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导演走过来,看着霍英岐,忍耐着把高分贝降下来,“英岐啊,你和她的初遇,特写带到你的时候,你要感兴趣又不能太感兴趣,眼神要有钩子,又要表现出太子的矜贵。”
霍英岐叹口气,分明是不太清楚,但嘴上却说着,“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啊,导演。”他这条已经NG了三回,导演有点不放心的看着他,“要不然歇一会儿?”霍英岐喘口气,点了下头。
这场是太子站在酒楼的二层窗边,镜头带不到后面的凌王。傅成宇已经在帐篷里候场,他后面有和霍英岐的对手戏。林薇也来了,在车里休息,后面还有一场他们三个人的戏,都是今天的重头戏。如果霍英岐因为一个特写就卡在了这儿,结果可想而知。
霍英岐不敢走太远休息,就还是在这个景的木椅上坐下,助理小麦在一旁给他吹风。才五月中旬,棚里温度高,已经觉得温热得难受。霍英岐想把领口扯松点,但小麦在一旁小声提醒,“待会儿服装过来整理,又要费工夫。”霍英岐转过脸看着他,眼里乌黑一片。小麦垂着眼说,“我去给你拿水。”
傅成宇就在这时走上来,大家的戏服都厚,傅成宇的尤其如此,他这个凌王为了给妹妹续命,常年用自己的血给妹妹入药,因此格外惧寒。可傅成宇瘦,即使戏服三层严严实实裹着,依然是俊朗飘逸,英姿出挑。何况霍英岐看他,总是自带滤镜,长眉入鬓,鼻梁高悬,薄唇微抿,最好看的是那双眼睛,睫毛密而长,因而想要看清那双眼总要仰着看他才好。
这会儿霍英岐是坐着的,因此正好仰着脸看,心里只觉得烧得慌,所以他没有先开口。
傅成宇说:“歇好了吗?”霍英岐点了下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傅成宇经过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其实也没什么风景,无非是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第一次见面,当然可以多看一眼,但是也只能看一眼,一眼就够了,这个人的画面会落在脑海里,所以其实不看也是在看的,只是在心里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年初在公司楼底下看见尤绯时的场景。
那天天很冷,他一出电梯已经觉得不舒服,等到出了大楼,那寒冷的日光打在脸上,傅成宇忍不住抖了一下。他疑心自己可能要感冒了,脸上也是懒懒的没有精神。这时有个女孩朝他们走过来,后来证明并不是朝着他们。她只是想进门,于是礼貌的闪身到一边,让他们先走。
那女孩穿得灰不溜秋,灰色暗格的大衣、黑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靴,毫无看点。可他还是盯着她看,他一眼看见的是她的眼睛,又亮又透,照在阳光底下有着无所畏惧的干净和澄澈。等她的目光转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再看她。
只一眼而已,但那一眼落在心里,寸寸生根。时光流转,尤绯恐怕觉得是时光将他们越推越近。但傅成宇知道,不够,时光的力量远远不够。
同一时间,霍英岐看着傅成宇也是生了根的,眼前是风姿卓然的清隽王爷,但他的脑海里扎根的,是那个在《月光流淌》里站在学校操场上仰望明月的少年,霍英岐闭上眼,将这个样子的傅成宇留在脑海里。
导演没想到这歇了一会,霍英岐就开窍了。
后面几天的拍摄进度一直照着计划在走,这天中午吃饭,霍英岐的粉丝后援会给全剧组准备了水果和饮料,餐车拉了霍英岐的等身海报横幅,在最显眼的地方。
阿琳酸不溜秋的说:“我们要再招人,赶紧把粉丝这块儿组织起来。”傅成宇在旁边慢条斯理的吃着盒饭,并不搭腔。阿琳见他不理,只好坐下来刷手机,皇帝不急,太监急又有什么用呢。
她在群里问,“绯绯,几点到啊?”也是没有回应,阿琳坐不住,在帐篷里走来走去。这会儿哪怕是肖哥在,也好一起聊一会啊,“肖哥人呢?”傅成宇这才抬头:“我让他去买点饮料和零食去了,你啊,不用做得太刻意。”
阿琳这才露出点笑,脑子一转,说:“你不理我算了,等绯绯来了,我让绯绯帮忙。”傅成宇垂下眼,继续吃着盒饭里的土豆牛腩,“你说要招人的事和邱姐商量一下,赶紧招吧。”阿琳一听乐了,以为他开窍,又坐到傅成宇对面,“成宇哥,终于开始上心了呀。”傅成宇总不能说,他是不想让尤绯太辛苦,于是他选择了继续吃那小碟土豆(肉块已经吃完了,现在只剩了土豆)。阿琳彻底死心,果然傅成宇还是那个闷葫芦,最近小半年偶尔的活泼一度让阿琳觉得,是不是傅成宇转性了,现在看来,完全是她自己感觉错了
。
他们俩一时无话,忽然外面有一阵说话的声音,阿琳转过脸去看。
霍英岐端着几盒水果过来,冲阿琳笑了一下,然后直接在傅成宇旁边坐下,“成宇哥,还在吃饭啦。”阿琳心里翻白眼,这不废话嘛。可偏偏是这样的废话,霍英岐也能连续不断的说了半天,傅成宇自岿然不动的吃他的饭,一点搭腔的意思也没有。阿琳在旁边看着,压着心里的不平,笑眯眯的说:“霍老师,真谢谢您了,还想着我们家成宇。”
