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蘅

33 / 115 章 · 5,210

入夜,岐山地宫点起了千盏明灯,熠熠生辉,韩璧和沈知秋走在栈道之上,栈道交错而上,一路将他们引至一处洞口,丝竹之声悠悠入耳,两人随着侍女信步而入,只见里头轻歌曼舞、笙鼓和奏,座上端坐着数个华服男子,有些年逾中年,有些则是少年纨绔之相。

韩璧粗略打量了一番他们的神情打扮,便知他们大概是南方一带的富商,更多的却是看不出了。

白宴端坐在上,见韩璧已到,运气道:“韩公子,请上座。”他声线本就怪异,如利刃划破空气一般,刺得人耳朵生痛,又显得尤其清晰。

闻言,有人不禁惊道:“韩公子?京城韩氏?”

一时之间,两人便感受到了轮番的视线洗礼,韩璧相貌出色,气质雍华,一出场便先声夺人,让站在他身后的沈知秋少了几重压力。

京城韩氏一脉,皆为人杰,如今声名最为显达的莫过于当朝丞相韩珣,膝下共有三子,已逝的长女曾贵为皇后,宠冠六宫;长子韩瑗,曾任辽北将军,威名赫赫;幼子韩璧,虽然一无功名,二不入仕途,却年纪轻轻家财万贯,风姿更似芝兰玉树,气宇轩昂,是世家子中最不走寻常路的一个。

韩璧一走进宴厅之中,便被白宴点出韩姓,加上他那张比姓氏还要有辨识度的脸,身份背景昭然若揭。

众人屏息静气,白宴微一扬手,丝竹之声渐渐歇了。

这番被人关注的情景,韩璧早已习惯,沈知秋却警惕地站到了他的身边,神色肃然。

韩璧望见他这样子,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继而又似笑非笑瞥了白宴一眼,带着沈知秋入了座。

有一少年公子大胆问道:“敢问这位可是……京城的韩璧公子?”

白宴微微点头:“正是。”

一时席间嗡嗡作响,议论纷纷。

“他怎会在此?”

那少年公子拜道:“真没想到,我能在此处得见韩公子一面。”

韩璧微微笑道:“你是湖州太守的次子闻君洛?”

闻君洛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置信的模样:“你……你如何能认得我?”

韩璧笑而不语。

湖州太守的次子闻君洛,是有名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整日流连花间,而他最出名的,则是他右侧额头长了一块红色胎记,不大,却很是明显。韩璧虽是从没见过闻君洛,但对湖州太守的家事却是清清楚楚,加之今日观他衣着服饰,衬着那块红色胎记,一眼便认了出来。

沈知秋坐在一旁发呆,他本就寡言,如今更不知该如何插话,好在韩璧出门前曾叮嘱过他:“你无事就不要说话,有事就对我说,万一别人找你说话,你就当没听到。”

沈知秋想,这还不简单?于是一路上他沉默是金,果然至今没惹出半点祸事。

韩璧见他神色茫然,就把筷子递到他手中,示意他吃饭去吧,沈知秋从善如流,接过筷子,拿起碗就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全然不顾其他人的目光。

韩璧却只是饮酒。

席间有太多人有意无意地打探韩璧的来意,他三言两语便敷衍了过去,在觥筹交错之间,他推算着每个人的身份,心中不由得一惊,这扶鸾教竟是笼络了南方数位富豪,另外甚至还有两位高官之子,却不知这扶鸾教到底用的是什么手段,竟能叫他们乖乖皈依?

沈知秋:“你不吃饭吗?”

韩璧被他没头没脑地一问,难得地吓了一跳:“啊?”

沈知秋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露笋。

韩璧望着那块青嫩的露笋,很是纠结,他本就出身高贵,很少与人同桌吃饭,更别说是把碰过别人筷子的菜放进嘴巴里,若是换了别人,他得把整桌菜都换了;可是干这事儿的人换成了沈知秋,韩璧又觉得不能怪他。

“是我没有教好。”韩璧心念道。

沈知秋不知道韩璧在想些什么,只是见他没有动筷,以为是他不喜欢这道素菜,轻声问道:“你不喜欢吃这个吗?”

