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拓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他走马观花,是居无定所的浮萍,游离在水面沉沉浮浮看着这一切像是他又不像是他的记忆。忽然一个浪拍过来把他砸入水里,江水冰冷刺骨,打断了他前行的路。
“林拓?林拓!”
林拓睁开眼,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床单,如果没有身边站着的许如安,他真怀疑自己已经死了来到了天堂。
大脑痛得厉害,他撑着头想从病床上坐起,身子却虚弱得根本挺不住,许如安拦住他让他别乱动,他昏迷了两天才好不容易醒来,可不能乱折腾。
林拓看着这个既眼熟又生分的富贵女人,不确定喊了她一声:“妈?你是我妈吗?”
替他掖被子的许如安手一顿:“林拓,你不记得妈妈了吗?”
林拓看她的眼神有点瑟缩。
许如安心情复杂,原来那个男人跟她说的是真的。她叫来医生后站在一边,打开手机又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助理嘱咐她之后该做的事情。
林拓躺在床上任由医生检查,事后许如安把医生拉到一边,试探问道:“医生,林拓他……”许如安指指自己脑袋,“这里是不是有了点毛病?”
“我刚刚随便问了他几个问题,他能说出父母的名字,还有上小学初中时期的一些事情,都能说的很详细。”医生说,“可一问近期,比如他为什么会落水,现在住在哪里,他都说不上来。”
“那他是只记得过去了?”
医生点点头:“我们称这样的病为心因性失忆症。他死里逃生,免不了会受到刺激忘记一些重要的事情。”医生安慰许如安,“心因性失忆症一般发生的很突然,但也可能会突然恢复记忆。您别太过伤心,我这边建议你们早日介入心理治疗以便患者早日康复。”
许如安若有所思点点头。
——
林拓活下来的消息下一秒便传进了秦执眠耳朵里。对于林拓这个人,秦执眠觉得他是可有可无的。
秦执眠让秦忏亲眼看着林拓坠入江,就是为了刺激秦忏恶心秦忏。秦执眠不能保证新开发的药能起到一定失忆作用,但他可以保证就算等到了药失效的那一天,秦忏也能对林拓的死亡记忆犹新,印象深刻。他要让秦忏清楚,那个bate早死了,别再做过多无用的挂念。
所以秦立眠对于林拓的生死并不看重,在得知林拓福大命大活下来的消息后也没有赶尽杀绝,一切以利益着想,他派出一位奉命于秦家的资深心理医生来给林拓做记忆方面的治疗。
说是治疗,其实是洗脑。
林拓醒来的当天晚上,许如安破费给林拓转到了私人病房。
“你好林拓先生。”
林拓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大概四十岁的男人,微微点头:“你好。”
“叫我安克就行。”安克将随行买的一只白色百合插进花瓶里。林拓闻着淡淡的百合香,七上八下的情绪有了些许平定。
安克的长相属于是让人看着心安的那种,眉眼的皱纹更是为他平添不少亲和力,和他交流起来不会感到任何压力,像位知心的好友,说出来的话也十分令人信服,抛出的话题都是生活中再简单寻常不过的,不知不觉间林拓便投入进了与安克的聊天之中。
察觉到两人的关系开始变得熟络,安克这才开始渐渐进入正题,他让林拓无需紧张,待会自己会以催眠作为治疗手段帮助他找回记忆。
“你放心,催眠并不是对你精神上的一种控制,它远没有电视与小说上写的那样妖魔化。”安克道,“我也没办法趁机问出你藏在潜意识里的秘密。”
“我能问出来的都是你愿意说的,同时来帮你恢复记忆。”
安克摊开手掌盖住林拓额头,林拓感觉到了他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意。
“所以我需要获取你对我的信任,你不信任我,任凭我再神通广大也没有办法催眠你。”
看到林拓点头后,安克沉下嗓音:“放轻松,闭上眼,将全身的精力集中于我掌心的温度。”
“然后接受我的暗示,按照我的暗示一步步走。”
“现在,你所处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扇门。”安克问林拓,“它是什么颜色什么材质的?”
林拓说:“黑色的铁门。”
“好,你推开黑色的铁门走了进去。进去后,你第一眼看到了什么?”
这次林拓过了好一会才回他:“门里面好像是间出租房,我看到了一张钉在墙上的照片。”
“照片?”安克心领神会,了解林拓推开的是拥有他和秦忏记忆的那扇门。
为了更好的治疗效果,白天秦执眠派人去林拓家里销毁秦忏痕迹时他也跟着去过,确实,那张照片的确很引人注意。
安克问林拓:“照片上你看到了谁?”
“我和……我的弟弟?”
