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璧:“东西你拿走吧。”
青珧闻言,便低着头钻进了马车,端着用过的布巾和热水,便要告退。
韩璧又说道:“把衣服也带走。”
青珧低眉道:“韩公子,一路上我自会替你洗衣。”
韩璧:“沾过血的衣服,我从来不穿第二次。”
青珧退下后,沈知秋轻声问道:“韩璧,你受伤了吗?”
“那是你的血,我没事。”韩璧若无其事地将擦伤的手臂藏进袖口里,实际上他的这点伤跟沈知秋比起来,确实是没什么事。
他又不忘提点沈知秋道,“别忘了在人前你该叫我什么。”
沈知秋这才想起来他现在应该是韩半步了,奇道:“为何如此?”
韩璧便含糊地解释道:“我自有道理。”
沈知秋虽然迟钝,也知道此处隔墙有耳,不是谈话的好地方,遂也不再多问,只是学着印象中韩府众人的叫法,轻轻地唤道:“主人?少主?抑或是公子?”
韩璧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方才还在危急关头,韩璧即使是被沈知秋叫作主人,也不觉如何古怪,但如今换到了狭窄的马车里,二人独处之时,沈知秋一边摆着一张严肃正经的脸,一边乖巧地尊称于他,凭空便生出了一股旖旎的气氛来,叫韩璧又想起沈知秋突然把脸凑到自己眼前的时候。
那人穿着一身红衣,眉似远山,容貌端秀,大概是刚醒来的原因,眼睛里一片湿漉漉的水雾,整个人显得毫无防备,格外柔软;然后,他靠得韩璧极近,还用鼻尖点了点他的眼角,像是只按照本能行动的小兽,依赖地向主人撒娇。
韩璧只感觉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在发烫。
沈知秋:“主人……”
韩璧:“……”
见韩璧面有难色,沈知秋慌忙问道:“不、不对吗?”
韩璧把目光转向窗外,转移话题道:“你不太适合穿红衣。”
沈知秋果然就被他转移走了,认真地点点头道:“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穿。”
韩璧想了想,便把锅都扣到了沈知秋的衣服上,都是因为这人平日里从不穿鲜亮的服饰,如今突然这么一穿,便把他吓了一跳,甚至吓出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想法来,叫他甚为困扰,总而言之,都怪沈知秋没穿对衣服。
他想明白了这点,便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回过头来向沈知秋笑道:“我也不常穿。”
沈知秋由衷道:“你如今很好看。”
韩璧:“……只是如今么?”此言说罢,他便觉得自己脑子也出了问题,只是话既出口,便收不回来了。
沈知秋:“啊?”
韩璧安静地注视着他。
沈知秋想了想,还是答道:“你之前脸上红了,我也觉得很好看。”
韩璧惊道:“我何时脸红了?”
沈知秋:“就是你问我脸上哪里有血迹,我怎么说你都找不到,然后我就……”
韩璧:“闭嘴。”
沈知秋乖乖地闭上了嘴。
韩璧语重心长道:“你可知道,不能随便说别人长得好看?这些话,要留着给你的心上人说。”
沈知秋又被上了一课,但是这回他却没沉默下来,只是道:“可是你又不是别人。”
韩璧顿时觉得车厢里又热又闷。
沈知秋又接着道:“你是我的朋友啊。”
一阵风从车外夹道而来,一下子吹得韩璧浑身凉透了。
沈知秋不觉有异,继续轻声说道:“你上回说过,我的心上人是十五,但是我与他已有十年未见,更不知到哪里去寻他说这些话了。”更何况,他如今若是再能见到十五,有如此多的恩怨情仇横亘当前,除了拔剑相对之外,估计再没心思想他是否好看。
韩璧淡淡道:“你们若是有缘,自会相见。”
沈知秋:“但愿如此。”毕竟逢秋剑还在那人手中,他无论如何也要将剑夺回。
两人久久无言。
青珧再次站到车门外,浑然不觉里头气氛变化,只是笑道:“教主大人有令,该出发了。”顿了顿,她从袖子掏出一个小玉瓶,“对了,这是我教圣药,名为雪鹭丹,有强身健体、清心静神之效,此为教主大人特意赐药,还请韩公子笑纳。”
韩璧笑道:“雪鹭丹?”
青珧:“此药每隔七日需服用一次,届时我自会侍奉韩公子服药。”
韩璧:“若我七日以后不肯服药呢?”
青珧眼尾轻轻一弯,狡黠道:“韩公子养尊处优,必然挨不住苦,到时怎么会忍得住不服药呢?”
她说得如此明白,沈知秋自然也听懂了,雪鹭丹分明就是种慢性毒药,每隔七日需要服用一次解药作为缓解,否则就会苦痛难耐,若是韩璧服用了此药,便要从此受他们挟持,不得自由了。
沈知秋板起长眉,神色凌厉地望着青珧,道:“这药,他不会吃。”
青珧没有见过沈知秋拿剑的模样,以为他不过是韩璧的随从,自然也不怕他,笑道:“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么?”
“来战……”
沈知秋的手刚握住了影踏剑,就被韩壁按下。
韩璧恼怒地望向沈知秋,责难道:“你如今翅膀硬了,还敢替我作决定了?”
沈知秋不知韩璧是在做戏,一时没跟上他的节奏,霎时被他镇住了:“啊?”
韩璧:“还愣着做什么,快放下剑,向青珧姑娘道歉。”
沈知秋抿着唇,先是对着韩璧应了声遵命,再对着青珧俯首道:“是我冲动了。”
青珧冷哼了一声,不屑道:“你如今这个样子,想必也打不过我。”又转向韩璧,把手中雪鹭丹递至他手中,“韩公子,请用吧。”
韩璧接过玉瓶,打开后把一小颗浅棕色的药丸倒至手心。
“只有一颗?”
