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先进门的人是韩半步。
韩半步刚一进门,便即时泪眼汪汪道:“少主,我好想您。”
韩璧:“说人话。”
韩半步叹道:“少主,您几天不在,京城都乱套了,说不定过几天家里都要破产了。”
“胡说八道。”韩璧不轻不重地笑着责他一句,才又敛神问道:“比斗大会如何了?”
韩半步连忙赞美道:“少主果然未卜先知,料事如神,我什么都没说,您就猜到了一半。”
韩璧只是轻笑了一声。
韩半步便知自己若是再废话下去,可能会被韩璧趁着打折卖出去,只得委委屈屈地开口:“少主,那天您误入陷阱以后,我们一时并没发现,后来,沈知秋又去找您,久久不见他出来,还以为你们聊得兴起……唉,都是怪我,若是不想什么混在人群里头暗中保护的馊主意就好了。”
韩璧:“后来呢?”
韩半步:“后来,我们确实没法去找您了。”
撇过韩璧中计那事不提,沈知秋与苏景研一战过后,比斗大会氛围越发浓厚,人人跃跃欲试,一时间会场内请战之声不断,应战之声更是屡屡不绝。
岂料变故顿生。
一阵浓雾从桃花林中飘出,伴着丝竹之声,缓慢地扩散开来,乐声并不嘹远,却空灵寂寥,无端回荡于耳畔。
迷雾之中,有人着红衣而来,有男有女,均手戴铁爪。
为首之人是个美貌少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后跟着数十个红衣人,单手抚于胸前,喃喃道着:“苦恨有涯,极乐无涯,今有圣教,自极乐始,引我世人,普觉妙道,凤凰初升,得尽太平……”
紧接着便有人站了起来,喝道:“来者何人?!”
此人正是赤沛掌门叶敬州,他虽是隔着一段距离,这一问却声如洪钟,响彻四周。
听此一问,那红衣少女先是张开双臂,俯身向各人行礼,她俯身之时,双臂犹如雀鸟展翅,先是扬起再是舒展,最后收敛回身侧,看着极为怪异。
她笑道:“我扶鸾圣教行经此地,特来渡人。”
叶敬州既然已经发话,苏景研亦紧随其后,朗声道:“今日盛会由我赤沛主办,不容他人生事,更别说我们从来没有邀请过什么扶鸾教……虽说来者是客,但我观姑娘来势汹汹,行为怪异,倒像是来者不善!”
红衣少女冷冷地瞥了苏景研一眼,嗤笑道:“你算个什么,竟敢在此出言不逊?”
苏景研已是气红了脸,却被叶敬州拦了下来,只见叶敬州不喜不怒地问道:“贵教大驾光临,到底有何要事?”
红衣少女柔声道:“好吧,我便是来恭喜一下各位,有幸被选为我教献给凤凰大神的祭品。”
韩半步说到这里,韩璧便知那美貌的红衣少女定是青珧无疑,原来她离开暗道以后,便率人在桃花林中扔下他贴身之物,然后就顺势出去闹事了。
“叶敬州作何反应?”
“他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萧少陵便跑了出来。”
突然有人闹事,赤沛之人自然苦恼,却架不住有人欢呼雀跃。
青珧话刚落音,便听见萧少陵恍然大悟道:“我听懂了,你是想杀了我们所有人,然后拿去做祭品?”
青珧不知这个年轻人是谁,冷哼道:“你又是谁?”
萧少陵:“墨奕,萧少陵。”
青珧常年待在扶鸾教中,不问世事,竟连萧少陵之名都没有印象:“不知道。”
萧少陵忠告道:“那你最好现在就记住。”
青珧:“为何?”
然而就是几瞬之间,萧少陵已经抽出身边墨奕弟子的佩剑,飞至而来,青珧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被他一剑架在了颈间。
萧少陵笑道:“怕你死了以后,找不到我报仇。”
说到这里,韩半步忍不住捧着脸,回想着萧少陵的英姿,叹道:“不愧是墨奕首徒,出剑快如雷电,一下子就吓得别人不敢说话了。”
韩璧笑道:“萧少陵武功虽高,有时却不一定有用,料想青珧必有后手吧。”
韩半步连忙鼓掌:“少主英明,她不仅有后手,那后手还十分骇人……”
萧少陵一剑定江山,却没能完全吓倒青珧。
即便剑刃贴着她的喉间,她却依然好整以暇地笑道:“你威胁我却是无用,大不了我便陪着你们一同死了,也好早些飞升。”
萧少陵奇道:“你连我都打不过,却想着杀掉这里所有人?”
青珧:“我自然是不能,但是,他却可以!”
她忽然举起双手,身后的桃花林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继而便是火光冲天,爆炸声接连不断。
“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圣教主的力量……”
萧少陵却不领情:“你们往里头埋了多少炸药?这效果倒是不错。”
青珧:“你!”
萧少陵语重心长道:“林中既然埋有炸药,想必你们在我脚下也一样埋了不少吧……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教派,不好好练剑,打又打不过我,整天就知道玩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唉,我很失望。”
青珧:“……关你屁事!”
