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隐闻见剑鸣之声,便知此战已定,遂无声无息地退入了内堂寻他师父去了,一旁的墨奕弟子也跟着自觉退开,空出了一片宽阔的空地来。
沈知秋手中剑既出鞘,一贯是不战无回,且见他挥剑破风,飞身而下,步伐却是极稳,足尖点地处不过是扬起了些许尘埃,可见他下盘四平八稳,基础十分扎实。
沈知秋:“请。”
苏景研旋即有了动作,第一剑竟是横身一劈。
气宗人既修气宗,要求内力浑厚似海,真气可摧万物,以不变应万变,又以多变破不变,因此大多不太注重武器之事,以掌或拳作招式是再多不过的,而苏景研虽是气宗弟子,却用了剑作武器,加之他修习赤阳心经,真气猛烈如火,剑势更是有如烈火燎原,大开大合,如入无人之境。
沈知秋硬生生接了他两剑,只觉虎口微微生痛,颇有震感。
心下却有决断,这苏景研大约也是个剑气双修之人。
气宗主修真气,剑宗则修剑意。
真气多靠领悟,剑意则靠积淀,若两者皆涉猎,便称作剑气双修。但即便是双修,通常亦有侧重,气宗修剑,可谓是千奇百怪,比如苏景研,以赤阳心经去修剑术,他的剑就不免显得凌厉如刀了。
至于剑宗炼气之人,求得大多是以真气作底蕴,使其剑招连绵不绝,变化多端。
沈知秋却不是如此。
他挡下两剑,便骤然反守为攻,剑身抵住剑锋,用力前送,苏景研竟一时不能敌之,沈知秋剑如其人,剑势本就极正,如今辅以真气,更是风骨魁奇,一往无前。
苏景研剑法粗狂,一开始却没能把沈知秋彻底压住,一旦被对方擒住了破绽,就不免显得狼狈起来,只得频频招架,好在他身负赤阳心经,身法虽不如沈知秋快,力量却强,两相中和下来,两人就此过了三四十招,倒也不落下风。
苏景研只觉此战快哉,越打越顺,一时也是杀红了眼,心想不愧为萧少陵的师弟,竟能把我逼到如此地步,若是萧少陵也在就好了,正好让他看看,我实力还不止如此……
沈知秋自然是不知此时对手脑子里的想法,只是接着使出一招流风吹雪,影踏剑顺着苏景研的剑身绕了数圈,将其力度全数化解,又倏地将手中长剑轻盈地翻过身来,压着对手的剑身向前一推,继而影踏剑尖微微一弓,沈知秋竟是借着这股力一跃而起,到了苏景研的身后!
苏景研虽是剑势未尽,见状亦是无法,只得硬生生扭着足尖转过身去。
可惜已经太迟。
沈知秋落地便接以雁字回时,苏景研刚刚转身,那剑尖就已经递到了他的喉间。
沈知秋:“承让。”
苏景研虽然不忿,却也无法,脸色冷然道:“是景研受教了。”
沈知秋收剑入鞘,想了想,又问道:“你方才为何分神?”
苏景研却不敢答实话,他总不能说自己刚刚是在想萧少陵,只好折中道:“想你。”
沈知秋疑惑道:“如此也会分神?”比斗之中想着对手会出何种招式,应该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啊。
苏景研已是破罐子破摔:“会。”
沈知秋教育道:“既然如此,下次不要想我。”
苏景研:“……”
苏景研已是输了一场比斗,心里本就不虞,如今沈知秋如此调侃于他,更让他心下难忍,越发地对墨奕厌恶起来,只觉此地人人老谋深算,以嘲讽他人为乐,尤其如今被嘲讽的人还是他,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苏景研朗声道:“今日我输了,他日却未必会输。”
沈知秋打过一场,心情正好,虽然不知苏景研又在说些什么胡话,还是回道:“有理。”
苏景研双手抱拳道:“沈先生可知下月初五,京城将会召开一场比斗大会?这场大会由赤沛承办,可供青年侠客切磋交流,可谓是武林盛事。”沈知秋毕竟是赢了他的人,他只好改为先生称之。
沈知秋:“不知道。”
墨奕素来不参加此种热闹,不知也是正常。
苏景研:“今日我与沈先生一战,深有所得,唯愿再战一场。”
沈知秋:“何时,何地?”
苏景研:“下月初五,比斗大会。”
沈知秋对比斗大会无甚兴趣,但对与苏景研再打一场却很有兴趣,遂应道:“如此甚好。”
两人刚刚定下再战的邀约,岳隐便不知从哪里又跑了出来,笑道:“真没想到,苏小友可是惜败了?”
