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生

28 / 78 章 · 3,416

水泡扎破,恶心的脓水渗出。

林拓擦拭干净,简单上了点红霉素软膏。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敷了半天冰块的脸有所好转,但并不多,属于乍一眼还是能看出来的肿胀突兀感。林拓很满意了,和白天猪头样比起来好了不止一倍。

就是他的腹部还是好痛,林拓掀开衣服,大片青紫色的乌青触目惊心,有几处发黑,细看下有未化瘀的血。他手欠地摁了摁,整个人像剥离虾线的虾似的蜷缩成一团。

桌子上有张许如安留下的纸条,他吃完药回房间的路上才看到,她晚上要和林浪去参加亲戚孩子的剃头宴,晚饭就让林拓自己想办法应付。

林拓把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这就是他们说的有事情要忙。

家里没有开灯,窗外隐隐的光线支撑不了空旷的空间,这导致他视线变得有点模糊。林拓不能侧身,只好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目不转睛与天花板对视,内心平静得毫无波澜,陆永得意的眼神却烙印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

他想如果自己是口井,那肯定是口枯井,可以任人欺负、朝里面丢石子、丧失贡献的废弃枯井。

林浪摁住他的脑袋,强迫他给陆永低头认错的时候,他的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了,不甘的情绪胸口翻涌,满脑子都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受伤吐血、虚弱无力,林浪却连位子都不肯施舍;为什么是陆永有错在先,他们却不听自己解释,只将问题聚焦在自己动手打了人、不学好上……

就因为他是个生理缺陷的beta,他们才如此不在意、忽视自己的吗?

打在身上的伤隐隐作痛,林拓深吸口气,似乎用力过猛,心脏如同被双手狠狠捏了一把,他不再自欺欺人,承认自己真的很难过很失落,对父母也真的很失望。

眼皮愈发沉重,控制不住要合上,林拓便也随它,睡得坦然。

直到一通电话吵醒他。

林拓扭着身子找到了黑暗里的那一方光亮。

“喂?”

“请问你是林一宴朋友吗?”

林拓一个激灵坐起,因为起得太快,下腹的酸痛令他不由得抽气:“……我是,怎么了?”

林拓看了一眼来电备注,是林一宴画室的老师,上次他们去的时候林拓留了他的电话。

“你不要激动,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唉。”老师叹气,“平时我们画室是不限时间的,想练习多久就练习多久,毕竟关乎未来,学生们也都不容易,有这股拼搏劲儿我们也相当欣慰。”

“可这周我们画室学生全都出去写生了,林一宴请的老师也不在,我提前通知他不用来,可他今天还是准时到了。其实他来了也没什么问题,偏偏我们晚上有事情要提早关教室门……”老师音量渐渐降低,就他一个人赶也赶不走,好话都说尽了也还是不听,“我们请他今天早点儿回去,那眼睛一横,跟淬了毒似的!所以我们没办法,只能给你打电话,麻烦你亲自来一趟,劝劝他回去。”

林拓看了眼时间,发觉现在已经很晚了,以往这时候林一宴都快到家了。

“……还有他状态貌似不是很好,你作为朋友记得开导他一下吧……”

“好的,老师。”林拓往嘴里塞了两粒止痛药,“我马上过来。”

林一宴站在窗前吹风,风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将他蓬松的头发梳倒,露出光洁的额头,优越的侧脸错落有度,一览无余。

一人的画室,颜料盘打翻在地,脚下是撕碎的画纸。

真烦啊,又想起了他的那张恶臭嘴脸。在脑里根深蒂固,每次心烦意乱之际就会出现,扰得他心烦气躁。

风吹得眼睛发涩,林一宴没有眨眼,任由荆棘般的红血丝侵蚀白色眼球。

那一次践行宴结束之后,他又来找他,商量出国的事宜。

“不可能。”车里气氛压抑,男生靠在椅上闭目养神,一副拒绝沟通的冷硬态度。

“下周十三号我就要回s国,这次你和我一块走。”

男生睁开眼,看着身边他应该称呼父亲的人一字一句道:“我说了,我不可能会出国。”

“这是你能决定的?”父亲嘲讽他,“我已经给了你八年时间做准备,你弟弟甚至没有准备,一出生就在国外,我已经对你很宽容了。”

“你该不会还想着捣鼓你那破画吧?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提醒、警告过你,画画可以,但它永远只能是项爱好,你哪天手痒痒兴致来了随便你去搞,可这东西永远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次货。而且,我发现你连这次货都做不到好,老师安慰安慰你,说句瑕不掩瑜还真当夸奖听进去了?瑕疵就是瑕疵,它一旦存在,就是对你能力的全盘否定。瑜?真当自己那么厉害?你想多了。”

“所以呢?你自己要滚回你那老巢别带着我。”男生讥笑,“我已经烂到骨子里了,你还坚持带走,不怕招来苍蝇吗?”

