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悦

74 / 115 章 · 5,274

沈知秋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韩璧便蹙着眉头,先行开口问道:“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韩珣意味深长地答道:“我顺便来看看,你把主客厢房打通以后,是怎样的装潢。”

韩璧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以他父亲的观察力,在房间里逡巡一圈便能看出他迄今还是独居,这话与其说是来自父亲的关心,倒不如说是在嘲弄他与心上人的进展太慢。

他虽能当场辩驳,却又因顾及到沈知秋的薄脸皮,唯有埋头认怂,闭嘴吃亏。

韩珣站起身来,他久居高位,气派难免威严:“哪里来的满身酒气?你们俩换身衣服,跟我回去。”

他一闻便知这两人在外头喝了不少酒,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仅仅是扔下这样一句吩咐,便径直出了房间。

沈知秋连忙低声问道:“怎么办?”

韩璧疑道:“什么怎么办?”

“我待丞相大人太失礼了。”沈知秋眉头紧锁,几不可闻地叹道,“早知如此,我便不喝酒了。”

沈知秋虽然在人情世故方面甚为欠缺,却也知道以酒醉模样面见长辈是极为失礼的行为,何况这位长辈还是韩璧的父亲,这更是令他后悔不已。

韩璧挑眉问道:“你为何还称他为丞相大人?”

沈知秋恍然大悟,立刻改口道:“是侯爷才对。”

“不对。”韩璧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最近他发觉沈知秋只要鼻子呼吸不来,眼睛就会睁得极大,模样可爱极了,时常勾得他心痒手也痒。

沈知秋果然睁大了眼睛,闷声问道:“哪里不对?”

“我的父亲,难道不是你的父亲吗?”

沈知秋一愣。

韩璧:“我要与你共度一生,你的故乡就是我的故乡,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你呢?”

你我之间,何分彼此。

沈知秋不知为何忽然喉头一酸。

“我们回家去吧。”沈知秋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要让父亲久等。”

结果他们还是让韩珣等了许久。

韩珣冷冷地看了两人一眼,问道:“为何这样久?”

闻言,沈知秋连忙低下头去,连耳根都红了一片。

韩璧面不改色道:“要找知秋能穿的衣服,费了点时间。”

“是吗?”韩珣锐利的目光落在沈知秋的头上。

沈知秋不擅说谎,又不好道出实情,张着嘴却一直说不出话,正当他为难之时,韩珣便轻飘飘地扔来一句:“算了,走吧。”

沈知秋松了一口气。

他既然要去拜见长辈,衣着自然要得体一些,先前在房中,韩璧先是提议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他,继而又自告奋勇要替他换衣,却没想到衣服换好以后,韩璧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就低头咬住了他的嘴唇。

“真好看。”

沈知秋被他吻得迷迷糊糊,也没能跑去照个镜子,自然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样子,下意识道:“你的衣服当然好看。”

韩璧:“我是说你好看。”

沈知秋已经习惯韩璧夸他的语气,便只是笑了笑。

韩璧低声道:“其实不穿更好看。”

“这样不太好吧。”沈知秋为难道,“我到你家中拜访长辈,怎能赤身而去?”

韩璧一时无语。

沈知秋却忽然灵光一闪:“我初次拜访你时,你也说过‘只见不穿衣服的人’,这难道是你们韩家见客的传统吗,若真是这样,倒也不是不可以……”

韩璧望着他认真的模样,相遇的情景历历在目,终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就是这样闹了大半天才出门,害得韩珣在外一顿好等,沈知秋本就愧疚,韩璧却不以为然,在途中一路哄他道:“放心吧,我父亲不会在意这些。”

沈知秋:“他问我话时,语气像是生气了。”

韩璧:“他肯定没有生气。”

沈知秋忧心忡忡:“他若没有生气,为何脸色会那样不好?”

韩璧沉吟了片刻,心里想着:我父亲很可能只是想看你坐立难安的模样而已,毕竟你不知所措的样子,实在是太有趣了,不过,他到底还是知道得太少,不知所措算个什么,你最有趣的表情分明是目瞪口呆才对。

“有个方法可以哄他开心。”韩璧话到嘴边,便转了个弯。

沈知秋眼睛一亮:“要我怎么做?”

韩璧便低头伏到他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了起来。

到了丞相府——如今应是承恩侯府了,在受封之时,韩珣特意上奏,为免耗损民力,不必另行开府,南江帝虽是欣然应允,却又另外赐下珍宝,足显圣眷甚浓。

此处比韩璧的府邸要热闹得多,府中众人提前得了吩咐,没有一人对沈知秋投来惊讶的目光,然而细微之处,却略显疏离,幸好沈知秋迟钝,竟是丝毫未觉。

韩珣进了房间去找韩夫人,长辈未至,韩璧便带着沈知秋到处逛逛,权当认人。

韩瑗领旨前往南方督战,遗憾缺席,他的妻子乔氏则很好相处,始终温和地朝着沈知秋微笑,不时问道:“沈先生平日里喜爱做些什么?”

