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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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消耗,新新旧旧的伤加在一起,陆眠从救援机上下来就被送进了负一层医疗部的特级病房,韩越之举着针管等在门口,一见着陆眠,二话不说就按着他打了一针。

陆眠:“?”

韩越之:“推走推走,小王给液体,准备缝合伤口。陆队长,你还有一分钟可以保持清醒的时间,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陆眠已经开始觉得全身肌肉不受控制的放松下来,眼皮发沉,思维也开始缓慢下来。他一把抓住唐可的手,说道:“……看好柯羽……”

然后就两眼一闭,失去了意识。

长期高压状态下,人的身体和心理都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特殊小队一直承受着其他人无法想象的压力,身为队长的陆眠更是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这一趟幸存者搜救任务到雨夜救援,陆眠已经连轴转了十二天。

小队每次出任务回来时,每个人的手环都会向医疗部提供一份数据,帮助医疗部掌握每个人的身心状况。

而韩越之在恢复供电后查看了陆眠的监测数据,发现陆眠的神经系统已经严重过载,大脑因长期紧张而形成“惯性兴奋”,强迫性思维已经导致大脑无法自主停止思考了。更不用提那一直在超负荷运转的身体。

所以韩越之做主,给陆眠打了一针特制的药。

唐可“临危受命”,把柯羽带回了之前的审讯室,非常高效,非常忠诚。连澡都没让柯羽冲一下。

可怜湿哒哒泥乎乎的柯羽,双手带着铐子,被锁在了审讯室里。

救了队长一命,只换来一杯葡萄糖水——还是韩越之来抽血时候给倒的。

唐可也被医疗部的叫走去做检查了,外面的每一个诊室都灯火通明。

柯羽一个人坐在审讯室,无声地喝完了一杯葡萄糖水。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狭小、黑暗、又密闭的空间,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好像他曾经应当很熟悉这样的处境似的。

他舒展身体,长腿伸直交叠着,放松的靠在硬邦邦的椅子背上。头顶的新风系统发出呼呼的风声,柯羽合上眼睛,等待着。

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柯羽做梦了。

四周是苍白的墙壁和滴滴作响的仪器,柯羽泡在溶液里,扣在脸上的面罩连接着器皿外的圆形半球体,呼吸间都是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与未知的电子元件特有的金属气息。

动不了。

柯羽拼命努力,却连动一动指头的劲儿都使不上。耳朵里插着的小细管不断的往耳朵里冲着温热的液体,柯羽眼睛睁不开,只觉得天旋地转的晕。也感觉不到身上是不是又被插上了新的仪器,溶液带着冷意透过毛孔往身体里钻,没收了他所有的力气,只有恶心的感觉在心里不断翻涌,如跗骨之蛆一般无法缓解。

好想逃。

谁能带我离开这该死的溶液?

一阵金属的响动朦胧传来,巨大的吊臂将柯羽从粘稠的溶液里捞了出来,湿哒哒的放在冰冷的工具床上。“咔哒”一声,床边的金属扣自动落锁,束缚住了纤细的手脚。柯羽觉得身上一下子卸下千斤,只有眼皮依旧沉重。

不急不徐的脚步声传来,停在了身边。来人翻开了柯羽的眼皮,拿着强光手电,查看着眼球的情况。

柯羽猛地一抖,一阵剧烈的恶心,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来人关了手电,拍了拍柯羽的脸,强迫他清醒。柯羽努力让眼睛聚焦,渐渐看清了头顶略带斑驳的天花板。

是谁?

眼睛慢慢向那人看去,却只看到带着口罩的一张模糊面容。那人似乎很不满意柯羽的乱动,他伸手捏住了柯羽的下颏,将金属的扣带扣在他颈间。

“别动,乖。”来人的声音居然是温和悦耳的,甚至带着些愉悦。

眼皮再次被扒开,一根灌满药剂的注射器赫然出现在眼前,锋利的针尖儿直逼眼球

—— 不!

柯羽瞳孔猛地收缩,却躲无可躲。

—— 让那尖锐的东西离我远点!

针管毫不犹豫地扎进眼球,冰凉的药剂带着剧烈的痛直击脑髓。

—— 痛。

视线被液体冲出的血模糊掉了。

—— 痛啊!

柯羽觉得上不来气了。

他拼命挣扎,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一阵电流从手腕开始窜遍了全身,柯羽猛地醒来,惊魂未定地盯着桌子上被打翻的

杯子。他将滑落的身体往起坐了坐,低头看着手腕,手上手铐的金属质感和梦里扣在手腕上的金属质感微妙的重合了,反复刺激着他嗡嗡作响的耳膜。

“实验体……001号。”他小声念叨着。

“多久能醒?”一个沉稳有力的男声询问。

“不好预估。透支太厉害了。”冷静悦耳的女声回。

王斐和韩越之在特护病房外小声交谈着,透过玻璃,看到陆眠平躺着,闭着眼,眉头还皱着,好像昏迷也不能阻止他的担忧。

“总长,那个实验体的检测报告出来了,您先看一眼吗?”