安克挑了挑眉。
“对,你想的没错。”安克话锋一转,“但你看得清他的面目吗?他的脸上是不是蒙上了一团黑烟,你根本看不清。”
陈述句的心理暗示让林拓沉默了大约一分半。林拓怀疑的语气变为了肯定:“好像是的,好难看清楚。嗯,是的。”
安克对此很满意。
其实刚开始秦立眠交给安克的任务是完全清除林拓有关于秦忏的记忆,但他拒绝了,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林拓身边只要有一个人记得他和秦忏过往,那人必然会有意无意说漏嘴。
而秦忏却被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可以被大胆地、粗暴地在药物配合下洗去他这几年的所有记忆。秦忏本人也不会有所感知,就像是一夜无梦醒来,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安克跟秦立眠讲,他建议就让林拓记得有这么一个特殊的人,但他会削弱林拓潜意识里对那人的情感,从而让那个人变得不那么特殊。
听到林拓说秦忏是他弟弟时,安克便决定继续顺着他的思路下去,他将一套删减了两人之间特殊情感桥段的记忆输送给林拓,跟林拓说他们兄弟两人相依为命,关系很好,但可惜弟弟林一宴已经过世了。
林拓当即愣住了。
安克补充道:“淹死的,就在他上大学后不久,在他学校池塘里,你悲痛欲绝,所以才会跳江。”
“我……我是自杀?”林拓结巴道,他无论怎样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自杀寻死。他和弟弟的感情真的好到了如此深厚的地步吗?
安克仍在继续叙说他和林一宴之间的回忆,处于潜意识中的林拓撇过头,不再看着两人的合照。他连他的脸都看不清,睹物思人根本是无稽之谈。
之后林拓又跟随安克指引在客厅漫步,他打开了一扇又一扇门,神奇的是每扇门对应的并非狭小的房间,而是有关于林拓自过去到现在的成长历程。
除了林一宴需要安克额外的介绍解释,其他的人或物林拓都依靠自己想了起来。
“看来疗程很成功。”安克覆上林拓的眼,看了眼时间觉得进行的差不多,是该到此为止了。
“3,2……”
“等一下。”林拓忽然打断安克的倒计时。
“怎么了?”
紧闭着眼睛的林拓蹙起眉头,脸上闪过几分迷茫:“我似乎闻到了一股花香。”
安克看眼床边的百合:“是不是百合花香?”
“不是。”林拓否认得很快,“是薰衣草的香味。”
未等到安克开口,林拓的表情忽然变得惊恐,他大声叫道,像是见着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安医生,好多水!”林拓呼吸急促,被单被他踢得皱皱巴巴,“好多水从卧室里漫出来,水已经到了我脚踝了,我会不会被淹死?!”
安克神色瞬间严肃。因为险些溺水身亡,林拓内心深处必然对水有着极为强烈的恐惧,现在如果不管不顾,那便会在心里落下病根,安克接触过的许多病人都因为应激创伤而日日梦魇,身体与心理每况愈下。
虽然他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可作为一位心理医生,他的这份职业操守并不允许他眼睁睁看林拓越陷越深,被痛苦所折磨。
安克正色,声音尽可能的沉以此给林拓足够安全感:“林拓,你不要慌张,这是你内心最为恐惧的东西,可你不能一味退让逃避。站起来,去打开卧室的门。”
“可,可是……水已经涨到我胸口了,我现在呼吸有点困难。”林拓面露痛苦,“我不敢打开,我一打开里面的水就能将我淹死。”
“不会的,那都是你臆想出来的。”安克安慰林拓,“打开门,你会发现都是假的。”
林拓深吸一口气,似乎在与内心的害怕作斗争。
安克紧紧盯着林拓表情,发现他皱成一团的眉头在逐渐放松,脸上又恢复成了开始惘然的神色。知道他是打开了门,安克问他:“林拓,你看到了什么?卧室里是什么?”
林拓说:“水消失不见了。”
安克欣慰道:“那是对的……”
林拓紧接说:“我看到卧室床上躺着一个人,他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
“他有呼吸吗?”
“没有,他死了。”
安克眯了眯眼睛,猜想林拓是不是见到了他自己溺水的臆想,可林拓的后一句话让安克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我看不见他的脸,他被烟雾笼罩着。”林拓说,“他好冷,他好轻。”
“……你在抱他?”
林拓落下眼泪:“不,是他抱住了我。”
安克忽然噤声。良久,他对林拓道:“他就是你弟弟,但他已经死了,你要推开他。”
林拓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必须推开吗?安医生,我有点难过。”
“……”安克叹了口气,他抬手盖住林拓湿润的眼眶,倒计时结束后,林拓挂着一脸泪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