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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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蝉鸣声就未曾断过,好似树间的肥蝉也畏惧了这个夏天,发出接连不断的抗议。

院子里开满了花,五颜六色的,肥硕的花瓣沐浴着阳光,散发着阵阵清香。

充足的阳光,照地屋顶的瓦片上,都萦绕着一股子蒸气,飘飘渺渺,如梦似幻。

李墨晗提着衣摆,快速跑过抄手游廊,去洛氏的院子里寻洛氏说话。经过小园子,就看到明姐儿带着冬哥儿,在满树丛地捉蝈蝈。

其实,在白姨娘被送去庄子后,李墨晗一直期待看看明姐儿的反应。

结果,明姐儿淡然得让李墨晗心惊,就算家中偶尔提起白姨娘,甚至说起白姨娘的不是,明姐儿也顶多偷偷地掉眼泪,从未说过什么,也未曾试图劝李暮秋,让他送白姨娘回来。

明姐儿平日里,跟以往一样,看看书练练字,研习茶道,到秦氏那里请安,其他时间,便不见了踪影,过得也算惬意。

唯一的记挂,就是照顾冬哥儿。

明姐儿、冬哥儿都不闹,也不让洛氏操心,以至于单纯的洛氏对他们姐弟俩也不错。

如此,也平静地过去一年半了。

见李墨晗过来,明姐儿对她点头,接着眉眼含笑目送她过去,看不出任何不妥来。

她也回了一礼。

快速进了洛氏的院子,就看到洛氏跟许妈妈一块坐在树荫下,看着惠姐儿学针线。

如今,惠姐儿也十二岁了,洛氏一直在张罗惠姐儿日后嫁人的事情。

李暮秋虽然偶尔去庄子里看白姨娘,却也不过分,洛氏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李诉柯去国子监上学了,家里能让洛氏操心的,就只剩下惠姐儿跟她了。

“跑得风风火火的,成什么样子?!”洛氏见到她,当即训斥了一句。

她立刻慢了步子,像模像样地走过去。

如今的李墨晗,出落得越发好看了,说她是娇嫩的桃花般的少女也不为过。

她被自己滋养得很好,加上孩子本来就皮肤不错,更是让人见之惊艳。

一头乌黑的发丝风髻雾鬓,绀发浓于沐,配上瓷白的肌肤,一双眸子好似灵动的鸟儿,蠢蠢欲动,未开口,已经有鸣唱表达自己的心情。她的鼻子生得很好看,翘翘的,也不显得夸张,嘴唇好似点了朱红,可仔细看了,就会发现她未施米分黛。

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

惠姐儿见她来了,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揉揉肩膀,晃了晃脑袋,休息劳累的身体。

“晗姐儿,什么事这么高兴?”惠姐儿问她。

她当即凑过去,张开嘴,跟众人展示:“你们看,最后一颗牙冒出头来了,过阵子我的牙就都长好了。”

她们还当是什么大事,当即叹了一口气,不感兴趣了。

“待我牙长齐了,还能更漂亮。”她开始自夸。

“可惜个子矮了点。”惠姐儿开始打击她。

“七仙女的个子都不高。”

“你啊你啊,脸皮怎得这般厚,日后可莫要去跟别人这般说,人家肯定笑话你。”

她当即笑嘻嘻地坐到了惠姐儿身边,挽着惠姐儿的手臂,用撒娇的语气说:“这不是没有外人嘛,在外人面前,我会谦虚的。”

这个时候,乔妈妈跟着进了院子,累得气喘吁吁的,口中还在念叨:“瞧我,还不到三十岁,身子就不行了,跟着小姐跑一段路,就累成这样了。”

乔妈妈原来是洛氏身边的侍女,前些日子嫁了,一年前才带着一家几口人过来。

如今年岁不大,已经做了李墨晗院里的妈妈。

也是真的没有其他人选了。

乔妈妈个子不高,身材丰腴,圆脸,眼睛不大,脸上有些高原红,但是人很不错,十分亲切,没有架子,跟柳香、柳衣也合得来。

“是晗姐儿太疯了,没个女孩子的样子。”洛氏逮到机会,就要说说自己女儿的不是,还白了李墨晗一眼。

她跟洛氏吐了吐舌头,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脸皮真真厚得厉害。

洛氏又看了看惠姐儿手里的针线活,看着满意了,这才开口:“既然今天都在这,我也趁机说件事情。”

一句话说完,一院子的女眷都看向洛氏。

洛氏见大家都看她,这才满意了,说道:“我跟老爷商量了日子,打算过几天就去京里。”

惠姐儿第一个惊叫了一声:“要去京里?!去看二哥吗?”

