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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着徐徐雾气的水面因风而涟漪,日光又慷慨地为它渡上嶙嶙金华。
路梨矜这幕被惊得退了半步,无意踩到温泉池周边的绿植,惊起驻枝的飞鸟。
她也没有躲避的意思,迎上甄乐和她怀中人的眼神,颔首淡笑致意。
甄乐勾唇,笑靥如花,指尖拨开女伴因热吻而贴到额角的湿发,温柔的别到耳后,才同路梨矜郑重其事地介绍道,“正如你所见,这是我女朋友依依。”
“……”信息量极大,路梨矜按下困惑不表,礼貌地自我介绍,又指向休息室的位置,托词讲,“我有点儿渴,回去喝杯水。”
泡温泉不宜饮酒,断送了路梨矜想喝点儿静静的想法。
她捧着加冰的水杯,任由水汽挂壁顺着指缝滴答落下,迟钝的将前因后果理了个大概。
楚淮晏不许自己接近甄乐的理由,大概率是因为知道甄乐的取向?
能看得出甄乐是很爱她女朋友依依的,费尽心机的以如此讨巧的方式,也要将她的名字挂在朋友圈介绍里。
光明正大又隐晦的讲着不能公之于众的恋情。
“让你感觉到不舒服了?”甄乐不知何时蹋上了天台,裹着浴袍坐在了路梨矜身旁摇椅的空位上,依依没有跟着她一起上来。
“没有。”路梨矜摇头否定,“站在我本人立场,我尊重任何性。取向和癖好,只要双方都认可,但是?”
甄乐知道她想问什么,顺着讲下去,“楚淮晏当然是知道的,我跟他同岁,十三岁时候他就发现我给女孩子写情书了,我们之间绝没有异性的那种喜欢。”
路梨矜陷在摇椅柔软的靠背中,甄乐足尖一点,两人晃动起来。
温泉山庄坐落于京郊的半山腰上,景致秀丽。
蔚蓝天际飘着几缕如烟的薄云,路梨矜安静的聆听着独属于甄乐的坦白局。
“我没有特意回避你的意思,年初那会儿我爷爷危卧病榻,绝大多数时间我都没心情和朋友们小聚,等我解决完家里事,听说你的时候,看起来你已经跟楚淮晏分开了。”
路梨矜轻“嗯”回应,年初她和楚淮晏只有过几天的交际,借他的青睐,把他利用的淋漓尽致。
那段时光如白驹过隙,又漫长的仿佛跨世纪。
“我家里到我这支,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没能力、更没资格出柜,昭告天下说我甄乐喜欢女孩子。所以即使你听来荒唐也好,不能接受也罢。但我跟楚淮晏早有约定,我们会结婚,但是绝不过问彼此的私事。”说到此处时,甄乐苦笑,露出点儿无能为力的神色。
甄乐在路梨矜心里始终是个潇洒如风的人,笑起来像是顶好的天气。
路梨矜离奇得能共情到那种绝望,可她也是戏中人,实在爱莫能助。
甄乐举起左手,她今天跟女朋友相处,早早摘掉了那枚路梨矜常觉碍眼的对戒,可因为佩戴久了,无名指上还是有圈浅浅的戒痕在。
“许多年里,我和楚淮晏都在人前扮演者未来夫妻的样子,其实也没有演,需要的场合戴着对戒就够了,这应该给你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我很抱歉。”
路梨矜说不出那种我没因此觉得不开心的虚伪场面话,唯有沉默。
忠贞不渝是爱情故事里永恒的主题,而忠贞就意味着极富占有欲和排他性。
她曾介怀楚淮晏那枚钻戒到彻夜辗转的地步。
“我猜啊,你们这次分手的原因还是因为我,原本我就想着要去了解你一下,那天酒吧意外偶遇,反倒成了最好的契机。”甄乐更用力的把摇椅晃到高处,“我取向这件事,关乎到两个家族,楚淮晏的人品我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主动跟你讲我的私事,我也要在摸清楚你这个人后,才能决定是否要告知你。”
路梨矜长嘘气,其实是能理解的,普通家庭尚会为了孩子的取向闹得分崩离析,何况是他们这种家族,就好像自己并不会无端与不信任的朋友说自己家事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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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龌。龊是吧?我也觉得。”甄乐自嘲地讲,“但是梨梨啊,我和楚淮晏都没有办法。”
摇椅正荡到半空,路梨矜极目远眺,是开阔的远山,枯枝连片。
甄乐兀自说了很多话,讲到几近哽咽,她讲自己祖辈和父辈都是军人,所以自己也曾经想从军,没去读军校的原因是,虽然没有明确的规定写进制度里,但到底不被接受,不能抹黑敬仰的职业。后来会去当两年义务兵,一方面是当时和依依分手了,想着跟她彻底断了,另一方面是希望磨练下心性。
甄乐和依依的这段恋情是个漫长又无奈的故事。
少年情侣,十年纠葛。
如果说横亘在路梨矜和楚淮晏间的是阶级的鸿沟,那么在甄乐和依依之间的,是此生都无法被摆上明面的天堑。
甄乐喋喋不休地讲了很多很多的话,她以一个关于抉择的故事收场。
说这个故事时两人都在摇椅上待累了,也近黄昏,寒风乍起,各拥床厚毛毯,抱膝坐在天台边缘吹风。
“小时候我问过我爷爷一个问题,我说你是怎么精准的加入我党的?是觉悟极高,精准的遇见了未来吗?
