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

20 / 115 章 · 4,531

在京城绵延了数日的风雪总算是停了,暖阳初升,光华似是流动的蜜,洒得各人均是一片酥软,如此难得的好天气,又恰好碰上了比斗大会召开的日子,也算是意头十足。

韩璧到达城郊的时候,迎面而来就是一大片的反季的桃花林,桃红含着朝烟,隐约携来春色。

他虽是坐在车上,由于听力极好,仍能清晰地听得到周围有人在惊叹。

“明明是冬天,赤沛怎么种出来的桃花林?”

“你难道没听说京城贵人都大多养有花匠,平日里搭着暖窑,如此,四季均能赏花。”

“赤沛竟然如此豪奢!”

“这还是要说那位韩璧公子!据说,这片林子就是他送给赤沛那位客师陆折柳的……”

……关我屁事,我哪里有什么桃花林?

“我还听说韩璧与燕小将军曾为了陆折柳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还有苏景研和沈知秋……”

“真是惊了,贵圈真乱。”

韩璧听到这里,无语地下了车,周围人纷纷见是他来了,也急忙作鸟兽散。

谁知道陆折柳正站在不远处,含笑望着他,犹如春风扑面。

陆折柳:“你来了。”

韩璧颔首,继而手中白玉骨扇指着远处桃花,问道:“冬日里竟有如此美景,倒是奇了。”

陆折柳低头笑道:“养花这等雅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应该清楚什么?韩璧总算是知道为何人人都说这片林子是他送的,大概是每逢有人这样问陆折柳,陆折柳便会低头娇羞道:“韩公子清楚此事。”

——论谣言是如何产生的。

韩璧跟着陆折柳走进了桃花林,只见桃花林中有一处广阔的平地,上头设有擂台数座,不时有年轻人上台切磋,打得不亦乐乎;擂台旁置有桌椅茶水若干,韩璧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前排的沈知秋和萧少陵,两人正襟危坐,后排跟着数个墨奕的年轻弟子。

本是注视着擂台的沈知秋,一时若有所感,竟与韩璧视线蓦地对上。

沈知秋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正想去找韩璧说话,刚站起身来便被一旁的萧少陵一掌按回了座位上,遂只好对着韩璧遗憾地摇了摇头。

韩璧却忽然想起,他身旁还走着一个陆折柳,沈知秋却视若罔闻?

于是转头一看,才发现陆折柳竟然已经带上了帷帽,不露一点真容。

陆折柳见韩璧停下步子看他,便解释道:“我隐世多年,不惯热闹场面,更不愿与陌生人闲聊,唯有出此下策了。”

韩璧明知道他是在瞎扯,也没揭穿他,只是笑道:“原来如此。”

陆折柳带他绕过擂台,只见不远处还搭有一座精致的木楼,木楼之上搭了帷账,四面垂下,似是密不透风的模样。

韩璧跟着他上了木楼,随着他掀开帘幕的一瞬间,一阵熟悉的焚香味传了出来,竟与韩璧平日所用的一模一样。不仅如此,帷帐里前头摆着软垫和地毯,后头的矮桌上则有茶水和点心。

“掌门请我招待于你,我便让人搭了这个台子,正好遮风挡雨。”陆折柳为韩璧亲手挽起了帘幕,才又坐到他身边,“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韩璧自然又是与他一番虚情假意的客套,思绪却不知道飘到了何处去。

又话说墨奕那头,萧少陵捏着拳头跃跃欲试,他身前的擂台上有人打得热火朝天,他却只能在擂台下安静围观,实在是强人所难。

沈知秋则是神色恍惚,他身处桃花林中,不由自主想起了一些不甚愉快的回忆。

萧少陵自然是注意到了:“师弟,你不舒服?”

沈知秋:“我只是……”

萧少陵恨铁不成钢:“你手里有剑,待会儿还能打架,竟然还敢不舒服?”

沈知秋:“……”

萧少陵叹道:“唉,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又眼睛一亮,“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师兄代你出战……”

沈知秋一向敬重萧少陵,被他如此一说,一时羞愧起来,连忙打起了精神,连忙道:“我没事了,不劳烦师兄。”

萧少陵不由得忧伤了。

擂台之上,墨奕与赤沛的小辈弟子已经交手了几个回合,彼此互有输赢。

萧少陵问:“师弟,你看这几战如何?”