会中众人却是纷纷大惊失色,连忙质问叶敬州:“你们赤沛所办的比斗大会,竟能让邪派从中生事,如今看来,我们还要全数葬身于此?”
叶敬州说是为人谨慎,实际上却是犹豫不决,何况此事如此棘手,他只得先安抚众人道:“请各位稍安勿躁……”
刀宗龙雀阁的掌门名为夏岱,脾气最是暴躁,闻言忍不住拔刀而起,怒道:“与其被炸成肉块,我等不如痛痛快快先战一场!”
应声者不在少数,局面一时极为混乱。
喧闹之中,陆折柳却不知何时站到了叶敬州的身旁,朗声道:“诸位且慢,我有办法!”
韩半步:“陆折柳说罢,便走上前去,与那青珧姑娘对峙起来了。”
韩璧:“他们本就是一伙的,倒不如说是做戏。”
韩半步:“少主,你却不知,那陆折柳实在太会说话,明面上是与青珧商量,暗里却是在拖延时间;后来,陆折柳忽然拔剑向天,大家才发现那天边已是乌云聚顶,电闪雷鸣了起来……他就似神仙一样呼风唤雨,把青珧吓傻了。”
韩璧挑了挑眉,摇头道:“其中果然有鬼。”
那时,陆折柳站在擂台之上,剑指苍穹。
不一会儿后,天上竟是连雨带雪地降了下来,浇得林中火势渐缓。
陆折柳:“既然你我均有神力,何不在此比过?”
青珧脸色苍白,向他拜服道:“我竟不知,此处有大仙坐镇!”
陆折柳:“如今既然知晓,为何还不速速退去?!”
青珧自然不敢,只得带了扶鸾教众人匆匆退回桃花林中,再无影踪。
此事说罢,韩半步挠了挠后脑勺,补充道:“后来,我听到陆折柳跟武林众人解释,说是他夜观天象,本就知道那日可能会有大雪,后来遭逢险境,他便突发奇想,既然那扶鸾教崇拜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他若以此震吓,说不定能不损伤一兵一刃,即可破解危局。”
韩璧:“这个陆折柳,十年前喜欢仙人骑白鹿,十年后便来呼风唤雨,这装神弄鬼的品位倒真是从一而终。”
韩半步:“唉,可惜江湖众人均是信了他的邪,青珧走了以后,有人仔细挑开几尺泥土,竟然真的发现了炸药引线!一时之间,赤沛倒霉了,但不妨碍人人赞陆折柳神机妙算,风头一时无两。”
韩璧想了想,问道:“萧少陵呢?”
韩半步:“哦,对了,还有萧少陵没说……陆折柳虽然大出风头,救了武林众人,但毕竟萧少陵与他有仇,有此大好机会,他是必然要邀战的。”
韩璧:“陆折柳答应了吗?”
韩半步却是摇了摇头。
萧少陵当时便说:“你是陆折柳?”
陆折柳:“正是。”
萧少陵笑道:“甚好,你可愿同我一战?”
陆折柳轻描淡写地瞥他一眼,道:“你的剑呢?”
萧少陵简直感觉自己心口被插了一刀,不由得怀念起自己的辛翟剑,一时倍感寂寥。
陆折柳笑道:“你没有剑,我胜之不武,下次再说吧。”
说罢,他便扬长而去,却留下萧少陵在原地,咬牙切齿。
对此,韩半步点评道:“我看那陆折柳是怕了,不敢与萧少陵对剑,才找个借口推搪。”
韩璧意味深长道:“有些风头,一天里不能出得太多,不然容易露馅。”
过了片刻,韩半步轻声道:“少主,那沈知秋中了毒,我们还能一走了之吗?”
韩璧微微蹙眉,语焉不详地问道:“你为何会觉得,沈知秋能牵绊我的脚步?”
韩半步朝着韩璧眨了眨眼:“我一直以为,您与那块木头桩子关系很是不错,毕竟……毕竟他舍身救您,不像是一般朋友的模样。”
韩璧:“哦。”
韩半步不怕死地问道:“少主,到底如何处理他,您给个准信呀?”
韩璧揉了揉紧绷的眉心,淡淡道:“你去叫沈知秋进来吧。”
韩半步退了出去,又顺便把沈知秋唤了进门。
沈知秋摒去了一身的风霜,也穿上了韩家管事的衣衫,徐然地推门而入,见韩璧独自站在窗前,他只得安静地走了过去,跟着韩璧一同注视着窗外。
外头的景色很是普通,不过小城风光,角门深巷,雪如纨素。
韩璧蓦地出言:“你穿得太少了。”
沈知秋:“啊?”
韩璧:“送去的还有一件披风,你为何不穿?”
