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6 / 115 章 · 3,786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若要谈京城最为繁华红火的旺地,不得不谈韩家所开的再来阁,珍馐佳肴一应俱全,名人食客比比皆是,或是打尖或是住店,向来是宾至如归。

越是繁华之地,各类小道消息越是流转得快,何况是在这全国连锁的再来阁内,食客们昨日还在谈即将巡游至京中的杂耍班子,今日便又论起了江湖侠客的各色隐私,永远没有一日消停。

韩半步大摇大摆地入了再来阁,掌柜见了是他,忙端起一张谄媚的脸,笑呵呵地引了他入内室:“韩管事,您可总算来了,上个月的账目还等着您来看呢。”

然而入了内室,里头只是直直地站着两个人,不见什么账目。掌柜更是朝韩半步微微一点头,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掩上了门。

韩半步一屁股就坐到了房中的木椅上,吊儿郎当地问道:“有消息了?”

房中两人相貌极其普通,属于极为融入茫茫人海的那类,韩璧曾赞此二人“过眼忘之,天赋难得”,遂为之取名阿普、阿通,自此之后,打探消息之事,一向都由此二人负责。

阿普身形微胖:“燕城之事,往来还需十天八日,暂时没有什么音讯。”

阿通则较为瘦削:“萧少陵之事,我也只有一点眉目。”

韩半步:“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阿普闻言,往后退了一步,阿通与他默契极好,紧接着上前一步汇报起了自己的事:“我已是让人仔细查探过了,但仍然没有找到谣言的源头,那始作俑者可谓是藏得极深。”

韩半步:“那你所说的眉目又在哪里?”

阿通又答:“如今最详尽的那条流言是称,萧少陵所创的百花蛇草剑,应是抄自气宗大派赤沛。”顿了顿,“幕后之人藏头露尾,再多恐怕是查不出了。”

韩半步却忽然诡异地一笑:“谁说你没查出了?此事没人敢认,自然是谁得益谁就背锅。”

阿通恍然大悟:“难道竟是赤沛所为?”

韩半步耸耸肩:“是或不是,让少主定夺吧。”

阿普沉默许久,终于逮到机会趁机称道:“韩管事不愧为少主身边之人,聪明机敏,我辈万不能及。”

韩半步厚颜无耻地嗯了一声,竟是承认了,“少主他一贯最是看重我的才智。”

如此互相吹捧了一阵,韩半步心情大好,打包了两份糖蒸米糕,一路飞奔回了韩府。

初雪将下未下,韩璧独自行于桥上,手里拿着一碟鱼食,桥下锦鲤在水中悠然自得,丝毫不知寒冬将至。

韩半步端着一盘糕点自远处踏风而来,手上却未洒半分,“少主,吃点心吗?”

韩璧嫌弃地瞥了一眼:“不如喂鱼。”

韩半步怏怏道:“与其喂鱼,不如喂我。”说着又是一阵胡吃海喝。

待他吃完后,韩半步才打了个饱嗝,然后巨细无遗地把打探来的消息转述了一回,“少主您说,赤沛是不是想要搞事?”

韩璧:“赤沛一向安分守己,这不像他们会做的事。”

“像不像又有何干?萧少陵偷盗赤沛武学之时很快就会传遍江湖,到时就算赤沛之人出来澄清,旁人也只会觉得他们是胆小怕事,”韩半步掰着手指算计着,“按萧少陵那个脾气,届时即便是把赤沛牌匾打烂,他都未必会善罢甘休。”

韩璧:“你这剧本写得不错,但怕就怕有人写在了你的前头。”

韩半步不解道:“我没听懂,您还是明说吧。”

韩璧不语,只是把手中小碟轻轻翻转,鱼食纷纷扰扰地落入湖中,一时湖水翻波,锦鲤翻滚跳跃,争相而来,他冷眼旁观。

须臾之后,韩璧吩咐道:“让人去陆折柳那里递个帖子,就说我后日得闲,想要参观他的枯庭小筑。”

韩半步奇道:“陆折柳……您难道怀疑他与此有关?”

韩璧神色淡淡,“赤沛一向低调,唯独最近有了一个不安分的陆折柳,我怀疑他又有什么出奇?反正不论是人是鬼,后日一试便知。”

庭霰如花,悄然而至,洒得满城白雪,银霜渐起。

枯庭小筑内暗香萦绕,一树寒梅,盛满清气乾坤。陆折柳立于树下,眉目如淡色水墨,身姿似岁寒白鹤,叫人见之忘俗。

韩璧徐步而来,迎上陆折柳翩然而笑的景象,顿感危机四伏,眼神不由得认真起来。

陆折柳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觉韩璧眼神专注,眸子里似是只藏了自己的一抹影子,遂弯了一双眼笑道:“韩公子为何这般看我?”

韩璧话语之间似是酿满醇酒:“此情此景难得一见,我难免目不转睛。”

陆折柳虽是平生听惯旁人溢美之词,但能像韩璧这样兼顾真挚和好听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五个;若是要找比韩璧身份更加显贵的、相貌更加俊逸的,则再也没有第二个,想到这里,他眼中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几分:“彼此,彼此。”

韩璧边跟他往里头走着,边悠悠地想:套路玩得深,谁把谁当真。

两人在室内对坐,里头花草兰植,琴棋书画,倍显清雅,韩璧四处打量了一圈,并没发现一刀一枪,遂感叹道:“陆先生是习武之人,房间里却没有一丝金戈之气,当真难得。”

陆折柳:“既然是要招待客人,自然要随客人的喜好来。”

韩璧:“陆先生用心良苦,我心领了。”

