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间

70 / 115 章 · 4,226

韩璧本来就知分寸,闻言亦是收敛了些,改换成正襟危坐的做派,片刻后又像是临时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声提道:“还有一份。”

沈知秋提前得了他的吩咐,如今听他这么一说,便反应极快地掏出另一张早已写好的证纸,仔细摊开,递了过去。

燕怀深掌上沾了红泥,却也毫不避讳地捻起那张证纸扫视一番,笑道:“你们这些做买卖的,果然是凡事得寸进尺,不留余地。”

韩璧向来奉行“少赚等于吃亏”,如今也不例外,坦然认道:“你既然肯认罪,多认一份,又有何妨?就当给我行个方便。”

证纸上赫然写着,燕怀深与陆折柳合谋,假冒前朝血裔,明则复国,暗里谋反。

燕怀深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沈知秋蹙眉道:“你笑什么?”

燕怀深:“笑你们慌不择路,自乱阵脚。”

韩璧“哦”了一声,问道:“从何谈起?”

“就凭你们要我证明殿下并非皇家血脉,我便知晓此刻殿下定然已经安全逃离京城,不久以后便能率领王师北上,总算是彻底成了你们的心腹大患,你们让我作此伪证,也不过是为了在阵前对殿下多加诋毁,动摇军心。”燕怀深的语气里透出一点意味不明的执拗来,“既然如今复国形势大好,我不该笑吗?”

他嘴里口口声声说的殿下,便是那不知下落的陆折柳。因为方才一时不慎,竟被韩璧诈出话来,燕怀深这回牙关咬得极紧,绝不透露半点风声。

只见韩璧摇了摇头,低声叹道:“死到临头,竟还在做春秋大梦。燕怀深,你就是这样自作聪明,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燕怀深:“你什么意思?”

“我连你这些年来做过什么都能尽数推测得出,自然不可能是无凭无据,事已至此,难道你以为我会不清楚陆折柳到底是谁吗?”韩璧说道,“你自诩为枯亭主人,凡事算无遗策,把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中,陛下、太子、陆折柳,乃至于世家各族,全是你翻云覆雨的工具,殊不知你不仅没能斗赢陛下,就连陆折柳这种小人都能摆你一道——你说,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燕怀深笑容渐冷,不以为然地撇开了目光。

韩璧面不改色地讥讽道:“你嘴上称陆折柳为殿下,心里却看不起他,岂料到了如今,你也只能心甘情愿作个人质,盼着陆折柳能依靠你的燕家军复国成功,奉你为摄政王,只可惜陆折柳比你聪明得多,无用的弃子,他从来不留。”

“我养他二十余年,早已超出君臣之恩,你想要离间我和殿下的关系,绝无可能。”燕怀深微微合眼。

韩璧一字一句地问道:“是君臣,还是主仆?”

燕怀深猛地睁开双眼,当中似有满腔怒火剧烈地燃烧。

韩璧缓缓念道:“黎县陆氏有子,年六岁,生于一月廿一日,因岁难时艰,情愿卖身为奴,牙价一百二十钱,恐后无凭,立字为证……”

燕怀深寒声道:“闭嘴。”

说话的人是闭嘴了,沈知秋却不肯放过他,而是依照着先前韩璧的吩咐,又拿出了一张泛黄枯旧的契纸,小心翼翼地展了开来,契约之上所写,与韩璧所言几无差别,保存完整的下角则盖着一个小孩的手印,红得刺目。

时间一晃至进入地牢之前,韩璧便把证纸和契约都交到了沈知秋手上,并详细言明何时可用,沈知秋连声答应,又忍不住疑惑地问道:“这份卖身契,很重要吗?”

韩璧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大哥连夜抄了燕怀深的家,连砖都拆了,才从暗格里搜出了这个。”

沈知秋没听明白:“这又如何?”

韩璧:“这是陆折柳的卖身契。”

“怎么可能,他不是前朝皇子吗?”沈知秋惊得脱口而出。

韩璧笑道:“我不是对你说过,他不可能是皇子吗?”

