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氏跟惠姐儿、李墨晗见到孝亲王妃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孝亲王妃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其他人都是问候了之后,就直接离开了。
洛氏她们几个是真的担心孝亲王妃的身体,就在王府里等候,待孝亲王妃午睡醒来,她们才进去见了她。
进去的时候,孝亲王妃正在喝药,将药喝尽了,又用水漱口。
侍女还想给她递些干果,让她去口中的苦味,却被孝亲王妃赶走了:“不用,我摆弄了一辈子药草,还能怕这个?”
“祖母,你身体没事吧?”洛氏关切地问。
“没事,只是有些被气到了。”
孝亲王妃取来垫子,靠着床坐下,就看到李墨晗钻到了她的身前,正在拽她的袖子:“让晗儿给您诊脉。”
她一听就笑了,当即点头:“好,晗姐儿快给外祖母看看。”
李墨晗切脉之后,发现孝亲王妃脉搏缓慢而心率快,脉沉迟无力,属于老年人的心律不齐之类的症状,这是她原来就有的症状,恐怕这次突然病倒,也是因为急火攻心。
“怎么样啊?”孝亲王妃去问李墨晗,还真是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应当补肾阳。”
听到这个答案,孝亲王妃一喜,随后又问:“怎么个补法?”
“需要肉桂、炮姜、炙甘草、生龙骨……哎呀,记不得名字了。”
“不错不错,已经记得这么多了,后几味药,祖母帮你补上,记住了,还得加上些生牡蛎、红参、制附子,其中制附子需要先煎一个时辰。”
“嗯,记住了。”李墨晗听了孝亲王妃的说法,知道她已经提醒到了。
之前她就给孝亲王妃切过脉,发现她的药物少了几味,她今日就将少的那几味说出来了。
“老祖宗,我们家里的冬哥儿病了,请了大夫,吃了几天药都不见好转,这几天寻思了个更稳妥的药单,您帮我看看如何?”李墨晗提起了冬哥儿的事。
府里没有人相信她的医术,也不会让她靠近冬哥儿,她只能由孝亲王妃认可了,才能给冬哥儿治病。
这是医者的通病。
莫清疏也有师父,其师父最在意的,就是医德。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侧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责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智愚,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
冬哥儿并无过错,不能因为他是姨娘的孩子,就见死不救。
她的确不喜欢逾越的庶子庶女,却不说明她会不在意这些人的性命,或者肆意欺压。
“是什么样的病症啊?你的药单跟我说说。”孝亲王妃依旧是一副逗小孩的语气。
李墨晗先是将冬哥儿的症状说了,紧接着,又说了原来的药方:“大夫给开的是五苓散、五皮饮。”
“嗯,这也没错,他的病还没好吗?”
“是的,还没好,只是不好不坏地维持着,身体也没消肿。”
“说说看你的药单。”
“晗儿是这样想的,附子、干姜、茯苓、炙甘草,以此通便,消肿。紧接着,用附子、党参、白术、干姜、炙甘草,服用了之后,会继续减轻水肿,只是小便少些,可以用白通汤,重用姜……”
她一条一条地说下去,引得孝亲王妃一阵迟疑。
孝亲王妃迟疑,是因为她在想,她有教李墨晗这么多吗?还是说,李墨晗回家以后,认真学习过?
很快,她就释然了。
李墨晗最是善良,她的弟弟生病,肯定会认真思量,怕是好几日没睡好,才能得到这样的药单,当即欣赏地摸了摸李墨晗的头:“嗯,晗儿这药单真的很好,可以一试。”
“好。”有了孝亲王妃这句话,她就可以给冬哥儿看病了。
洛氏跟惠姐儿听得云里雾里的,见孝亲王妃如此高兴,当即欢喜地问:“晗儿当真会医术了?”
“可不就是,晗姐儿学得可快了呢!”孝亲王妃十分高兴地说着。
“这感情好啊,晗姐儿这是渐渐好转的兆头啊。”洛氏高兴得眼圈都红了。
“晗姐儿已经受了那么多年的苦了,该好了。你们家这几个孩子,我瞧着都好,不像我这王府里,子嗣多,懂事的没几个。”
提起这个,洛氏也跟着叹气,同时劝道:“是澜哥儿太不懂事了。”
“都是我惯的,总是想着,他跟诺姐儿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家里来了年岁不大的继母,我该护着点,没想到,就把他养成了这种性子,如今,怕是连我也记恨上了。”
“祖母是心善,最心疼晚辈,是澜哥儿恃宠而骄了。”
“唉……”孝亲王妃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外面的人都走了?”
