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经过去十七年了,”钟意揉着安济的头发,轻声说,“逝者已登极乐、转世投胎,然而生者却在往事的煎熬中度日如年,济儿,你曾是这个江湖中我最羡慕的人,父慈母爱,无忧无虑,你能想象我每次午夜惊醒,都会被心底挥之不去的恐惧阴影吓到难以入眠吗?”
安济颤抖着嘴唇:“是……是爹爹……对不起你……”
“哼,你爹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九苞撸了把袖子在他脸上轻轻扇了一巴掌,“而你却贼胆包天,玩儿出一招偷梁换柱,爷爷的,你说你是不是欠揍?”
安济满心悔恨,难堪地咬住了下唇。
谢清微倚着船舷盘膝而坐,静静地调息,闻言轻声道:“盟主得知安广厦从英灵冢逃逸,立即动身追捕,却不料忽遇风浪,才沦落至此。”
九苞愤恨地啐了一口,用力在安济肩上推了一把:“你怎么不死在海里呢?”
一行人在海上漂泊了三天,第三天清晨,朝阳如火,在风平浪静的海面铺上浮跃的金光,钟意和乐无忧站在甲板上看日出,忽然看到升起的太阳之下,出现了一抹阴影。
船夫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一个人跑来大声道:“东家,马上就快到海岛了。”
晨风夹着潮气吹拂过来,扬起白色的披风,钟意发丝飞扬,意气奋发:“争取天黑之前上岛。”
“是!”
钟意转头看向乐无忧,双眸映着朝阳,熠熠生辉:“阿忧,前方就是我的家乡。”
“嗯,”乐无忧手掌搭在眉上,抬眼往远处看去,只见随着大船乘风破浪,一座海岛模糊的影子渐渐浮现出来,艳阳下光芒万丈,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船只鼓满风帆,风驰电掣地驶向小岛,终于赶在傍晚停靠在了一个废弃的码头上,不远处停着一艘大船,没有经过风浪的洗劫,崭新如初,甲板上桐油在太阳下泛着光芒。
“妈的!”九苞骂了一句,“我们赶上暴风雨九死一生,他竟然就这么安然无恙地来了,我不服!”
钟意笑道:“不服憋着,不然你能怎么着?”
九苞眼珠一转,矫健的身影忽然轻巧地翻下船舷。
“哎!”安济吃了一惊,奔去船边往下看去,见到碧色的荡漾潮水下,一条身影犹如游走的小青龙般摇摆着消失着不远处的船底。
钟意道:“放心吧,他是会水的。”
安济怔了怔,木讷地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话未说完,乐无忧反手就是一巴掌,大骂:“信不信我把你扔海里去!”
不过半柱香时间,船下忽然涌起一个大水花,九苞从水底钻了上来,对船上众人遥遥摆了摆手,并没有上船,而是往码头边游去。
大船哐地一声晃荡了一下,稳稳靠在了码头,船夫们搭起跳板,一行人鱼贯而下,正好与浮上水面的九苞汇合。
乐无忧抱臂看着他,凉凉道:“小九哥儿有魄力,这种天气下水洗澡,也不怕冻成冰棍儿。”
九苞打了个摆子,甩掉头发上的水珠,哆哆嗦嗦地笑道:“洗澡水是凉了点儿,但我洗得痛快!”
钟意解下披风扔他头上:“别痛快了,把体内寒气逼出来,别为了泄愤给他的凿出几个孔眼,却让自己感染风寒就不好玩了,再说,他哪里还有上船的机会。。”
众人走上海岸,抬头往上看去,发现之前在海里看到的凤凰形状的建筑是一座高山,这个时节在中原才只杨柳依依,而在山上,却已盛开漫山桐花,飘零如雪,山顶正往外溢出丝丝缕缕的灰气。
“那是求凰山,”钟意道,“是一座从未沉寂的火山,《山城志》中记载,其中生不尽之木,昼夜火燃,得暴风不猛、猛雨不灭,也是因火山的缘故,山上的桐花总比别处开得早些。”
乐无忧喃喃道:“客里不知春去尽,满山风雨落桐花。”
“可是此处美则美矣……”乐其姝目光机警地扫向周围,“是否太安静了些?”
钟意眸光微沉:“十七年前,这里也曾欢声笑语、安居乐业。”
众人沉默下来,谢清微轻轻念了一声无量寿佛。
“走吧,进城去,”钟意道,“安广厦漂洋过海,恐怕不是心存忏悔,他当年从我娘手里骗走的且共从容心诀残缺不全,是他终生憾事,此番想必就是为了下阙心法而来的。”
“找到心法肯定就能找到他,你知道心法在哪儿?”
钟意摇了摇头:“先去内城看看吧。”
城外的树林上遍结蛛网,洁白而光滑的丝网上仿佛被暴力撕扯过,留下一道狼藉的残痕。
“他们从这里走过,”钟意抬头看向远处半天晚霞间玲珑剔透的亭台楼阁,“果然是去了内城。”
众人循着安广厦留下的痕迹追了上去,推开半掩的城门,一座宛若仙境的城池出现在众人面前。
金阙玉楼、珠箔银屏,在夕阳的残照下璀璨生辉。
然而却一片死寂。
此处地下有火山,岛外有海水,当年满地狼藉的血肉已经在海风中腐蚀,化作尘烟,徒留下这样一座精巧华美的死城。
钟意等人踩着嵌满珠贝的楼梯拾级而上,缓缓走过一间又一间华美空寂的宫殿,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檐角,整个天地笼罩在淡淡的海雾中。
“这间宫殿是岛民的游玩之所,”钟意轻声说,“岛上子民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来到这里,九苞,我第一次见到令尊的时候,就是在这里。”
九苞摸着白色珊瑚雕成的灯柱,喃喃道:“原来,父亲当年就是生活在这样的仙境中。”
“令尊琼郎是仙鸣山城最富美名的男子,”钟意笑道,“我年幼时曾见他坐在玉殿檐角高歌,引来百鸟朝圣,可惜,被令慈带回中原之后,便失了声音,整整七年,不言不语。”
安济跟在众人身后,眼神黯淡下来。
夜色渐深,海雾游走,整个天地都仿若隔纱,看得不分清起来。
乐无忧忽然拧起眉头:“这雾是否太浓了些?”