王斐点头,从韩越之手里接过文件,仔细而快速的翻看。越看脸上的神色越凝重,无意识地,手指将报告捏出了褶皱。

“他人在哪?”

“按照陆队指示,关押在审讯室。”

“上‘锁’了吗?”

“嗯。”

“看着点陆眠,他醒了第一时间来叫我。还有,小韩,柯羽的所有检测信息严格保密。不要对外公布。”

“……是。”

新雨过后,空气格外的好。基地里人们的心也暂时清亮了起来。

除了地下一层。

特护病房里,陆眠靠在床头,看着终端的空气屏上的文字,眼神越来越迷茫。

“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陆眠私下管王斐叫老师。

他是王斐一手带出来的,跟着王斐一点点完善基地建设,建立特殊小队,两个人是上下级,是师生,更是无数次生死凝练出的默契搭档。

王斐这会儿不似人前那么威严,他抱着个硕大的保温杯,低头喝水时还烫了一下。他愁眉苦脸的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跟陆眠一起看着空气屏。

屏幕上是从内部数据库调出的一份个人档案——柯羽的档案。

“男性弃婴……被舆都最大的福利机构‘第二黎明’收养……”

陆眠一目十行的又看了一遍,中间大多是记录小柯羽的一些个人喜好,性格特长等等。

“爱笑……聪明机灵……讨人喜欢……9岁时被某富豪及其妻子收养……”。

“某富豪?”陆眠疑惑的问:“这家福利机构不查收养人的情况?为什么在这含糊其辞?”

王斐摇摇头。

陆眠翻开下一页,心说好好看看这家是个什么人这么神秘,结果下一页,赫然只有一行字。

陆眠不可置信的看了好几遍,然后指着屏幕颤抖着问:“老师,什么叫‘11岁失足坠楼死亡?”

“就是字面意思。”

王斐转过屏幕又输入了一个密码,重新转过来怼在陆眠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无比清晰的,扣了相关部门公章的,死亡证明。

屋里格外的安静。

陆眠盯着那四个字,怀疑自己可能是个文盲。

“会不会是伪造的死亡证明?”

王斐还是摇头。

近年科技发展越来越快,大数据在各个领域广泛应用,人们的一举一动都活在网络的天眼之下,监管力度也日渐加大。要造这一份假的档案和死亡证明,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师生俩在病房里各自心神震荡了半晌,都没能缓过神来。

“陆眠,这事暂且保密,还有,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嗯……“陆眠点头,点完头又觉得不对,”什么叫我多加小心?”

王斐又把医疗部的检测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给他看。

陆眠这回的反应更大了,他猛地坐直,牵扯到伤口又摔回去,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很久才强行平复下来。

“老师,”陆眠哑着嗓子说,“这样的存在,还能称之为‘人’吗?科技真的已经发展到,可以让人死而复生了吗?”

“……算‘第三种存在’吧,”

后面的问题王斐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

特殊小队的存在一直受到很多人的质疑,非人源于实验室流出的“未完成实验”,人们对于相关部门已经非常不信任了。为了应对非人,政府又将一部分人类用科技手段变成了“异常能力持有者”,人们害怕,这样的一群人会不会有一天也失控?会不会背叛人类?等到世界恢复正常的一天,这些人又该怎么处理?

但好在大敌当前,人们需要特殊小队,因此人们心里的那些恐惧和质疑,暂且被现实压了下去。

而现在,居然还有“第三种存在”。

陆眠明白了王斐的意思,也非常有作为队长的自觉。

短暂的情绪起伏之后,陆眠说:“老师,心理评估无异常的话,将他暂时编进特殊小队吧。还有,让他来跟我住吧……”

二十四小时监视。

王斐拍了拍陆眠的肩膀,点了头。

他看着陆眠伤痛中仍然挺直的腰背,心里突然有点酸涩。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既是得力手下,又是自己的学生,而在更多的时候,在这个魁梧的中年人心里,陆眠更像是自己的弟弟。

都说长兄如父,这么多年来,自己除了给了陆眠一个队长的头衔,一片暂时安全的居所外,再无其他荫蔽。甚至一直在把他往最危险的地方推。

可惜中年男人铁血惯了,不便露出这样柔软的情绪。到头来也只能是拍了拍陆眠的肩膀,叮嘱一句“千万小心”。

甚至不能多加一句“如果真的遇到危险,要先以自己生命为重。”

因为陆眠不能退,他必须永远挡在所有人前,做隔开危险的最后一堵墙。直到有一天不堪重负倒塌,迎接必然来临的死亡。

王斐不愿再深想,陆眠的身体也还没恢复,二人又谈了几句别的,王斐就抱着保温杯走了。

陆眠望着面前的墙壁,目光似乎透过无数的墙,到达了走廊最后的那间屋子,打量着屋里关着的那个人。

而走廊最后的屋子里,柯羽似有所感的回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墙,有点无奈的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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