“我不关心你烂成什么样,烂到骨子里是你自己的问题,保持表面光鲜亮丽,谁要来看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只要别给我们秦家蒙上一滩恶泥,污了我们的名声。”

“你这次出国,画画是想都不用想了,我已经请好专业老师来教导你和你弟弟,秦家产业庞大,哪是你们能随便糊弄了事的?”

“说的好听,秦家长秦家短。”男生感到作呕,“难道不是秦家势力主要集中s国,你在那儿能更好的掌控我们吗?我们干什么说什么你全一清二楚。说到底,就是控制欲作祟,一定要我们按照你给好的模板成人处事。”

父亲不屑地笑了笑,不再与他争执:“你清楚就好。”

男生咬紧后槽牙,目光阴狠地停驻在对方的脖颈,他多想将他的头摁到玻璃车窗上,任他作无谓挣扎,然后双手用力,狠狠掐死。

车会驶过裎江大桥,他借机毁尸灭迹,把尸体抛入江河里喂鱼。

捏紧的拳头慢慢松力,他最终没有那么做,因为淡水的鱼不啃食人肉,他也尚未是父亲的对手。

“林一宴?”

林一宴转过身子,布满泪痕的脸庞吓了林拓一跳。

“你怎么……哭了?”

哭?

正好有滴液体流至唇瓣,林一宴舔了舔嘴唇,是咸的。他这才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更多的眼泪如决堤洪水争先落下。

他淡淡道:“哦,风口站久了,风吹的。”

林拓沉默着不说话,林一宴知道自己这番话像极了琼瑶剧作品里倔强、不肯展示柔弱而承认哭泣的角色,他扬起嘴角朝林拓走去,不打算做过多的解释。误会这种玩意,可不能全归类于坏。

“你怎么来了?”林一宴想摸一摸林拓尚且发肿的脸,抬手却看见自己掌心里鲜红纵横,他怔愣半晌,记得自己分明洗干净手了,余光瞥见凌乱的画纸,他才恍然,原来只是红色颜料。

“你的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来接你。”林拓盯着他满出血丝的眼珠,语气里是连自己都没察觉出的酸楚,“我们走吧。”

林一宴垂眸凝视林拓,不为所动,林拓不自觉吞了一口唾沫,从进来到现在,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十分漠然与陌生。

林一宴蹲下身捡起四分五裂的画纸,耐心十足地将它们一一拼齐,然后抬眸,以一种期待的目光投向林拓:“林拓,你觉得我画得好吗?”

这样的角度实在像是渴望主人奖励的小狗,林拓感到别扭,便和他一块儿蹲着。

说真的,上一次接触美术、欣赏画作还是在初二的美术课本上,他所受的美学教育空洞贫瘠,对于美的定义也相当肤浅,属于外行人认同,内行人不齿。所以如果要让他作出评语,只有简单朴实的大白话----好看,难看。

“好看。”林拓由衷夸赞。

林一宴却表示不认同,指指点点讲出一大堆不足之处。

“可是,整体来看就是好看啊。”林拓用尽他在网上习得的几个词,“喏,这窗户,虽然是白的,但我却能看见玻璃里倒映出的树木和天,绿与蓝与白交融的恰到好处,我想想,这手法是不是叫藏色?”

林一宴声音冷了下来,面若冷霜:“林拓,你应该否定我。是我能力的问题才致使它成为一张次等货。我理应做到最好的。”

“你是人又不是神,任谁都做不到完美无缺,不要对自己那么苛刻。”

林一宴反问他:“苛刻?这难道不是基本吗?不成为最好,反而要退而求其次,甘愿成衬花的叶子?”

林拓不会讲大道理,被林一宴连续三个问句答不上话,他冥思苦想,竟找不出能反驳的理由,是啊,谁愿意做陪衬呢,既然争,便是要争取最好的。

思来想去良久,他慢吞吞的给条件加上了一句前缀:“那你在我这,可以不用很辛苦,不完美也没关系的。风餐露宿,你需要一个让自己休息的借口。”

林一宴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眼睛微微睁大,一言不发盯着林拓。

林拓不免被他盯得有些不适,因为林一宴看了他好久,是真的一直在看自己,目光如炬,连眼皮都不眨,显得有几分瘆人。

他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林一宴?你……你的眼睛怎么回事?!”林拓忽然拔高音量。

林一宴的左眼黑色瞳孔周围渗出隐隐血,不到三秒,扩散就超过了半只眼睛,血如同潭水包围了林一宴瞳孔周边,十分可怖。

林一宴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不清楚林拓为什么反应如此激烈。

他眨眨眼,又是几滴晶莹的泪水顺过脸颊滴落,回首望了眼窗户倒影里的自己,淡然道:“没事,眼球毛细血管爆了而已。”

而已?

林拓拉起林一宴要往外走:“不行,得去医院检查下,你这副样子太吓人了。”

掌心的颜料已经干涸,林一宴摩挲林拓的脸颊,顺从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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