沈知秋便如实答道:“练剑。”

“剑宗墨奕天下闻名,我亦是略知一二……”乔氏虽是女眷,谈起剑法来竟也头头是道,沈知秋与她聊了几句,紧绷的精神渐渐放缓了下来。

待乔氏离开以后,韩璧才低声向沈知秋说道:“我嫂子是将门出身,若是单论武艺,出嫁前比我大哥还要强些。”

“她确实很有见地。”

韩璧:“她看起来很喜欢你。”

沈知秋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韩家虽是望族,府中人口却少,加上小孩都没有上桌,便只是简简单单地围了圆桌吃饭,看似寻常百姓家,并不讲太多规矩。

吃饭的时候,沈知秋一脸肃然,只夹面前的清炒菘心,韩夫人见他拘谨,忽然开口问道:“沈先生习惯吃素?”

沈知秋吓了一跳,连忙答道:“不是。”

韩夫人眯了眯眼,道:“那便是其他菜肴不合胃口?”

“我无所谓。”沈知秋轻声道,“是韩璧说过,他不喜欢吃这道菜,看见就胃口不好。”

进门之前,韩璧特意提点过他,自己不爱吃莳菘,嫌它泥味太重,若是饭桌上出现这道菜,定要找个机会提及此事。沈知秋甚为不解,当场便问缘由,韩璧笑着答道:笨蛋,这样才能显出你关心我。

沈知秋受教了。

转回如今,韩夫人听他这样一说,疑惑道:“他不喜欢,与你何干?”

沈知秋坦然答道:“我把它们都吃光了,他看不见,胃口便自然好了。”

韩夫人:“……”

韩璧一时没有忍住,嘴角扬了起来,见他强忍着笑意的模样,沈知秋实在是猜不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只得满脸茫然地顿在原地。

乔氏适时地圆场道:“沈先生真是体贴入微。”

闻言,沈知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食不言。”韩珣悠悠地说道,“有什么话,吃过饭再说吧。”

饭后,韩璧的小侄女阿葭便泪眼汪汪地跑了进来,扯着韩璧的袖口不放,连声控诉:“小叔叔,你都不来看我,我要移情别恋。”天知道这个词她是跟谁学的。

下一刻,她便看见了一旁的沈知秋,只觉得这人一身白衣甚为好看,便一把扑到沈知秋的腿上,然后回过头来对着韩璧肃然地宣布道:“就是他了。”

“……”韩璧一时无语,“阿葭,他已是我的人了,你抢不过我。”

阿葭深受打击,当场哭得止不住声,连声道着“小叔叔是坏人”。

韩夫人见孙女哭得打嗝,当场就把韩璧赶了出去,勒令他不把阿葭哄好不许回来,沈知秋本来也想跟着离开,却被韩夫人一句话扣了下来:“沈先生,我有些事要问你。”

韩璧抱着阿葭出了门,便把阿葭交到了她母亲的手中,乔氏不过瞪了女儿一眼,阿葭便委屈地闭嘴了,乔氏笑道:“放心,母亲大概很喜欢他。”

韩璧:“何以见得?”

乔氏想了想,答道:“吃饭的时候,她分明也被逗笑了,只是没怎么表现出来——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到底是从哪里淘回来的宝贝?竟连你大哥都连声说好,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我千万要帮你一把。”

韩璧笑而不语,乔氏也没再逼问他,哄着阿葭便回了房。

他重新走进厅中,却是隐在了屏风后头,仔细听着声音。

厅中,沈知秋负手而立,他看似面色平静,一颗心却是浮浮沉沉地碰不到底,直到韩夫人请他坐下,沈知秋才沉默地点了点头,顺手便把影踏剑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把剑柄握进他的手里。

韩珣盯着那把一看就杀气凛然的影踏剑,蹙眉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若是换了个不知情的人在旁观察,看见沈知秋严肃至此,说不定会以为他是要来寻仇的。

沈知秋:“啊?”

韩珣提点道:“你的剑。”

“我紧张。”沈知秋艰难地开了口,手上同时握得更紧,“这样……会好些。”

“随你吧。”韩珣说罢,便朝一旁的韩夫人递了个眼色。

韩夫人朝沈知秋笑了笑:“可否帮我个忙?”

沈知秋:“您请说。”

韩夫人:“此事与璧儿有关。”

沈知秋动容道:“既然是他的事,我自然要帮。”

韩夫人微微垂下眼帘,语气缓慢而轻柔,听似云淡风轻,却隐约藏有波澜起伏:“不瞒你说,他一早便离家自立,向来不受管束,迄今二十有五,仍是孤身一人,如何不叫父母担忧?我知道你与璧儿是至交好友,曾经共历患难,途中互相扶持,情分甚为深厚,若你能替我们相劝于他,早日成家立室,生得一儿半女,便是再好不过了。”

闻言,沈知秋露出了极为难的神色。

韩夫人抬眸,似笑非笑道:“怎么,你不愿意?”

沈知秋摇了摇头:“我并非不愿。”

韩夫人一愣,道:“这么说来,你肯劝他早日成家?”