沈知秋坦然道:“若他不分神想我,输赢还未可知。”
岳隐叹道:“苏小友今日特意上墨奕邀二师兄您切磋,一片诚意拳拳,实在叫人感动,”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苏小友,下回再来可千万别如此鲁莽了。”
岳隐一番话又是给了苏景研一个下台阶,将他上山闹事说成是寻沈知秋切磋,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任松年之事仍是有理说不清,苏景研若是走了这个下台阶,今日他就不好再提任松年,可谓是一举两得。
苏景研知道今日他大势已去,也不再多纠缠,道:“今日之事,我将回去请示掌门。”还礼过后,便带着其他人匆匆离去。
望着苏景研的背影,岳隐也不禁松了口气,他一边执掌墨奕巡守之事,一边又要教习新人,责任重大,常常为此忧心竭虑,久而久之,眼角眉梢都有了风霜的痕迹,沈知秋不免动容。
沈知秋:“岳师弟辛苦了。”
岳隐挥挥手:“横竖这墨奕上下只有我是劳碌命,操心些也习惯了。”
沈知秋:“我和师兄也可帮忙。”
岳隐惊恐地挥挥手:“这个,还是罢了。”
沈知秋心想,我其实做过一城之主,师兄也算是个稳重的人,岳师弟实在不必如此抵触,遂道:“我和师兄真的可以帮忙。”
岳隐想了想,正色道:“你们帮我个忙。”
沈知秋一时有了临危受命之感:“说吧。”
岳隐:“下次别在屋顶上打架了,行吗?补瓦很麻烦。”
沈知秋:“……行。”
岳隐欣慰地笑了。
两人浅谈了几句,岳隐便问起了萧少陵在塔中的生活:“大师兄在禁闭房里还好吗?”
沈知秋如实答道:“睡得很好,心情大约不太好。”
岳隐叹道:“他受人诬蔑,心情如何能好?”
沈知秋解释道:“师兄是因为被掌门师叔关了禁闭,心情才会不好的。”
岳隐:“师父这回确实有些矫枉过正,唉,我与你去看看他罢。”
两人便一起去找了萧少陵。
萧少陵这回倒是清醒着的,百无聊赖地盘腿坐着,忽然见了岳隐的身影,不禁跳起身来,喜不自胜道:“岳师弟!你来了!我等得你好苦!”
岳隐旋即与他见了个礼,萧少陵便道:“你待我收拾一下,我这就跟你出去了……”
岳隐冷酷地道出真相:“我只是来看看你。”
萧少陵冷酷地躺了回去:“哦,你走吧。”
沈知秋也跟着盘腿坐了下来,将刚刚与苏景研比斗之事与了萧少陵听,萧少陵饶有兴味地听完,问:“苏景研是谁?”
岳隐好心地解释:“是赤沛新生代的一个弟子,素有‘小萧少陵’之称。”
萧少陵皱眉道:“什么‘小萧少陵’?听起来像我的儿子似的,我可不认。”
沈知秋:“他功夫不错,与我过了三四十招才落败了。”
萧少陵神色缓和了点,点头道:“好吧,如果他坚持的话,这个儿子我勉强认了。”
沈知秋:“辛苦师兄了。”
岳隐:“……”
沈知秋:“岳师弟,你怎么了?”
岳隐:“我只是在想,师父并非矫枉过正,他是深谋远虑啊。”
若是没有把这个萧少陵关起来,他和沈知秋加起来,岂不是要把那个苏景研气得当场拔剑自刎?岳隐不由得暗暗庆幸,自己就此躲过了一场血案。
萧少陵问:“岳师弟,掌门师叔找你去所谓何事?是不是让你把我放出来?”
岳隐:“师父让我亲自去一趟赤沛,与赤沛掌门商讨如何解决任松年之事。”他见两人眼神迷茫,又旋即说道,“其一,赤沛无法证明任松年如今受墨奕庇护,其二,江湖上的对于百花蛇草剑的谣言不过似是而非,因此,要一口咬定萧师兄偷学赤沛武功可谓是绝无可能,赤沛掌门处事向来保守,必然会愿意与我们各退一步。”
沈知秋奇道:“各退一步,是退至何处?”
岳隐:“只要赤沛先出言证实萧师兄的清白,墨奕便会提供任松年的下落。”
萧少陵抱臂思忖道:“若是赤沛不肯退这一步呢?”
沈知秋神色悠悠,眼里却是刀光剑影:“那便唯有打上赤沛去,叫他们不退也得退了。”
萧少陵赞赏道:“对极!就该如此!”
岳隐对这俩师兄弟已经是无力规劝,只能冷漠地站在一旁点头。
沈知秋蓦然想起那陆折柳之事,忙拉住岳隐,将事情始末告知于他,岳隐听罢,先是同情道:“那任松年真是倒霉,竟是当了那陆折柳发难的靶子。”又问,“消息可靠吗?”
沈知秋:“是韩璧说的,他看着为人诚恳,我信他。”
岳隐沉吟道:“韩公子为人……你说诚恳就诚恳吧,别这样看着我!不过他的消息向来没有假的,他既然敢告诉你,我倒不怀疑他。只是这陆折柳跟我墨奕是有什么仇,何至如此?”
萧少陵:“是啊,我到底如何得罪了他,真是不解。”
岳隐想了想:“若是为了报复你,倒也没什么,反正你得罪的人如此多,早该习惯了。”顿了顿,“我只是怕他此举是为了引起墨奕和赤沛之间的仇怨。”
萧少陵:“……”这叫他如何习惯?
沈知秋:“师兄别怕,照你所说的,我们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三人一番商讨下来,不禁觉得事情已有定局,不由得放下心头大石。
除了萧少陵。
萧少陵:“……我只想问问,这个禁闭,我到底还要关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