沈知秋点评武学向来不掺水分,直来直往道:“师弟们胜在根基扎实,却不及赤沛弟子那么……出人意料。”

“赤沛人这是投了几家师门?练赤阳心经的,使着隔壁寒冰掌的手法;原本习气宗那套剑法的,这回却用了针作武器……”萧少陵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对沈知秋说着话,“武功如此杂糅,若是处理不好,怕会损及底蕴,反受其害。”

萧少陵虽然在江湖中算是年少,但他天赋卓绝,剑境早已踏进宗师,即使是与各派掌门之尊都能有对战之力,沈知秋一向推崇于他,对他所言亦是深以为然。

趁着四下喧哗,两人便就此谈论一番,直到苏景研踏上擂台。

苏景研今日一身白衣,来势汹汹,极具少年意气,他拔剑直指台下,朗声道:“赤沛苏景研,邀战墨奕沈知秋!”

沈知秋站了起来。

萧少陵不死心道:“师弟,你有没有腿软,不如就给我一个机会……”

沈知秋没有理他,只是对上苏景研的目光,道:“一战定胜负,可否?”

苏景研笑道:“正合我意。”

沈知秋一个跃身便上了擂台。

剑光交汇。

刚一交手,沈知秋便觉苏景研今日大有不同。

上回在墨奕之时,苏景研的剑法大开大合,暴烈之极,却隐隐暗合了他所修炼的赤阳心经,两者相得益彰,令他大开眼界;今日的苏景研却一反常态,剑法翩若流云,步法更如寒天惊雀,以轻盈为重。

要说像谁……

沈知秋接连挥去数剑,问道:“你与当日大不一样,为何?”

“你想知道?”苏景研轻松挡去他的攻势,笑道,“等赢了我便告诉你!”

苏景研反守为攻,见沈知秋剑势被迫转为保守,心下不由得大喜。

他在赤沛门下,却偏偏习的是剑,多年来一直苦于没有精妙剑招可供他融会贯通,直到陆折柳的到来,传授了他一套极为奇巧的剑法和步法,又命他在私下练了三月,原本是打算用于挑战萧少陵,遂一直藏拙,岂料他竟提前败给了沈知秋,这套剑法便再也藏不住了。

如今一看,陆折柳的剑法果然精妙,令沈知秋此等墨奕高徒也束手无策。

但是,沈知秋并没有束手无策。

苏景研骤然变化的风格确实令他有些措手不及,但是多番试探过后倒也寻到了规律,更重要的是,苏景研如今使的这套剑法虽然精妙,却与他原本的样子有天渊之别,两者合而不和。

合而不和带来的后果有很多,出剑而后难以收势便是一种。

原本苏景研的每一剑都是雷霆万钧,然而当他试着变得缥缈之时,这阵雷霆便会使他重逾千斤。

沈知秋总算寻到了他的破绽,手中影踏剑一抖,便朝他中门大开处送了过来。

苏景研临危不乱,脚下蓦然一点,似是踏破春水,随着涟漪泛动而行,硬生生躲过沈知秋的一击。

反倒是沈知秋愣了:“惊鸿照影?!”

桃花林,白衣,身姿翩然若流云。

沈知秋仿佛回到了十年以前,有人手执长剑,脸上笑容清浅,足下游走生尘。

那人声音清朗。

“这一招是惊鸿照影。”

“这一招?你方才并没用剑……”

“你这呆子,既然我是惊鸿,照的当然是你的影子。”

那人脚下如春波泛绿,下一刻,沈知秋便从他回转的剑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

在苏景研的剑上,沈知秋像是见到了十年前自己的模样,青涩,稚气,眼中全是单纯的仰慕。

那盘旋而来的剑锋,到底是十五的剑,抑或是苏景研的剑,叫他一时之间居然分不清了。

他只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与回忆不同的是,如今苏景研的剑,径直朝他刺了过来。

木楼之上,韩璧攥紧了手中白玉骨扇,他却恍然不知;陆折柳波澜不惊地看着这一幕,似是早有所料。

擂台之下,萧少陵眯着眼睛,喃喃道:“竟是心魔。”

心魔一词,听着玄之又玄,却又十分常见,像沈知秋这样受过往所绊的,便是最易引发心魔,陷入幻境之中,不得而出。萧少陵曾跟沈知秋多次说过,要他放下过往,不能困于往事,否则轻者空留负担,重者引发心魔。

心魔不除,剑道凝滞;反之,修剑者若是能自主突破心魔,剑道必有进益。

因此,萧少陵也没有就此叫停。

无数往事如纸片般在沈知秋的脑海里掠过。

第一把响起的声音是十五,他时而端坐在烛光旁,面容雅致明丽,笑道着:“得友如此,春秋不负”;又时而站在桃花林中,身影翩然洒脱,却语含冰霜:“你不肯送我剑,我只好自己来拿……”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释怀。

他曾对十五推心置腹,视他为挚友,而后遭他背叛,遍体鳞伤。

贺离说他自寻死路,宓临说他错了,十五说他太蠢。

于是他在燕城天牢之中,也一次次地问自己,是我错了吗?我认十五为友,对他言听计从,事事以他为先,到底是我太蠢受人欺骗,还是像宓临说的那样,我过于贪慕“方鹤姿”的盛名,反而忽略了真相,还伤害了身边的人?

