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语

15 / 115 章 · 2,827

沈知秋在韩璧府上坐了老半天,仍然不知道自己今日是来干嘛的。

他面前茶水、糕点一应俱全,背上靠着软绵绵的坐垫,身边放着一个暖洋洋的铜制手炉,韩璧则在倚坐在他对面,敛着眼睛,似是闭目养神的模样。

许多人最怕空气突然沉默,除了沈知秋。

他就这样直愣愣地坐着,连个坐姿也不改;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盯着韩璧,连个眼神也没变。

韩璧闭着眼睛,想得很多。

第一是沈知秋为何还不跟他搭话。

虽然人是他请来府上做客的,但是韩璧身份矜贵,一向只有人家巴结他,没有他凑上去要闲聊的,若是此刻换了旁人,早就换了八百个话题要引起他的谈兴了,偏偏这个沈知秋是真的像根木头,竟如此不懂把握机会。

第二是沈知秋为何一直盯着他。

韩璧仔细回想自己今日的服饰,自觉各处妥帖,脸上也没沾污迹,沈知秋更不是第一次见他,应该早就没了好奇之心才是,如此关注于他,难道是另有所图?

韩璧想了很久,沈知秋也看了他很久。

最后韩璧甘拜下风:“你为何要一直看着我?”

沈知秋缓缓道:“说话时,要与对方四目相对,这样方显尊重。”

韩璧奇道:“这跟你一直盯着我有何关系?”

沈知秋老实答道:“我怕你突然要跟我说话,只好提前做好准备。”

……

韩璧有点怀疑人生。

沈知秋见韩璧以掌撑额,很是头痛的样子,便担忧道:“这是怎么了?”

韩璧漠然道:“是我的错。”不该用聪明人的思维去揣度你。

沈知秋:“?”

韩璧揉了揉自己额际,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我今日请你来,你难道就不好奇是为了什么?”

沈知秋被他这么一说,竟然从这一刻才真的好奇起来:“是啊,为什么?”

韩璧顿觉,跟他迂回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于是便决定直抒正题:“我请你来看幅画。”这回是连鉴赏一词都省了。

沈知秋摇摇头:“我不懂评鉴这些东西。”

韩璧:“只看不说话,这样你可以吧?”

沈知秋点点头,又觉韩璧待他实在太好,像韩璧这样的雅人,与他品画竟然只要他在一旁无声地看,旁的什么都不要求,一时不免感动了。

韩璧见他神色忽然柔和下来,便知道他肯定是思路又跑偏到了不知道哪里去,既想问他,又怕他把自己气死,最后还是忍了。

韩璧拿出了一幅画,在桌上展开,只见绘的是写意山水,泼墨挥毫,颇有意境。

画上有一题字,一花押。

题字为“春秋忽代谢,相思又一年”,花押是变体的柳字,中有弯折,意为折柳。

沈知秋走近一看,他虽是不通画技,但眼睛仍是细细地在其中逡巡了一圈,最终停在了那笔题字上,久久不能移目。

他看了很久,久得韩璧都有些等不了。

他正想说话,就忽然被沈知秋扯了扯他的衣袖。

韩璧不由得被吓了一跳,毕竟这还是他第一回 被人扯衣袖,惊道:“你做什么?”

沈知秋紧闭着嘴巴,为难地看着他,又扯了扯他的衣袖。

韩璧觉得自己已经有点抓到了他的套路:“你想说话?”

沈知秋点点头。

韩璧:“……说吧。”

沈知秋松了口气:“方才你让我不要说话,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韩璧内心已经波澜不惊,只是抬手轻轻抚平了衣袖上的折痕,“你想说什么?”

沈知秋审慎地说道:“韩公子,你可否告诉我,这幅画是谁画的?”

韩璧回避道:“不过是一时兴起买的。”

这话乍听是真的,话里的暗示却是假的,若换了个寻常的聪明人,一听便知韩璧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要么就是敷衍着不想说,定然不会再多问半句,可惜沈知秋连个普通的聪明人也不是,韩璧话里的意思他竟然是一点也没听懂。

沈知秋:“麻烦韩公子告知于我,这幅画是在哪里买的。”

韩璧笑道:“我不告诉你。”

沈知秋:“此事对我十分重要……”

韩璧打断了他:“你为何要知?”

