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茧

50 / 115 章 · 3,917

沈知秋轻功极好,不一会儿就入了京城,这时已经是初春,冬雪消融,正好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原本热闹的京城不由得添上了几分落寂,尤其韩府门前大街,本就清幽,如今一看,更是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他紧赶慢赶地来了,可惜却没能见到韩璧。

门房自然是熟悉沈知秋的,解释道:“公子这些日子回了丞相府短住,许是今夜吃过家宴后就会回来。”说着就要劝沈知秋回去,“您看,今儿天气不好,公子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家,要不您改天再来?”

丞相府是韩璧的本家,今夜又是家宴,沈知秋自是不好意思去打扰的。

若是改天再来……

沈知秋问:“家宴以后他就回来了,是吗?”

门房笑道:“也不好说,公子的心思我们向来猜不到的。”

沈知秋笃然道:“那我就在门外等吧。”

门房的脸色骤然一僵,连连摆手道:“这可不行,您是公子的朋友,怎么能让您等在门外。”顿了顿,他为难地叹道,“若是没有公子的吩咐,我也不敢把您放进门,而且韩管事也跟着回丞相府了,您看,这……”

沈知秋摇头道:“无妨,我就在门外等他回来。”

门房:“不行,要是公子知道我如此怠慢您,定要责罚我的。”

沈知秋:“我可以藏到树上,你假装没有见过我就可以了。”

说罢,他转过身去,以足点地,继而身形一展,跃上了一旁的树上,树上枝叶还没落尽,长出了零丁新芽,勉强能藏住一个蹲在树上的沈知秋。

门房无话可说。

春光恰恰,本是困倚微风的光景,却又在转瞬间烟重雾锁,小雨向着斜风,打湿了沈知秋的鼻尖,门房不时出门打量他的动向,知他心意已决,唯有取了一把油纸伞递到树上,免得他因着淋雨而受了春寒。

沈知秋唯有回到地面,在油纸伞下安然地伫立着。

目光遥遥,正是对着长街那头,归途的方向。

丞相府中,正赶上难得的喜庆日子,来往的侍女仆从纷纷脸带笑意,手上工作忙个不停,直到游子归家,宴席才正式开场。

韩瑗此前一直在南方监察治水,十五年未曾返京,也没有获得任何升迁机会,直到今次圣上下旨调任,韩瑗才拖家带口地回到故乡。

他作为韩家长子嫡孙,自然是一返京就住进了丞相府,亲人多年未见,都是感动得红了眼眶,唯有韩璧此前常到南方探望兄长,如今的情绪比较稳定,便由他操持起了家宴诸事。

韩瑗已有二子一女,均是玲珑剔透的孩子,席间逗得家中长辈大笑不已,尤其是四岁的小侄女阿葭,整日地赖在韩璧身上,亲热得很:“我觉得小叔叔比爹长得好看多了。”

韩瑗板起脸来:“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呀。”阿葭奶声奶气地说着,“叔叔长得白,我喜欢。”

韩瑗本就是武将,后来又在南方治水,日晒雨淋,自然是肤色黝黑,不如他养尊处优的弟弟那么好看,只是这样被当众揭穿还属首次,气得韩瑗拎起小女儿就要打她屁股,下一刻就被妻子乔氏喝停:“你敢打一下试试?”

韩瑗低头道:“不敢不敢。”

阿葭笑道:“爹爹害怕娘,小叔叔不害怕,还是小叔叔比较厉害。”

“你懂什么,等你小叔叔有了老婆,也是一样的说往东不敢往西……”韩瑗语气里很有些过来人的意味。

韩璧挑眉:“这怎么可能。”

韩夫人见状,趁机向着韩璧感叹道:“若是你早点成亲……”

韩璧提起这个就觉头疼,又不能在此时贸然提起他的感情生活,唯有搪塞道:“燕阳不也没成亲吗?我看燕伯伯也没逼着他啊。”

燕阳是燕大将军的养子,虽是养子,却也是燕大将军唯一的儿子,是京城里最标准的纨绔子弟,与韩璧相识已久,关系却甚是不对盘。

韩夫人蹙眉道:“燕阳和你哪里一样?”