青珧:“教主大人知道,韩公子聪明绝顶,诡计多端,若是想要逃跑,怕是留不住你,唯有出此下策,每隔七日送药一次,便是希望韩公子能与我多共处些日子了。”
韩璧笑道:“有美人相伴于侧,我何苦要逃?”
说罢,他便捻着那药丸,却不像是要吃的样子。
他又望向沈知秋,“不过此药倒是不错,对吗?”
沈知秋却对着青珧问道:“我可以吃吗?”
青珧横了他一眼:“只预备了韩公子的,没你的份儿。”
沈知秋:“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替他吃吗?”
青珧:“这药就是为他准备的,你替他吃了,不就没用了?”
沈知秋执拗道:“若是吃了会痛,至少我不怕痛。”
青珧笑道:“你待韩公子倒是情深义重。”
沈知秋:“他是我的……主人,我自然事事以他为先。”
韩璧知道沈知秋定是硬生生咽下了朋友二字,他演技太差,这样已是不易,若是再演下去未免露馅,他沉思了片刻,便把药放进了嘴里。
沈知秋:“!”
韩璧把药咽了下去。
沈知秋连忙拍着他的背后,恼怒道:“快吐出来!”
韩璧轻描淡写地说道:“……我真吐出来的话,你难道敢吃么?”
沈知秋重重点了点头,眼里认真得紧:“你吐出来,我吃。”
“……”韩璧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摸摸他的头,“乖,下次吧。”
青珧旁观着他俩嬉闹,顿感自己十分多余,幸好任务已经完成,她便朝着韩璧福了福身,笑道:“韩公子在车内好好休息,我们这就出发了。”
说罢,青珧便去第一辆马车处禀告了白宴。
片刻以后,马车缓缓开行,为韩璧他们驾车的正是青珧。
马车之内,沈知秋仍然愤怒地瞪着韩璧。
车门是关着的,车窗也不过开了一条小缝,韩璧对着沈知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继而轻轻挽了衣袖,沈知秋惊奇地看着韩璧从衣袖里掏出了一颗小药丸。
正是雪鹭丹。
方才韩璧捻着药丸之时,既给沈知秋使了眼色又递了话柄,暗示他与青珧说话,先是转移了对方的注意力,紧接着,韩璧虽是把药含进了唇间,却并没入口,而是下一秒就将雪鹭丹吐到了掌心,顺着敞开的袖口滑了下去,青珧顾着跟沈知秋说话,一时竟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就这样被他骗了过去。
韩璧以极轻的声音对沈知秋赞道:“你方才与青珧说话,做得不错。”
沈知秋不知道他在赞自己些什么,只是看着他露出来的手臂伤口,愧疚不已:“怪不得你方才一直表情古怪,定是伤口痛了。”
韩璧:“……我那不是表情古怪。”
沈知秋竟然连他的眼色都没看懂,但是韩璧仔细想了想,也是习惯了,横竖结局是好的,他不能计较太多。
“你为何不上药?”沈知秋皱眉盯着他的伤口,幸亏是不深的那种,“方才我问你有没有伤,你为何说没有?”
韩璧是极会抓字眼的:“我说的分明是‘我没事’。”
沈知秋不善辩驳,被他这么一说,一时也是语塞了,只得不发一言,用眼神谴责他。
韩璧又拿着那颗雪鹭丹在他眼前转了转,转移话题道:“你看这个。”
沈知秋果然又中计了,轻声问道:“怎会如此?”
韩璧笑道:“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如今可以践诺了。”
沈知秋回想方才之事,他好像是说过……
你吐出来,我吃。
那颗雪鹭丹安静地躺在韩璧的手心里,韩璧则好整以暇地挑着嘴角,笑着望他,眼中神色满是戏谑之意。
沈知秋一把捻起那药丸,道:“我答应你的,必然会做。”说着就要把药放进嘴巴里。
韩璧忍俊不禁,不忘握住他的手腕,“我逗你的。”
沈知秋还想说话,韩璧对他摇了摇头,又伸手指了指车门处,意思是外头青珧正在驾车,你别多话。
于是,沈知秋只好乖乖地看着韩璧把雪鹭丹又收回了袖口。
片刻以后,他又问道:“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韩璧听他这么一问,也只得收敛掉了笑意,沉然道:“扶鸾教既然选择了用这种讨巧的方式捉我,若不是真的想逼迫我投靠,就是想要用我换些钱财,总之,不论哪个,都有商榷的余地,只是……”
沈知秋:“只是什么?”
韩璧沉吟道:“只是,从我跌入陷阱至如今,已经过了许久。”
沈知秋:“?”
韩璧揉了揉眉心,再次睁开眼的瞬间,一切便豁然开朗了。
“即使是那木楼机关设计再精巧,但毕竟已经被你一脚踩破,既然如此,时间过得越久,便越容易被人发现端倪,可是白宴却丝毫不着急,不仅有空跟我们轮番打斗,还有空等我们整理伤口。
“他如此悠闲,只有两个理由,一是他还需要在此处坐镇,等候消息;二是比斗大会出事了,里头的人无暇自顾,更不会想到我失踪了。
“现在看来,这两个理由应该是同时成立了。”
扶鸾教如此大费周章,如果只是为了捉住一个韩璧,未免过于费事,但他们若是还打算在比斗大会上闹事,却能算得上是一箭双雕了。
沈知秋听他这么一分析,也不由得为墨奕众人忧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