“看你们的二哥这是自然要做的,其次,还有其他的事情。”洛氏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的哥哥,也就是你们的三舅父,他的大儿子今年成亲,娶的是京里的女子,我跟他小时关系不错,自然要去参加的。”

“真的啊?!表嫂是哪家的?”李墨晗当即好奇地问。

“听说姓文,内给事家的四闺女,是个嫡女。”

“长得漂亮吗?”惠姐儿好奇这个。

“这个不清楚,只是听说,人有些瘦,身子单薄了些。”

惠姐儿听了,当即笑了起来:“这可是好事!”

“还有就是,丘泽先生过阵子要及冠了,他是柯哥儿的恩人,我们必须去参加,就算坐不到宴席里,情分得到。”

这一回,所有人都不解了:“丘泽先生好像没到二十岁呢吧?只比哥哥大一两岁的样子。”

他们这里,女子十五岁及笄礼,男子二十岁及冠礼,可以取字。

像丘泽先生这样皇上赐字,寒哥儿那样为了吉利胡乱取字的,都是个例。

“他自然没到二十岁,但是圣上等不及,希望他不要再游学了,早早进朝为官,破例让他十七岁及冠。”

“啊?这也可以,那丘泽先生能做个什么官啊?”惠姐儿急切地问了一句。

李墨晗不紧不慢地回答:“丘泽先生擅长星相术,未朝信奉道家,他若是为官,怕是直接就是国师。”

“国师?!十七岁就……国师?!”惠姐儿难以置信地看向洛氏,想要知道答案。

谁知,洛氏也跟着点了点头:“没错,是国师。”

“我的天地老爷欸——”惠姐儿惊得嘴巴里能吞一个鸡蛋,这……这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多少人累死累活,奋斗一生,最后也只能做到五品官,当朝三品官员,已经是天大的官了,没个世家背景,再有个五十多的年纪,是再难升上去了。

这丘泽先生,十七岁就做了国师了!太逆天了吧?

“也不知柯哥儿如今在国子监过得如何,跟丘泽先生关系好是不好,日后若是有丘泽先生照拂,官路自然不会差。”洛氏开始念叨。

李墨晗想起李诉柯报信的事情,就想笑。

李诉柯离开家之后,的确经常写信回来,可是写的话,都让洛氏摸不到头脑。

因为,李诉柯只会报平安。

比如:已是三月,京城雪停,一切安好,勿念。

已过五月,考试通过,一切安好,勿念。

诸如此类。

唯一一次,让洛氏觉得看懂了的信,是说:已穿秋裤,一切安好,勿念。

“这次会带明姐儿他们去吗?”李墨晗问了这个问题。

洛氏显然已经跟李暮秋商量过孩子的问题了,所以并未迟疑,直接回答了:“会带过去,明姐儿、冬哥儿、初姐儿都是好孩子,自然要带去见见世面。当然,在丘泽先生及冠礼上,是不能带这么多孩子去添乱的。”

李墨晗听了扬眉,她有些好奇,明姐儿去了京城,能不能依旧乖乖的。

*

确定了要进京的事情,李家又开始忙碌起来,订做衣服,购置新一些,可以减少颠簸的马车,安顿好家里的一切事物,还要安排人接替李暮秋手中的工作。

孝亲王府有不少人要跟他们一同过去,也能搭伴,所以忙碌的时候,也不至于乱了阵脚,还能互相提醒。

不过,孝亲王妃这些年迈的,就不宜再如此颠簸了,毕竟路途遥远,他们折腾不起了,就没一同前去。

去的,多是大舅父这一辈的。

到了出发的日子,惠姐儿还在往垫子里填棉花,嘴里念叨:“晗姐儿屁股娇嫩着呢,坐几日的马车肯定会磨出泡来,多垫一些好。”

结果,车厢里被惠姐儿塞了太多软垫,真的行路的时候,就发现车厢里热得厉害,身体没磨出包来,却起了痱子。

路上,惠姐儿跟李墨晗以及两个人的侍女在一个车厢里,洛氏跟李暮秋在一个车里,明姐儿、冬哥儿、初姐儿在一个车里,后面还跟了一个平板车,拉着随行的物品。

因为车上老少妇孺很多,导致他们停停走走,行路很慢。

每次到达客栈,都需要孝亲王府的人去问问有没有足够的客房,订好了房间,紧接着,小姐们要戴着帷帽进入客栈。

只是这日,进入客栈的时候,出现了意外。

李墨晗刚下马车,就听到了澜哥儿的嚷嚷声,似乎是在叫她。

还未待她反应过来,澜哥儿已经过来了,口中急切地说道:“晗姐儿,你不是也会些医术吗?快过来救人。”