众人倏地一惊,这才发现整个大殿之中弥漫着浓浓的雾气,隔着烟雾看向周围,仿佛鬼影幢幢。
乐其姝沉声道:“是过云烟!大家小心!”
话音刚落,浓雾中响起一阵桀桀的笑声,阴森瘆人,乐其姝猛地一转身,照胆犹如一条银练劈入浓雾,闪亮的剑光照出众人周围密密麻麻的鬼影。
一阵铁链的脆响,数条夺魂钩飞掷而来,淬毒的锋刃泛着诡谲光芒,直逼众人面门。
“真是螳臂当车!”钟意左手一扬,折扇呼啸而出,挟裹疾风击向浓雾,铮地一声,三尺水跃然掌中,恍若千年寒冰,势如碧海潮生,一剑挥去,数条钩锁齐齐折断,剑气势不可挡,犹如滚滚潮水,扫向浓雾之中。
乐无忧手持稚凰与他脊背相抵,朗声笑道:“不过是装神弄鬼,钟离城主何须这般如临大敌?”
钟意一把接住从浓雾中呼啸而回的折扇,嗅着扇骨上新添的血腥味,微微一笑:“如临大敌?阿忧眼神儿也忒歪了,这分明是游刃有余。”
说话间,无数鬼影袭来,浓雾遮天蔽日,整个大殿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耳畔刀声剑鸣不绝于耳,鬼影利爪挥过,带起的腥风中满满俱是毛骨悚然的血腥气息。
安济竭力挥剑斩落一个鬼影,纵身跃到珊瑚灯柱上,急赤白脸地叫道:“这是万鬼坟?怎么杀之不尽?”
“问你那杂毛爹!”九苞愤怒地咆哮,灵活地蹿上一根白玉柱子,躲过鬼影狠戾一爪,双腿夹着柱身,腰身极软地一个后仰,双剑齐出,只听一声血瀑炸开的声音,鬼影软倒在地,发出浓烈的腥气。
乐其姝一剑斩落数人,大声道:“这是安广厦在拖延时间,我们不能恋战。”
浓雾中传来一丝危险气息,仿佛有什么强大的恶鬼正在疾驰而来,钟意忽地跃起,一手揽过乐无忧的细腰,抱住他一个回旋,险险避过浓雾猛然疾射而出的夺魂钩。
乐无忧定睛望去,只见瘆人的雾气中,一条熟悉的灰影蹿了出来,吃了一惊:“小心,是鬼枭!”
夺魂钩一击不中,毫不迟疑,失魄爪迅疾袭来。
钟意一个回旋刚刚落地,利爪已至面前,来不及变招,竭力提气想要挺身硬抗,却不料乐无忧以两人相拥姿态腰身一拧,猛地抓着他飞身腾起,一脚踩在巨大的玳瑁香炉上,利落翻身,衣袂翻飞,流风回雪,避过强袭而来的失魄爪。
“哈哈,”钟意乱战之中还笑得出来,朗声道,“阿忧的轻功又精进啦!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为夫与有荣焉
!”
“闭嘴!”
乐无忧揽住他,稳稳落在大殿金座的椅背上,未及喘息,稚凰发出一声清鸣,挡向追击而来的利爪。
金座仿若年久失修,椅背上据了两人,轰然倒塌,二人敏捷地飞跃起来,只见金座轰地一声倒在地上,露出座底黑黢黢的密道。
钟意讶然:“咦?”
“咦什么咦?”乐无忧气急败坏,“这可是你家!”
一条红衣身影飞掠而来,乐其姝往密道中看了一眼,果断道:“下去!”
乐无忧犹豫:“下面说不定有危险……”
“你刚才也说了,这可是他家,”乐其姝往钟意脸上一指,“座椅底下的密道必然是逃生之路。”
“不错,”钟意道,“这鬼影无穷无尽,我们走为上策!”
说完,率先跳入密道之中。
“拦住他们!”一声嘶哑的鬼叫,数以千计的鬼影如潮水般涌向密道前。
鬼枭灰色的身影一马当先,疾掠而来,冲破同伴的影潮,铁链晃动,森然骇人的夺魂钩重重击向乐无忧的后心。
一声凄厉剑啸,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一柄黑色的长剑挡住他的攻击,鬼枭抬眼望去。
眼前忽然一白,仿若雪盲,他猛地捂住眼睛,喉间毫无来由地溢出悲怆的鬼哭。
谢清微白衣银发,羽衣鹤氅,挡在密道之前,淡淡地说:“你们去寻安广厦,我来挡住他们。”
安济惊道:“鬼影奇诡,你一人之力如何挡得住?”
“诛邪剑在,邪魔不存,”谢清微仿佛一池寒潭,不因眼前狼藉血腥的一幕而起半点波澜,皎白如玉的素手捏了个剑诀,剑身血光大涨,阴寒瘆人,毛骨悚然的剑气中,玉石之声不急不缓,徐徐传来,“诛邪剑出,万鬼同哭。”
悍然一剑挥去,浓雾中血光飞溅,霎时响起凄厉的鬼哭之声。
众人跃入密道之中,谢清微掌风挥动,沉重的金座轰地一声立了起来,重重盖在了密道入口。
“我们快走,”乐其姝道,“安广厦为何在此处狙击我们?多半是有了那半阙心法的线索,才派出万鬼坟来拖延时间。”
“是。”
漆黑的密道之中没有一丝光线,伸手不见五指,钟意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口气,一朵小小的火苗颤微微地跳跃起来。
“我仿佛闻到有鲛油的味道。”乐无忧皱了皱鼻子,循着味道往旁边走去。
钟意深嗅一下,困惑得说:“我怎么没有闻到?你小心些,等等,我来给你找路。”
乐无忧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站住脚,从钟意手中接过火折子,往墙上一个凹槽中一点,呼地一声,一条火舌犹如火龙一般蹿了出去。
钟意目瞪口呆:“阿忧,你真是个狗鼻子。”
“闭嘴。”
火光照亮密道,众人才发现,这里竟然大得出奇,仿佛是一间宫殿的雏形,然而十分简陋,与地面上华美精巧的宫殿截然不同,墙壁上有粗糙的雕刻,显然尚未完成便已经停工。
钟意摸着墙上的雕刻:“海洋、波涛、大船、荒芜的海岛……这仿佛是我先祖们刚刚上岸的样子。”
“你先祖不是岛上的人?”
