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路上,陆眠特意将柯羽提溜上了自己的车,并把其他预备开车门的人一个眼神赶到了其他车上,这辆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不紧不慢的缀在几辆车的后面。
柯羽把副驾的座椅调的很靠后,让腿能够伸直些,也能躲开点陆眠。
陆眠把外套扔给他,沉默着。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柯羽又有点不忍心了,他坐起来一点,看向陆眠的侧脸:“陆队,上面不让查是不想你卷进去……【万物生】是政府机密,涉及到的问题很复杂……再说你父母也只是普通工作人员……”
柯羽不太会情真意切的安慰人,他就是想告诉陆眠,人死不能复生,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了不是件好事。
陆眠紧咬牙关,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很轻的嗤了一声,用一种略带嘲讽的语气打断了柯羽。
“小时候我父母瞒着我,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只言片语都没有,我只当那是工作保密需要。结果后来呢?猝不及防就是生死相隔。而现在我知道了【万物生】,我不该怀疑吗?结果基地又插手阻止我……柯羽,那是我的父母,生我养我爱我的父母,我连有个明白真相的权利都要被剥夺吗?”
柯羽抿着嘴不说话了。
“还有你,柯羽。”陆眠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声音把话说下去,“你也在骗我。”
“我没有……”
“你没有?你瞒着我的事只多不少。”
“……”
“柯羽,你对我有多少真话?又有没有流露过半点真心?”
这句话出口之后,陆眠突然就觉得很累。仿佛从十九岁到现在经年积攒的疲惫和沮丧一股脑扑了过来。
他突然就有点委屈。
柯羽用手碰了碰他的右手,然后小心的勾住了他的小指。
“陆眠,我答应你,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关于【复苏】,关于【万物生】,还有……关于我。我保证有一天我都会告诉你。”
“等我回去就帮你查你父母的死因,好不好?”
陆眠敏锐的捕捉到了两个字,他一把握住那只勾着自己指头的手,飞快地侧了一下头,问:“回去?“
“……“
“你要走?“
我刚刚才无比庆幸不用把你交出去,你这没良心的已经预谋离开了?
“……“
“说话!“
柯羽有点心虚地舔了舔嘴唇:“现在不走。“
陆眠咬了咬牙,有点生气,但这明明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
自己气什么呢?气两个人一直不对等?气柯羽随便撩拨,却随时可以全身而退?
或者是气自己总是抓不住那些重要的人,总是猝不及防的被告别,气他自己这么多年照顾完这个又照顾那个,到最后身边却落了个空无一人。
他想,索性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好了。
“柯羽,我们认识多久了?“
柯羽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转折到这儿的,但还是认真算了算:“差不多半年吧。“
“半年。“陆眠重复了一遍,”半年,说不好听的,连条狗都养不熟。“
“……啊?“
怎么好好的骂人呢!
“这样的灾难时代,天灾人祸交替,秩序崩盘,除了生存好像别的都没意义……“
“你到底在说什……“
“而你,立场不明,出身不明,惯会伪装,满嘴谎话……可就是这样……可就是这样我的理智都不能拉回我向你慢慢偏移的心。“
陆眠终于说出了他想说的话,这句话一出口,心里那些沉重的东西突然都没有了。
他用余光瞥见柯羽愣住了,他直直地盯着前车玻璃,好像要把山路盯出花来。
“柯羽,你有好多秘密,你也一定有你想要做的事,和你一定要离开的理由。“
“我知道现在突然说这个好像有点突兀,很不合时宜。但我之前一直在迟疑,我不确定这是心动,还是我们频繁出生入死造成的吊桥效应。“
“但我慢慢心里有答案了,所以我想说。我怕你突然一言不发的走了,就像我父母……还有许许多多的朋友,战友,邻居,陌生人……所有人都在跟我告别,而告别总是猝不及防的。我怕我来不及说出来。“
“柯羽,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可能一时没办法说清全部喜欢你的理由,但我确认我喜欢你。”
柯羽耳朵嗡嗡作响,心跳声无比清晰,过载的大脑却给不出任何反应。
他在心里偷偷谴责自己:“没出息啊柯羽,不是你一直在若有似无地释放暧昧信号的吗?怎么现在人家表白了,你自己怂了呢?”
