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全

46 / 115 章 · 4,539

事情至此尘埃落定。

叶桃带着赤沛众人转身而去,“陆先生,还不走?”

陆折柳怔在原地,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片刻以后,他缓缓转过身去,随着叶桃消失在外头的幽暗之中。

萧少陵愣道:“他走了?”

岳隐点点头。

萧少陵抬头望了望倒下的白宴:“他死了?”

岳隐再点点头。

“我的辛翟剑还未出过鞘呢。”萧少陵惋惜地叹了口气。

岳隐哄他道:“待会儿让沈师兄陪你玩。”

萧少陵先是眼睛一亮,再低声叹道:“回京之前,怕是找不到机会了。”

“为何?”岳隐奇道。

萧少陵笑道:“因为有人会替他出头啊,我惹不起。”顿了顿,他拍了拍岳隐的肩头,“师弟,你也要抓紧了。”

岳隐不明所以,萧少陵却不肯再透露半句了。

这场戏来得快,散得也快,岳隐负责善后,先是找人把白宴的尸体抬了下去,再把萧少陵拉了出去镇场子。宴厅里的人渐渐散了,外头传来隐约的喧哗声,韩璧走上前去,向着朱蘅问道:“你今后打算如何?”

朱蘅从沈知秋怀里抬起脸来,茫然地摇了摇头。

韩璧心中暗叹,朱蘅本来就算不上一个极有目标和主见的女子,若不是岁月艰难,她大可以没心没肺地度日,何苦无时无刻保持着后来那副无坚不摧的状态?如今白宴伏诛,青珧不在人世,她前路茫茫,真正是无处可去,整个人也难免软弱下来,不知所措。

沈知秋见韩璧来了,便把朱蘅扶了起来,同时也松开了手,低声道:“我想带她到墨奕去。”他声音听起来有些窘迫。

韩璧沉吟道:“还是由我先找个庄子,让朱蘅姑娘在里头休养一段时间,过后再说吧。”

沈知秋也想起了她身中玉露胭之事,遂点头道:“这样也好。”

两人如此这般一番商讨,实际上却是一个说话一个点头,倒也和谐得很,恰逢岳隐带着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两人,一个是长相普通的侍女,此刻眼圈通红,似是哭过的模样;另一个则是位少年公子,右额长了一块红色胎记。

岳隐先是让侍女上前,向着韩璧道:“这就是你要我找的人。”

那侍女盈盈躬身,沈知秋隐约认出她来:“你是那日送衣服来的……”

她轻声点头应道:“我叫小杏。”

“向白宴告发青珧的人是你吗?”韩璧问道。

“是。”

沈知秋睁大了眼睛,里头尽是难以置信的意味,只是下一刻韩璧又补充道:“是青珧让你做的吧?”

小杏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泪水沿着脸颊掉了下来。

青珧确实演了一场戏,拿自己做了幌子,想要隐藏的是衣服里的秘密。

如果她一开始想的就是亲自将地图送给他们,又何必把同样的地图大费周章地藏在衣服的领口里头,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人送到他们手上?金香玉之事只有他和青珧二人知晓,因此,衣服里的地图还有那句“良玉难寻”绝对是青珧所为,亦是她真正的目的。

另外,为何她会莫名其妙地被人告发?

有没有这样一个可能,是她自己故意设局,让白宴先是在她身上搜出了地图,便不会再去怀疑另外的地方?

“青珧说,等她被教主带走以后,就可以把她藏起来的衣服送给韩公子,他是聪明人,一看便什么都明白了。”

所幸的是,韩璧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小杏说罢以后,剩下那位少年公子走上前来,他脸上的标志过于明显,让沈知秋一眼便认出来他是湖州太守的次子闻君洛。

闻君洛的目光先是落在朱蘅身上,再向着岳隐轻声道:“我要寻的就是这位圣女大人。”

朱蘅蹙眉道:“我已经不是什么圣女了。”

沈知秋见朱蘅神色不愉,便开口提点道:“叫她朱蘅便是。”

“朱蘅姑娘,我、我是受人所托要见你一面。”闻君洛从袖中摸索了半天,又把寻到的东西攥紧在了手心,“我听说教主他……已经死了,但是我既然答应了她,自然应该践诺。”

朱蘅的眼中泛起一丝柔光:“你受谁所托?”