“我们是中原人,千余年前,先祖与人相争,施以刖刑,致人惨死,对方后人前来报仇,株连全族,几欲赶尽杀绝,为了活命,先祖造船出海,躲到这个荒岛避难。”
“竟然是这样……”
“先祖抱恨终天,深悔自己负气好斗,以致全族几近覆灭,故而约束子孙虚怀若谷,不得争强斗胜,”钟意唏嘘,指着尚未完成的雕刻,“你看,岛上人人习武,却一片祥和,习武不是为了当什么武林盟主、天下第一,而是外练筋骨、内修胸怀,察人心命脉、观沧海浮生、悟阴阳变迁,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墙上的火龙一直往前蔓延,众人运起轻功,往前方掠去,密道百转千回,宛如迷宫,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霍地一声闷响,只见火光大涨,道路尽头亮起一团火焰。
那是一盏纯白色的油灯,以珊瑚为柱,托起一只巨大的凤凰螺,螺壳中灯油熊熊燃烧,仿若一汪火海。
火海之后是一个圆形的斗室,砗磲贝壳打造而成的宝座在火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一个披发的中年男人盘膝而坐,闻声缓缓睁开眼睛。
安济发出一声压抑的悲泣。
“你们来了……”安广厦淡淡道,他仍穿着灰布僧袍,却满眼戾气,目光落在安济身上,微微一笑,“济儿,到爹爹这里来。”
安济茫然往前走了一步,却突然停住脚步,哽咽了一声,生生压制住想要扑上去大哭一场的冲动,双眼通红,咬住下唇用力摇头,“你不是我爹!”
安广厦神色一凛:“逆子!”
“我的爹爹,千金裘、紫金冠,仪表堂堂、英武不凡,不是你现在这幅鬼样子!”安济带着哭腔轻声说,“你不是我爹,你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恶鬼?”安广厦笑了笑,双臂忽地伸展开,昂起脖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宝座上走下来,“济儿,你射杀亲舅、流放生父,居然还有脸说别人是恶鬼?”
安济浑身狂颤起来:“不……我射杀舅舅是因为他已经疯了,他罪大恶极,不得不死,我流放你是因为你恶贯满盈、罪不容诛……我若不杀你们,便会有别人来杀……”
“都是借口,”安广厦一步一步地走近,从容不迫地笑道,“济儿,你曾是个乖孩子,被人迷惑了,才会走上歧途,济儿,过来,到爹爹怀里来……”
安济双目凄迷,看着父亲伸出的手掌心头一颤,猛然想起年幼时,这双手是怎样托起了自己,温暖而踏实……不由得迷茫起来,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了一步。
安广厦微微一笑。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安济的肩膀,粗暴地将他扯去身后:“老杂毛你再妖言惑众信不信小爷我把你碎尸万段!”
安广厦脸上笑容夭折,眸光一闪,看到一个青袍少年手持双剑,凌厉地攻了上来,呵斥:“放肆!”
抬臂一挥,一只苍劲的手掌从袖中伸出,二指凶悍地击向九苞的佩剑。
“泉台一指!”钟意沉声道,“小心!”
九苞猛地瞪大眼睛,想要变招,然而招式已老,眼看着铁枝一般的二指就要击在剑上,斜刺里一条雪亮的剑光疾驰而来,快似闪电、宛若惊雷,强横地斩向他的手指。
安广厦眼明手快,果决变招,身形一拧,猛
地犹如猛虎一般扑了过来,一掌挥出,击向仗剑之人。
红影一闪,乐其姝收剑回防,另一只手迎击上去,与他对了一掌。
掌风迸射,纯白灯柱应声而碎,火油飞溅而出,三尺水铮然出鞘,划过一个扇形,剑风如潮,将火油反射回去。
数滴火星落在背后的墙上,引燃凹槽中的灯油,忽地火舌蹿了起来,照亮背后墙上密密麻麻的壁画。
乐其姝与安广厦一触即分,纵身飞回原地,一把将长剑插入地下,勉强稳住身形。
安广厦跃回砗磲宝座上,后背直挺挺地坐着,傲然笑道:“乐家妹子,你易容成老太婆,武功仿佛也残退了。”
乐其姝抬眼看向他:“你装扮成僧人,却丝毫没有慈悲为怀。”
“娘,您怎么样?”乐无忧担忧地问。
“没事,”乐其姝啐出一口血水,从容地笑了笑,“就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伤不到你惊才绝艳的娘。”
安广厦目光缓缓落在乐无忧身上,淡淡道:“让这孩子管你叫娘,你便如同嫁于那狂徒了吗?哈哈……乐其姝,你真是个可怜虫。”
“放你娘的屁!”乐无忧大骂,“总比你得不到便毁去的强!”
安广厦脸色一沉。
乐其姝微微眯起眼睛:“你知道无忧是他的孩子?”她眼神忽地一冷,“十年前你屠灭风满楼,究竟是为了《轮台伏罪疏》还是为了赶尽杀绝?”