“走了,只剩下我们几个了。”
“你嫂子她在做什么?”孝亲王妃又问。
李墨晗已经听了出来,怕是孝亲王妃,也在怀疑是甄氏招来的人。
“下午在看着侍女给您煎药,我们进来时,她正去了澜哥儿的院子里看他。”
“哦,这样啊……”
惠姐儿在这个时候犹犹豫豫地开口:“我来时,诺姐儿哭得厉害,老祖宗,诺姐儿全不知情的。”
“我知道,诺姐儿没什么城府,不过,她也是被澜哥儿暗示过,且动了心思,澜哥儿去跟丘泽先生说的时候,她是知道的,并未阻拦,怕是还有些期待呢!”
“这……”惠姐儿本是想帮诺姐儿说话,可是她嘴笨,一句话后,就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不必说了,这都是他们自己选择走的路,自己做的决定,我们尽力阻拦,也竭尽可能地帮他们了,他们不领情,我们也没办法。日后他们若老实,我们必定会为他们着想,毕竟是我们洛家人,若是还不识时务,我们也没办法。”
洛氏只会应是,惠姐儿则是一个劲地说着诺姐儿知道错了。
李墨晗坐在一边看着,她知道,孝亲王妃说的“我们”是指孝亲王妃跟甄氏,看来孝亲王妃并不责怪甄氏,而是沉默。
孝亲王妃也是有些阅历的人了,跟着孝亲王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又带着这么大一家子人,乱哄哄的,也是什么事情都发生过,不会因为澜哥儿一个人不懂事,就垮下来了。
她生气,是因为澜哥儿荒唐,将脸丢到了丘泽先生那里。
她甚至不知道,丘泽先生那边是如何想澜哥儿的,她还在庆幸,幸好柯哥儿有出息,得了丘泽先生赏识。
不然,丘泽先生对整个孝亲王府的印象都会很差,到时候他回京里去说,孝亲王府就别想抬起头来了。
她还十分失望。
一直疼爱的曾孙子,居然反驳她!
她跟澜哥儿讲道理,让他明白,如今的孝亲王府没什么了不起,根本入不得丘泽先生的眼。
澜哥儿居然责怪起孝亲王来,说孝亲王当初不争气,只知道一味地顺从,到头来,只是一个没出息的王爷。
听到澜哥儿这么说,她险些气哭了。
当初的孝亲王什么样,她是亲眼看到的,一个没有背景,不得宠的皇子,能有如今的光景,已经是不错了。
那位太皇太后,也就是独孤无影,那般心狠手辣的人,是不会留下一个喜欢出风头的皇子在濠州的。
然而澜哥儿只会怪。
怪孝亲王当年不肯争取,怪自己的母亲命短不能守护他。
于是他就自己去争取,他凡事要强,读书认真,丘泽先生讲课的时候,就属他最积极。觉得丘泽先生来了府里是机遇,就去跟他交好,还暗示想将诺姐儿嫁给他。
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不可以?
澜哥儿不认为自己错了。
孝亲王妃没办法再说他,竟然气得晕厥过去。
罢了,她也累了,维护了这么一家子人,最后,竟没几个有出息的。
孝亲王最近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她也束手无策,眼看着是要不行了,怕是过几年,她也会倒下去,到时候,这孝亲王府就会散了吧。
她甚至想到,日后这里没了王府的名头,孩子们为了家产吵得不可开交。
越想越是心烦,她只想静静。
就在洛氏几个人要离开的时候,李墨晗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她,然后突然道:“老祖宗,逸哥儿日后会有出息的,俊哥儿也很乖巧,您放心吧。”
“嗯,是啊,晗姐儿说得对,他们两个很好,很好啊……”
终于,她展现了笑容。
到了她这个年纪,后辈过得好,她就会很开心了。
第33章 送子
李墨晗迈着小步子走过去,靠近了,给众位夫人行了一礼,只有几个人瞥了她一眼。
她站了片刻,才一脸懵懂地问洛氏:“母亲,你们在说二哥哥去国子监的事情吗?”
这个时候,不少夫人都当是这个痴儿过来添乱了,还有人冷笑了一声,回答她:“可不就是,夸你那个厉害的哥哥呢!”
“孝亲王府的大公子澜哥儿都没捞到这样的好处,被你二哥哥得到了。”
“这丘泽先生也离开濠州一段时间了,怕是也只有你二哥哥有这种机会了。”
李墨晗还是一脸迷糊的表情,又问洛氏:“母亲,您还没跟老祖宗说澜哥哥的事啊!”