“没有。”韩璧鬼使神差的,竟然把那块露笋夹起来吃了。

吃进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可能会当场吐出来,可是咀嚼之下,却是齿颊留香,一股新鲜的草木香气在嘴里回荡,虽是调味单一了点,但胜在食材新鲜,倒也是不难吃的。

沈知秋对他笑了笑:“你还要吗?”

韩璧想说“我有手,自己能夹”,可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嗯”。

两人便一个布菜,一个吃饭,气氛莫名地沉默,更是莫名地乐也融融。

席后,白宴入了内室,宾客却没有告辞的样子,韩璧正是奇怪,那湖州太守之子闻君洛便笑着踱了过来,自来熟一般地攀谈道:“韩公子怕是初次来岐山吧?”

韩璧正有满腔疑问待人解答,见这个闻君洛就此送了上来,便微微笑道:“正是。”

闻君洛压低了声音,暧昧而又隐秘地嘻嘻一笑:“这么看来,韩公子还没去过凤鸾台?”

“凤鸾台?”韩璧心中一动。

“那可是个极乐之地……”闻君洛摇头晃脑地道着,韩璧却注意到他眼下有一片浅浅的乌黑,脚步更是虚浮,此时他又笑道,“这凤鸾台的妙处,您在今夜就能领略一番了。”

……

凤鸾台在宴厅之后,是处暗室。

白宴命人推开石门,众人便只听见琴乐喧天,又见歌舞拂地,有美人旋于台上,步步生莲,正是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闻君洛一入了凤鸾台,便抛下韩沈二人,拥了位娇美少女,逢场作戏去了。

韩璧身为贵胄之子,见惯风尘之地,倒不觉如何稀奇,反倒是沈知秋,望着那些个裸露的莺歌燕舞,只得无奈地低下了头,韩璧见他如此,不由得乐道:“害羞了?”

沈知秋坦诚地点了点头:“嗯。”

韩璧顿时觉得他比歌舞要有趣得多,贴着他的耳边低语道:“你曾是一城之主,难不成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空气中逸散着一股甜腻的香气,耳畔是韩璧低沉的声音,沈知秋不自觉地脸上发烫起来,摇头道:“燕城的女子耿直豪爽,很少有如此的。”

韩璧笑道:“与其说没有如此的,倒不如说是你不知道吧。”顿了顿,空气中的甜香味越发浓郁起来,他倏地蹙了眉头,“这味道……”

沈知秋:“确实是太香了些,有什么不对劲吗?”

韩璧亦感觉自己身上微微发热,摇头道:“以不变应万变吧。”

凤鸾台中,轻纱漫舞,娇言浅笑,韩璧与沈知秋站在一旁,可谓是格格不入,有女子低眉迎之,却被沈知秋一把拦了回去。

他将剑拦于韩璧身前,肃然道:“别过来。”

那丽色女子生得一双水眸,盈盈地望着韩璧,脸色绯红,低声道:“我叫檀儿,我愿侍奉公子,奉公子为主……”

沈知秋想了想,拔剑道:“要认他为主,先跟我比过吧。”

檀儿:“……”

沈知秋凛然道:“你若是连我都打不过,他要你何用。”

韩璧打蛇随棍上,笑道:“我听他的。”

他话刚落音,檀儿说哭就哭,泪水涟涟地跑走,扑到了远处的闻君洛怀里,闻君洛本就不是正人君子,两人说了两句话后便天雷勾动地火地吻了起来。

沈知秋这才恍然大悟,惊道:“她……她竟是那位公子的情人。”

韩璧无语道:“她方才还想做我的情人。”

沈知秋:“她说认你为主……这竟是要做情人的意思么?”