虚空之中,又有一道声音传来。

那道声音犹如醇酒般低沉,又像溪流般清冽:

“你对他言听计从,为他以命相搏……他怎么会只是你的朋友?”

是韩璧。

沈知秋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他蠢,更不是他贪慕虚荣。

只是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人,便心甘情愿被他欺骗。

他喜欢十五,十五却不喜欢他。

他与那个人之间,不过是一颗真心没有碰到另一颗真心。

蓦地,有人出现在幻境之中,眉目间盛气凌人,沈知秋却知道他其实是个温柔的人。

那人手持白玉骨扇,敲了敲他的头:“凡事过犹不及。”

往事已不可追,执着过犹不及。

沈知秋如同沉沉大梦初醒,梦中各人转瞬即逃,行遍所有百转千回,最后殊途同归,被他尽数抛诸脑后。

他睁开眼睛,一道剑光直指他的眼前。

苏景研的惊鸿照影剑,很快。

只是,还不够快!

千钧一发之际,沈知秋挥剑格挡。

只听见一声脆响,惊鸿展翅,撞到的却是冰山。

原来,那是影踏剑的剑身,硬生生地抵住了苏景研的剑尖。

苏景研惊道:“不可能!”

他从没亲的剑,可惜沈知秋却再没给他机会。

不过十招之间,他便挑落了苏景研的剑。

沈知秋收剑,淡淡道:“你败了。”

木楼里,韩璧眼见着这一幕,心下也是了然,笑道:“他受心魔所困,又逢险境,却能在顷刻间勘破迷障,剑境想必有所晋升。”

陆折柳在一旁沉默不语,韩璧却能清楚看见他攥紧的拳头。

韩璧故意问他:“折柳,你可认识墨奕的沈知秋?我对他甚是好奇。”

陆折柳淡淡道:“从没听过。”顿了顿,“难得你对这比斗之事感兴趣……对了,我要去安慰一下景研,还请你在这里稍坐一阵。”说罢,他便站起来往外走去,甚至都没给韩璧转身告辞。

只是,陆折柳离开不过片刻,前头的帘幕就骤然滑了下来,彻底遮住了韩璧的视线,也把他与外界隔绝了开来。

擂台之上,苏景研面色苍白,抱拳认输:“景研心服口服!”

沈知秋回礼,只是说着:“承让。”

苏景研自觉成了被人嘲弄的小丑,正想速速遁去,却被沈知秋蓦地叫住。

沈知秋:“我有事要问你。”

苏景研:“什么?”

沈知秋:“惊鸿照影,是谁教你的?”

苏景研沉吟了片刻,却是不愿多提:“大庭广众之下,我不便告知于你。”

沈知秋知道他说得有理:“如此,我私下再去找你。”

苏景研:“私下更加不便。”

沈知秋终于明白他是拒绝回答了,只得遗憾地转过身去,不再多问。

下了擂台,萧少陵拍着他的肩头,夸道:“不愧是我的师弟,你的剑快了不少,怎么样,要打架吗?”

萧少陵说着就想拔剑,结果发现自己腰间没剑,一时心如刀割。

沈知秋安抚他道:“师兄稍安勿躁,我们回去再打。”顿了顿,“我现在要去找一个人。”

萧少陵怒道:“有谁能比你和我比剑还重要?”

沈知秋笑道:“韩璧。”

说罢,沈知秋就走向了那座木楼,留下萧少陵一人如遭雷劈。

沈知秋想的是很单纯的,他要去向韩璧道谢。

心魔之中,若不是韩璧无意间说过的只言片语令他顿悟,便没有后来的他。

沈知秋到达木楼,几步而上,却见帘幕重重垂下,丝毫不能窥见里头景象。

帘幕前方的平台上,地上安静地躺着一把扇子。

那是白玉骨扇。

沈知秋顿时心头直跳,继而他撩开帘幕,只见里头空无一人。

韩璧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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