“比如这面墙上,原先挂着的是前朝名剑‘腾霄’,长三尺,刃上如漫霜雪。”陆折柳指着东面墙随口说道,如今那墙面上却是空空如也,没半点剑影残留的踪迹。

韩璧笑道:“我对此剑亦略有耳闻。”

何止耳闻,它根本就在韩府库房里睡了好几年,直到现在还没拆封。

朋友,您买到的可能是把假剑。

陆折柳惋惜道:“我知韩公子不喜打杀,亦不耐烦听刀剑之事,遂命人收起了。”

对于韩璧的性情,陆折柳是早有打探过,自然知道他平日里风雅得很,不喜刀剑,更不喜切磋练武这等粗鲁之事,对于寻常武夫,不耐烦起来更是见都不见,如今他只是粗略地将腾霄提上一提,韩璧绝对是不感兴趣,必然懒得过问。

陆折柳准备向他致歉,从而顺利揭过此事:“此事惹韩公子扫兴了……”

韩璧却忽然兴致勃勃地用手上的白玉扇敲了敲掌心:“不扫兴,不扫兴。”继而又说:“如此倾世名剑,自然也教我兴致盎然,想要鉴赏一眼了。”

陆折柳:“哦?”

韩璧叹息道:“我对剑也是略知几分的,只怕是陆先生不愿让我看剑吧。”

陆折柳:“不,这当然没问题……”

韩璧:“那你不如现在就去取剑。”

陆折柳:“……”我是没问题,但剑有问题啊。

韩璧期盼地看着他。

陆折柳:“……你稍等。”说罢他缓缓地起了身,边往里间走边盘算着待会要用什么借口解释腾霄并不在他手中,一时万分忧愁。

谁知道他没走出去两步,韩璧又忽然施施然道:“罢了罢了,见到剑我就头疼,陆先生你还是坐下来,我们聊点风花雪月之事更好。”

陆折柳松了口气,又折返而坐,深感韩璧此人情绪起伏不定,喜好无常,暗自劝诫自己日后还须多加小心。

韩璧作弄了他一番,也并不觉得如何快乐,恍然一想还有正事没做,遂故作无意地开口:“对了,我最近无意间听说一件事,竟是和陆先生你有关。”

陆折柳:“何事?”

韩璧:“江湖有传,墨奕的萧少陵自创的那套百花蛇草剑法,是从陆先生你这里偷学而去的。”

陆折柳神色有些许惊讶:“……这怎么可能?”

韩璧关切地注视着他:“如若不是,陆先生还是尽快澄清为好,据我所知,萧少陵对此事十分恼怒。”

陆折柳感激地朝他颔首:“多谢韩公子好意,此事实际上原应该是萧少陵和赤沛的矛盾,不知为何竟然牵涉到了我?”

韩璧奇道:“此事跟赤沛有关?”

陆折柳:“背后道人是非,并非君子所为,但韩公子在我心中不是外人,便说与你听也是无妨。”

韩璧:“愿闻其详。”

陆折柳:“百花蛇草剑,确实是脱胎至赤沛气宗的一套生僻法门,只是那萧少陵为人霸道,赤沛无人惹得起他,只能是私下吐些苦水罢了。”

韩璧安慰他道:“赤沛与陆先生也是不易,我只望此事能早日真相大白,还你们一个公道。”

陆折柳:“承韩公子吉言。”

谈话至此,韩璧已有八分确定,造谣萧少陵此事应是陆折柳所为。

他将谣言里的“剑法抄自赤沛”替换为“剑法抄自陆折柳”,陆折柳惹不起萧少陵,自然急于澄清,但澄清之时还不忘拉上赤沛来垫背,实在是多此一举。

陆折柳是赤沛客师,若是为了赤沛着想,必然是恨不得将自己和赤沛都跟造谣之事撇清关系,然而陆折柳一会儿说“萧少陵为人霸道”,一会儿又说“赤沛不过私下吐些苦水”,话里话外不忘暗示谣言是事实,赤沛是造谣之人更是事实。

此事若是成真,墨奕和赤沛之间的矛盾便会骤然爆发,只是韩璧还不知道,陆折柳到底是想从中坐收什么渔利?

韩璧还在仔细思量,那头陆折柳又幽幽地开口:“这百口莫辩的难关,我也早就习惯了,若是萧少陵要来寻仇,我认了又何妨。”

韩璧见他忽然似是要倾诉往事的样子,也半提起了精神来:“哦?”

陆折柳口吻波澜不惊,回忆着往事:“多年以前,我曾有一个故友,我把他当作平生知交,无所不谈。他要学剑,我便送他名剑;他要与人比武,我便教他剑招套路;他性格愚钝,不善与人交往,我便挖空心思逗他开心。”

韩璧:“之后呢?”

陆折柳:“之后说来也简单,便是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韩璧:“为何如此?”

陆折柳淡淡一笑,似是不愿多提。

韩璧:“陆先生自然是天纵奇才,我听你所言,那人应该是天赋平平吧。”

“我如今早已明白,我与他所走之路,本就不同。”陆折柳豁然地摆摆手:“他虽平凡,却运气好,当初遇到了我,如今又遇到了别的贵人……这回他若是想要落井下石,我确实毫无办法。罢了,不提了。”

韩璧此时忽然感觉,自己大概已经成了陆折柳所编排的剧本中一个重要人物。

只是陆折柳却还没发觉,这场戏从第一幕起,他台上的人物就已经成为了幕后的执笔之人。

关外,燕城。

凌冽风中,夹着些许砂砾,割得人脸颊生痛,即便如此,仍然有人冒着寒风,听说书人细说往事。

那说书老人好久没见过这么多的赏钱,也不禁笑逐颜开,向着对面京城来的贵客,将这十年年来的燕城旧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十年前,燕城城主还不是宓临,而是另一个叫沈知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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