“她哪里能做我的情人?”韩璧恨不得敲开沈知秋那颗木头脑袋,往里头塞点聪明劲儿进去,最终只得无奈道,“此事对你而言高深莫测,你别想了。”

沈知秋受教地点了点头,顿了顿还是问道:“为何她不能做你的情人?”

韩璧想了想:“你觉得她与我比,相貌如何?”

沈知秋坦然道:“自然是你好看些。”

韩璧笑道:“既然如此,若是让她做了我的情人,我不就等于是吃了大亏么?”

沈知秋若有所思。

檀儿铩羽而归,两人亦顿感凤鸾台异常无聊,正准备寻了出口离开,正在此时,有女子漫步而来,行礼道:“韩公子,圣女大人有请。”

“圣女?”韩璧沉吟了片刻,抬眼笑道,“带路吧。”

沈知秋听到圣女二字,便知那是青珧的姐姐,顿时亦神色一振,跟着韩璧去了。

屏风之后,赫然放着一张宽大的梧桐木床,床榻之上,侧卧着一个如玉般剔透的女子,她眉眼处与青珧有五分相像,唯独那道风情如秋雁逐黛,情致两饶,是位难得的美人。

那女子缓缓起身,开口之际,便见唇色嫣然:“朱蘅见过韩公子。”

韩璧与沈知秋对视过一眼,才把目光投到朱蘅身上,笑道:“朱蘅?是哪个蘅?”

朱蘅便伸着指头沾了酒水,一笔一划地在桌上写下一个“蘅”字,她字迹娟秀,恰如其人,写过字后,她把指尖放到唇边轻轻含住,顾盼之间,有如春日凝妆,引得飞花走蝶。

朱蘅:“我见韩公子兴趣缺缺,料想是凤鸾台的庸姿俗色入不了您的眼吧。”

韩璧坐到她的对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笑道:“凭着朱蘅姑娘的姿色,何苦留在此地?”

朱蘅笑道:“不留在此地,莫非您想带我走吗?”

韩璧:“倒也并无不可。”

朱蘅顷刻间就敛去了笑容,水袖一挥,遣去周边数人,直到屏风之后只剩下韩壁、沈知秋与她,才敛神道:“韩公子此话当真?”

韩璧淡淡道:“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朱蘅:“你问。”

“凤鸾台,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

“扶鸾教的女子,身怀凤凰血统,若是与之交合,如登极乐仙境。”朱蘅轻飘飘地说道,“说来倒是可笑,我们平日便居于凤鸾台中,惶惶不可终日,算得上什么凤凰后裔呢?”

“若只是个烟花之地,不应让人如此趋之若鹜。”

“烟花之地?”朱蘅轻咬唇珠,冷笑道:“在我看来,此处连个青楼都不如。”

空气中的甜香味越发浓郁起来,屏风以外,传来一阵暧昧的喘息声,应是少女的呻吟,又夹杂着男子低哑的调笑声,继而是衣帛撕裂之声,全数混在一起,尽是些淫靡而又肮脏的气息。

沈知秋未经人事,更从不关心风月,如今让他身处其间,也只能不由得地红了脸,幸亏尚有屏风挡隔,让他什么都看不见,否则怕是要把眼闭得死死的,一眼也不敢多看。

韩璧呼吸亦略微急促起来,但他见多识广,倒也不把当前窘况放在眼内,只是略一思忖,对着朱蘅斩钉截铁地说道:“此处熏香有问题。”

朱蘅笑道:“熏香确有催情之效。”

“却也不过如此。”这么些时间里,他和沈知秋几乎跟个没事人一样。

“韩公子有所不知。”朱蘅从袖中掏出一小个玉盒,打开以后,里头是石榴红的口脂,“此物名为玉露胭。”

说着话的时候,韩璧注意到朱蘅的唇色,比她手中的胭脂要寡淡一些,而这玉露胭的颜色,倒与方才出现过的檀儿唇色有八分相似。

“熏香不过有催情之效,而这玉露胭才是真正使人欲罢不能之物。”朱蘅抚摸着那玉盒的边缘,眼神却渐渐放空,“我是一点朱唇万人尝,而那些尝过玉露胭的人,无一不对此如痴如醉,燥热烟浮,如临仙境,过了些时日,便会对它渴望不已,心痒难耐,复又至凤鸾台寻欢作乐,久而久之,便再也离不得这里了。”