燕阳是流连花丛,名声甚差无人敢嫁;韩璧至今尚未婚娶,原因却很复杂,他作为韩家嫡系,姻亲背景肯定不能太差,放眼整个南朝,也就只有世家之女可堪婚配,可是真正的世家之女,谁又愿意嫁给韩璧这种跑出去做生意以至于没有功名的世家异类呢?

若是换成门第差些的女子,一旦教养样貌才华有哪点不好,又过不了韩璧本人那关。

除此之外,作为父亲的韩丞相对他的婚姻大事一向撒手不管、放任自如,久而久之,竟就悬宕到了如今。

韩夫人问:“挑了这么些年,你到底喜欢哪种性情的?”

韩璧想起了一个身影。

端方清秀的脸,一往无前的眼神,和他背在身后的剑。

回忆逐渐汇聚成他衣衫染血的模样,每逢睡着以后往人怀里钻的动作,还有那副万年不变茫然的表情。

“沉迷剑道的那种。”韩璧答道。

韩夫人怀疑他脑子坏了。

“看起来不聪明,可是说话的时候意外地很讨人喜欢。”

韩夫人觉得这有些过于接近细节了。

“对了,我感觉西北民风淳朴,在那里娶妻最是适合不过了。”

韩夫人陷入了沉默中。

韩珣忍无可忍,插话道:“夫人,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我和儿子讲话,你别插嘴。”韩夫人怒瞪了韩珣一眼,顿了顿,她笑着问韩璧,“什么时候能办喜事,你直说了吧。”

韩珣被夫人呵斥,悠悠地在一旁说着风凉话:“办什么喜事,人家看得上你吗。”

韩璧苦笑道:“是,确实还没有看上我。”

韩夫人顿觉心疼,出谋划策道:“那姑娘喜欢剑吗?我看你大哥以前收藏了许多名剑,正好拿去送给你心上人。”此时被强行出卖了全数收藏的韩瑗坐在一旁,只觉欲哭无泪。

“他确实喜欢剑。”沉思了片刻,韩璧低声道:“只是,不是姑娘。”

这一晚韩璧是被赶出丞相府的。

韩瑗送他出门,笑道:“回去吧,娘最疼你,顶多生两天气就没事了。”

谢过了兄长,韩璧就上了车,车门刚刚掩起,他就不由得深呼吸了起来,又是一声长叹。

家宴之上,他少不得小酌几杯,伴着马车摇曳的幅度,醉意渐渐升上了眉间。

初春夜凉如水,稀疏的小雨从半开的轩窗里打进来,躺在他展开的掌心上,略微冰凉了他的体温,却没法叫停他脑海里纷乱奔流的思绪。

揉了揉紧蹙的眉间,韩璧打开了放在车厢里的数个长盒,发现里头全是好剑,略一出鞘便是寒光闪烁,光华万千。

——你大哥收藏了许多名剑,正好拿去送给你心上人。

虽然不知道这些剑到底是谁让人悄悄放到车里的,只是韩璧想到背后含义,内心仍是一暖。

韩璧一直是个强硬的人,他认定的人和事,或早或迟,都是要被他圈到身边的,但若是因此而伤了亲人的心,却是非他所愿。

他明知此事应徐徐图之,却仍是让感情占了上风。

原来惯于机关算尽的人,不是没有横冲直撞的时候,只因他没有遇到值得的人。

可惜他也明白,情之一字,素来不讲道理,即使他千寻百觅,也未必能得偿所愿,求得殊途同归。

他唯一顾虑的是,在尽头等他的人,不是沈知秋。

车子停了下来,细碎的雨水挂在车檐上,织成春雨的帘幕,滴滴答答地坠入泥土里,是这场寂静的雨里仅存的声响。

韩璧:“到了?”