安广厦得意地笑了起来,眸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缓缓道:“得知这孩子竟是那狂徒孽种时,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我恶心疯了,常相思是我安广厦的女人,夺妻之仇,不共戴天,断剑之辱、刻骨锥心,非灭门绝户不足以平我雷霆之怒!可笑的是,你竟收养了他的孽种,还和明岐那个贱/人沆瀣一气,你说,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杀你们吗?那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了。”
“卑鄙,”乐无忧握紧稚凰,啐了一口,“我从未见有人无耻到这般地步,今日不杀你,仿佛也太对不起你这强词夺理的嘴脸了!”
乐其姝伸手拦住他,抬眼看向安广厦:“你怎么知道无忧身世的?阿雪、惊宸……都不是长舌之人。”
“哈哈哈,”安广厦大笑着看向常子煊,“这事还要感谢我的好妻侄,若非你说乐无忧只有九根脚趾,我还真猜不出他是凤栖梧那个狂徒的孽种!”
常子煊骇然一惊:“什么?”
“我族先祖当年因施人刖刑,累及全族,抱恨终天,”钟意低声说,“为了引以为戒,便在婴儿落地之时斩去一根小趾,以告诫后人,心存宽容、虚怀若谷。”
众人哗然。
常子煊恍若梦寐,他茫然抬头,眼神无助地看向乐无忧,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仿若整个天地在这一刻全都坍塌——十年前,导致风满楼一夜灭门、导致乐姑姑几近战死的罪魁祸首,根本不是窝藏苏余恨的乐无忧,而是无意间捅破了秘密的自己……
安广厦猖狂大笑:“我已学到了且共从容心诀,我已不会再输给凤栖梧,我已经成为了武林第一的天下盟主……我怎能容忍这样一个流着凤栖梧骨血的孽种安然活着?”
“不……”常子煊忽然心口剧痛,一口浓血喷了出来。
乐其姝身形一闪,伸手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低喝:“凝神,不许胡思乱想!”
“是我差点害死你……”常子煊一把抓住她的衣袖,青白的嘴唇毫无血色,剧烈颤抖着,牙齿发出咯咯咯的撞击声,“乐姑姑,是我差点害死你……还有柴师叔……还有那么多袍泽……是我……竟然是我……”
“不是你,”乐无忧冷冷地说,“常子煊你真是蠢到无可救药了,灭门案的罪首怎么会是你呢?明明是你面前那个阴险毒辣、卑鄙无耻、罪大恶极的安广厦!”他声音一凛,喝道,“拿起你的剑!跟我杀了他!”
话音铿锵落地,稚凰剑发出一声高亢的剑鸣,犹如出巢雏凤一般昂然跃起,迸发刺眼剑光。
常子煊狠狠咬住下唇,流光星彩铮然出鞘,遍体星斑映照火光,犹如银河坠落,他紧紧握住剑柄,与乐无忧齐齐举起剑身,寒气四溢,剑身以极快的速度布满六棱霜花。
两把佩剑一长一短,仿若两条冰凌,齐齐刺向安广厦。
“不自量力!”安广厦冷笑一声,双掌卷起凶悍掌风,迎击上去。
“好孩儿,”乐其姝一把拔/出照胆,刹那间雪亮剑身仿佛遍缠闪电,裹挟雷霆之势飞驰而来,朗声笑道,“看为娘打得头阵!”
她速度极快,后来居上,一剑光寒!
安广厦大喝一声,见避无可避,遂悍然硬抗,一只手变掌为指,击向照胆剑,另一只手诡谲扭曲,袭向乐其姝的面门。
“是销骨手,”钟意叫道,“乐姑姑小心!”
乐其姝剑身骤然一抖,堪堪擦着他的手指划过,带起寒风将他一只手覆上青霜,剑光一转,劈向另一只手。
安广厦却更快,手掌犹如灵蛇,阴毒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只听一声裂帛声,大红斗篷肩头粉碎,血肉横飞。
然而只抓了一下,未及蜿蜒而上,便不得不撤招回防。
乐其姝岂容他全身而退,照胆剑光暴涨,势不可挡地斩向他的手臂。
只听一声闷哼,血瀑飞溅,三根手指血淋淋地掉落下来。
“可恶!”安广厦痛得一声爆吼,刚要反击,忽见眼前剑光一闪,两道寒风已至眼前,他拼力避过要害,只觉腰腹一痛,稚凰与流光星彩狠狠扎入他的双肋。
乐无忧邪笑:“去死吧,老杂毛!”
“高兴得太早!”安广厦痛吼一声,猛地催动内力,双掌挥出。
乐无忧只觉一股凶悍至极的掌风扑面而来,身体猛地往后击飞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一口血水呛了出来。
身侧一声清亮剑鸣划破虚空,一把长剑犹如千年寒潭,波光荡漾,呼啸着暴起,势如惊涛骇浪,刺向安广厦。
“钟意,你也要杀我!”安广厦哼了一声,掌风犹如山呼海啸,迎击上去。
灯火飘摇间,只见掌风剑影、针锋相对,钟意剑法澎湃,犹如碧海潮生,然而安广厦掌法变换极快,屡出奇招,两人极快地对抗、闪避、腾跃、反击……眨眼间已过了三十余招。
安广厦身上僧衣尽碎,肌肉虬结,拼着被一剑刺中腹部,一掌拍在钟意胸口。
然而钟意却满眼腾腾杀气,硬吃一掌,剑锋在他体内猛地一转,悍然往上挑去,安
广厦顷刻间开膛破肚,血瀑喷了出来,竭力提气,双掌齐出,拼死将他击飞出去。
白衣翻飞,飘忽若神,钟意凌空一个急旋,落在地上稳住身形,唇角溢出一丝血线,抬眼看去,只见安广厦不顾重伤,面容狰狞恍若恶鬼,掌风凶悍地追击上来,显然要将他置之死地。
“阿玦!”乐无忧眼眶崩裂,一声厉叫,急冲上前。
然而两人相隔甚远,剑长莫及。
眼看着双掌即将击在钟意头顶,忽地一条金色身影翩若惊鸿,骤然闪现,挡在了钟意的胸前。
咔嚓一声脆响,胸骨折断,安济喷出一口鲜血,脸颊刹那间血色尽褪,现出死一般的灰白。
“逆子!你竟……你竟救这个叛徒!”
