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

31 / 78 章 · 3,060

这是个很有年代感的文具店,门口撑着把巨大的藏蓝色户外伞,伞边因为某些原因撕裂导致挂不住雨,雨水就会从那儿流下,然后隐匿进混泥土制的外墙。

文具店所在的街道在马路边上,车辆来往不歇,店家都不愿在这街上做生意,客流量少的可怜。林拓也先入为主地认为店内清冷得估计只有老板一人,没想到进去后发现里面竟然塞有五六个人,清一色是等雨变小点儿再赶路的学生,擦肩接踵,雨水湿漉漉流了一地。

林拓拦住林一宴,自己钻进店内:“正好我也要买笔,里面人太多,你就别进去人挤人了。”

陈斯怡瞅着他俩,不作声,心里一亿个不愿意和林一宴单处。之前她接近林一宴全是因为他的长相,以及想借他的近身照在圈子里炫耀一番的私心。现在却截然不同,她总觉得林一宴阴森森的,城府还极其深,她有点儿怵他。

她想进店里瞎逛,但又怕老妈开车路过找不到她,心下一横,只能和林一宴待在外面。好在外面有把户外大伞,空间够宽敞,两人各自站两边,中间隔了个银河。

马路上车来车往,疾驰而过。陈斯怡聚精会神寻找她熟悉的那个车型,盼望着能快点出现带她离开。

目送一辆与老妈差不多的奥迪a6闪过,陈斯怡没来及叹气失望,耳边忽然传来林一宴的声音。声音清澈,穿透嘈杂的雨声,让她听得一清二楚。

他问她:

“今天不偷拍吗?”

陈斯怡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干笑几声,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什么偷怕?”

林一宴垂眸朝她温柔笑了笑,说出的话却令她如坠冰窟:“你也不想变成第二个陆永吧。”

“你说什么?”陈斯怡呆愣住,反应过来后音量提高了两个度,她的猜想果然没错!

“陆永的事真的与你有关?是你找人去对付他的?”

“不是我找的人。”

相比较陈斯怡的激动,林一宴显得格外平静,淡淡道:“是我亲自动的手。”

“你!”陈斯怡破音,心口惧意笼罩,她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雨水顺着撕裂的伞布淋湿了她的后背,激起阵阵凉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对,你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你确定,你真的想听吗?”

陈斯怡哑然,她没想到林一宴如此胆大妄为,她捏紧袖子,问他:“林拓知道是你干的吗?”

林一宴转动仅露出在外的那颗眼珠,感到奇怪:“他为什么要知道,这又不关他的事。”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不怕我告诉林拓真相吗?”

林一宴未表现出任何惊慌,反而兴趣盎然,他说:“可以吗?我求之不得。”

“你跟陆永说过什么,应该犯不着我来提醒吧?”林一宴对陈斯怡道,“陆永会躺在医院里,真要从头开始,一点一点,一步一步找原因,你也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你偷拍我们,故意发些误导性的信息给陆永,他会和我们纠缠不休?”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难道不是你吗?一切都因你而起。”

林一宴顿了顿,想到她与林拓不错的关系,没有真正放出狠话,“当然,主要还是他太不知死活了。”

陈斯怡脸白得不像话,听出了林一宴话里警告意味。

她的头发粘嗒嗒贴在额头:“你怎么会知道我和陆永的聊天内容……”

“我不知道。”

林一宴收回视线,淡淡开口,“我都是乱说的,你不反驳我就当默认了。”

陈斯怡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看着面前比她还要小一届的人。长得一张招蜂引蝶的脸,任谁都会以为只是个供人欣赏、娱乐的花,可实际上他的叶子、茎皮甚至于汲取营养的根通通浸润了毒素。觊觎花,采花的人,只会落得个被毒素反噬的下场。

林拓还没出来,两人的谈话还在继续。林一宴没了讨伐陈斯怡的兴致,点到为止。他的视线在林拓的外套上游走,语气哀怨:“为什么他要对你那么好?”

继而眼神一凛:“你和他,似乎走得太近了。”

对方忽然转变的话题让陈斯怡措不及防。他这是在替林拓感到不值当吗?林拓对她友善,她却借他的好意间接伤害到了他?

