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伤疤记得疼

7 / 51 章 · 3,554

尤绯心事重重的走去公交站台,上车后低着脸,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整个喧嚣的城市在无尽的倒退,好像时光也可以倒流。

在尤绯的记忆里,她和黎君衡的相识几乎是模糊的。她没有印象这个人是怎么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的,但他就是存在感极强的在某一天,忽然站在了她面前。他喊她丑八怪,在走廊上,在食堂里,远远看见了就大声地喊一声,两个人迎面走近了,就小声的在她耳边喊,“丑八怪,你还好吗?”

她不好,非常不好。学校里,除了和她要好的两个朋友,没有人正常的和她说话,她被孤立,被嘲笑,被别人指指点点。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了黎君衡。

她试着想去问问他。在体育馆里看见他,当时他们班正在玩躲避球。她找机会,想去找他问清楚。

黎君衡应该是看见她的,但是他不理她,他仗着个子高,一个个把对方队伍的人淘汰到只剩下两个人。这时,黎君衡说:“太没意思了。”然后他转过脸,看着尤绯说:“怎么,你也想来玩吗?”

他们班的人全部停下来看着尤绯,她握着拳头,尽量让自己冷静点,说:“黎君衡,我想和你谈谈。”

黎君衡转着皮球,几乎是自嘲的口气,“你不是不认识我吗,和我有什么好说的。”接着他转过脸,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分贝说:“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丑八怪。”

所有人哄堂大笑,尤绯站在那儿几乎喘不上气来,但是黎君衡已经背过身,他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尤绯是在所有人的注目中转身跑走的,她甚至在快要出体育馆的时候,摔了个跟头。旁边的人停下来,指着她,不知说些什么。她跌得很重,心里怪自己蠢,这样当众出丑,可她转而就想明白,在学校里的自己,根本就是丑陋本身。

所以他才叫自己“丑八怪”吧。

这么想的尤绯,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习惯低着头,习惯戴着耳机,不习惯站在人群里。她不去照镜子,不怎么开口说话,甚至一度想过退学。

那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正想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看见“傅成宇”这三个字时,尤绯忽而鼻子发酸,她摁下接听键,听见自己的哭腔,“成宇哥。”尤绯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是很不会哭的人,即使那时候被欺负惨了,也只是抿着嘴唇颤抖,她哭不出来,她就是没法儿在那些人面前落出最软弱的样子。

但她现在已经哭了,她一边用手背把脸上的泪珠擦掉,一边说:“成宇哥,刚刚不好意思,信号不太好。”

这回换傅成宇那边人声鼎沸,他刚拍了一圈照片,有一个休息的间隙,他听到她的声音,像是浸满了泪水。心里先排除了苏焰,苏焰再嚣张也不会明目张胆的欺负他的助理,那么是谁。

“没事的,阿珍和我讲,你化了妆以后,跟我长得特别像,是吗?”他语气轻松,尤绯能想到镜头那边的他是笑着的。

尤绯想起来,阿珍说了好几遍这样的话,一边化,一边说,“你的眼睛和成宇哥也太像了吧,这么看,说是亲兄妹都不为过。”

尤绯破涕为笑,“嗯,阿珍说我们像兄妹。”

傅成宇反驳,“什么兄妹,我比你大多了,别没大没小的。”尤绯没忍住笑出了声,“可是成宇哥,我就是喊你哥哥的呀。”

这一声“哥哥”叫得傅成宇在那头坐不出,他起身蹦了一下,才说:“没人的时候,还是可以这么喊的。”尤绯被他逗乐了,“那有人的时候,我喊你什么?”

“叫成宇不行吗?”

“行啊。”

尤绯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样不是更没大没小嘛。可是傅成宇已经得逞,总结了他们的这番对话,“好了,就这么说定了,没人的时候才许叫我哥哥,知道了吗?”之后,就快速挂了电话。

尤绯想,这人这么忙,却还惦记着她这个小员工。就像刚才的闲聊,其实也是在照顾她的情绪吧。这是什么神仙老板,自己的事业尚是这样潦草,却对助理这么体贴入微。何况她还是个实习助理。

这一腔的感动一直暖着尤绯的身心。到晚上睡前,她也没有再想起黎君衡这个人,不是她健忘,而是因为傅成宇掐着点给她发了一句“晚安”。

想到时差,尤绯握着手机,禁不住又想哭。她算是发现了,面对傅成宇,哪怕这人不在眼前,隔着万水千山,昼夜更替,她也依然想掉眼泪。

于是她回,“哥哥,工作加油。”她沉沉的睡去,并不知道傅成宇在异国的街头,捧着手机,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

到周四,傅成宇要回来了。阿琳在群里语音,@了尤绯,说带了一堆礼物,星期五给她,又问她这周五来不来。

尤绯说肯定去。其实她周五上午有课,但她不知道怎么撒了谎。才一个礼拜,她已经觉得很久没有见过傅成宇了。虽说每天晚上睡前都能收到他的“晚安”微信,可于她而言,傅成宇的影像一直定格在那天短促的拥抱,他身上的若有似无的香气,和手机里传来的不太好的信号处理过的声音。她说不清这种模糊又打在心上的感觉是什么,太过陌生和唐突,她只知道,她是想看到傅成宇的,非常想。