安济咬牙看向他:“钟意虽是混蛋……却……已三刀六洞,偿还盟总知遇之恩……孩儿敬他是个汉子,反而父亲你……你坏事做尽,让孩儿……孩儿看不起你……”
“愚蠢!”安广厦痛喝一声,他纵然恶贯满盈,却宠溺爱子,一掌几乎击毙亲子,让他心如刀绞,恨声道,“我与钟意无冤无仇,他却为了乐无忧,屡次与我做对,你竟然还救他!”
“你竟敢说无冤无仇!”安济拼死爆发出一声厉吼,双眼含泪,声嘶力竭,“你当年为了半阙心法,将钟意之母钟离明月剥皮抽骨、虐杀至死,你竟敢说无冤无仇?”
凄厉的诘问惊天动地,安广厦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安济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闭上眼睛,连珠的泪水滚落下去。
钟意捏起他的手腕,二指搭脉,片刻之后放下心来:“没死。”
“你究竟是何人?”安广厦脸上布满惊骇与错愕,粗声急问,“你究竟是何人?”
钟意仗剑站起来,轻蔑地看向他,声音疏朗地笑道:“我是杀死你的人。”
“你是明月之子?”安广厦焦急地问出,尚未等到对方的回答却仿佛骤然被自己刺痛,眼眸一收,浑身打了个冷战,不敢置信地恍惚道,“你是……阿玦?”
乐无忧猛地抬起眼。
“这是挚爱血亲才能叫的名字,”钟意眼神一冷,如同他的三尺水一般冰冷刺骨,脸上却带着残忍的笑意,提起长剑,寒光粼粼的剑尖对准过去,轻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磅礴剑气势不可挡,安广厦后退一步,骇然盯着潮鸣电掣般急射而来的杀气,惊吼:“你竟敢弑父?”
“正弑着呢。”钟意低声呢喃,三尺水卷起滔天巨浪,挟裹海沸山裂之势,呼啸着袭来。
安广厦仰天,嘶声悲啸,状若厉鬼,催动浑身内力,挥起双掌,悍然迎击。
刹那间,真气涤荡,地动山摇,斗室华美的石壁轰然炸开,灯油喷溅,火龙乱飞,整个天地都剧烈地摇晃起来,沉闷的轰鸣声接连响起。
钟意衣袂翻飞,如轻云流风、蔽月回雪,然而杀气腾腾,整个人迸发出地狱深渊一般的仇恨与狠戾,双手握剑,疾驰而下,狠狠刺入安广厦的头顶。
“你……”安广厦喉间溢出一声呻/吟,双眸望着前方虚空,颤微微伸出手去,“明月……”
“你不配叫她的名字。”钟意轻声道,双臂猛地用力,剑锋破开颅骨,急冲而下,三尺水顷刻间没至剑柄,强悍的杀气恍若热浪。
“啊啊啊啊啊……”安广厦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嘶鸣,浑身皮肉如同被热浪烫开,眨眼间血肉模糊。
钟意双眼含泪,手臂一动,剑气骤然炸开,血肉飞溅,碎尸万段,尸骨无存。
“阿玦……”乐无忧颤抖着叫了一声。
钟意双手握剑,缓缓抬眼,满脸泪光,他身形晃动,抬腿往他身边走了一步,喃喃道:“阿忧,他死了……”
乐无忧一把抱住他,感觉到怀中人剧烈颤抖,不禁心头大恸,用力将人拥入怀中:“是的,他死了……”
斗室之中只剩残垣断壁,细碎的火苗遍地苟延残喘,剑光与杀气都已平息,众人周遭只余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和大地剧烈的轰鸣。
“这不正常!”乐其姝忽然道,“地为什么在晃?你们有没有嗅到什么气味?”
九苞深嗅一口,蓦地瞪大眼睛,惊叫:“好浓重的硫磺味!”
“火山!”乐其姝倒吸一口冷气,大叫,“无忧带好阿玦,九苞背上安济,快跑!”说罢,一把拉扯起常子煊,甩到了背上,苍老的身影犹如脱缰的兔子一般蹿了出去。
众人运起轻功原路返回,远远望见密道入口,乐无忧肩上扛着钟意,一马当先,稚凰剑夺路而出,一剑洞穿金座,露出洞口,急蹿而出。
殿中浓雾已经散去,遍地都是刺鼻的血水,谢清微浑身浴血,提着黑气缭绕的诛邪剑,背靠白玉殿柱,粗重喘息着,看向对面。
乐无忧抬眼望去,胸口忽然一痛。
只见鬼影已所剩无几,为首一人,鬼面半碎,露出一只死气沉沉的眼睛,佝偻着身体,手上失魄爪已折断三根。
正是鬼枭。
“你究竟是不是开阳……”乐无忧咬牙问。
乐其姝从密道之中蹿出,往殿外飞掠而去,叫道:“别开阳开阴了,快逃命!”
乐无忧看一眼肩上虚弱脱力的钟意,狠狠深吸一口气,恨声道:“火山就要爆发了,谢清微,你这条命是我的,我不许你搭在这里!”
说罢,转身追随众人而去。
蹿出大殿,才知道外面已多么紧急,铺天盖地的火山灰飘飞下来,将华美精巧的玉殿金楼笼罩在灰烟之中。
万鬼坟鬼影没有意识,只知遵守指令,见到奉命截杀的众人往外逃去,纷纷纵身追了上去。
嗅到身后诡谲的血腥气,九苞大叫:“这群鬼是蠢吗?他们的主子都已经死了!还追?”