韩半步在外头驾车,隔着车门禀道:“少主,您……您自己看吧。”

推开车门,韩璧只见外头夜色昏暗,长街寂静,唯有一人撑着油纸伞,站在韩府门前,在烟雨中轮廓仍旧清晰。

“……沈知秋?”

他声音很轻,沈知秋却听见了,朝着他的方向侧过头来,笑容浅淡,却很真诚。

沈知秋撑着伞走了过来。

“我在等你。”

“你怎么来了?”

两人同时说道。

沈知秋原本有很多话要说,比如,我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已经可以碰剑;还有,岳师弟很想知道朱蘅姑娘的去向,你能告诉我吗?还有其他的话,他一下子都忘了。

“我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说罢,他定睛望着韩璧,许久没有眨眼。

韩璧故意拆穿他:“不过十天而已。”

沈知秋顿觉自己又说错话了,不好意思地垂着头:“哦。”

韩璧却握住了他的手臂,低语道:“可是我一天没有见到你,就觉得时间很长。”

话刚落音,沈知秋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连眼前的韩璧都看不真切了,混乱地思考了半天,望着韩璧伸出来的、被雨水微微打湿的衣袖,前言不搭后语地憋出一句:“你衣服湿了。”

“哪里?”

“我指给你看。”

说是这么说,沈知秋还是没敢抬头。

韩璧先是被他这迷糊样儿逗乐了,紧接着他留意到沈知秋发红的耳尖,握着他手臂的掌心只是微微用力,就把人拉进了车厢里。

曾经陪着等候的油纸伞孤独地落到了地上,被韩半步捡了起来,一起退到了远处。

车厢不算狭仄,里头不过两人,却令沈知秋完全呼吸不来。

他被韩璧扣紧在怀里,脸颊埋进了对方的颈窝,温柔的兰草香气完全影响了他的心神,令他手脚都感觉无处安放,又不敢像韩璧揽他的动作那样触碰对方的腰身,像是被点穴了一样浑身僵直,唯有心跳得异常厉害。

他清晰地感觉到韩璧的掌心贴在了他的后颈上,很轻很柔;另一只手则揽紧在他的腰窝,以一种此时此刻的沈知秋完全难以反抗的力气。

韩璧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显得那样清晰,又带点含糊的缠绵。

“沈知秋,你来找我做什么?”

“朱蘅姑娘,还有岳师弟没空,我来……我来替岳师弟问你……”语无伦次的下半句话还没说完,沈知秋就听见了韩璧的轻笑声。

“不对。”

沈知秋不知道哪里不对,只好换了个说辞:“我、我病好了,来告诉你一声。”

“也不对。”

“……哪里不对?”

韩璧耐心地教他道:“这种时候,你只要说你是来见我的。”

沈知秋受教了:“哦,我是来见你的。”

韩璧便自顾自地贴着他的耳边,说起自己的事来:“今日家宴的时候,我娘要我早日成家。”

沈知秋的耳畔被若有似无地碰触着,还伴随着被醇酒浸过的呼吸,一时间魂儿都快飞了,根本不知道韩璧在说些什么,茫然地答道:“成家?什么成家?”

“这得问你。”韩璧笑着把他放了开去,掌心却丝毫不离,仍然把人控制在怀里。

“啊?”

“我要问你,你——”

话到嘴边,他竟然也几乎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沈知秋,我想带你去见我的家人,你准备好了吗?”

闻言,沈知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睁大眼睛,慌乱道:“我、我要准备什么?”

人生在世,最长不过百载,韩璧独自走过二十多年的光景,从未想到与人同行。

曾是长街堆雪,遇着暮雨疏风,他踏上归途,蓦然发觉,有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久久站立在初春的雨中,只为见他一面。

原来过往所有缺憾的着墨,都是为了在此时此刻,补上完满的一笔。

“与我共度一生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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