睹物

42 / 115 章 · 5,061

石室之中,韩璧望着手中的小玉瓶,若有所思。

那玉瓶之中所装的,便是雪鹭丹的解药。

当时朱蘅如此说道:“雪鹭丹引发的寒毒,光凭解药只能暂时把它逼出经络,其后必须附以针灸和药浴,彻底拔除渐入骨髓的毒性。因此,解毒同样至少需要七日,直到入夜后身体不觉有异为止。”这便是说,解药虽然是到手了,但是仍要等离开扶鸾教以后才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为沈知秋解毒。

取得解药以后,三人就计划商讨一番,沈知秋则趴在桌上,似懂非懂地听着,等韩璧吩咐完毕后,才乖乖地跟着他出了凤鸾台。

两人离开的时候,韩璧面色苍白、神色萎靡,沈知秋则是因为犯困,脚步虚浮,边走边打哈欠。

沈知秋中毒后尤其嗜睡,如今自然是真的困了,整个人窝在棉被里头,只露出一张迷糊的脸,眼皮更是微微垂着,顶着一个似是随时要昏睡过去的模样,有一句没一句地唤着韩璧:“阿宣。”

韩璧坐在床边,听见他因着困意而软绵绵的语气,不由得轻笑道:“睡吧,还是你想陪我说话?”

沈知秋摇了摇头:“我担心岳师弟……”

韩璧:“你担心他什么?今夜他在朱蘅那里,难得美人相伴,就此对酌谈天,定然十分快活。”

沈知秋:“岳师弟剑术不如我好,他独自一人在此潜伏,总是危险,而且,明日他还要去见白宴……”

韩璧轻轻一笑,慢悠悠地问道:“你是想去保护他?”

沈知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到底要不要去,嗯?”韩璧把掌心撑在他的枕间,俯身望着他。

沈知秋却突然打定了主意:“不去了。”

韩璧很少见他果断成这样,遂好奇问道:“为何?”

“你独自一人在此,更危险。”沈知秋笃然道。

韩璧眼中的笑意蓦地深了一层:“比起岳隐,你更想留在我旁边,是吗?”

沈知秋真心实意道:“嗯,毕竟你连岳师弟都打不过。”

韩璧:“……”他用手捂上了沈知秋的眼睛,“闭嘴。”

沈知秋知道自己大概是又说错了话,只得心虚地合上眼,低垂的睫毛在韩璧掌心里若有似无地划过,顷刻间便抚平了韩璧内心的不快,于是他低下头来,隔着自己的手背,留下了一个轻柔的吻:“睡吧。”

可惜他动作太轻,沈知秋对此一无所觉,最终沉溺在他掌心里头,安静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韩璧久久难眠。

沈知秋醒着时,他隐藏得很好;只是午夜梦回之时,他瞒不过自己。

棋局分明已经布好,每一颗棋子更是按部就班地走向正确的位置,本应该笃定的他,却不知为何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有一些东西或许会超出他的预计,渐成偏差。

翌日,阳光透过天坑,洒得湖心一片波光粼粼,可惜岐山地宫既深且狭,这道微光无法照亮幽暗的每一处,即使有人渴望光明,最终也只能饮鸩止渴,一无所得。

白宴的住处在岐山地宫的深处,是最为僻静之所,白日里点燃着的座座红烛,便是里头唯一的光亮。

朱蘅跪在白宴跟前,她虽是屈膝之态,腰杆却挺得很直,脸上更是如覆冰霜的冷淡:“韩璧虽然看似高贵,不好接近,却也免不得男人贪图美色的本性,虽是比寻常人自制力要高些,但到底也不过如此……总之,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办到了。”

白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他对玉露胭,确实已经上瘾?”

朱蘅:“暂且看来,没有可疑之处。”

白宴略微点了点头。

朱蘅知道,白宴一定每夜都派人等候在凤鸾台外,监视韩璧的一举一动,因此,昨夜韩璧带着沈知秋离开凤鸾台时,都伪装成了萎靡之态,尤其是韩璧,活脱脱是位贪欢一响的公子哥儿,眼底带着春色,眉间尽是疲惫。

白宴又问:“沈知秋呢?”

朱蘅蹙眉道:“谁?”

白宴:“韩璧身边的剑客。”

朱蘅:“他……他不是姓韩么?我见他没大没小的样子,猜他该是韩璧的兄弟。”

白宴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一到晚上就睡了过去,我尚未找到好的机会引诱于他。”朱蘅沉吟道。

白宴淡淡道:“罢了,他不重要。”

这是一句反话。他话刚落音,朱蘅便明白了这一点,皆因要是沈知秋真的不重要,白宴何必特地试探于她?她不禁庆幸自己方才没有露馅。

白宴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诡谲难明:“你今日来找我,还有何事?”