众人且战且退,眼看着码头的大船已近在眼前,然而背后鬼影却依然紧追不舍。
“你们上船,”谢清微猛地转身,诛邪剑发出凄厉鬼声,斩向鬼影,“我来殿后。”
轰……大地剧烈颤动,求凰山顶喷出大量浮石和火山灰。
众人飞身上船,鬼影前赴后继、赴汤蹈火,扑向高大的船舷。
一道黑色剑光劈来,诛邪剑强悍狠戾,斩落三个鬼影。
滚烫的火山灰落在海滩,炸出一个个水泡,浓烈的硫磺气味扑入鼻中。
鬼影仿若癫狂,踩着同伴的尸水冲上前去。
谢清微持剑立于船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银发凌乱,羽衣浴血,竭力催
动剑诀,黑色剑身戾气腾腾,发出凄厉悲鸣,仿佛有万鬼同哭,一剑挥去,刹那将四名鬼影劈落在潮水之中。
叮叮叮……杂乱清脆的铁链声。
谢清微抬眼望去,见到鬼枭拖着双腿慢慢走来,他死死盯住面具之后的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出。
“杀……杀……”鬼枭桀桀地笑着,一条腿受了重伤,灰布寿衣已染成血色。
轰……又一声轰鸣,求凰山上火光闪现,滚滚红色的熔岩从山口溢出,沿着山体缓缓流下,顷刻间已吞噬了漫山飘零的白色桐花。
“谢道长!快上船!”众人站在船上急叫,“火山要喷发了,莫再恋战!”
“你们走吧,”玉石之声徐徐传来,谢清微淡淡道,“诛邪剑在,邪魔不存,邪魔不尽,誓不贪生。”
火山灰模糊了众人视线,鬼枭就在这时动了起来,灰色的身影敏捷一闪,夺魂钩阴毒地击向谢清微面门。
诛邪剑上戾气喷薄,悍然迎击。
只听一声脆响,剑气震撼之下,鬼枭脸上面具尽碎,一张死气沉沉的英俊面庞出现在众人眼中。
谢清微刹那间眼眶崩裂。
轰……整个大地剧烈摇晃起来,火山忽然喷出大量熔岩,猛烈爆炸,炽热的岩浆势不可挡,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船夫发出一声骇极的惊呼:“不能再等了!快走!”
谢清微浑身狂颤,死死瞪着鬼枭的面孔,泪水潸然而出,天地震荡,山呼海啸,他银发如雪,两行血泪从苍白的脸上划过。
鬼枭再次扑了过来,谢清微羽衣翩跹,形如白鹤,避过他的攻击,忽然一掌推出,绝望的掌风击得鬼枭腾空而起,犹如一片灰色落叶,斜斜地飞向了大船。
乐无忧扑在船舷,厉声大叫:“谢清微!”
“带他走……”谢清微喃喃道,感觉背后越来越热,猛地转过身去,诛邪剑卷起无边怨气,剑气犹如狂风巨浪,悍然挡向奔流而下的岩浆。
噗……一道血瀑骤然在肩头炸开,夺魂钩洞穿肩头,身体腾空而起。
他茫然转过头去,看到鬼枭在落向大船的刹那间掷出夺魂钩,倒刺勾住身体,将他拖拽进大船中。
船夫一斧头斩断缆绳,早已鼓满风帆的大船瞬间闯入翻腾的大海之中。
背后,燃烧的岩浆吞没了整座城池。
身体重重摔在甲板上,谢清微望向那张无数次午夜梦回的脸庞,颤声:“你……救了我?”
“我不认识你,”耳边传来鬼枭嘶哑僵硬的声音,“可我不想你死……”
火山喷发使得海浪滔天,然而大船乘风破浪,安然无恙地驶向中原。
这一天清晨,东海之滨的每一个人都被明亮的火光惊醒,一扇扇窗子打开,人们惊奇地欣赏着东方天际喷薄而出的火山熔岩。
——这可不是谁都有眼福看到的,比日出还要灿烂一百倍呢!
三天之后,一条破破烂烂的木船横冲直撞进码头,溅起水花喷到旁边的船上,惹得旁边船上之人大骂:“会开船吗?赶着投胎啊!”
“哈,天底下可没有比爷爷更会开船的了!”船夫自豪地挺起胸膛,这一次的经历足以让他吹嘘六十年,即便已经变成白发苍苍的老渔叟,依然得意洋洋地给重孙子讲述他是怎样冒着坠落如星的岩浆,将一艘几乎散架的破船开回了中原!
熙熙攘攘的码头十年如一日的热闹,一辆由骏马和灰驴拉着的马车拐上官道,缓缓驶向金陵。
马车中传来乐无忧郁闷的声音:“心有灵犀真的胖了,瞧这肚子,别真的怀上了。”
“不怕不怕,”钟意道,“这次他可没和别的马驴苟且,只跟比翼双飞住在一个马厩中呢,肥水没流外人田,都是自家马驴,别计较。”
“凭什么不计较?你看比翼双飞那玩意儿……”
“阿忧这样说就不对了,都说驴大个物什,显然心有灵犀的更过分一点吧……哎,那为什么不是比翼双飞怀?”
乐其姝痛苦地抠着车壁:“它们都是公的……”
“然而这有什么问题吗?”九苞敏而好问,“大哥大嫂也都是公的。”
马车里骤然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齐刷刷爆发出一阵各不相同的咆哮。
“谁是大嫂!”
“那叫男的!”
“都给老娘滚下去!”
撒着欢儿奔跑的白蹄乌不知车里的两脚兽们又在闹什么,它现在满心都是旁边肥丢丢的灰毛驴,跑着跑着在它身上轻轻撞了一下。
灰驴扬起脖子,欢快地发出嗷嗷嗷地叫声。
小江湖 作者:程子
己支开,为什么?难道是开阳……
返程只用了十天,塞外名驹如惊雷般冲进金陵城,靠近不醉酒坊,谢清微忽地心头凛——仿佛有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划破了傍晚的静谧。
他身体猛地腾起,飞扑进院落中,刹那间,目眦尽裂,只见个巨大的酒缸中盛满血色药液,鬼枭被数根铁链紧紧束缚在其中,乱发披散,仰天发出凄烈的惨叫。
“你们做了什么?”谢清微疾奔上前。
常相忆猛地回头:“拦住他!”
