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

62 / 115 章 · 4,423

“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太极殿外,韩璧跟着沈知秋缓步走远,皇宫的夜静得像深山里的湖岸,话语间轻轻一拨便有思绪如澜,搅得人无处平息。

闻言,沈知秋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来,脸上虽是覆着面罩,却露出了一双澄澈透亮的眼,引得韩璧一时移不开目光,甚至忍不住下意识地微微向前抬起手臂,等着沈知秋扑向他的怀里。

他期待极了。

沈知秋:“……长秋宫,怎么走?”

韩璧:“……”

见他不答,沈知秋紧抿着唇,低声解释道:“我没去过,不知道在哪里。”

韩璧把手背回身后,若无其事道:“你跟我来。”论对皇宫的熟悉程度,沈知秋再进十次宫都比不上他。

长秋宫距离太极殿说远不远,虽在同侧,却有南北之分,中间更是隔着园林围墙,沈知秋一边跟着韩璧,一边低头记着路,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他们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巡逻的侍卫。

韩璧悄悄地伸出手去,扣住了身边人的掌心,可是接触不到片刻,就被沈知秋无情挣开。

韩璧低声道:“这时候轮值交班,不会有人碰见的。”

沈知秋低着头,把手藏到身后,一言不发,韩璧见他这样,心想确实完了,这回真的生气了。

两人一路行至长秋宫,宫人早就得了吩咐,自然是不会阻拦,韩皇后的正房依然是闲人勿进,西面的房间却不一样,那里一开始就是韩皇后特设的让弟弟留宿的地方,这么多年来仍然没有变样。

沈知秋把韩璧送到门前,不带一点波澜地说道:“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韩璧笑道:“这里是我从小住的房间,你不想看看吗?”

沈知秋没出息地挣扎了。

韩璧轻轻推开了房门,却只张开了一条细细的门缝,难以窥见个中奥秘,反而令人越看越是心痒难耐。

沈知秋亦然,他确实不想搭理韩璧,可是他又是真的想看韩璧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我只看一眼。”沈知秋下定决心,透过面罩传出的声音显得闷闷的,却很笃定,“看完就走。”

关上门后,幽暗的房中没有点烛,唯独有一点点的月色透过窗棂洒了进来,勾出韩璧大致的轮廓,沈知秋开口道:“我去点灯……”

谁知话刚落音,他就被人抵在门上,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先前仍然覆在脸上的面罩被人不容置喙地取下,无声地落在地上,沈知秋不知道它掉到了何处,可是此刻亦无暇顾及,因为有人准确无比地捕捉到了他的嘴唇,先是含了一下,而后舌尖用力地顶了进去,分明只是唇齿相依的接触,沈知秋却觉得自己的背脊一阵酥软,即将要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了。

韩璧的手臂穿过他的腰间,恰好扶住了他的背部,沈知秋只觉得有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量从他背上盘桓而上,逐渐逼近,压得他无法退却。

这是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吻,像是蝶羽掀起了翻腾的巨浪,在他的唇齿之间旋转着探索,又像是骇人的漩涡,吞没了他所有的思绪,沈知秋从没见过韩璧这个模样,原本是微微地偏着头,神情专注而温柔,手上却露出像是要把他揉碎在怀里一样的力度,他低垂的眼睫在月色下显得尤为美好,若有似无地比划着两人之间早已经不存在的距离。

沈知秋睁大着眼睛,根本不知道此刻发生了什么,更不清楚应该如何反应,在这充满占有欲的吸吮之中,自己似乎已经被他摧毁,又像是一种无止境的引诱,直到他彻底落入对方的掌控。

沈知秋觉得自己应该推开他,因为他已经无法呼吸了。

可是当他把手按上韩璧的肩膀时,韩璧就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缓缓地从他唇上退了开来,微微喘出的尽是暧昧的气息,声线低沉,语气里头却若有似无地透出一点委屈:“我在天牢,看见了你的尸体。”

沈知秋不肯跟他相认,本来是事出有因,可是听到他这句话,顿时自责,只得轻声安慰道:“那不是我。”

“我知道那不是你。”

