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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过千万种预设都无用,临事方知一死难。
路梨矜睁眼等天明,仔细回忆起这大半年来的点点滴滴。
机关算尽的初遇、步步为营的利用、冗着哀恸的缠绵绯则。
情爱借来填人生一程,总要归还,无谓多贪。
抱腿蜷缩在寝室的单人床上翻专业书,一目十行,笔尖的墨迹晕到后页。
路梨矜盯着那块墨渍发呆,又翻到最后一页,封书页有整面的空白。
她一笔一画的写下。
[除开楚淮晏不爱我这件事以外,他的一切我都非常喜欢,争取下辈子绝不再遇上他,不然又将不顾一切地爱上,然后狼狈至此。]
泪花滴滴答答地落下,天蓝色油墨晕散开来。
连聊以**的决心都被模糊。
单方面决定“分手”的第二天晚上,路梨矜盯着消息界面,反复开启飞行模式刷新网络信号,最后无奈的承认,她根本不重要到,连忽然消失,楚淮晏都不会察觉。
周五中午楚淮晏问她晚上要不要接,路梨矜终于得空,颤着手指将备忘录里写好的内容发给他。
其实就很简单的一句,她删删改改,写了两天两夜。
一只梨梨:[楚淮晏,我们就到这儿吧。]
“楚先生?”见青年目光聚焦在合同的某处,卖方律师脊背一寒,生怕是自己拟合同时出了什么差错,胆战心惊地问。
楚淮晏摇头,长指翻过下一页,良久后他看完,再交还给己方律师重阅。
皆确认无误后干脆利落的签字按手印。
“稍后再帮我拟定份赠予协议。”楚淮晏神色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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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过往经历,路梨矜对好好告别这件事有惊人的执着。
从前家人南下的决定做的匆忙,相熟的玩伴暑期回了京郊外婆家,她想着反正总会再回来,下次再告诉玩伴就好,寒假被送到李澄家学艺时,玩伴已搬走,再没有对方的消息,据说玩伴找过她很久,可是九十年代末港城和大陆的通讯还不发达,始终无果;后来父母为了生计一起开大车跑运输,聚少离多,他们出事那趟是临时加车,凌晨天没亮就出发的,路梨矜还在睡,母亲不忍心叫醒她,谁知竟是天人永隔;就连爷爷的最后一面路梨矜也没有见到,她始终忘不掉那天黄昏的落日熔金,她去给因病缺课的同学送笔记,两家离得不远,一站公交车的距离,但爷爷不喜欢她,不肯等她,不给她多留一句话。
后来每一次告别,路梨矜都当作最后一次,郑重无比,就算是欺骗辜负她的姜琦,路梨矜都在桌面上放了便签,告知此生不见。
她是个看《武林外传》里的告别场面都会流泪的人。
二十二集里郭芙蓉没头没脑的喜欢上因为乌龙事件而愿意为她自断一臂燕小六。
燕小六对郭芙蓉全无男女之意,愣是被激着同郭芙蓉求婚,好胆大包天又无所谓的一句狂言“小郭!嫁给我怎么样!”连着喊了许多次。
随后秀才对小郭的好感初生,这段无厘头的情愫必定消退。
所以在那一集剧末,小郭的梦境里,突然多穿插了个小剧场,之前着红嫁衣的唱“你我本是乌鸦鸟”的两人在告别。
小郭幽幽叹,“这是我最后一次在梦里见到你。”
她梦境里的小六和现实相反,竟是挽词切切,“难道我俩便要天各一方,梦断愁肠?”