“柯羽?吓到你了吗?”
陆眠捏了捏柯羽那只还被自己攥着的手。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留下,我不会捆绑你,也不是一定要你有个答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如果有一天你走了,希望你能记得有一个人说过,他发自内心的尊重你,仰望你,也不顾理智的恋慕你,心疼你。”
希望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感情,能在你坠入深渊时拉你一把。
“柯羽。“
陆眠最后很珍重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这一声终于重新启动了柯羽,但他嗓子发紧,鼻子也有点酸。
“你不是说……你对谁都这么好?”
“我是对谁都会照顾些。但好法不同啊。”
柯羽心里有点开心,但更多的是慌乱和酸涩。他想说那太好了,我也喜欢你。或者说真的吗,那我们要不要及时行乐,试着在一起。
但他硬生生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把这些话都压了回去。
云和泥是不能在一起的。
云只不过是偶尔飘过,倒映在水坑里,短暂的和泥相遇而已。
倒不是什么单纯的配不配得上,而是不在一条轨道上。
柯羽压住波涛汹涌的心潮,一套半真半假的好听话就到了嘴边。他转头用一双含情眼望向陆眠,嘴刚张了一半,就被警报似的通讯请求打断了。
陆眠眉头皱了一下,点击了接听。
“陆眠,是我。”
陈飞宇颤抖的声音传来。
“你们能掉头回来一趟吗?安全区需要小队帮忙……”
陆眠和柯羽听着这鼻音浓重,带着哭腔的声音皆是一楞。
“飞宇,什么情况简单说明一下。柯羽,马上跟前车通讯,我们立刻折返!”
“f区……沦陷了……陆队长,或许你见过刚刚开始变异的非人吗?”
# 番外
七夕篇
农历七月初七,小雨。
基地里雾蒙蒙的,小队刚刚结束早训,今天没有什么任务,是难得轻松的一天。
唐可一下训就跑去了食堂。早在一周前,他就软磨硬泡地求食堂的大叔给他开个小灶,做一个小小的蛋糕。
蛋糕只比巴掌大一点,上面简单地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却已经是末日不可多得的珍贵物。唐可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装进素色的小盒子里。
“谢谢袁叔!爱你哦~比心!”
“去去去,赶紧混蛋,丢人现眼!”
袁叔嘴上骂着,眼睛却已经笑得要睁不开了——他知道那个蛋糕是给唐糖的。
唐糖要忌口的东西很多,平日里又憋在病房中,虽然自己嘴上不说,但毕竟年纪还小,对这些蛋糕零食心里总是向往的。
所以在每个节日里,唐可都会想办法给妹妹弄点小惊喜。
“唐糖……”
唐可推开门,还没站稳,就差点让扑过来的唐糖撞倒。他忙把手里的盒子举起来,又扶住冒冒失失的小丫头。
“哥!我有礼物给你!”
“糖糖学会抢哥哥台词了。什么东西?我看看。”
唐糖拉着唐可坐下,神神秘秘地从床头柜里抱出一小束“花”。
透明的,一小朵一小朵的,光线变化中折射出麟麟的光斑。
“病房里没有东西,韩姐姐也不许我出去……这是我用使用过的输液管编的……我都洗过了哥,送给你,好不好看?”
唐可放下手中的盒子,接过这一束特殊的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
“喜欢,糖糖手真巧。哥哥带回去放在床头上,以后不能来看你的时候,它就是糖糖的分身了。”
“嘿嘿,那是!我的呢我的呢?哥给我带什么礼物了!”
唐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的跑过去打开了盒子。
“蛋糕!!”