洛氏也不知道李墨晗说的澜哥儿是什么事,迟疑了一下,只是摇头,她不知道澜哥儿什么事啊,她现在正六神无主呢,女儿说什么她也没心思听。
大舅母立即问了一句:“有澜哥儿什么事?”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难不成澜哥儿也被丘泽先生举荐了,也隐瞒着?
“二哥哥不让晗儿说。”李墨晗却缩了缩脑袋,不肯说。
“说吧,都闹成这样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秦氏反而最先着急了。
其他看热闹的夫人们也跟着起哄,让李墨晗说到底是什么事,这痴儿,总不会编什么谎话吧。
李墨晗犹犹豫豫的,最后看向了孝亲王妃。
孝亲王妃一向疼爱李墨晗,见她这样,就知道这话不好说,当即笑道:“柯哥儿被举荐,这是好事,当高兴才是。自家哥儿没福气,也怪不得别人。”
大舅母甄氏其实心中是有些不高兴的,直接唤了一句:“祖母。”
“说到底,这是我们自家的事情,可否让我们去别处说话?”孝亲王妃并未理会甄氏。
在座的各位,哪里敢不给孝亲王妃面子,当即应了。
孝亲王妃这才带着李墨晗,去了别的屋子,洛氏自然是被许妈妈扶着,跟着走了。
大舅母甄氏也知道,这种事情当着外人的面闹,是丢了家里的面子,不由得咬着下唇,一副愧疚的模样。
她也年轻,凡事都先想着家里,没有考虑周全,现在也有些后悔。
跟其他的夫人道了歉,便也跟着去了。
二房跟四房的两位夫人、媳妇儿们对视了一眼,本想跟着过去,却被其他的夫人拽住,聊起了最近孝亲王府的事情,这才留了下来。
偏他们看到秦氏也想跟过去,直接将秦氏拉了回来,硬是把好奇心最重的秦氏留下了。
李墨晗被孝亲王妃带到了一间安静的屋子里,关上门,这才和蔼地对李墨晗说:“晗姐儿,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李墨晗当即对孝亲王妃有行了一礼,这才怯生生地说道:“那天,二哥哥带我去找先生算命。”
“算命?”洛氏一怔,想了一会,才明白,是自家女儿把丘泽先生的能耐说低俗了,便不再出声了。
“然后呢?”孝亲王妃问。
“去的时候,澜哥哥在院里,好像在吵架。”
“他们两个吵架?!”大舅母甄氏一惊,他们哪里能吵架啊,澜哥儿巴结丘泽先生都来不及呢!
李墨晗却认真地点了点头:“澜哥哥说诺姐姐可以嫁人,先生说……说什么不纳妾,还把澜哥哥赶出来了。”
就算李墨晗说得含糊,在屋里的几个人,却是全都听懂了。
“荒唐!”孝亲王妃当即骂了一句,“作为府中的大公子,居然跑去给妹妹说亲,也不看看自己妹妹配不配得上!被赶出来都是丘泽先生脾气好,若是旁人,定然会笑他自不量力,没有脑子!”
“这……”洛氏听了也很惊讶,却突然闭了嘴,她知道,她现在不说话为妙。
“所以,先生不大喜欢澜哥哥,就去逸哥儿那躲着他。”
“这个我知道,我还当丘泽先生瞧逸哥儿有趣,京里没这般活泼的孩子,去找他玩了呢,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就这样,还指望丘泽先生举荐他?”
甄氏则是完全不说话了。
她没什么坏心眼,嫁到了孝亲王府,就一心一意地做着大夫人,对待澜哥儿跟诺姐儿,也是一样的好,也是满心想着,日后给他们寻个好亲事。
可是她嫁过来的时候,澜哥儿已经基本懂事了,对她十分疏远,就算她这段日子一直在努力对澜哥儿、诺姐儿和善些,终究得不到澜哥儿的信任,府里来了富贵公子,他居然自己跑去说亲了。
简直荒唐!
丘泽先生如何洒脱,婚姻之事,也不能由他来做主啊!
她也特别的寒心。
洛氏则是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般说过去,便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
其实前些日子,她一直在跟李诉柯、惠姐儿着急,不知道该如何跟孝亲王府说,如今看来,是多虑了。
李诉柯恐怕也想这样解决,却不想说澜哥儿的不是,前些日子,还想硬生生地扛下来,任由别人去说。
这个傻儿子,真是死心眼,还是李墨晗聪明。
转而,她又意识到……李墨晗聪明?