朱蘅:“我是来杀你的。”

白宴笑道:“你每次都说同样的话。”

朱蘅叹道:“却不知道何时才能成真……罢了,我确实有事要对你说。”

便在此时,外头响起传话声:“启禀教主大人,有人前来拜见,说是有要事与您商讨。”

“是谁?”白宴沉声问道。

“荣发布庄的少东家,苏荣发的小儿子。”

荣发布庄在南方赫赫有名,它的东家苏荣发虽是年逾五十,却精力过人,尤其喜好享受,是扶鸾教的金库之一,至于他的小儿子……白宴确实听说过这两日苏荣发带了他的小儿子到凤鸾台寻欢作乐。

朱蘅轻蔑地发出一声冷笑。

白宴知道朱蘅心中不忿,更知道她不会武功,翻不起什么风浪,遂只是摇了摇头:“你在此处等我回来。”说罢,他拂袖而去。

会客厅中,有人向白宴呈上一道画卷。

“我爹无意间得知,京城那边的气宗赤沛竟然召集了上千人马,要来讨伐圣教,他心急如焚,千方百计命人打探那领头人的消息,然后让我把画像亲自呈予教主,也好叫你们有个准备。”

白宴接过画卷,缓缓打开,只见里头栩栩如生地描摹着一个谪仙般的青年,寥寥数笔,便风华自现。

“他叫陆折柳。”

白宴先是沉默不语,继而把画轻轻合上,叹道:“他的模样,我记住了。”

他携着画卷回去之时,朱蘅仍然独自一人倔强地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听到他的脚步声,才微微侧过脸似笑非笑道:“我忽然想不起我要说些什么了。”

她本就容貌秀美,这股风情竟让她这个挑衅的表情里添了分欲拒还迎之感。

白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以指节托起她的下颔,问道:“朱蘅,你后悔嫁给我吗?”

朱蘅只觉得他在说笑:“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识人不明,收下了你的檀木珠。”

白宴深深地看她一眼,松开了手,留给她一个晦涩的背影:“今夜你留下吧。”

同床异梦。

可惜朱蘅从没有与白宴同过床,自然也不了解他的梦。

这一夜,朱蘅依然独自躺在了床上,她却丝毫没有惊讶,只因为她清楚明白这一件事:即便白宴让她留宿,亦绝对不会碰她,他像是一个过度自律的人,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他的世界。

当初是白宴摘下了手上的檀木珠,戴到了她的手上,许诺道:“我将会娶你为妻。”

然而在下一刻,这个人就亲手把她推下了深渊。

她只得合上眼睛,任由自己坠入幽暗的梦中,期盼着新的一天早些到来。

此时,在房间的另一头,白宴久久地站在原地,任由手中的烛光照亮画像中那张他熟悉的脸。

他安静地凝望着,直至红烛泪干,夜尽天明。

暮色四合之时,第三个晚上悄然来临,一切都在这日落余晖中有条不紊地行进着。

韩璧在石室中,悠闲地练着字,他垂腕的姿态优雅而自在,闲适得任谁都看不出他如今身在龙潭虎穴之中。

“沈知秋,”他朝着在一旁擦剑的沈知秋挥了挥手,“你来看看,像不像?”

纸上赫然写着几个不大不小的文字,落笔清隽华美,隐隐透着傲骨。

挚友知秋如晤。

闻言,沈知秋走近打量一眼,旋即惊讶道:“是陆折柳的字?!”片刻后,他又慎重地摇摇头,“仔细一看却不像了。”

韩璧笑道:“有个七八分像便已够了。”他当初也不过只得了陆折柳一副题字,能学个七八分像已是很不错了。

沈知秋问:“你要做什么?”

韩璧笑而不语,沈知秋见他神秘得很,遂也不再多问,转过身擦剑去了。

“青珧为何还不来?”韩璧转移话题。

原是前日青珧与沈知秋作别之时,定了今日再见之约。

沈知秋背对着韩璧摇头道:“不知道。”

韩璧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在纸上行云流水地写着字,过了许久,他才放下笔来。

此时,有侍女入了石室,自称是替青珧送东西来的。

她手中抱着折叠好的干净衣服,韩璧一看便知这是他初次见青珧时,要青珧扔掉的他的长袍,他接过衣服随手一翻,底下就是墨奕的黑色行衣。当初浸满血腥的衣服,如今都带上了淡淡的馨香,想必是洗干净过后还被人用香炉细致地熏过一回。

韩璧问:“青珧为何不亲自来?”

“我不知道,只是她吩咐过我,韩公子很喜欢这套衣服,一路上切记不能有所闪失,还托我给韩公子带一句话:良玉难寻。”

韩璧心领神会,那块金香玉是他和青珧之间的秘密,说明衣服确实是青珧派人送来的,只是良玉难寻是个什么意思,他一时还没有头绪。

侍女退下过后,韩璧把衣服全数在床上摊开,沈知秋好奇地在一旁看他摆弄,又见自己原本破烂不堪的衣服变回了完整无缺的模样,不由得感叹道:“青珧姑娘竟把衣服都缝补好了。”

韩璧仔细翻弄着每件衣服,继而摸了摸长袍的领口处,道:“此处不对。”

沈知秋问:“哪里不对?”

韩璧:“我原本的领子,不会是这么差的料子。”

沈知秋:“莫非是青珧修补时换过了布料?”