那时路梨矜还没有尝到爱情的苦楚,也并不磕郭芙蓉和燕小六这对邪教的cp,可就是哭到哽咽。
人是要好好道别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在梦里见到你。
没有所谓的争吵和挽留,楚淮晏始终没有回复消息。
练琴房窗外有颗参天的刺槐,昂扬琴声与聒噪蝉鸣对垒,最终大获全胜。
她在漫长的等待中,考完了一场又一场试。
路梨矜表现得很正常,照旧上课、复习、参加考试,闲暇时间做兼职和去听学姐们的硕士中期音乐会。
精神不错,单纯没什么食欲,连着倒了几次饭后干脆选择冷餐,一份三明治要从早吃到晚。
尹悦华忧虑重重,开始强逼着她陪自己吃饭。
“食堂阿姨今天超水准发挥,黄焖鸡做得很好吃,你尝尝。”尹悦华将筷子倒转方向,拨掉附着的鸡皮,又在不锈钢勺子里将鸡肉戳到松散,才喂到路梨矜唇边。
路梨矜不忍心拒绝友人好意,连着吃下好多口,只上个五楼回寝室的功夫,胃就开始反酸恶心,她吞咽口水多次,试图压下去,却无果,快步冲进卫生间呕吐,直到将胃里的残渣吐干净还没停下来,酸水一股一股地挤出喉管。
尹悦华陪在她旁边,边轻拍她的脊背边埋怨自己,“都怪我嘴馋,太油了你受不了吧。”
“不关你事。”路梨矜嘶哑讲,“我昨晚没怎么睡,看了一夜《中外音乐史》的锅。”
尹悦华把漱口水递给她,拧紧眉头沉默好半晌才讲,“骗我可以,你能把自己也骗过去吗?”
路梨矜垂着脑袋,已经冲干净的盥洗池台面模糊的浮出自己张泫然欲泣的愁容。
“那我能怎么办呢?”她喃喃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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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感情一息尚存,道理就无处可讲。
难道被冷遇至今,路梨矜没想过大不了直接算了,就不要这个象征结束的回复了吗?
伴奏演出到今天已经过去一周,楚淮晏没有再回过路梨矜半个字,也没有删除拉黑。
她刷遍他们圈人的朋友圈,都没再看到与楚淮晏相关的照片信息。
想来也有点儿外在原因,全世界的期末修罗场都差不多在七月中旬。
借肠胃炎的由头,路梨矜去校医院开了止吐药,死缠烂打之下拿到了三天份的佐匹克隆,终于换得成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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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空气都鲜甜许多,尹悦华蹦蹦跳跳的跃下台阶,差点儿摔倒,路梨矜边借她胳膊当支撑,边开机回了条消息。
上一条还是半个月前。
关自在:[如果可以的话,等你考完期末考试,可以跟我见个面吗?]
一只梨梨:[你挑地方吧。]
以己度人也好,想添善缘也罢,过去的事情,总要有一个人能放下吧。
从前港城收非本地生的小学和初中就那么几间,那时的关自在还不叫关自在,他是路梨矜的学长,大路梨矜三届,单亲家庭,父亲和路梨矜算半个同行,也是跑大车开运输的,两家有来往。
大车司机开长途,送货有时限,夫妻档还有换着开的可能,独自开多少会有点疲劳驾驶在,他们开久了,总会在固定的路段时不时的打盹儿。
事故就发生在关自在父亲闭眼打盹儿的时刻,他前一天夜里喝了二两白酒,第二天继续驾车,昏睡时开着满载货物的大车越线迎面撞上路梨矜父母驾驶的空车。
路梨矜父母当场死亡,关自在父亲住了半年院,废掉了一只手。
那是个还没有酒驾入刑的年代,开车喝酒的人比比皆是,法律与保险都不健全,关自在父亲卖房卖车,倾尽一切,连儿子的抚养权都卖给发迹的前妻,凑了四十六万七千六百五十六赔给路家。
零二年,房价还未有上涨趋势。
这笔钱够在深圳首付一百八十米的房子,到今年,价逾四百万。
但路梨矜的爷爷没有这样选,他拿这笔钱回帝都,大头用来买豪华陵园的墓葬群,迁移了原本埋在山头上的祖坟,成为了林故若家的忠实大客户,用他老人家的话讲,“尘归尘、土归土,人生前没活好,死后总要有个好归宿。”
小头用以补贴了自己二儿子,为他在帝都置换了房产,指望着日后可以被接回帝都养老,安度晚年。
可惜未能如愿。
当时路梨矜还小,否则肯定要骂一句“神经”,人不好好活,想着死,究竟有什么用?