沈知秋听他提醒,便立刻回忆了起来,顿时惭愧道:“我一时忘了。”

“怎么会忘?”这回轮到韩璧惊奇了,毕竟只要是他的话,哪怕是不喜黑色这种闲事,沈知秋向来都是牢牢记在心里,如此草率对待还是第一次,韩璧不由得暗自揣度,难道是这人对他腻烦了吗?

沈知秋低声辩解:“你那日还说了很多话,其他的我都记得。”

“比如?”韩璧挑眉问道。

沈知秋端起一张认真的脸,一字一句地复述了起来:“我若没有遇见你,还能有影踏剑;你若是没有遇见我……”

韩璧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说完剩下那半句“只能孤独终老”,笑道:“我的话你倒是记得清楚。”

谁知沈知秋闷在他掌心里,糊着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就会来找你。”

韩璧一震。

他有了沈知秋,哪里还会有什么孤独终老可言?想起自己的患得患失,韩璧不由得失笑道:“原来你是不记得陆折柳的事。”

沈知秋愣愣道:“这件事很重要吗?”

韩璧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沈知秋更会讨他欢心的人了。

“与我相比,当然不重要。”韩璧一本正经地自夸完,才转回原题,有理有据地对着沈知秋分析道,“你仔细想想,一张普通的卖身契,有什么值得燕怀深放在暗格之中仔细收藏?除非这张卖身契,所卖之人非同一般。”

“什么人才能算是非同一般?”

韩璧似笑非笑地答道:“比如,价值一百二十钱的前朝皇子?”

这番话,沈知秋当时没懂,直到现在才堪堪想通,韩璧说陆折柳与燕怀深并非君臣,而是主仆,真相便昭然若揭。

燕怀深沉默了片刻,缓声问道:“这是何物?”

韩璧摆手道:“话已说开,你又何苦装傻?我既然把它拿到你面前,自然是掌握了前因后果,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都与大局无碍。”

“既然如此,你来找我作甚?”燕怀深皱了皱眉头。

韩璧:“我来给你一条生路。”

紧接着是一段难熬的沉默。

“你不相信?那我再多说一些,好让你认个清楚明白。”韩璧好整以暇地拢了袖口,像是随意一提那样轻声开了口,“鹤洲的沈剑行,你总该认识吧?小皇子的生辰八字,需要我重新告诉你一次吗?”

燕怀深没有作答。

韩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表情,见他拳头微微握起,才再次缓声开口:“还有被你送去南方的燕阳,他是什么身份——”

这一刻,燕怀深看着他的眼神,活像是见了鬼一样。

“是谁告诉你的?”燕怀深发自内心地质问道。

时势逆转,这回轮到韩璧不肯多言半句,只是用一种戏谑的目光注视着燕怀深,仿佛他眼中一切都是通透的,当中没有任何秘密可以欺瞒于他。

燕怀深顿声道:“是陆折柳吗?”

韩璧:“燕大将军,你如今没有问话的权利,毕竟你总是一问三不知,而我从来不与蠢物交谈。”

“这确实是陆折柳的卖身契。”燕怀深淡淡答罢,伸手作出一个请的手势,“轮到你了。”

沈知秋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冷汗直流。

只因枯亭与鹤洲的秘辛,韩璧实际上所知不多,在提审之前,他曾对沈知秋说过,燕大将军刚愎自用,自以为是,若要让其乖乖说出真相,必须以虚探实。

因此,他先用有限而真实的信息,当着燕怀深的面前推测出他囤养私兵、唆使太子逼宫等事,说得言之凿凿,巨细无遗,营造出他无所不知的假象,打破燕怀深的心理防线;再掏出一份卖身契作为真凭实据,似是而非地暗示他知道陆折柳的身世秘密;最后,接连打出他不确定的数个线索,看似什么都说了,实则什么都没说。

韩璧确实不喜欢与愚蠢的人交谈,因为他们总是刨根问底。

唯有燕怀深此等自作聪明的人,又太过于迷信韩璧的智慧,认为他无所不知,才会听了上半句,自动联想下半句,不知不觉把自己吓个半死。

只是现在,燕怀深显然是要听一个明确的回答。

周遭气氛凝重不已,沈知秋屏息静气,在心里默默地替韩璧捏了把汗,此刻若是一步走错,便是前功尽弃,不知他到底应该如何应对?幸好沈知秋虽然担心,面上却仍是那副愣得跟不上节奏的模样,完全没有露怯。

韩璧望了这块木头桩子一眼,忍不住笑了笑,才干脆利落地答道:“出卖你的人,不止陆折柳。”

燕怀深:“还有谁?”