小姑娘乐坏了。
“可是……韩姐姐说我不能吃……”
“能吃,这是我拜托袁叔特地给你做的,里面没有你不能吃的成分……就是,可能口味没有正常的那么好。”
“没事!哥你太好了,也替我谢谢袁叔,我尝尝……好吃!哇,真好吃。太幸福了……留一半给韩姐姐……哥我跟你说……”
唐可看着小麻雀一样的唐糖,心里又苦涩又甜蜜。
他笑着一一应了,抬手擦去妹妹嘴角的蛋糕渣子。
“不急,慢慢说。”
陆眠下训之后没直接回家,他去王斐那儿转了一圈,给老师泡了一杯营养冲剂,然后转身去了楼下的一间材料室。
材料室里堆放着很多边角料,陆眠抽出一箱金属,认认真真地挑了起来,不一会,就挑出一小兜子金属片。
他也懒得动地方了,索性席地而坐,拿出匕首摆弄起来——二十片小的花瓣,二十片大的花瓣,两片舒展的叶子,一根花茎——一朵独特的金属玫瑰诞生了。
玫瑰形态格外逼真,连杆上突起的小刺都复原了,半拢半开的,带着金属特有的黄铜色和幽蓝色光泽。
陆眠拿在手里欣赏了一下,还算满意。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玫瑰了,外面的植物变异疯长,采几朵回来只有诡异毫无美感。思来想去送给柯羽都不够格。
还是得玫瑰才行。
“柯羽,我回来了,你吃早饭……你干什么呢?”
“等等!别进来!”
柯羽坐在卧室床上,背影僵了一下,手忙脚乱地不知在捣鼓什么。
陆眠就停在了门外,靠着门框安静等他转身。
“那个……”柯羽深呼吸,把一团东西抱在怀里,慢慢的转过了身,神色有点不自然,“我……你不许笑我。”
“好。”
可陆眠还是愉悦地勾起了嘴角,因为他看到了,柯羽抱着的东西是自己的睡衣。
柯羽把陆眠的睡衣慢慢抖开,只见领口下边,左边心口的位置上,坐着一只趾高气昂的小狐狸。
陆眠惊喜:“你还会绣这个?!”
柯羽举高衣服挡住脸,小声解释:“小时候福利院有手工课,要做很多手工出去义卖……老师教的。”
陆眠心里顿时一阵酸楚,他走过去,将睡衣拿过来仔细欣赏了一下,然后在柯羽面前半蹲下来。
“伸手。”
柯羽低头看他,慢慢张开掌心。
一朵金属玫瑰被放进手心,冰凉又厚重的触感,泛着独特的光泽。
“你知道玫瑰的意思吧。”
“嗯。”
“金属玫瑰可能不够热烈鲜活,但不会凋谢。送给我的……小狐狸。节日快乐。”
陆眠捏了捏他的手,抬头对上柯羽同样亮晶晶的目光。
“走吧,陪你吃早饭。”
基地的后门出去,是一片长满野草的山坡。
草长得很茂盛,风一吹,就泛起一片草浪来。
小王早早的就告了假,说七夕这天要陪老婆过一天“正常生活”。
医疗部冷冷清清的,韩越之也没心思在办公室待着,就揣了一兜东西,自己来了小草坡。
风吹着雨丝,打湿了韩越之齐肩的发,她随便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了下来。
兜里的东西骨碌碌的滚了出来——几个看上去酸不溜丢的小苹果,半盒不知道从谁那儿顺来的烟,还有一小瓶疑似是酒的液体。
“你跟孩子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韩越之拧开瓶盖,往面前的草地上倒了一半,又自己灌了一口。
“啧,真难喝,这实验室假公济私来的酒,就是没有王斐办公室藏的好喝。”
“诶,你知道吗,我昨天梦见两个孩子了。梦里他俩还是那么一点大,念念就知道欺负岁岁,一点没有当姐姐的样子,还抢岁岁的磨牙棒吃。你说你这个当爹的,在下面也不知道教育教育孩子……”
“我也不知道现在这个世道有没有好一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切能结束。但我又觉得,其实就这样也挺好。”
“是不是有点自私?但我怕一切结束了,我就该想你们了。”
韩越之又灌了一口,辣的赶紧咬了口苹果,好在其貌不扬的苹果味道不错,她就这么一口苹果一口酒,在细雨中坐到发丝湿透。然后点了一根烟。
没地方可立,便夹在手指尖等它燃尽。
“又是一年七夕了,你想不想我。”
一阵风打着旋儿扑过她的脸,扑进她的领口,扑得她脖子上的戒圈翻了个面儿。
韩越之红着眼睛笑起来:“不正经的,想我就今晚来梦里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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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要自洽勇敢,两个人祝心有灵犀。
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