可林拓对待她也没有很突出的好啊……不过多是些同学间的照顾罢了。陈斯怡一时间想不明白,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还,还行吧。”陈斯怡花了好长时间找回自己的声音,

回答林一宴的话也变得尤为谨慎,生怕一不注意又被他从自己嘴巴里套出点别的。

“林拓人热心,对谁都照顾……他要是像我家人我哥那样对我好,那才算是走得近。

“你哥?”

陈斯怡慌了,这该不会是要来问关于他哥的事情了吧?她忙扯开话题,“一家人嘛,哈哈,一个屋檐下,总是对自己人更好些……”

“……”

林一宴没再理她,陈斯怡指甲掐进了肉里,潮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风吹得她发抖。

嘟嘟---

远处没在雨中的车灯打出双闪。

陈斯怡瞬间跟见到救星一般,冒着雨慌不择路逃了过去。

雨势渐大,林一宴独留原地,脑子里全是陈斯怡随口的那一句“对自己人更好些”。

林拓挤出文具店,手上除了几只黑色中性水笔外还额外买了一把伞,见只剩林一宴一人,他边往书包里塞东西,边问道:“她已经被接走了吗?”

林一宴目光在伞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别处,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林拓感觉林一宴貌似并不喜欢陈斯怡,每次见到对方的态度十分冷谈。而陈斯怡今天也怪怪的,一路过来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的样子,与之前她第一次遇上林一宴的兴奋大相径庭。

林拓曲指抵住下巴,想起来陈斯怡跟他讲过,林一宴专门来找他询问陆永家住址的事情。当时陈斯怡话才说一半,便被忽然出现的林一宴打断了。

反正当事人就在身边,与其心里自己乱琢磨,胡想一通,还不如直接开口问来的舒坦。

“我和陆永打架那天,你去找过陈斯怡?”

林拓神色轻松,完全没有审问的意思:“她说你问了她陆永住哪儿。我知道陆永受伤住院的事情肯定和你没关系。我就是好奇,你怎么知道陈斯怡会和陆永认识?”

“这个啊。”林一宴轻笑,“我有看到过他们两个一块走,挨得挺近,不像是不熟的样子。”

林一宴继续道:那天早自习后我上你们楼层办公室交作业,走廊里全是垃圾,她恰巧就在外面,我顺口问了句怎么了,她说你和陆永打起来了,我吓了一跳,就问她事情经过。”

“听完后我太生气了,脑子一热就问了她知不知道陆永住在哪儿,想独自去找他算账。”林一宴眼里闪过抹暗流,“没想到我还没去找他,他就已经……”

林一宴语气染上亲睐:“林拓,对你我而言,这是件好事情。”

林拓抿了抿唇,指尖有点发颤。

林一宴低沉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恶人自有恶报。”

“是他罪有因得。”

“……”

林拓怔愣地看着林一宴陷入阴影中的脸,晦暗不明,透过隐约的光,他似乎看到了他上扬的嘴角,并不真切,林拓没有往心里去。

听林一宴轻描淡写讲完全部,林拓内心升起股奇怪的情绪,是他从未体验到过的。

这里面夹杂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一种是感动,林拓想。原来会有人替他打抱不平,会与他感同身受,而不是不经过问便擅自主张认为问题争端全出自他身上,觉得他无事生非,进行无尽的斥责。

他被忽视了十多年,林一宴随口那句“我太生气了”,仿若暗室逢灯。林拓苦笑,头一次让自己鼻头发酸的人居然是个自己捡来的来路不明者。

另外一种情绪便超出了林拓的认知范围,如果非要找出一个词,不安,也许能勉强够上。

是股很无厘头的感觉,林拓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感到不安。

林拓没有在这种小小的困惑上纠结,等怦然跃动的心逐渐趋于平静,他小声对林一宴说了句:“谢谢。”

对别人而言不值一提的关心,却是他长年干涸沟壑难遇的甘露。林拓习惯说谢谢,就算是一点点的恩赐,他也感激涕零。

林一宴抓紧伞柄,简简单单的“谢谢”俩字被他拆解出了无数种衍生意思。 果然,林拓也很满意他所为他做出的所有。

未来时间还很长,他可以替他做的更多。

然而一物换一物,水涨船高,他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也会与日俱增。也许他们是彼此的旱壑,亦是彼此祈盼祈求的露水,都在妄想有一天能彻底填补对方,填补那深不见底的欲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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