下午有两节课,尤绯一直心不在焉的,一会看下时间,想傅成宇现在应该还没下飞机,一会又想,要不要微信上问下他累不累。可她到底还是什么都没做,因为每次她想发点什么,都在心里考量,这是助理该做的事吗。

到了三点多,课结束了。她和同学汪小渠一起去图书馆还了书,两人相约先去逛个街,再顺便吃晚饭。她们从大门出来,看见了一辆黑色的豪车停在对面。汪小渠搂着尤绯的手臂,说:“喂,绯绯,你还记得之前英文学院的院花被甩的那辆车吗?”

“你好好说话,人怎么会被车甩,呃……”尤绯忽而抓到了重点,“她被黎君衡甩了?”

英语学院院花傍了大款这件事,每个人都知道,学校论坛里还发过两人的亲密照。但所谓亲密也止于站在一块儿,照片又是远远地拍的,连脸都没拍到。旁人又怎么会知道院花的前男友是黎君衡,因而汪小渠感慨:“你怎么知道那小开叫什么,诶呀尤绯,平常看你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看来消息比我灵通啊。”

尤绯可不会觉得这话是夸奖,只要想到黎君衡那天的举动,头皮就一阵阵的发麻。

汪小渠见她不说,就撺掇道:“八卦当然要分享啦,你别藏着掖着的,说,怎么知道那小开的?”

“他不是小开。”黎氏的继承人怎么可能是小开呢。汪小渠立刻理解偏了,“原来是真土豪,真大款啊,不过传言有人看过他,说气质特别好,看来谣言并不可信。”

尤绯叹口气,由衷的说:“能不说这人吗?”

“为什么?”

“为什么?”

汪小渠还诧异自己说话怎么有重音,还是个男人的声音。一抬眼就看见旁边有人走近了,哇,好高一个男人,乍一眼还以为是模特,戴金边眼镜,斯文中又透露出淡淡的冷漠感,扑面而来的完全是上流社会精英子弟的气质。

她是不认识这种人的,自然就推理出是尤绯的朋友。

汪小渠笑眯眯的推了下尤绯的胳膊,“哇,尤绯,你朋友啊?”

尤绯摇头,避开黎君衡的视线,悄声在汪小渠耳边说:“就是那个英文学院院花的……”汪小渠惊了一下,打断说:“那辆橙色跑车?”

尤绯扶了下额,就听黎君衡笑着说,“幸会,我是黎君衡,尤绯的高中同学。”他伸出手,汪小渠自觉失言,特别谦卑的握了手,客气的说:“刚还听尤绯提起你呢。”

黎君衡看着尤绯,笑了一下,说:“是吗,好像和我刚才听见的不太一样。”尤绯脸偏到一边,不准备搭这个腔。一时三个人之间静下来,汪小渠尴尬的处在中间,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还有没有说什么别的过分的话,然后迅速低下了脸,嗫嚅道:“不知道,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向金钱低头的汪小渠转过脸,偷偷地跟尤绯使眼色。尤绯自然要救她,她看着黎君衡,深吸了一口气,才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接你下课。”

尤绯气得攥紧了拳头,她现在确定,他就是刚分了手,闲得无聊,于是故技重施,又来欺负她了。以前是孤立,现在是故作追求?他的伎俩真是层出不穷。

等等,“你……什么意思?”连她什么时候下课都知道,说明他调查过她,那调查到什么份上?是不是也知道她在给傅成宇做助理。尤绯抬起眼,那种从记忆里跑出来的寒意遍布周身,她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并不好。

黎君衡看着她的脸,忽然明白了点什么,他冷笑了一下,说:“你现在是在替那个不入流的戏子担心,是吗?”他略微低下脸,靠近尤绯,轻声说:“我不是太懂那个圈子,助理也要烦这种事吗?”

一旁的汪小渠看得目瞪口呆,就算黎君衡声音再小,她还是能听见的,什么圈子、戏子,汪小渠看着尤绯,拉了下好友的袖子,有意想挡在她身前。

这时黎君衡转过脸,看着汪小渠,脸上依然是彬彬有礼的笑,只是眼睛里分明含着高高在上的警告,“我和尤绯还有话说,这位小姐不如……”

“我……”汪小渠聪明有余,胆色却不够。黎君衡的这一眼,让她半天没有“我……”出个所以然来。尤绯是怕黎君衡再说出点什么出来,便让汪小渠先走了。

等看不见汪小渠了,尤绯终于忍不住拽住了黎君衡的衣领,“你为什么要调查我,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放过我?”

黎君衡享受着这样进一步的靠近,他就知道,果然要激怒她,只有她生气了,他才能在她心里留下痕迹。他这回是发自内心的笑,“我什么时候讨厌过你,我们之间有误会,尤绯,我只想和你心平气和的谈一谈。”

这时,有辆车在他们身后摁了下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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