“不知是什么人?”她迟疑了一下,问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难不成你要见死不救吗?怎么这么啰嗦?妇道人家就是如此误事。”

她只是理所应当地问了一句,却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心中甚为不悦。

第45章 大怒

李墨晗并没有跟柳衣去她们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惠姐儿的院子。

惠姐儿身边有三名侍女,杏灵、杏环、杏沢。

之前,李墨晗发现杏环跟白姨娘身边的侍女说话,意识到惠姐儿身边的侍女不好防着,就跟惠姐儿说,让杏环出去负责采办东西,安排前院的事情,整日都不能回来。

尤其是这几天,从庄子往府里运东西,有时需要住在庄子里。

白姨娘在惠姐儿身边找的人断了线,再去找另外的人,就有些难了,她们就只能自己下手了。

其实李墨晗安排杏环出去做事,已经是在暗示白姨娘跟刘氏,她们的小计划已经被发现了,如果她们早些收手,她也不会计较什么。

人都有善恶,一些想法,也只是在一瞬之间。

李墨晗有时会觉得,她的前两世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不算完完全全的坏人。

所以,她不会去计较许多。

眼界开阔之后,她的心也豁达了。

可惜,这两个蠢女人不领情,依旧我行我素。

若是旁的事情,李墨晗自然无所谓,但是她们要祸害的是惠姐儿,对她最好的三姐,她自然不会放过。

动她在意的人,就要承受她的愤怒。

进入惠姐儿的屋子,就看到柳香蹲在一个人的身前,不要命似的捆着绳子。

李墨晗凑过去看,发现躺着的人是白姨娘院子里的侍女,她叫不出名字,只觉得脸熟。

如今,这侍女已经晕厥了,可是柳香不放心,将这个人绑得结实了,她才觉得心里稳妥。

怕这侍女醒过来大喊大叫,还特意在她嘴里塞了一团棉布,棉布外面又用绳子,将整个嘴都捆住了,想把布吐出来都不行。

“嘿,小姐,还真让你说中了,我在三小姐的屋里蹲了没到一个时辰,她就进来了。”柳香将人捆好了之后,跟她感叹。

她是这样安排的。

柳香称病,在屋里休息,待宴席开始的时辰,偷偷爬进惠姐儿的院子。

他们李家是五进院子,院落其实并不够,她跟惠姐儿的院子,只是中间后隔了一面墙。当初为了照顾李墨晗,墙边还砌了个小门,平日里不用走正门也能进来。

柳香就是从那个小门过来的。

前一天夜里,李墨晗就来了惠姐儿的屋子,偷偷开了一扇窗户的木扣,让柳香可以爬进来,柳香进来后,就一直蹲在角落候着。

原本,柳香十分忐忑,生怕惠姐儿院里的谁突然回来,把她当贼了。

没想到,李家忙起来,这院子里当真是没人的。

终于有人进来,模样还偷偷摸摸的,柳香偷偷看了一眼,确定不是惠姐儿院里的人,就直接冲过去,用李墨晗做过手脚的帕子捂住了这侍女的嘴。

起初这侍女还在挣扎,柳香害怕自己打不过,不要命地狠踹了她几脚。

后来,这侍女就晕了,让柳香有些弄不清楚,是她将人踹晕的,还是手帕管用。

侍女晕了之后,柳香将其五花大绑,这才出去叫人给李墨晗传话。

回来后,还是不放心,就又寻来绳子,加绑了一层。

“她们自然会来的。”李墨晗十分有自信的模样,眼睛却一个劲地转着,似乎是在想其他的事情。

“现在该怎么处理啊?”柳香又问。

“等三姐跟母亲回来,这事我一个人处理不了。”

“那现在去告诉她们?”

“不,让宴会完成,今日哥哥的宴请才是大事,这种小事,等晚上处理就可以了。”

“啊?!”柳香难以置信,这人都晕了,被她绑成这样了,还是小事?