“她说自己是圣女的妹妹,至于名字,我不知道。”闻君洛答道。

那一夜在凤鸾台中,闻君洛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稚嫩的女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昏昏沉沉地躺在那里,衣衫不整,眼角挂着泪痕。

闻君洛虽然不是君子,但他向来习惯两厢情愿的交往,不爱强迫别人,尤其还是这种看上去就未经人事的女子,纵然他浑身燥热,还是强忍着走了。

直到欢宵已尽,他在春意盎然的梦中想到了她,然后骤然惊醒,发现她正蜷缩在角落里,面色煞白,不知在想些什么,闻君洛走了过去,给她披上一件外衣。

她牵住了他的衣角,哑声道:“谢谢。”

闻君洛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

“帮我一个忙吧。”她语气淡淡,不似乞求,却无端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决。

闻君洛张开手,一枚腰佩安然躺在他的掌心。

“她只求我帮一个忙,要我把这个交给她的姐姐,再让你去找一个叫韩璧的人。”闻君洛眉心稍蹙,低声愧道,“我虽然没有碰她,却也没有救她……”

到底是如何绝望的境地,才会让人觉得连这样一点虚假的善意都值得道谢呢?

韩璧:“这是我送给她的。”青珧把金香玉留给朱蘅,把地图送给韩璧,便是在求韩壁和沈知秋卖她一个人情,寻得良玉,带她姐姐远离人间地狱。

朱蘅接过腰佩,把它捧在心口,前尘往事涌上心头,却换成了是年幼的青珧抱住了坏人的脚踝,声嘶力竭地对她喊着:姐姐快跑。

这一次,她们都自由了。

入夜,韩璧仍是住在原来的石室当中,待到明日一早才能够整装离开。韩半步早已是等在了石室里头,泪眼汪汪地看着韩璧,装模作样地抽泣道:“少主,您不在的日子我提心吊胆,就没有一日睡得安稳。”

韩璧悠悠道:“你不在的日子,我睡得很好。”

沈知秋跟着韩璧背后,肯定地点头:“嗯,我作证。”

韩半步如临大敌,疑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少主睡得好?”

沈知秋正想要说我每夜都与他睡在一个房间里,自然清楚得很,就被韩璧抢先答道:“韩半步,你再多说一句话,就在外头睡三天地板。”

心想着屋顶和地板也没差,韩半步嘟囔道:“我只是担心您。”

“现在就滚出去睡。”

韩半步耷拉着头转过身去。

“站着睡。”韩璧补充道。

韩半步痛苦地走了。

祸国殃民的沈知秋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得沐浴着韩半步谴责的目光,窘迫地低下了头,韩璧见他这幅样子,不由得笑道:“你又怎么了?”

沈知秋坦率答道:“我也不知道。”

韩璧诱导发问:“是不是有点心虚?”

沈知秋想了想,点了点头。

“心虚是好事。”韩璧赞许地笑道。

石室里头早已被重新布置过一回,虽是时间紧迫,却也能见高床软枕的雏形,桌上摆的尽是韩璧平日里用惯的器物,就连一旁的熏香都被换回韩璧习惯的香料,其心思细密可见一斑。若不是石室光线仍是熟悉的昏暗,沈知秋怕是会认为自己走错了路。

“还不睡吗?”韩璧看了眼沈知秋,理所当然地问道,“你寒毒未解,昨夜又是在宴厅里打的盹儿,今夜还是早些睡为好。”

沈知秋只觉得更心虚了,摇头道:“我不困。”

我到底是在心虚什么呢?沈知秋百思不得其解。

韩璧见他蹙眉,自觉应要为他解惑,遂温言问道:“你在想什么?”

沈知秋被他倏然一问,脑子里一片浆糊,只好随意挑了个心中疑点问道:“我在想……白宴临死前对朱蘅说的那句话。”

此事他们方才问过朱蘅。

朱蘅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淡淡复述道:“解药在第六颗檀木珠中。”

“檀木珠是什么?”

“是他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吧,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了。”朱蘅叹道。

沈知秋疑道:“那是什么解药?玉露胭的?”

韩璧思忖了片刻,道:“玉露胭之毒只要长时间不再服用,再有修为深厚之人输送真气帮着排解,久而久之就能戒除心瘾,我想,那应该是雪鹭丹的毒药。”

“雪鹭丹?”