沈知秋想了想,老实答道:“我不习惯。”
韩璧几不可见地蹙眉,淡淡道:“你身上有伤,又中了雪鹭丹的毒,本就畏冷,万一染上了风寒,此处又无良医,如何能好?若是不习惯穿那件,就让人给你换个别的……”
沈知秋摇摇头:“我现在就回去穿上。”
说罢他便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站住。”韩璧解下身上的披风,一把扔进沈知秋怀里,“别麻烦了,穿这个吧。”
沈知秋乖乖地穿上。
韩璧:“穿反了。”
沈知秋茫然地看着他。
韩璧无言以对,只得亲自动手,帮他把披风翻了过来,让毛领露在外头,在替他结上系带的时候,沈知秋微微抬了头方便韩璧动作,从而露出一段柔韧的前颈,韩璧看着便莫名有些眼热,随即想到他为沈知秋治伤之时,也曾见过他衣衫覆盖下的皮肤,不算特别白皙,却手感很好……
韩璧这才发现,他与沈知秋之间的距离竟然这样近了。
近到他不过是略微低头,便能模糊地看见沈知秋那双澄澈的眼里,装着他的脸。
这太奇怪了。
韩璧自认性格挑剔,从小便生人勿近,洁癖发作起来,即使只是与陌生人略微交谈,之后也要洗净双手,若是身体上有了接触,过后沐浴更衣都是常事。
然而,当韩璧仔细地回顾此前之事,不由得惊讶地发现,哪怕是沈知秋在他肩头上吐血,抑或是捉住他的手过了一个后半夜,他对此都不甚在意,不仅如此,当他看见沈知秋腹部的旧伤时,竟然还想伸手去碰?
最后不止是想,他还真的碰了。
实在是匪夷所思。
韩璧只得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继而审视地望着沈知秋,那目光简直是如临大敌。
沈知秋不明所以,还对他笑道:“谢谢你。”
韩璧知道,对待沈知秋千万不能迂回,越是迂回越会被他拐进坑里,最后无端吃亏,于是他把自己这段时间来最大的疑问直接问了出口:“你为何会来救我?”
沈知秋不知韩璧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只得认真地答道:“我要去找你说话,却发现你失踪了,后来找到了你,又见情况危险,我……”
韩璧打断他道:“只是碰巧见我落难,你就能……连性命都不顾了?”
沈知秋茫然道:“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要救你。”
韩璧侧过脸去,移开视线,不再望他。
“我不是你的朋友。”
闻言,沈知秋睁大了眼睛,不知如何反应。
“我与你想象中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找你说话,不过是觉得你不甚聪明,戏弄起来十分有趣;听了你那些十年前做过的蠢事,也没想过真的开解于你,不过是看你可怜,提点两句罢了;至于这次你来救我,更是多管闲事,即使你没有闯进暗道,以白宴的心计,也未必能算计到我。”
韩璧望着沈知秋茫然的表情,便知道他应是大半没有听懂。
“没听懂也无妨,你只要知道,我不是你的朋友,更不需要你来护我周全。”
然而,当他望见沈知秋微微垂下了头,自然知他沮丧,还是忍不住道:“你……与其为我操心,倒不如多些担忧自己。”
沈知秋走这一趟,肩膀伤了,还被白宴偷袭,临末干脆连雪鹭丹之毒也中了,可以说是倒霉至极,更可以说是自讨苦吃。
十年前,沈知秋便是轻信朋友,却被朋友害得远走他乡。
十年后,沈知秋还是毫无长进,为韩璧这样的“朋友”赴汤蹈火,弄得如斯狼狈。
他难道没有扪心自问过哪怕一次:这些人值得我相信吗?
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人,被如此惨痛地背叛过,又怎么可能再去真挚地信任朋友?
凭什么沈知秋就可以?
“其实,你说的这些事,我偶尔也有想到过的。”沈知秋先是紧抿着唇,继而又轻声道,“我也有想过,你可能是跟十五一样,也是在骗我,并不是真心和我结交。”
韩璧:“你身上有什么值得被我骗?”
沈知秋一时语塞。
韩璧:“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只是,你做得太多了……”
多得我不知道该如何待你,才不算是薄情。
像沈知秋这样的人,韩璧此生从没见过。
像是如镜一般死寂的潭水里被人投入一颗又一颗的石子,激起的水花与涟漪都令人措手不及,深感苦恼。
既然如此,倒不如沉入潭底,把那些石子全部挑出来,丢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沈知秋听了韩璧那一番话后,亦同样陷入思索之中。
他做得太多了吗?
沈知秋想到这里,忽然感觉浑身冰凉。
却又在霎时之间,他回忆起在密道之中,他主动替韩璧挡了一掌,在那千钧一发之间,他脑海里没有任何怀疑,眼里所见的也唯有这一个人,甚至在没有想通之前,身体就已经本能地作出反应,挡到了他的身前。
若是如今能把那道危急关头重来一遍,他还会愿意救韩璧吗?
“我知道了,但是……”
沈知秋这话还没说完整,就渐渐没了声音,韩璧转过身,见他低着头的模样,正想问他为何不说下去,就蓦地感受到自己怀里忽然而至的重量。
沈知秋倒在韩璧怀里,完全是一副失神的模样。
渐渐地,他合上了眼睛。
“沈知秋?!”
韩璧连忙碰了碰他的手腕,又顺着袖口往上摸了摸手臂,触感均是一片冰凉。
雪鹭丹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