“这有何不可?以我所知,他本来便有这个打算。”沈知秋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后半句竟是听不清了,“只是……”

韩珣蹙眉道:“你声音大些,再说一遍。”

闻言,沈知秋脸色通红,一字一句地朗声重复道:“只是一儿半女,我生不出来。”

屏风背后,有人差点笑出声来。

“这跟你有何关系?”韩珣先是久久无语,片刻后才恢复如常,以往他只听韩半步提过这个沈知秋说话能气死人,如今一看,是闻名不如见面。

韩夫人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自然不是让你生……”

沈知秋严肃地提醒道:“韩璧也是男子,他一样生不出来。”

韩夫人抿了抿唇,决意不再与他兜圈,直截了当地开了口:“既然你也明白这点,何不尽早放手?”

沈知秋听明白了,他微微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何况,我听说你是独子,已是家中单传,即使璧儿无意与女子成亲,难道你也能像他一样随心而为吗?”韩夫人说道。

沈知秋:“我修剑道,独身亦无不可。”

韩璧却不一样。

想到这里,他不禁蹙紧了眉头。

“我看得出,你心性纯良,并非朝三暮四、轻浮冲动之人。”见他失落模样,韩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至于璧儿,他向来心高气傲,甚至自视过高,很少把谁放在眼内。偏偏他有时候顽固得像块石头,若是心意已决,任凭面前万丈高山,也挡不住他的脚步。他如今喜欢你,便是再也不会变了,只是你会不会变,我却不能肯定。”

沈知秋怔在原地。

“两情相悦是好,相处却难。你与他性子是天壤之别,途中更是险隘重重,难关一道接着一道,今日我不过随口提了一番子嗣之事,你便有所动摇,他日若是遇着更心动的物事、听见更难听的非议,是否还能初心不改?我问问你,你是江湖人士,身上又有陈年恩怨,若是有人要与你生死比斗,你明知他会担忧,你是去,还是不去?”

沈知秋哑然,半晌以后,低声答道:“我会小心保护自己。”

“我再问你,若是你们走在一处,遭人冷言白眼,你该如何自处?”

“我……大可走远一些。”

只要韩璧不受委屈,他怎样都无妨。

“你可知道,你回答这般模棱两可,初时可能无事,久而久之,必生隔阂。”韩夫人定定地望着他,语气徐然,却很笃定,“你是个好孩子,只是,你不能把璧儿看作心中最重,我便不能安心。”

天下父母,但求安心二字,当年韩皇后因着心中那点情爱,便想着能击破沿路艰难险阻,谁知她一条路走到了黑,心上人却早已改了初衷。既有前车之鉴,如今明知韩璧前路崎岖,她怎能不担忧?

另一头,沈知秋亦是抿紧了唇,手心不自觉地发冷。

韩夫人看他脸色不好,只是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一旁的韩珣紧接着沉声说道:“沈知秋,我最后问你一句,若是我们始终都不同意,不许你们相见,你待如何?”

行此殊途,注定要成异类,只是一路以来,韩璧替他把什么都处理好了,几乎没有让他感受过半点不适。这世间所有的寒意,相处时难免的摩擦,甚至还有他不合时宜的执拗,都被韩璧温柔地抹除,只留下一点简单的念头。

他们虽然同行,却永远都由韩璧引路。

沈知秋常常感觉自己做得不够,直至如今,才真正明白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够。

“进门以前,韩璧便告诉我,若是你们不肯同意,我也一定要咬紧牙关,说我与他心意已决,还要说‘此生最重,唯彼此而已’,总而言之,是没了他便活不下去。”沈知秋如实答道,“只可惜方才太过紧张,我忘记说了。”

屏风之后,有人摸了摸鼻子,哄骗之事当场暴露,令他难得地有些羞赧。

韩珣冷哼道:“他教你如此拙劣的谎话,你忘了也好。”

“并非谎话。”沈知秋摇了摇头,“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韩珣无语。

沈知秋接着道:“只是还不够。”

“哦?”

“我不能从此不再见他。”他顿了顿,“所以,我要把他带走。”

闻言,韩夫人抬眸而望,眼底隐约生光。

“我观察过了,侯府之中,懂武之人虽然不少,却都打不过我,我若要带韩璧远走高飞,根本无人能够阻拦。”沈知秋忍不住握紧桌上的影踏剑,言语之中坚定得不容反驳,“不管前途如何艰险,抑或旁人如何看待,这一路,我来带他走。”

话过落音,他的心上人便从屏风背后踱步而出,言笑之间,如海棠初绽。

“沈知秋。”

沈知秋没想到他在偷听,顿时一愣:“你怎么在此?”

“我自投罗网。”

“哦。”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你想去哪里?”

心中有了答案,韩璧却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千言万语,不及灵犀一动,沈知秋牵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

然而不过踏出两步,便被人叫住了,沈知秋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却始终没肯松手。

只见韩夫人顿了一顿,向他展颜说道:“往后的日子,交给你了。”

沈知秋:“我会照顾他的。”

你想去哪里?

你的掌心里。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