关自在父亲在赔完这笔钱后写在忏悔书投海自缢,翌月尸体才被发现,关自在随母北上,现在的名字是他母亲取的。
望文生义,该是希望他如同佛偈里那样,观自在,不再为外界束缚纷扰。
可惜没能做到。
路梨矜再见关自在是七年前,那时他已经读大学,考了清华,家境不错,特地来港城是道歉,且递出了张银行卡,谦卑地讲是他这几年存下的与母亲的心意。
奶奶请关自在进门喝了杯茶,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但没收钱,要他放下,以后不必再来。
三年前路梨矜回帝都读大学,关自在花了大力气从人人网上翻找到她的联系方式,保持着每年两次的礼貌问候。
即便是日子最难过的时刻,路梨矜也没想过问关自在开口求助。
路梨矜小时候曾有过漫长的迷茫期,喜爱她的母亲和厌恶她的父亲同时离开,连罪魁祸首都死去,连恨意都找不到宣泄口。
往事已矣,始终不是关自在的错,他们早就两清了。
死亡是一把利刃,忍痛流血的是活下去的人。
关自在约在君倾顶楼餐厅,长安街附近的最高点,餐厅有整面玻璃穹顶,俯瞰整个帝都,古韵和现代风情交织,都尽数收入眼底。
初见时路梨矜觉得壮丽无比,看得多了,便习以为常。
楚淮晏的套房就在楼下,路梨矜收到关自在地址时谈不上什么心态,还是应了约。
“你最近……”关切的话在嘴边,关自在犹豫着怎么讲更合适,最终落回干巴巴的一句寒暄开头,“过得怎么样?”
路梨矜感觉在关自在眼里自己像是块易碎的脆玻璃,连言语都惶恐惊扰。
她尽可能笑得不太勉强,主动开腔,“还好,学业和生活都顺利,失了个恋,所以看起来有点儿颓然。”
“……”关自在手中的刀猛地擦过盘子,发出尖锐而短暂的声响,漆黑的眼底有波光闪烁,彷徨失措在渐次湮灭那些光亮。
路梨矜哑然失笑,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她照镜子时看得太多了。
情起无因,多年来他们见面的次数加上这回就三次,都称不上愉快,说过的话两只手可以数尽,路梨矜也休于思忖关自在的想法。
但她在这个念头浮现时有须臾的心惊,恍惚间明白了楚淮晏对自己的感受。
那些百转千回的小九九,他明明都看到,可能也是和自己这般,当真无能为力吧。
“不管你信不信,从始至终,我都没恨过你。”路梨矜眉目宁定,悠悠讲。
她没说谎,辨认主体这件事,路梨矜从小修习到大,如果恨人能跟爱人一样有连带效应,那么母亲和奶奶将会成为绝对的被憎恶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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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自在紧绷的神情有些微的松弛,他放下刀叉,缓慢地饮尽杯里的红酒,才郑重地说,“多谢。”
路梨矜正认真地切割扇贝肉消磨时间,闻声摇头,“恨人太累,不值得。”
她只是懒得恨,收不了这句谢。
“路梨矜。”关自在轻唤她,左手握的银行卡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我申请了斯坦福的硕士,八月底就走了……”
“前程似锦。”路梨矜随口讲俗套的祝福。
“我毕业后没有选择读书,先工作了三年,其实就是为了。”关自在语气急促起来,蓄积的勇气就这么多,再迟半秒就泄掉。
“关自在。”路梨矜捻了张纸巾,冷声打断他的话,“人要是在自己的前程选择里一厢情愿,然后说是为了别人,可就就下作了啊。”
你看,人要是不喜欢,狠下心来不都一样吗?
关自在神色落寞,“对不起。”
路梨矜颔首接下这句,起身拎包要走,她在站起来那一刻,才看清楚左前方斜对角景观位那人的脸。
楚淮晏着身运动服,十指交叠,坐姿散漫,狭长漂亮的含情眼正睨向她,已然不知道观察了多久。
他对面坐了个女孩子,茶色长卷发如瀑,光看背影就知道是个美人。
烟花在脑海里轰然炸裂。
一只胳膊横拦了路梨矜的去路,关自在仰头,眸里尽是欲言又止的情愫,他的手悬空在离路梨矜腕骨还几厘米的位置上,想触碰又飞速的收回。
她早顾不得考虑关自在的想法,直接拂掉对方意图阻拦的手。
路梨矜拖着沉重地步调走到电梯口时才收到“期待已久”的回复。
楚淮晏:[解释。]
他已经通过预定名单拿到了关自在的履历,清华经管本科,高盛初级金融分析师,青年才俊,普罗大众里算得上佼佼者。
但自己精心养得花,为什么会看上这种贫瘠土地?
楚淮晏忍不住诘问,是自己哪里照料的不够好吗?
一只梨梨:[什么?]