我爷爷跟我说他没得选,他是地主家少爷,想救国救民,就瞒着家里人偷跑出来参。军,赶上我党在当地招兵,毅然选择加入。
目的是有的,剩下的事情就非人能所能选择的,时也、命也、运也。
四九年离开的人在参。军之初,难道不是以同样报国的目的从军吗?
二一年南湖船上的人,为了信仰奋战至死,可谁能保证必然会成功?失败了是会没命的,随波逐流搞不好这辈子就能平安无事的混过去了啊。
哪有英雄的目标是纯粹的我要当个英雄的。
但没办法啊,公竟渡河,其奈公何?
人就是要渡河的,管他妈的呢,我要渡河。”
甄乐说到激盎处,像是在鼓励自己,又是在鼓励路梨矜。
最后的最后,她拍路梨矜的肩膀讲,“梨梨啊,这二十八年来,我第一次见楚淮晏喜欢什么人。”
路梨矜下巴颏撑在膝上,缓缓回,“谢谢你告知我,他也有用他的方式爱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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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与锁眼匹配,但开锁花了很久。
“咔*哒”声响起时,路梨矜无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在如墨的夜色里推开故居四合院的大门,时隔十二载,往事扑面而来。
萧瑟寒风里,榆钱枯枝参天,久无人居,荒草自石砖缝隙中蹿出,覆满了地面,踩上去嘎吱作响。
当年买下这栋宅子的主人是做以投资用途,没想到拆迁费用过高及出于文化古迹保护规定,城市发展的规划绕过了这片胡同。
拖得久了,有价无市,谁成想能遇到楚淮晏这种连房都没看过就一锤定音的买主。
厢房的门窗与记忆中重叠,似乎买主未曾在此生活过,他同样也花了十几年,才等来一个合适的契机。
房间旧锁已然在风霜侵蚀中腐化,脆得一碰就开,积尘猛地涌入鼻腔,激得路梨矜呼吸不畅,眼眶涩然。
手机前置摄像头的电筒被用作照明,陈列恍惚如昨,蛛丝铺布。
隐忍了良久的泪水顺着脸颊蜿蜒砸下,路梨矜单手捂嘴,扶着门框悲声恸哭。
泪痕在凉风里让脸颊变得生疼,路梨矜缓了半晌,才退回到庭院内,动作迟缓地将石椅清理干净坐下。
细瘦的月冷冷凝视人间。
甄乐的真切言辞又一次在路梨矜脑海里回荡起来。
“我再次对我的试探和因为存在而对你造成的困扰表示抱歉,如果你跟楚淮晏还有和好的可能性,我一万个支持,弥补之类的话说出来是侮。辱人,但我保证,只要我甄乐能力所及,一定为你做到。”
“从前我同楚淮晏对后代的问题有过讨论,我父亲战死疆场,我家到我这支,只剩我一个,总有传宗接代的需。求,楚淮晏愿意配合试管婴儿,如果、我以上的所有话都建立在,你仍旧对楚淮晏有余情,愿意给他机会的基础上……如果你和楚淮晏以后有了孩子,愿意的话,我一定会视如己出,他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甄家的孩子。”
路梨矜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甄乐说这话时的吞吐与神态的局促,乃至于可以从倒推出些楚淮晏的无奈。
若非甄乐自述,而是楚淮晏来同自己讲甄乐如何,路梨矜大概率会直接扭头走人,激进点儿还会扬手扇他一巴掌。
红口白牙在背后讲她人清誉的人,绝不配为人。
扪心自问,楚淮晏在跟甄乐的事情上,忠孝仁义和责任俱全,无一处辜负。
情爱里本没有道理,但因为是甄乐,路梨矜很难不换位思考,如果自己立于楚淮晏的位置,又该如何做得更好?