钟意和乐无忧挡在了谢清微面前:“你不能靠近,开阳现在正是最危急的时候,你贸然靠近只会添乱!”
谢清微生生止住脚步,看向众人,哑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金缕雪道:“重塑肌骨无异于逆天之行,其间定痛不欲生,毒丫头料定你看不得开阳小子吃亏,所以才寻了个借口把你支开。”
谢清微心如刀绞,摇了摇头,喃喃道:“再的苦难我都愿意陪他熬过去……”
“昆仑山远在万里之外,我没想到你竟会回来得这么快,”常相忆叹声气,“大概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说话间,又是声嘶吼,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谢清微抬眼看去,见到乐其姝倒挂在树顶条铁链上,双手如爪,紧紧按在鬼枭的头上。
而鬼枭仿佛在经受极大的疼痛,五官狰狞而扭曲,张开嘴,痛苦地挣扎着。
谢清微急问:“这是在作甚?”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常夫人已配出解药,重塑了他的肌骨,”乐无忧道,“我娘以云散心诀拔出他脑中禁锢神智的铁钉。”
谢清微顺着他的视线,在不远处的铁盘中,看到四根细而长的铁钉,上面沾满了血肉,他心头痛,不由得别过眼去。
嘶吼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牙齿碰撞声,谢清微抬眼看去,看见鬼枭浑身颤抖,上下牙齿咯咯咯地撞击着,显然已经疼到发不出声音,而在他上方,乐其姝满脸是汗,双手慢慢往旁边移开,两根血肉模糊的铁钉从鬼枭的颅骨渐渐露了出来。
谢清微感觉那铁钉如同刺在自己脑中般,痛彻心扉,他死死咬住牙关,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乐其姝的动作。
只见鬼枭猛地两眼翻白,个剧烈抽搐,乐其姝忽地抬起手,两根铁钉落在了铁盘中。
常相忆沉声:“还剩最后根,在神庭穴。”
乐其姝深吸口气,手掌按向鬼枭的颅顶,温润柔和的云散心诀探入颅脑,寻到那根铁钉,慢慢拔了出来。
变数就在瞬间,鬼枭忽地发难,阵震耳欲聋的裂响,数根铁链齐齐挣断,酒缸轰然碎裂,药液漫天飞溅出去。
鬼枭悍然飞出,浑身衣衫尽碎,露出身重塑而成的鲜嫩肌骨,挺拔顷长,狂野不羁,挥起双腕残余的铁链,击向众人。
乐其姝身轻如燕,身形纵,猛地翻身上了树顶铁链,既快又稳地沿着铁链疾走几步,跃上房顶。
而常相忆轻功不济,被掌击飞出去,重重撞在树上。
鬼枭却不罢休,紧跟上去,抬起手掌,狠狠抓向她的咽喉。
“毒丫头!”金缕雪惊叫,飞身挺出,臂上道金光甩出,长鞭卷起常相忆的腰身,将其从鬼枭爪下夺了过来。
“快制住他!”常相忆狼狈地稳住身形,厉声道,“他现在神智错乱,正邪不分,莫要让他逃了出去!”
鬼枭仿佛知道是谁在为难自己,对别人概不管,只追着常相忆和乐其姝厮杀,矫健地跃上房顶,铁链狠戾地击向乐其姝面门。
乐其姝不再奔逃,反身迎击,却有条白色身影飞掠上来,挡在自己面前。
铁链狠狠缠上脖颈,谢清微喉骨剧痛,几近勒断,双手竭力攥住铁链,化去对方施加而来的杀机。
忽然铁链猛地被拽紧,谢清微抵挡不住,踉跄着往前几步,只强劲有力的手臂伸来,五指狠狠掐住了咽喉。
浓烈的药味扑入鼻腔,谢清微抬眼,看到双布满血丝的混沌双眸,清冷的眸中波光微闪,哑声道:“开阳,你要杀我吗?”
鬼枭满目血光,舌根僵硬地动了动:“……开阳?”
“你是开阳,柴开阳,”谢清微死死盯着他的眼眸,急道,“顶天立地、仗义任侠的柴开阳!”
“咯咯咯……”鬼枭牙齿令人毛骨悚然地撞击着,唇角抖了下,喉间发出桀桀的笑声,“说什么胡话呢?”
谢清微怔,喉间突然松,却还没来得及喘息就感觉股奇诡的大力袭来,身体猛地飞起,从房顶滚落,重重摔在了树底,胸口剧痛,口浓血喷了出来。
鬼枭看都没有看他,抬头看了眼天空,纵身往北方飞掠而走。忽然,眼前寒光闪,道冷冽如水的剑光迎面袭来。他敏捷闪,避过三尺水的迎击,却听背后响起声高亢的凤鸣,稚凰剑挟裹寒霜,直逼过来。
乐无忧剑势如风,钟意剑势如潮,二人卷起惊涛骇浪,堵住去路。
鬼枭进退不得,正要强闯,忽而钟意矮身,乐其姝凌厉掌袭来,迎面按在他的颅顶。
谢清微猛地提起口气。
就见鬼枭浑身颤,两眼血红,状如恶鬼,在乐其姝掌下剧烈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
常相忆急道:“神庭穴的铁钉最是要紧,不能让他挣扎不休!”