韩璧正色道:“好戏总要放在后头。”

燕怀深冷冷一笑:“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沈剑行必然活着,大难不死,倒也算他好运。”

韩璧心里一动,燕怀深竟是一直以为沈剑行而死。

莫非当初沈剑行无法护送小皇子离开,就是因为受了燕怀深的谋算——幸好的是,此话背后的意思,沈知秋必然听不出来,否则怕是当场就要拔剑。

念及此,韩璧摆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内心更是盘算万千。

“他毕竟是鹤洲人,在意小皇子的安危,也是理所应当。”

燕怀深嘲弄地笑道:“鹤洲人只懂避世,贪生怕死;尚存的贺氏皇族不是女流,就是一群鼠辈,不过几次围剿,就吓得要把唯一的血脉送离中原——若不是我,他们哪有复国的半点希望?”

韩璧:“所以你就把小皇子扣了下来。”

当初的枯亭,大约是一派主和,只为苟且偷生;以燕怀深为首的另一派则主战,养晦韬光,力图复国。面对襁褓中的小皇子,主和一派选择将他送往鹤洲安然度日,燕怀深则秘密暗算了沈剑行,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贺氏最后的血脉留在了中原。

燕怀深答道:“没错。”

小皇子是留在了中原不假,只是后来肯定有事发生,令燕怀深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让陆折柳冒认皇子身份。

“可惜事与愿违……”韩璧思忖了片刻,摇头叹道,“怪不得后来你找到了陆折柳。”

这话里头实际什么都没提到,完全是个试探,然而燕怀深没听出来,冷哼道:“凭燕阳的资质,如何复国?”

燕阳!

总算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撼的消息,韩璧一扫阴霾,难得心情愉悦地笑了笑,“即便如此,你还是把他收作养子,带在身边,把他宠成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作为燕家的世交,韩璧自然知道小时候燕阳的身体不好,据说是先天不足,好几次缠绵病榻,因此,燕怀深向来很宠爱他,却又不介意他被酒色败坏了品德。如今想来,应是小皇子出生时就带来了病根,燕怀深怕养不活他,又嫌他资质太差,以防万一,才找了陆折柳来顶包。

毕竟复国一途,难于登天,若不是陆折柳这样的天之骄子,恐怕不能服众。

“燕阳,如今在何处?”燕怀深淡淡问道。

韩璧如实答道:“在我手上。”

燕怀深沉吟道:“沈剑行既然活着,还与你相识,自然不会任由你伤害他,如此我便放心了。”

韩璧本想应答,然而电光火石之间,他将这句话咀嚼数遍,只觉得怎么听怎么怪异,一时凝在了原地,交叠于前的双手换成了交叉相握的姿势。

“哈啾。”

沈知秋适时地打了个喷嚏。

韩璧作为体贴入微的情人,连忙问道:“怎么,地牢太冷了吗?”

沈知秋答道:“我鼻子痒。”

韩璧伸手捏住他的鼻子,亲昵地问道:“还痒吗?”

沈知秋顿时呼吸不畅,闷闷地摇了摇头。

韩璧失笑。

燕怀深备受荼毒以后,已是见怪不怪,漠然地撇开了目光,等着他俩完事。

韩璧语带双关地向着沈知秋说道:“做得好。”

沈知秋摸着被捏红的鼻子,内心有些骄傲——韩璧此前曾教过他,当自己双手相握的时候,便是一时词穷,需要思考的余裕,他便可趁机插科打诨,打破僵局。

他还特意按韩璧所言,演示了好几种方法,韩璧却说,他喷嚏打得最好,既响亮又不狼狈,十分难得。

若无韩璧提点,沈知秋绝不可能知道自己在练剑以外还有此等天赋,于是他悄悄盯着韩璧漂亮的侧脸,只觉得他既聪明又好看,内心敬佩不已,爱慕与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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