“朱蘅给你的那枚解药,你就没想过是怎样来的么?”韩璧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语含笑意,“她想必也中过雪鹭丹的毒,白宴给过她解药,她却一直没吃,留下来当作交换的筹码罢了。”

“她没吃解药,夜里却一点症状都没表现出来。”沈知秋接着提问。

韩璧猜测道:“玉露胭性燥,雪鹭丹性寒,许是互相抵消了吧,总之,她如今的身体怕是破败不堪,也不知道能活几年。”

沈知秋:“白宴为何最后又要给她一颗解药呢?”

韩璧:“也许朱蘅没吃解药的事,一开始就没瞒过他,他早就知道朱蘅有朝一日定要勾结别人前去杀他,只不过佯装不知罢了。”

“竟是如此。”沈知秋低声叹道。

韩璧沉吟道:“白宴把解药留在他赠予朱蘅的定情物中,根本就是在逼朱蘅寻死。”

沈知秋:“此话何解?”

“朱蘅这样恨他,却还把他送的檀木珠留在身边,此后还要靠着白宴的解药活命,要她如何接受?”

白宴临死之前,是要朱蘅在内心承认,她曾经爱过他。

他就像一场永远不会过去的噩梦,抑或是永远不会成真的美梦,悬宕在她的余生中,如果这也算是爱的一种方式,未免显得过于自私,也过于沉重了。

沈知秋:“或许,他是真的想要朱蘅活下来呢?”

“你就是这点不好。”韩璧的目光落在他的眼底,再一路描摹而下,似是不愿再碰触他澄澈的内心,又似是一种无来由的躲避,“你喜欢一个人,就是想他哪里都好,不能让他受一点伤,要是有更好的地方,你就送他去——你有没有想过,其他人的想法跟你是不一样的,他们若是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和他一同跌入深渊,互相拖累,这样便再也不用分开。”

沈知秋总是以己度人,却不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不是每个人都会和你一样。”

沈知秋沉默了许久,最后他轻声道:“我知道的。”

韩璧讶异地看着他。

“我在意的人不是很多,也确实不是每一个都和我想得一模一样,只是,就算只有一个人是真心待我,我都觉得不能辜负。”沈知秋眼中渐渐露出坚定的神色,“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所以我遇到了师兄,遇到了师父,遇到了岳师弟,也……也遇到了你,所以,我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我遇到了你们。”

如同一抹亮色,始终低头向着暗壁,千唤不回,他经历浮尘野马,跌跌撞撞,只为偶遇一点灵犀。

韩璧低头笑了。

“我一直在想,若是我不能算无遗策,若是你也和青珧一样,若是你在和白宴动手时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补救?”韩璧走近了他,抬起手来想碰他的脸,想了想又放下,他低声道,“沈知秋,你会怪我做得不够好吗?”

“韩璧……”

“叫我阿宣。”

“阿宣。”沈知秋屏住了呼吸,“你和我想得一样,这就够了。”

——你喜欢一个人,就是想他哪里都好,不能让他受一点伤,要是有更好的地方,你就送他去。

所以,你和我想得一样,这就够了。

如同心头那道锁被轻轻打开,有人蓦然回首,才知道背后藏着柳暗花明。

韩璧把面前的人拥进怀里,手臂用力收紧:“我……”

一声巨响。

“师弟你还好吗!”

萧少陵踹开门闯入石室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样一幕:沈知秋满脸通红地站在一旁,韩璧倒在床边,似是被什么人一下子推开了似的,神色狼狈得很。

“咦,师弟,你倒不像是中了寒毒的模样,脸上好烫。”萧少陵嘿嘿一笑,摸了摸沈知秋的脸颊,提议道:“若是睡不着,不如出去切磋两回?”

沈知秋闷闷道:“嗯。”

萧少陵拖着沈知秋就往外走,边走边教导他:“你方才是不是打了韩公子?你怎么能这样呢,有这种好事也不叫师兄一起来。”

沈知秋:“我没有。”

萧少陵:“那他看起来为何这样生气?”

沈知秋摇头道:“我不知道,师兄,你别问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独自留在石室中的韩璧沉声道:“韩半步。”

韩半步自门外探出头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幸灾乐祸道:“不怪我,是萧少陵要找他师弟,我可打不过他,我才没有告诉他沈知秋在这里呢,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顿了顿,“对了少主,萧少陵说今晚他们师兄弟三人要叙旧,就不回来了。”

“滚出去。”

韩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顿时只觉怀里空荡荡的,低声念道:“这个墨奕,迟早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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