沈知秋:“……”

韩璧见他一脸踌躇,便故作恼怒道:“你既不肯告知我前因后果,就不必再问了。”

他的身量原本就比沈知秋要高一些,况且他一双眼生得极好,端肃时眼尾狭长,不怒而威,直教沈知秋心里一慌,却不是被吓的,而是一种没来由没去处的情绪,怦然而至,又逃之夭夭。

沈知秋为难地低了头:“是我过往的一些事。”

韩璧自觉鱼儿已经上钩:“哦?”

沈知秋:“前因后果,我亦不是非常清楚,不太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不过是问问而已。”韩璧冷然道:“若沈先生觉得韩某不值得信任,直说就是。”

说罢,他转过身去,留给了沈知秋一个简单的背影,却好似蕴藏了千言万语。

沈知秋惯于自省,顿时内疚不已,三步化作两步地绕到了韩璧的面前,正想跟他赔罪:“是我的错。”

话音未落,韩璧却身形一转,除了留下背影一个,还附赠叹息一声。

沈知秋:“……”

沈知秋在京城十年,均在墨奕修习剑道,因此在他结识的人之中,往往能打架的人很多,能说话的人却没有几个,萧少陵向来是能打就懒得多说的,岳隐则曾隐晦地说过他讲话过于直率,容易惹人误会,这令沈知秋一边百思不得其解,一边又觉得岳隐说得有理。

直到上回他与韩璧对坐而谈,久违地感受到了与人对话的乐趣。虽然那时他说的话大多无聊,不时也有失礼之处,韩璧却从未在意,反而一直耐心地听着,还不时开解于他,使他若有所感。

此番情谊,他铭感在心。

他如此这般地反省完毕,终于发现问题是韩璧现在不肯理他。

沈知秋自知不善言辞,他又很少交像韩璧这样心思细腻的朋友,想说话,又怕说错话,犹豫之下,只得似个闷葫芦般呆站在韩璧身后,竟是一言不发了。

韩璧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自己玩脱了,不由得暗自埋怨沈知秋实在是傻,正想自己转过身去打破僵局,又觉得这样十分没面子,一时他也犹豫了。

片刻以后。

沈知秋低着头,恰好看见韩璧背对着他,向后伸了伸手。

韩璧的手白皙修长,略微隐没在宽口的衣袖内,沈知秋眼见着那只手朝后晃了晃,然后就停在空中不动了。

这暗示可谓是极难懂的,但是沈知秋竟然懂了,小心翼翼地碰上了韩璧的衣袖,轻轻一扯。

韩璧自然是感觉到了他的动作。

“你想说话?”

沈知秋想了想,按刚才的对话答道:“你方才不想听我说话,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韩璧转过身来,笑道:“说吧。”

两人竟然就这样和好了。

沈知秋与人说话的时候,总要直视他的双眼,如今韩璧语含笑意,一双眼仍是顾盼生光,一看便知他没生气,这令沈知秋总算是放下心来。

韩璧见这人还扯着他的衣袖没松开,心里不免有些别扭,回过神后又觉得刚刚的自己简直跟这个沈知秋傻到一块儿去了,一时简直想把他杀了灭口,又碍于不能付诸行动,遂叹道:“可以放手了。”

沈知秋赶紧把手收了回去。

韩璧心很累:“这画的事情,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知秋经此一役,心情反倒是轻松了不少:“画的事情,我是不懂;只是这个题字的人,我也许认识。”

韩璧挑眉:“哦?”

沈知秋不知道韩璧在打什么鬼算盘,只是一股脑全盘托出:“我说过的那个十年前的朋友,字迹与这题字之人极像。”

韩璧本来只想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让他摸出了一个大奖。

但韩璧仍是谨慎道:“也许只是相似。”

沈知秋:“十年以前,他为我庆贺生辰,赠过我书信,我不会认错。”

韩璧没有说话,只是引了他到一旁坐下。

沈知秋被他沉静的目光包裹着,思绪渐渐回到了十年以前。

“我的那个朋友,叫作方鹤姿,却又不是方鹤姿……”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