李墨晗本想晚上再通知惠姐儿跟洛氏的,结果,惠姐儿还是先知道了。

宴会到了后半段,惠姐儿也忙碌得累了,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寻找了一番,就在自己的屋里找到了妹妹,以及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惠姐儿快步走进来,看着地面上躺着的人,“这不是白姨娘院里的碧青吗?”

李墨晗点了点头:“是吧。”

“她怎么在我屋里?”

“说来话长了。”李墨晗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可是给惠姐儿急坏了。

“赶紧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解释起来好麻烦,等晚间我跟你和娘一块解释。”

惠姐儿哪等得及啊,竟然直接过来拧李墨晗的耳朵:“赶紧告诉我。”

“好吧,我说,我说。”李墨晗无奈了。

惠姐儿放过她之后,她松了一口气,委屈地揉着耳朵,然后从袖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来,递给了惠姐儿。

惠姐儿接过去看,看到是一块玉佩,质地并不怎么好,上面刻着两个字——围鑫。

“这是什么?”惠姐儿拧着眉头问,她现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从那侍女的身上搜出来的,围鑫好像是堂哥的字,围鑫,啧啧,把成堆的金子围起来,这字真财迷。”

“这有什么意义吗?”

“三姐那么聪明,想不到吗?这个侍女在你忙碌的日子,偷偷摸摸地来了你的屋子,想把堂哥的贴身之物,放在你的屋里。这若是被发现了,不得说你们俩之间有什么啊?”

惠姐儿一听,当即明白了,直接嚷嚷起来:“我到现在只远远地见过那个狗屁堂哥一面,跟他能有什么事。而且,他是堂哥,堂哥是不能……”说到一半,她又说不下去了。

身边还真有堂兄妹成亲的例子。

“你这么说我信,可是父亲不信,旁人不信。长辈们不信,就会觉得你没规矩,跟堂哥有什么事,为了你的名声,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惠姐儿怒了!

她已经明白了,所以进入了暴走的状态,直接扯着嗓子喊:“白姨娘她想害我,嫁给她侄子!”

李墨晗见她这样,当即叹了一口气:“哎呀,你可小点声,现在闹出去,可没什么效果。”

“难道就这样忍了这口气?我现在就要告诉爹爹去。”

“三姐,你给我回来!”李墨晗当即挽住了惠姐儿的手臂,一抬头,就看到惠姐儿已经被气哭了。

又或者,已经后怕哭了。

她自认为没招惹谁,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李墨晗看了一阵心疼,踮着脚尖,捧着惠姐儿的脸,给她擦眼角的眼泪,说道:“三姐,你放心,这件事情,晗儿会处理好的。”

“你如何处理?我要找娘替我做主!”

“你现在去告诉爹,他也许会生气,可是你还是搅了哥哥的宴会,他心中不悦,又没发生什么实际性的大事,处理得也不会妥善。而且,我们现在只抓住了白姨娘的侍女,白姨娘很可以抵赖,说我们冤枉她,到时候……”

“去他娘的蛋!”惠姐儿直接骂了脏话。

“你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听我说话?”

“我怎么心平气和?”惠姐儿焦躁得可以。

“那你现在就去告诉爹,然后最后又被白姨娘顶回来,吃了哑巴亏,还填一肚子气,这样你就高兴了是吧?”

“可……”惠姐儿不说话了,抬手擦了擦眼泪,又瞪了一眼躺在地面上的侍女,终于冷静下来,妥协了,“好吧,你说吧。”

晚间,洛氏匆匆回了屋子。

忙碌了一整天,只觉得头昏脑涨的,前几日她总是心情紧张,今日宴请结束了,她也松了一口气。

结果,回到屋里,头上的钗子才卸了一半,就有侍女过来禀报:“夫人,不好了,三小姐院里出事了。”

洛氏一听就慌了,赶紧去了惠姐儿的院子。

一进去,惠姐儿就迎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哭着道:“娘,您要替我做主啊!”

洛氏登时就懵了,赶紧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惠姐儿就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洛氏听了,当时来了脾气,闹着要去找李暮秋。

李墨晗看了叹气,这母女二人,反应如出一辙。

“娘,您这样,得不到最好的结果。”李墨晗终于开口,说道。

洛氏一怔,气恼地质问:“这还不够过分吗?”

“这侍女一日未回去了,怕是她们已经察觉到什么了,会想出对策来,我们现在过去,结果可能不尽人意。”

“这……这就让惠姐儿被人欺负了不成?”洛氏气得胸口都开始疼了,捂着胸口,一脸难受地问。

“所以,你们都要按我说的做。”李墨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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