正是晚间入住的高峰时段,电梯缓慢,身后的脚步声迫近,路梨矜不想在公众场合和楚淮晏的“约会对象”面前闹得不可开交。
合格的前任就该跟死了一样。
一只梨梨:[我去你套房等你。]
“叫人。”楚淮晏低醇磁性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跟随着的是清亮的女声,“姐姐好。”
“……”路梨矜机械性地扭过头,对上张素净可人的巴掌脸,她偶尔会在顾意的朋友圈里看到这张脸,是他亲妹妹,每个月总要念叨几次。
顾临墨手里还提着盒小蛋糕,眨着眼睛自我介绍,“我叫顾临墨,今年十五,最近住6207,你有空的话过来陪我玩呀?”
这个房号是路梨矜初遇楚淮晏那天,他带自己去挑衣服应急的那间,当时路梨矜还为房间主人的身份闹了别扭,现在才发觉楚淮晏禁止她胡思乱想的原因。
友人亲生妹妹,未成年少女。
怎么都不值得揣测。
他倒是真的坦荡无畏。
顾临墨察觉到气氛不对,托词没吃饱去别的餐厅再续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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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鲜红的提示牌似菜市口闸刀降落。
“跟我分手,就为了他?”楚淮晏冷笑,寒声问。
他喝得不少,酒气改过身上的檀木香水味,路梨矜耷拉着脑袋,“没。”
“路梨矜,你出息了啊。”楚淮晏讥讽道,“现在连和我讲话都开始敷衍了?”
他句句都带着机锋,就好像这段感情的结束是自己的错,他才是不甘心的那位,腕骨被握痛,路梨矜被拽进套房,抵在玄关处。
感应灯亮了又灭,楚淮晏的吻落在颈侧,锋利犬齿磨着幼。嫩肌肤,带起震。颤酥。麻,路梨矜下意识地别过头去躲。
“你就不能乖一点儿,留在我身边哪里不好?想要的什么没满足你?”最亲密无间的姿态,最冷硬伤人的话,“你觉得金钱和权势等于自由,现在得到了,翅膀就硬了?但其实不是的梨梨。”
楚淮晏拉起她的手腕,吻落在掌心内侧静脉处,淡漠提点道,“人类对于权势的向往与生俱来。”
明牌让路梨矜难堪不已,积攒得疲惫感在这刻一并袭上心头。
她长叹了口气,依然沉默。
楚淮晏被她这种态度激怒,捏着下颌迫使路梨矜同自己对视,“答话。”
他们之间有二十五厘米的身高差,绝大多数时刻,光是看着她,路梨矜就必须仰视。
反正已经到绝境了,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呢?哪有低眉顺眼给谁看?
路梨矜破罐子破摔地回,“是,就算我出来相亲又怎样?甄乐呢?你有想过要给我解释吗?”
凭什么啊。
凭什么你做初一,我连十五都不能尝试?
楚淮晏被气笑,他松开路梨矜,退开倚到对面的墙壁,给自己点了根烟。
连日来淤积心头的气在躯体里冲撞,怎么就喜欢上什么个小没良心的东西?
他有一万种卑劣的方法留下路梨矜,比如他们的录像、比如她的前途,可他从没想过以此相挟,却也绝对无法接受背叛。
猩火在黑暗里明灭,半根烟的功夫,楚淮晏才再度开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路梨矜,倒打一耙的本事你是有的,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甄乐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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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白烟雾在两人间弥散,楚淮晏右手拇指摩挲着无名指,他今天没有戴“婚戒”,平和陈述着现实,“你想听我解释什么?是我跟甄乐青梅竹马,习惯了对她好,她的所有事都算我的事,包括她表弟每次惹事都是我出头,还是我十几岁就知道她会是我未来妻子?还是要知道更多细节,我们祖辈生死之交,在战场上就约定了我和她的婚事,我外婆临终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她的手放进我手心,交代我今后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甄乐啊?”
路梨矜绝望地凝视楚淮晏半晌。
感应灯又灭下去,她抹黑探到开门的把手,扭了一下。
走廊一片光亮,路梨矜背对着楚淮晏,肩头轻晃,楚淮晏注意到她嶙峋的脊背,蝴蝶谷翩跹欲飞,好不容易才带在身边养胖点儿,怎么比之前更瘦了呢?
“甄乐她可以不介意,但我不能不要脸。”
路梨矜背对他,一字一顿地扔下这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