最近的小女儿,好像帮了她不少次,的确变聪明了些。
知女莫若母,就算她性子怯懦,却也保护孩子,也最了解孩子,李墨晗之前什么样,她最清楚,最近的小女儿,确实有些反常。
再去看李墨晗,还是自己的女儿,习惯举止声音,都一模一样,只是神情没有之前那么呆愣了,眼看着是身体好些了,她却觉得怪怪的。
可是,李墨晗确实在帮她。
很快她就觉得自己不争气,居然需要女儿护着。
旁人都不知道洛氏的患得患失,都有各自的心情。
孝亲王妃是愤怒,甄氏是失望,李墨晗则是在心中掂量着,日后是不是该更提防秦氏。
“罢了,这事怪不得柯哥儿,是我们自家的哥儿不争气,俊哥儿虽然聪明好学,可终究年纪太小,因为丘泽先生,逸哥儿有机会被秦大将军赏识,这也是好事,我们不能太贪心。”
甄氏也弱了语气:“祖母说得是。”
转而,又去跟洛氏道歉:“是我错怪你了,你莫要怪我。”
洛氏则是松了一口气,自然不会怪罪,只是苦笑着应了。
这一次的宴会,算是不欢而散。
不少想看热闹的夫人,在他们一行人回去后,却没看到任何的热闹。
就连秦氏也没得到满意的结果,只能悻悻然地离开。
不过在之后,第一次见过秦氏的人,却开始传说,秦氏没有传闻中那么亲和,反而有些刁钻。
这也的确附和事实,原本就是之前的传闻美化了秦氏。
还有就是,洛氏跟孝亲王府的关系依旧很好。
与此同时,京城。
最近,宁治侯府有些吵,尤其是丘泽先生的母亲,光禄寺卿夫人严氏,整日都是闭门谢客的状态。
听闻又有夫人上门求见,她干脆称病了。
丘泽先生匆匆地来到严氏的屋里,进去后就嬉皮笑脸地问:“娘,您叫我?”
“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一向沉稳贤淑的母亲,竟然有了些许愤怒的样子,让丘泽先生一瞬间收敛了笑容。
“怎么了?”
“这些日子里,总有些夫人来见我,还有些是之前根本没什么来往的,都来跟我求你写的符篆,为的居然是求子!”
谁知,丘泽先生一听,不怒反笑,一瞬间没了优雅的形态。
“你还有脸笑。”严氏严厉地训斥了一句。
“他们来求,我也没办法,不高兴您就拒绝呗,实在不行,你就说这玩意写了折我的阳寿,概不送人!”
严氏也是这般想的,却还是心中不舒服:“你是一介男子,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家中对你很是看重。你到处游学胡闹,惹了祸,家里也帮你处理好了,怎么能插手妇人家的事情?若是给你传出什么,送子观音,你让娘的脸往哪搁?”
“我都成观音了,您还丢人啊?”
“你是男人!你是要做官,日后成家立业,为家里争光,怎么能做这些事情,在妇人里再有威望……还是求子送子之类的威望,这……这有何用,还不丢人?”
“我都懂。”丘泽先生说着,走了进去,在椅子前坐下,拿了一块糕点吃,“我就是前阵子惹到洛子眠那臭小子了,他记仇,让人传出消息,说琦王妃生了龙凤胎,是因为我送了符篆,这才引来一群人的,过些日子,这事就淡了,也就没事了。”
严氏听了,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最后只是走过去,用手指推了推他的头:“你们就胡闹吧,怕是日后都不好找媳妇了。”
“哎呀,嫁了我能生龙凤胎,这得多少人恨不得嫁我呢!”
“净瞎说!”
“不过,娘,我不想成亲。”
“为何?!”每次提起这个,严氏就生气,好端端的,就是不想成亲,他想学秦将军不成?!
“我觉得父亲是个极好的人,可是他这般好,都会惹您伤心,我日后,不想让哪个女子伤心。”
“不想就护着你媳妇,娘都答应不给你纳妾了,你就不能给我娶个儿媳妇吗?”
丘泽先生撇了撇嘴,思考了一会,正要回答,却有人禀报:“然郡王来了,在正厅等着呢。”
丘泽先生当即蹦了起来,快步朝外走去:“我去收拾那小子去,害得母亲这般生气,该打。”
“你可别闹,你打不过他,知道吗?”说到底,严氏还是担心儿子。
“那我就骂他,他嘴皮子可不如我。”
“别把他骂生气了,出手打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