韩璧摇头道:“我当时受伤极轻,何必重新缝制我的衣服?更何况青珧吩咐那侍女的话里头,说是我很喜欢这套衣服……我分明对她说过,弄脏的衣服我不会再穿,她现在却让人把衣服送了回来,其中必有因由。”

沈知秋点头道:“原来如此。”

韩璧再次仔细地把那领口处的布料放在指腹间摩挲,恍然大悟道:“里头垫了棉絮,这是双层的。”

闻言,沈知秋拔了影踏剑,剑尖分毫不差地按着那领口边缘裁了下去,韩璧沿着裁出的开口翻开一看,发现里头放着一张被折叠成长条状的纸,纸张极薄,藏在垫了棉絮的厚领之中,令人根本摸不出来其中的底细。

翻开了这张藏得极深的纸张,上面却只画了一幅古怪的图样,左边是个点,右边是棵大树,中间则是一团虽然笔锋不直却仍显井然有序的连接线。

韩璧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岐山地下迷宫的地图。

最左边的入口只有一个,继而渐渐分岔开去,四通八达,正是暗道的路线;最右边那颗画得歪歪扭扭的树,则是代表歧山地宫的中央天坑。

“这是什么?”沈知秋问道。

“是地图。”

“青珧在你的衣服里藏了地图?她为什么不亲自送来?”

闻言,韩璧倏地皱紧眉间,似是想到了一个不好的猜想,于是拉着沈知秋就要走:“我们今夜就去凤鸾台,把这个交给岳隐,希望还来得及。”

沈知秋不明所以:“来得及什么?”

危机关头,韩璧不好向他解释,只是叹道:“但愿是我多虑了。”

岳隐是已在凤鸾台待了三天,就是在等韩璧随时联系于他,此时他正在朱蘅的房中端坐着,却是闭目养神状,不敢多看旁边的女子一眼。

片刻以后,韩璧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把一整个信封全部塞到岳隐怀中,语速极快地吩咐道:“你现在就想办法离开这里,然后找到半步,让他帮你,如今地图已经到手,无论如何明天一早之前你们必须攻进岐山!至于剩下的东西,你回去看过便会知晓有何作用。”

岳隐把东西仔细收好,便听从韩璧的指令马不停蹄地去了。

朱蘅见他们神色紧张,内心也不禁一慌,连忙问道:“发生何事了?”

“我来不及跟你解释,你现在就带我们去找白宴!”

“找他?”

韩璧沉声道:“事情有变,若不提前取他的命,我怕青珧……会出事。”

朱蘅浑身一软,无限的恐慌占据了她的心间:“跟我来!”

“教主有命,请沈先生到湖心岛一叙。”

沈知秋在凤鸾台外等候韩璧和朱蘅,却忽然来了一人,要请他去见白宴一面。

韩璧带着朱蘅快步走了出来,碰巧遇上这一幕,沈知秋还没回话,韩璧便心底一沉,替他答道:“带路吧。”

侍从疑道:“圣女大人为何也在此处?”

朱蘅急得快要崩溃,喝道:“废话少说!我轮得到你管么?!”说罢便向着湖心岛的方向直径跑了出去,韩沈二人连忙跟上。

朱蘅不会武功,又长期受着玉露胭的折磨,不过跑了一段路就瘫倒在地,面色苍白至极,沈知秋见状,揽起朱蘅就往前掠去,韩璧在后头紧跟着他,竟也没有落下多少距离。

夜色徐徐而下,湖心岛中流水浮灯,似萤萤星光,点亮色泽幽暗的水面,它们保持簇拥着湖心小岛的姿态,却也渐渐沿着水流向岸上若有似无地飘去。

梧桐树下,有一道静谧的身影,轻倚在树边,似是沉眠的模样。

朱蘅对着那身影轻声唤道:“……妹妹,是你吗?”

她没有得到回答,而这汪湖水就似是一处深渊,叫嚣着要把她彻底吞噬,于是她只好站在岸边,不敢再往前一步,

最后是沈知秋掠水而过,靠近拍了拍她的肩膀:“青珧姑娘?”

却发现她的肩骨已经碎了。

他心头一震,脸色苍白地抚向她的手腕。

一片死寂的沉默过后,站在身后的韩璧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到了青珧冰冷的身躯上,此刻即使是他,都无法找出一句稍微妥帖的言辞去打破这份沉默,而比起打破这份沉默更艰难的是,应该如何向朱蘅解释。

朱蘅却一步一步地淌着水迈了过来,她走得很慢,步履蹒跚,似是随时要倒在湖泊之中,可是最后她依然走到了终点,那里没有任何人的笑容,只有青珧紧闭的眼和苍白的脸,了无生息地等待着她,然后她跪在那里,把她破碎的妹妹拥入怀中:“你醒一醒……”

她捧着青珧的脸,颤抖的指尖抚过她的嘴唇。

下一刻,指腹沾染上了一抹刻骨的红,是她熟悉至极的红。

她抬起头来,让绝望的悲鸣响彻整个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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