韩璧这才明白,玉露胭与雪鹭丹一样,都是白宴操控人心的工具,只不过雪鹭丹药性狠烈,要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玉露胭却是包裹着糖衣的毒药,制成女子口脂,若是来人耽声好色,在与她们亲热时便会不慎将玉露胭服下,继而产生幻觉,飘飘欲仙。

来凤鸾台寻欢作乐的,大多是些纵情声色的纨绔子弟,自然是羊入虎口,一去不能回头。

韩璧:“朱蘅姑娘,你既然肯对我说出真相,必然是有事相求吧。”

朱蘅望了望好整以暇的韩璧,又打量了片刻满脸茫然的沈知秋,温言道:“我在此处待了数年,从没见过如两位一般的正人君子,今日一见,便只想将心中的委屈全盘托出。”

韩璧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可信?”

朱蘅轻声笑道:“韩公子有所不知,这道催情香专门对付那些耽于情欲的男子,只要尝过女子滋味,难免不会失态。”

沈知秋听到这里,微微睁大了眼睛,韩璧见状,顿时只想打断朱蘅,叫她闭嘴。

可惜朱蘅没读懂韩璧的眼色,又或是根本不想读懂,悠悠道:“然而,两位公子自入凤鸾台以后,就毫无反应……尤其是韩公子,生得如此俊朗,又家财万贯,即使是寻常美女不能入眼,也未至于没有半个红颜知己,偏偏事实却是如此匪夷所思,我只道是人不可貌相,韩公子看着轻浮,说不定却是个可供托付之人。”

沈知秋听到别人夸韩璧,就觉得与有荣焉,笃然道:“他……我家主人确实是个正人君子。”

朱蘅叹道:“韩公子不仅自己如此,就连仆人都洁身自好,实在难得。”

韩璧无言以对。

虽然,以他这般人品相貌,家世背景,身边没有红颜知己,亦没有小妾婢女,确实是有点匪夷所思。但转念一想,他眼光本就挑剔,又不喜外人接近,唯恐脏了自己的眼,即便是十五六岁时随着别人流连过青楼楚馆,也不觉得风月之事如何动人,不过是听琴看舞,也没有几人看得入眼。后来,他在家中养了一班技艺高超的乐姬,那烟花之地便是再也不去了。

朱蘅说他眼光高,寻常美女不能入眼,却是对极,他母亲和他大姐都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即便是朱蘅这样的相貌,在他大姐面前也只能是萤火不敢同星月争辉。

他从小见惯美人,自然不会轻易动心。

只是沈知秋……他曾身为城主,竟然从没碰过女子么?韩璧转眼望向一旁的沈知秋,见他神色自如,便知他根本没听懂朱蘅在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然后韩璧忽然想起陆折柳。

他顿觉沈知秋果然是对陆折柳痴心一片,即便是陆折柳十年前背叛过他,他仍然甘愿守身如玉,等着与陆折柳再见的一日。

实在是蠢得可怜。

沈知秋见韩璧突然凝神望他,那眼中的神色深邃如潭,又隐约带着不悦,不知自己是哪里惹到他了,只得无辜地朝他眨了眨眼。

韩璧肃然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按捺下内心的波澜,便把沈知秋撂到一边,对着朱蘅问道:“直说吧,你要我帮你什么?”

屏风之后,不时溢着肉体的碰撞声,女子的求饶声更是此起彼伏,如同一场残酷华美的盛宴,里头的人全都是白宴握在手中的牺牲品,夜色无边,没有尽头。

朱蘅站在浓雾的那端,双手握紧,下唇都被咬出了血,红似那盒包裹着欲望和算计的玉露胭。

“我要你……杀了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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