“既然如此……”你有什么好难过的?沈知秋不解地皱了眉头,完全不知应该如何安抚他才算妥帖。

韩璧见他苦恼的样子就觉可爱,笑着吻了吻他的眉间,沈知秋被他再次突然袭击,吓得一个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背影特别像你的死刑犯人,我刚看到的时候,就算心里知道不是,还是差点吓得说不出话来。”韩璧低声笑着,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一件与他不相干的事情,可是听在沈知秋耳朵里,就莫名觉得令人心疼,“我方才一直在想,幸好我怀里的人还有呼吸,你是真的平安无事。”

正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担忧和想念,才会让韩璧想方设法、按耐不住地贴近他。

沈知秋神情微缓,轻声答道:“我没有死,也没有受伤,你……你不要担心。”

这句安慰言辞虽然十分苍白,却是出自沈知秋的口中,韩璧便觉得这是他平生听过最好的一句话,辞藻再华丽,修辞再精深,都比不过沈知秋此刻能安然无恙、完好无缺地站在他面前。

韩璧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低头又要吻他。

“等等。”沈知秋却用标准的擒拿手法捏住他的脖子,力度不大,却不让他再往前一步,“你为什么要让纪昭把我骗回燕城?”

韩璧知道这就是沈知秋先前不愿搭理他的原因了,然而这问题实在太难,他唯有苦笑。

他要如何告诉沈知秋,我担心你一旦进了天牢,说不定就会死在我父亲手上?此事一旦被沈知秋知晓,以后他会如何看待韩家,如何看待我?念及此,韩璧实在为难。

沈知秋见他不肯回答,沮丧地垂着眼,沉声说道:“我以为你会懂我,却没想到你竟然骗我。”

韩璧连忙认错:“此事是我不对。”

沈知秋见他知错,继续控诉道:“你把我送走,却在陛下面前说……说那些话,你不知道危险吗?”

“哪些话?”韩璧明知故问。

“你说要担保我的清白。”沈知秋悄悄抬眼,却恰好对上他从未移开的视线,“还有……”

“还有,我心甘情愿。”韩璧语气坚决,一如昨日,“如果我不这样说,恐怕他们不会明白,你对我有多么重要。”

沈知秋每当想到韩璧在东宣堂中的身影,就觉得心中有一片松软的云微微地铺陈开来,他先是被细致体贴地托到上头,继而一步一步地往下陷落,韩璧却仍在底下站着,始终张开双臂等待他的到来。

他原本很是生气。

他生气的是,分明是因为他才惹来的祸患,韩璧却执意把他送走,要替他解决所有问题,甘愿独自一人面对难关。

他与韩璧一起经历过磨难,说过往昔,许诺过要为彼此出生入死,正因如此,沈知秋完全没法接受在生死关头之际,韩璧竟然选择把他推开。

这种酸涩的愤怒甚至大于他得知自己被陆折柳诬陷之时,也大于这十年中他偶尔经历的任何不快乐的时刻,让他既想提着影踏剑把韩璧揍一顿,可是又下不了手,于是唯有把他晾在一旁,不跟他说一句话。

然而事与愿违,这场冷战尚未开始就被忽如其来的一吻封缄。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听我的话吗?”沈知秋看不清楚韩璧的表情,却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无奈,“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出事了,我会有什么反应?沈知秋,我甚至还没有等到你的答案。”

他的呼吸声在黑夜中过分清晰,像是提醒着沈知秋,要他不再逃避。

沈知秋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死在天牢之中,死在韩璧的面前,那时候的韩璧会怎么做呢?他是那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大概只会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站成一个孤独的背影。

是长长久久的孤独。

是付出一切却一无所得的空虚。

沈知秋不愿令他变成这样:“你不要等了。”

韩璧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力度大得像是要把他彻底锁进自己的掌心里头,哑声道:“沈知秋,你不能原谅我一次吗?”

沈知秋低着头,轻而易举地挣开了他的束缚,这令韩璧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就这样结束了吗?

韩璧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可是他没想过沈知秋就连一次善意的欺骗都不能容忍。

“陆折柳对你没有一句真话,你可以喜欢他十年,可是换成了我,就算只是骗你一次,你都不能原谅,沈知秋,我根本等不到你——”

是这样吗?

