急,拼了命般地要护住那东西不给她看,她也来了劲,拼了命的就要去抢。
终于,绳子被扯断了。
他埋了头不再动,任她把那东西拿在手里看,是个小小的锦袋,她以为里面不过装着寺院求的护身符一类,打开来,里面却是一颗小小的纽扣。
烟云迷迷糊糊地记起,好像这是从她的某件衣服上掉下来的,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了,没想到竟是被他拾起来了,还当宝贝般地戴在了胸口。
她像有些吃惊,看得出了神,忽然把他推倒在了床上,压在他上方。
他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就分了腿,把那最私隐的地方毫不遮掩地对着他的脸坐了下来。
男孩被她大胆的举止惊了一下,摇了头,下意识地拒绝。
烟云带着笑哑声命令他,“小暑,你不是喜欢我吗?来吃我。”
这话像有魔力,他闭了眼,屈服般地隔着一层内裤生涩地舔了起来。
唇舌扫过的地方升起一阵阵让人心悸的颤栗,她低低呻吟,眯起眼,不由自主在男孩之上磨蹭,一条内裤很快湿的像浸了水,花瓣间的肉珠越涨越大,她猛然绷紧了身子,两只手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肩。
她脱力般放松了力气,喘了好一阵,潮红的脸仍没退潮,尤自带着醉意轻笑地看着男孩,小暑倒有些怕被她看一般,红了耳根,又在枕上撇过了脸去。
烟云把他的脸板正,眼睛扫过男孩撑得高高的裤裆,伸手去温柔地揉,又把他的裤子褪了一半。
滚烫的热源弹跳出来,早已经昂扬如铁,看出来还没经过人事,色泽粉嫩,尺寸倒很可观。
她的裙子还没来得及脱,全堆在腰间,没有全裸,视觉上又比全裸更淫靡,她也懒得费力气去脱,光把内裤往边上挪了开来,就这样对准他的坐了下来。
他是第一次,快意爆发时,却也夹杂了更多的痛楚
她也好不到哪去,那里湿的透了,进去是很容易的进去了,一动起来,却还有些困难。
有太久太久没做过了。
烟云生了副妖精的样子,走的性感撩人路线,性子又傲,谁也不放眼里,她的名声在圈子里是被刻意的写坏了,这会儿和这个大款去酒店开房,过了阵子又勾搭了某某已婚导演的新闻每每总悬在娱乐版最醒目的位置。
都以为她有多放荡,却没多少人知道这些都是瞎吹,她在这方面几乎有洁癖,二十八年来,唯一发生
过关系的只有入行前大学时期的初恋男友。
两个人都卡着不前,末了还是烟云不顾一切,扭着腰肢上下动了起来。
吃掉这个小助理,也许是早有预谋的事情,感觉着那坚硬一下下的擦过那最敏感的点,水是早泛滥到了大腿根。
她自己也没想到对着他会这么放浪,比起与前男友那几次有限的经验,又不知道浪了多少。
小暑被她这样半强暴着,大概是这初次的体验太过刺激,还没几下子,就忽然抽搐着,毫无预兆地在她体内射了出来。
烟云本来离高潮还有些距离,这样遂不及防地被他的热液一烫,身子一哆嗦,头脑空白着,竟也这么收缩着去了。
她的下半身弄得一塌糊涂,也才回了一点神,皱了眉,就去拿抽纸擦,但是擦不干净,还是决定去浴室里洗一洗,刚起来,忽然被他推倒了,又按回到了床上。
小暑的个子不低,却是偏瘦的身形,但这时的力气,却大得她推拒不得,他看着她,那一对眼仁本来就黑,这时竟深得看不见底了。
她什么男人没见过,这时候心里却也莫名慌了一下。
他先默不作声地静滞了一会儿,好像一头初尝到腥味之后彻底食髓知味地苏醒过来的幼兽,死死按住她的四肢,扒着她的腿,咬着她的嘴唇,那不知什么时候又硬起来的欲望就如烙铁般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地进出了起来。
烟云被弄得失了神,慌乱地伸手,把昂贵的丝质床单被扯得乱七八糟。
他没睬她,把她的腿压住,好像忽然换了个人,每一下进出,都称得上凶猛。
他这一个姿势做了无数次,又逼迫她翻过来,从背后揉着她的双峰,再一次的顶弄进去,又张嘴,负气般连啃带亲地把她雪白修长的脖颈弄得都是红印。
不厌其烦,不知餍足。
她不知道他究竟压抑了多少欲望,终于她受不了了喊停,但他完全听不进去,整个人都豁了出去,成魔成疯了一样。
烟云忍不住想,是不是这小子要把这两年里受的怨气都在这时候发泄到她的身上。
够阴损的。
到后来,她没有办法,只好随他,酒意混了疲累,意识模糊起来,只能感受到自己被他一下下的弄到了高潮,而他一阵阵的,又是不知道多少次射在了她的体内。
一直疯到了凌晨,才一起去浴室洗淋浴,谁知道又被他按在了淋浴房的瓷砖壁上,狠狠地做了一回,她骂他,也没有用,到最后被弄得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只好由着他替她清洗干净,又公主抱地把她运回了主卧的床上。
第二天刚好难得没有工作,她一觉睡到了快中午。
小暑却不见了人影。
她刚拎起电话,他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慢慢到了她的面前,却只是沉静地站着。
烟云换了件有领的衬衫,但那脖颈处还隐隐的能够看到吻痕,嘴唇也红肿着。
这一切都说明了,昨晚有多疯狂。
她往深里去瞅他,像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他红了脸,却仍不响。
烟云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又是那张神情波澜不惊的脸,淡淡地问他,“死哪里去了?不想干了?”
小暑不去看她,很简洁明了地答,“是。我要辞职。”
烟云翘起二郎腿,点了支烟抽,带着一些怒气般不露声色地笑,“噢?辞职回去,过两年,再找个乡下姑娘结婚?”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
也许她不过是一时醉酒之后拿他来消遣,因为以为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能够拥有她,所以才放任了自己的欲望。
本来,他只是把那份见不得光的感情深藏着,从没打算让她知道,但经过了这一晚,是绝不可能,也不会再找别人。
知道是没办法再像从前一样面对她。
所以,宁可自己辞职走。
她捻了烟,在沙发上翻了身斜卧着,语气又回到了惯有的骄矜,“腰痛,你过来,替我按按。”
他滞了一下,仍是过去了。
刚刚按了两下,烟云忽然用一种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轻轻问,“干了人,就不认人了?”
小暑怔了怔,后知后觉红透了脸,她忽然又说,“对了,我告诉过你吗,见到你第一眼,就觉得熟悉。”
他有些吃惊,不由自主停了手,刚说了一个,“我……”字,烟云就懒懒地打断他,“好了,闭嘴,继续按。”
他听了话,又继续按起来,黑亮的眼睛里,却含了一点笑意。
她趴在沙发上,在窗外透进屋里的阳光里,也轻轻地阖了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