霍英岐眉目不抬,依旧盯着傅成宇,只说:“应该的,成宇哥帮了我这么多,我当然要想着成宇哥。”阿琳差点笑出来,他这个演技要是用在真正拍摄的时候不知道省了大家多少工夫。她盯着霍英岐,霍英岐盯着傅成宇,有那么片刻帐篷里静悄悄的,阿琳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手一滑,故意把手机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脸一转,正好看见霍英岐的手拽着傅成宇的衣袖,手指在衣料上来回的摩挲,也不拉扯。阿琳起身坐好,看傅成宇的脸色依旧如常。他衣服穿得厚,衣袖又宽又大,这点小动作,察觉不到也情有可原。
怪不得——
怪不得之前的开机仪式上,霍英岐那么明显的靠拢,两个人之前也不认识,忽然就被网友们炒成了一对CP,不少人还觉得是傅成宇在抱霍英岐的大腿,可天地良心,邱姐和她即使有这个打算,也是想奔着林薇去的,但因为傅成宇不答应,她们也不好违逆他的意思,遂作罢。再说,如果是男男CP,邱姐之前曾经考虑过把苏焰拉进来,一方面是因为苏焰乐意得很,另一方面,大家一个公司也好运作一点,结果后来不知怎么又不了了之。
没想到啊——
阿琳心里连跳了好几下,也没听说霍英岐是弯的呀。
傅成宇已经吃完了,正好看见慌得不行的阿琳,他打量了一下,又转过脸,看着笑得宛如灿阳的霍英岐,只说一句:“我吃好了。”他起身,这时才算注意到了霍英岐的手。傅成宇垂下眼,抬起手伸了下懒腰,霍英岐只好自然的松手。傅成宇收拾好了垃圾,要到外面去扔。
霍英岐连忙站起来,“这种小事,成宇哥也要自己做吗?”阿琳听了不慌不忙的跟着起立,傅成宇以为她要接,刚准备递过去,阿琳身子一闪,拦在了傅成宇和霍英岐之间,笑说:“我们成宇向来喜欢做这些事。”
此话一出,不仅是霍英岐,连傅成宇都被惊到了。可他的惊讶只一闪而过,傅成宇挑眉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阿琳的话,然后就走出了帐篷。
待会儿他的戏是和林薇,但昨天林薇和他两个人一起泡了水,他倒是没什么,林薇据说是感冒了,也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过来。
为了连戏,场景还是在湖边。这一处是实景,山清水秀间,水鸟凫在水面,听到动静就展开翅膀飞远点,一会又不死心的飞回来。
傅成宇就这么盯着湖面看,忽然听见有人喊他,“成宇!成宇!”那是导演的声音,他浮起一点笑转过身,忽然间脸上的笑容顿住,他眨了下眼睛,朝着来人坚定地走过去。
尤绯本来只是快步地走,可看见傅成宇后,下意识得开始小跑,及至看见傅成宇朝着她张开了手臂。她自己还没觉察到什么,人已经飞奔了过去。
快到眼前时,她突然清醒过来,便想减缓点速度,可是身体是惯性的前冲,并不管她此刻内心的考量。于是脚被地上的石头拌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傅成宇稳稳地抱住了她,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因为脚下的石头忽然变得顺理成章。
尤绯原本心里的顾虑统统有了退下的理由,现在心里只剩下了对傅成宇的思念。她紧紧地用两只手箍着他的后背,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不自觉的带了哭腔,“哥哥。”
声音轻而小,却细细绵绵的钻进了傅成宇的身体里。傅成宇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是这种感觉,这几天魂不守舍的知道她要来了,却不知什么时候来,心里一直躁动着不得纾解,直到将她抱在怀里,内心才终于平静下来。他年纪不小了,已经受不了热恋期那种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却时时刻刻都在困扰着他。
尤绯的头发长了,快过肩膀。傅成宇把脸埋进发间,闻到了自己喜欢的气味。春天的时候,他去法国工作,在一家古着店里买到了这瓶绝版的香水。傅成宇喜欢的一直是雪松的味道,无论买什么牌子的什么香水,最后安定下来的都是这种冷静的味道。当时工作的间隙,他一直思索着初次送礼物该送点什么,几乎到了苦恼的地步。
逛到那家古着店,在拐角的椅子上一眼就看到了那瓶蓝色瓶子的香水,气味细密地喷出,将他从店内刻意营造的异国年代氛围里拉回到了那个冬日的早晨,寒冷懒散,却在看见尤绯的那一刻,彻底清醒过来。
古着店里,傅成宇在心里叹气:“不好,已经这么喜欢了吗?”
他这个人,对万事万物的热忱向来浅薄,但一旦喜欢上,想要的却是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