话只问到一半,韩璧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沈知秋用双手捧着他的脸,像是对待某种稀世难见的珍宝,然后他轻轻地将自己的唇递了过去,贴在了韩璧的唇上。

一触即离,分开的瞬间,也扯碎了沈知秋过往所有的迷茫。

因为喜欢他,所以就连一次善意的欺骗都像是遭遇背叛,却又宁愿生闷气都不愿意对他说一句重话;

因为喜欢他,所以不愿意让他始终忍耐等候的孤独;

因为喜欢他,沈知秋尝试用那点少得可怜的心思,跌跌撞撞地学着与他相处。

两情相悦是一种不谋而合的吸引,是韩璧愿意倾尽所有换来的,彼此共度,终此一生的岁月。

沈知秋眼睛一弯,尽是心有灵犀的笑意。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不介意。”

韩璧低头吻住他的时候,忽然恍然大悟。

原来两情相悦,不过是一场举重若轻的悬念,答案始终会有。

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等到沈知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韩璧压在了床上,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个绵长的吻。

房中寂静昏暗,幸好今夜月色极亮,长秋宫更是彻夜地燃着灯笼,月光混着琉璃灯光,柔柔地穿过窗户照了进来,像是流动的水雾,可惜如此美景,沈知秋无暇相顾,他闭着眼,不熟练地揽住韩璧的背部,像是置身于深不见底的湖潭之中,起伏沉浮,全由韩璧摆布。

然而下一刻,他就忍不住抚上韩璧的后颈,微微仰头让彼此贴得更近,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得体地回应,只能配合地任由韩璧在他唇齿间肆虐,似是抒发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冲动,又像是表达一种得偿所愿的满足。

韩璧其实也没有太多技巧,只是全凭本能行动,轻柔地勾着他的舌尖,在沈知秋难耐地拥抱他的时候,不容抗拒地将腰身挤进他的腿间,沉重的呼吸渐渐落到了沈知秋的喉间,或许还要往下。

沈知秋不知道他想要做些什么,只觉得自己浑身发热,甚至比接吻时还要热上一些,昏昏沉沉之中,他突然清晰地记起韩璧已经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也不清楚韩璧是否已经失去理智,只是他完全地信任韩璧,信任到没有去想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事。

直到韩璧扯开他的腰带,布料摩擦的声音让他忽然清醒过来,迷糊着问道:“阿宣?你要做什么?”

隔着一层轻薄的布料,韩璧的掌心原本要沿着沈知秋的腿弯一路往上行去,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一言惊醒梦中人,韩璧把头埋在沈知秋的颈间,懊悔地自语道:“不能在这里做,也不能现在做……”

沈知秋没有听清,连忙贴着他的耳朵问道:“做什么?”

温热的呼吸忽然落在脸上,韩璧差点要被他气死。

“以后我再告诉你。”韩璧深深叹气。

沈知秋蹙眉道:“我现在就要知道。”

韩璧:“你知道了,会一个晚上都睡不着的。”

竟然会令人睡不着觉,危机感顿生的沈知秋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一旁的佩剑。

韩璧没想到意乱情迷之际,沈知秋竟然还能记得把剑带上床,顿时失笑。

“沈知秋,以后不许把剑带上床。”

“不行,我在墨奕,向来是剑不离身,况且,如今影踏剑不在我手边,我总觉得不能安心……”

韩璧正要跟他说说道理,门外却传来了一把毕恭毕敬的声音,大概是某位长秋宫人。

“陛下有令,沈知秋送韩大人到长秋宫后,一个时辰内必须回太极殿戍守,如今时间已是快到了,我便是来提醒一声。”

沈知秋:“我要回去了。”

韩璧:“在陛下身边,你要多加留意。”

沈知秋点了点头,又怕韩璧看不见,补了一句:“我知道了。”

话已经说到这里,然而沈知秋没有起身,韩璧也没有松开手。

沈知秋低声道:“其实我轻功很好,赶回太极殿也很快的。”

“那就再留一会儿。”

说罢,韩璧心领神会,再次俯身吻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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