乐无忧与钟意联手想要控制住他,却被他迸发出的可怕力量逼到数尺之外,半寸也进不得。
谢清微咬紧牙关,忽地飞身跃起,把抓过挣断的铁链,掷了出去,缠住他奋力挣扎的四肢。
鬼枭狂怒,仰天嘶吼,铁链被他拖动,控制不住。
谢清微抓住铁链端,绕着他运起绝世轻功,白衣飞旋,死死将自己与他缠在了起,张开四肢,从背后紧紧抱住他的身体。
乐其姝满眼是泪,咬住牙关,手掌运起毕生功力,缓缓将最后根铁钉慢慢抽出。
鬼枭浑身颤抖,痛不欲生的嘶吼令人胆寒:“谢……清……微……”
“我在,”谢清微用身体感受着他的痛苦,喃喃道,“开阳,我在……”
怀中人忽然个剧烈抽搐,谢清微心头猛然颤,抬眼看去,只见乐其姝手掌挥,最后根血肉模糊的铁钉落入铁盘之中。
所有人都发出如释重负的声音。
谢清微却心下沉,脚步往后个踉跄,感觉鬼枭软软地倒在了自己的怀里,登时大骇:“常夫人,请快来看他……”
常相忆早已飞身过来,二指搭脉,诊了片刻,抬手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捏开口腔,长长吁出口气:“无需担心,他只是脱力晕过去了。”
谢清微松了口气:“那他何时才能醒来?”
小江湖 作者:程子
“这要看他自己争不争气了。”常相忆有些担忧地说。
谢清微已如惊弓之鸟,急问:“怎么说?”
“万鬼坟的把戏是将人炮制成鬼,去其阳气变成至阴之体,故而我以火攻之,配置解药用的全是至阳之物,虽驱灭阴气,却也难免有阳毒残留,”常相忆道,“他昏迷这段时间必须睡在寒玉床上,待阳毒驱散殆尽,方才会醒来。”
“阳毒何时才能殆尽?”
“所以说要看他自己争不争气,若他心求生,善用寒玉床,自然可以早些醒来,或者道长可以……”常相忆欲言又止。
“贫道可怎么帮他?”谢清微追问。
常相忆犹豫半晌,淡淡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到谢道长若能帮他调动体内阳毒,早日发泄出去,也可早日恢复。”
谢清微垂眸:“这样……”
不醉酒坊中正好有张寒玉床,为防有意外发生,众人排好顺序守夜,凌晨丑时,乐无忧打着哈欠来替班,走到门前突然脚步顿。
“开阳……别……”只听声细微的啜泣传出门缝,睡得迷迷瞪瞪的乐无忧陡然就清醒了——这声音,分明是高山白雪般的谢清微!
可高山白雪般的谢清微,怎能发出如此甘美诱人的声音?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前,舔湿手指,抹开门上的竹篾纸,俯身望了过去,不由得倒吸口冷气。
只见室内烛火昏暗,谢清微双手被铁链挂在床顶,无力地跪在寒玉床上,雪白道袍被撕得粉碎,只剩几缕挂在臂间,身白肉比身下的千年寒玉还要皎洁三分。
而柴开阳懒洋洋地斜躺在身旁,只手漫不经心地抬起,不知摸了什么地方,就见谢清微呜咽声,浑身不住地颤抖起来,晃得铁链哐当震响……
肩膀上冷不丁被拍了下,乐无忧猛地跳,刹那间差点把心肺吐出去,把捂住嘴,惊骇转头。
看到钟意狐疑而且无比正直的脸。
唯恐他要说话,乐无忧急得连传音入密都忘了,连连打手势,让他千万别张开那张随时随地惹人嫌的鸟嘴。
却见钟意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朗声笑道:“阿忧,我怕你个人守夜无聊,特来陪你啦。”
“……”乐无忧神情瞬间死了。
只听室内气息凝了凝,随即如同瓢凉水泼在滚烫的热油中般,骤然炸开,铁链阵哗啦乱响,仿佛被绑住那人猛地挣扎起来。
个僵硬低哑的声音却笑了,三分戏谑,七分调情,嘴里像是咬住个什么东西,含糊地低声道:“浪成这样,还怕被人瞧见?”
谢清微声音微弱地说了句什么,柴开阳大笑起来,不知做了什么,就听啪地声脆响,谢清微气息忽地就乱了。
铁链的响声渐渐仿佛有了节奏般,哗啦哐当中夹杂着柴开阳混不吝的笑声:“浪货你给老子记着,十年前捅的那剑咱永远没完,老子要夜夜地捅回来。”
“开阳兄吉人自有天相,咱们守不守都样,”钟意揽住乐无忧的肩膀,转身往外走去,大声道,“难得今夜好月色,阿忧,为夫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瞧瞧,走。”
乐无忧早已被方才的幕震惊到呆若木鸡,同手同脚地被钟意揽走,脑中片空白,神情恍惚地问:“什么好东西?”
钟意低头咬了咬他的耳尖,低声笑道:“这东西可是个不得了的大宝贝,可大可小,可硬可软,可惊涛骇浪,也可沾衣欲湿,可教阿忧像叶扁舟颠簸于大海之巅,也可带你扶摇而上九万里,直冲云霄……阿忧猜猜,这是什么好东西?”
乐无忧时没转过弯来,茫然地张了张嘴:“……啊?”
“猜不出来?”钟意大手沿着风流地腰线滑下,隔着薄薄单衣在那团软肉上暧昧地抓了下,谆谆善诱,“你可是每夜都要吃的……”
被抓得臀肉抖,乐无忧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倏地瞪起眼睛。
钟意直温柔地看着他,自然没有错过他眼神的变化,在他发难的瞬间,身体猛地往前蹿,飞掠到了十尺之外,哈哈大笑起来。
“呔!淫贼!”乐无忧暴喝声,纵身追了上去。
夜雾游走,弯峨眉月半醉半醒地挂在云间,两条身影在月下轻快地追逐,人蹿入廊下,另人飞扑过去,两人飞快地过了几十招,相拥着撞开扇雕花门,滚了进去。
溶溶的月光照在雕花门上,两个身影紧紧地缠斗在起,习武之人果然醉心武艺,即便已是月明星稀,依然在切磋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