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弓

97 / 115 章 · 2,247

赵铭川失踪多年,杳无音讯,如今再次出现,却已经成了一株形貌瘦削的枯竹,双侧脸颊往内深凹,双目无神,唇间紧抿,昔日君子如风的俊逸风采已是再难寻觅。他死死地盯着沈知秋,却始终不开口。

沈知秋伸出手去,握住他空荡的衣袖,就如同他此时的心境,同样能轻易地在掌心中揉成一团。

沈知秋很难过。

诚然,赵铭川还活着,纵使他变得形销骨立,容貌憔悴,就连手臂也断了一只,但这些变化都是沈知秋心中早有准备的情景,唯一令他即使预想到了,却还是难以接受的,是赵铭川眉间那道消失的锐气。

剑客可以伤,可以死,唯一不能输。

当日还在墨奕的赵铭川是何等的温润如玉,几乎是有求必应,素有君子之名,即便如此,他本身更是一名出色的剑客,意志坚韧,剑术出类拔萃。

沈知秋入门较晚,此前还散过一次内力,初入门时就连与普通的内门弟子对战都是输多赢少,心中倍感气馁,却还是不甘心就此放弃,每天从日升练剑到月落,风雨不改,没有一刻推迟。

赵铭川便对他说:“我从出生起就只是惯用左手,一样能习烟雨平生,甚至学得比其他人更好,你与我虽然情况有别,握剑的手却是相同的。你若是不怕苦,从明晚起便每夜加练一个时辰,届时我来教你。”

沈知秋摇了摇头。

赵铭川微微一愣,没想过他会因为怕吃苦而拒绝。

沈知秋低着头,很不好意思地请求道:“一个时辰太少了,两个时辰可以吗?”

他不是怕吃苦,而是怕不够苦。

赵铭川朝他笑道:“一言为定。”

那是许久以前,那时候的赵铭川尚未外出游历,更不知自己后来会遇上险境,他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教习时甚至还有余力给沈知秋喂招。

然而一别经年,他没了一只手,就连剑都拿不稳了。

沈知秋甚至庆幸赵铭川如今是神志不清的状态,若他从大梦当中清醒过来,不仅要面对残酷的过去,还要承受虚弱至此的自己,该会有如何的难过?

“小师叔。”沈知秋轻声道。

赵铭川像是不认识他一样,微微歪了歪头。

先动手的是萧少陵。

萧少陵其人,向来是吊儿郎当,泰山崩前仍旧嬉皮笑脸,无论闯下多大的祸都是面不改色,然而当他看见赵铭川空无一物的袖管,神情便渐渐阴沉得如同暴雨前夕,而后他愤愤地抬起腿来,一脚就把身旁的铁笼踹出了个不深不浅的凹陷。

铁笼受此一击,竟是被踢得在原地摇摇晃晃地颤抖了一个来回,尘土四散,嗡嗡作响。

赵铭川不知道是不是被这股声音吓到了,竟突然蹲了下来,抱着双膝,活像是受了谁的欺负一般,可怜兮兮地闭着眼睛,浑身战栗。

萧少陵见他这个样子,更是一把无名火起,直接就想走过去把人叫醒。

岳隐连忙拉住了他,沉声道:“大师兄,你别这样。”

“我没想打他!”萧少陵长眉一板,蕴着宣而不发的怒意,“我只是想让他站起来,亲自拿回自己的剑!”

岳隐这才发现,萧少陵手上拿着的正是赵铭川的佩剑“虚微”。

剑鸣划破长空,虚微一出,有如雷霆震破,沉甸甸地落在耳边,竟比那铁笼晃动的响声还要激越,吓得赵铭川一个劲儿地往回缩,恨不得就这样钻进地底里,再也不出来见人。

萧少陵愣愣地握着剑,发现此时此刻的赵铭川居然连自己的佩剑也会害怕,一时哑然失语。

宁半阙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烟沉蛊母最是胆小,你别吓他了。只要没了主人的命令,他便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你是说卫庭舟?”韩璧问道。

宁半阙:“他既然肯亲手将赵铭川送来此处,自然有他的谋算。”

韩璧直言道:“不论他有什么盘算,此时此刻,我们的目的却是一样的。”

宁半阙轻轻一笑:“没错。”

无论是要救赵铭川,还是要杀赵铭川,都要先取出蛊母。

应天恒语气不轻不重,缓缓说道:“废话少说,宁半阙,你既有办法,还不快……”

不知道是这句话中哪个字触到了赵铭川的逆鳞,他猛然抬起头来,双目圆瞪,激动得眼角发红,同时还语气凄厉地喊道:“救我!”

沈知秋一愣。

赵铭川蓦地一个起身,声音像是被人灌了一夜的烈酒,既嘶哑又疯狂:“好多虫子!救救我!”

沈知秋连忙俯下身去,用力按住他的肩膀,不许他往人堆扑去,紧接着沉声喝道:“小师叔!你不要怕,是我们来救你了!”

赵铭川却置若罔闻,额上青筋骤现,他奋力地挣扎着要逃走,却被沈知秋死死按住,无奈之下只能使劲儿伸出手去,指尖崩得极紧,正是指着宁半阙的方向。

刺啦——

萧少陵一剑划断束缚在宁半阙手腕上的绳结,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过去。”

宁半阙:“你们不是怕我会害他?”

不远处的韩璧倏然间扬了眉梢,游刃有余地轻笑道:“心怀复国大业的卫庭舟,万事俱备只欠蛊母,连他都不怕你会杀他,我怕什么?”

赵铭川:“救我……救救我……”

宁半阙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想起这个人曾经倒在血泊中的模样,继而他伸出手去,慎而重之地握住了赵铭川的指尖。

关山遥说:

【追忆往事小剧场】

萧少陵:“师弟,你最近为何总是到了半夜才回来休息?”

沈知秋如实答道:“我和小师叔一起练剑。”

萧少陵:“既然是练剑,你为何不让我一起跟去?”

沈知秋:“是小师叔不许。”

萧少陵冷哼一声:“你们这样就是排挤我。”

沈知秋:“小师叔说,师兄你最近害墨奕赔了好大一笔银子,若是见到了你,怕是会忍不住动手,为了师门和谐,最近还是不要见面了。”

连君子剑都这么说,萧少陵只得心虚地低下了头,嗫喏道:“这也不怪我,要怪就怪那个姓韩的无耻小人,我不过是砸了他一道门而已,就要像削骨吸髓一样敲诈我……”

沈知秋:“啊?”

萧少陵摆摆手:“那是个不能提的名字,罢了,反正你脾气好,该是不会惹到他的。”

沈知秋迷茫地点了点头,继续练剑去了,然而他那时还不知道,在很多年后,他将被那个不能提及的人吃干抹净,连同下半辈子一起打包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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