呼吸哈出白雾,暗夜里飘散,外露的脸颊与双手被冻得通红麻木,知觉逐渐丧失。
路梨矜花了一整夜的时间细数自己与楚淮晏的过往,愕然发觉,竟除了不喜使用安全措施外和自己认为没有那么爱自己外,找不出半分楚淮晏的过失。
她从楚淮晏哪儿不费吹就得到了青云梯。
照拂在单方面切断关系后并未停止,且有信心还会持续很久很久。
很难说楚淮晏不上心。
米切尔那句话怎么写的来着?
“爱你的人如果没有按照你所希望的方式来爱你,那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全心全意地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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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阑珊,天际翻出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路梨矜眯起眼,盯着那束天光,颤着指尖拨通了楚淮晏的电话。
人事已尽,她决意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命运。
如果楚淮晏接通的话,那选择权将被赋予他。
六点二十三分,手机扬声器发出第四声机械音后被接通,那边是楚淮晏带了浓重鼻音却急切的声音,“出什么事了?在哪儿?”
就好像是百忙之中,专门抽出了条神经,来等候她的消息。
路梨矜眼眶一酸,冷了半宿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她低声喃喃,“我在你送我的四合院里。”
话还没有说完,听筒就传来衣料的摩擦声和脚步声。
路梨矜缓慢地讲道,“你要不要来找我时。”
楚淮晏扣车门的声音清脆悦耳,同时也敲在她心上。
通话始终没有中断,风声与汽车的引擎声在彼此耳畔交汇。
日光自地平线一寸寸攀升,路梨矜松动僵硬地肩胛骨,转了面向,朝向门口。
晨雾挂露,帝都空气难得有湿润的时候。
楚淮晏并没有让路梨矜等太久,代价是占公交车道,一路违规被拍。
厚重的外门被推开,身姿颀长挺拔的青年敞着大衣,疾步迎过来。
路梨矜被拥进了温暖的怀抱里,敞怀的大衣里裹着小小的一只,楚淮晏轻柔的吻印在发旋。
“怎么了?”楚淮晏声线如旧的低沉,但如果路梨矜还有余预仔细辨认的话,能察觉到尾音带了颤。
她微微扬起脑袋,勉强地冲楚淮晏笑起来,“我在想,卖火柴的小女孩冻死前的最后,是不是也跟我现在一样幸福。”
“……你傻的吗?”楚淮晏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就那么抱着路梨矜,直到感觉到她的体温回升至与自己无异。
胡同口的清晨有早餐摊,楚淮晏买了豆浆油条带去车里,看着路梨矜吃完整根油条又喂了半杯豆浆才勉强满意。
“怎么了?”他好脾气地重复起问题。
路梨矜摇头,仔细地擦干净嘴角,倾身越过中控区吻了上去。
风花雪月不等人,要献吻就献吻。
干柴烈火,点燃荒野,久不经事的身体被唤醒。
满手的滑。腻与满眼的嫩。白,楚淮晏穿戴整齐,只有某处露。出与路梨矜紧密连接,扣子挂到柔软的粉莓,路梨矜吃痛轻哦,被调转了姿势。
女孩子的腰很细,比从前更甚,楚淮晏的手指能好能卡进腰窝,契合到仿佛为他而生。
“梨梨。”睽违已久的称谓有被叫到,路梨矜无意识的夹。紧,换来声轻笑和更激。烈的撞。击。
楚淮晏蹭着滴在她锁骨的汗水,喑哑问,“我很想你,梨梨有想我吗?”
一生如若只有一次坦诚面对所有谷欠念的机会。
那一定就在今朝。
路梨矜寻着本能点头,回答他,“有的,我很想你。”
绝对的理智不能驯服梦境,你常到来。
她顿了下,又亲了下锋利的喉结,慢吞吞地讲,“甄乐讲了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