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
江明市,文昌私立高中。
下课铃声一响,楼道里就乱了起来,踢踢踏踏的皮鞋声传入教室门,很快靠近身侧,清丽的嗓音轻咳一声,“致刑北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深深地喜欢上了你……”
刑北川将最后一本书收进桌洞,终于忍不住抬头说:“黄娟兰你是不是有病?”
又压低声音小声道:“这么多人,你嫌不够丢人吗?”
黄娟兰将信纸折起,让他看背面那一小行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人家怕你不看,特意让我念出来的。”
刑北川怒瞪着她,黄娟兰粲然一笑,把一整面情书上的字在他眼前晃悠了两下,就算让他看过了,随后塞进他的口袋里,“王天奇的生日你去不去?”
“不去”,刑北川没好气道。
“哎哟,别生气嘛,我也是受人之托办事。他好得是我们班长,你不去不合适。”
“他是你们班长,又不是我的班长”,刑北川说。
“可是你们班长是我们班长的媳妇儿,算下来都是一家人。”
刑北川轻叹一口气,“又去ktv吗?你知道我眼睛不好,受不了那种刺眼的光线。”
“这次不去ktv,去酒吧”,黄娟兰打了个响指。
刑北川一脸冷漠,“有什么区别,都很刺眼。我不去。”
“哎哟,去啦……”
黄娟兰从小就与他相识,小初高都是同一个学校,算得上青梅竹马。他知道母亲有意撮合他们俩,父亲也并不反对,因为黄娟兰她爹,是教育局局长。
而刑北川能与她交好这么多年,与她的身世背景无关,实则全是因为她的没心没肺没肝,每天出门都不带脑子。
黄娟兰拽着他的校服下摆,把他硬拽出了南校门口,和王天奇他们汇合。王天奇是21班的班长,整日呼朋唤友,人缘奇好,刑北川放眼一看,几乎整个21班的男生都来了,来的女生少一些,约莫五六个。一群人聚集在这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打群架。
刑北川正想默默叹一口气,一阵风吹来,带来一阵尘土,刑北川立刻闭上眼睛,背对着风,等着风吹过去。
“小北,走了!”王天奇吆喝道。
“等等”,刑北川说,等风刮过去了,他才慢慢睁开眼睛,眨了眨眼。
“你的眼药水带了吗?”黄娟兰语带关切地问。
“带了。”
二人坠在队尾,跟着大部队的步伐。
“已经高二了,再不出来玩儿啊,就真的没机会了。哎,你知道咱们学校去年的升学率是多少吗?……”
黄娟兰自说自话,刑北川默默地掏出眼镜戴上,浅黄色的镜片遮挡住了他略带倦色的眼睛。
“本科升学率才50%,所以今年的高三应该会管得很严,如果今年的高三升学率还照样走低的话,轮到我们,就甭想活了”,黄娟兰摇摇头继续补充道。
大队伍转入了一条小巷,距离十字路口约五十米的位置,一片灿烂的明黄色映入了他的眼睛,那是一排十几棵高挑的向日葵,正迎风不堪重负地点着头。
刑北川一愣,下意识问道:“这是哪儿?”
“仁诚路啊,前面是仁康路,你不记得了?”黄娟兰疑惑道。
刑北川在那一排向日葵前停下脚步,“仁康路?”
“你怎么了?傻了?你们小区门前那条路不就是仁康路吗?”
刑北川观察四周,想起来了,向日葵背面这巨大的院子,一开始是开发商圈起来想盖写字楼的,后来不知道怎么黄了。过了几年,又变成物流园了,物流园开了没几年也黄了,因为此处处于市中心偏西位置,市区发展的太快,不再允许物流大车进城。后来好像被谁承包了,变成一个烧烤摊了,一到夏天进去吃饭的人很多,而且因为位置大还可以停车。
刑北川摘下眼镜,疲倦的眼睛里带了几分亮光,抬手碰了碰不断点着头的向日葵花朵,“以前没有这些花。”
黄娟兰看着他,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喜欢向日葵啊,我竟然才知道。”
看了看已经过十字路口的队伍,又说:“我们快走吧,要不然掉队了。”
黄娟兰拉着刑北川急速过了红绿灯。
、
十点回家的时候,父亲还没有回来,这房子大的有些吓人,抬头,那盏明亮的水晶灯像夜空里的星星,只是靠的有些过分近了,天花板似乎不堪重负。
盯着灯光盯久了有些头晕,刑北川闭着眼睛,坐在沙发上缓了缓神儿。
宽敞的房间里忽然回荡起凌乱的脚步声,是高跟鞋踩在地板砖上的脆响,还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刑北川睁开眼睛,转过头去,看到一个醉醺醺的穿着红裙子的窈窕女人,“哎哟,有人”,她似乎有些惊讶。
女人身后跟来一个脸颊发福的妇人,妇人看到他说:“小北,刚回来么?饭在冰箱里,吃饭没有?”
“吃了,尚姨”,刑北川说。
刑北川闻了闻味道,“尚姨,你喝酒了。”
尚姨似乎有些难堪,指了指身侧的女人,“这不是,夫人拉我去的,我没敢多喝。”
“我不是责怪的意思”,刑北川说。
“你不是能看见了吗?鼻子还那么灵干嘛?”女人没好气道。
刑北川没理她,问:“爸爸呢?”
“刑先生没回来,在公司加班。”
女人说:“我在家,他能回来吗?”
刑北川知道,父亲和母亲一直感情不和,当下决定不再理会这个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女人,拿起书包上楼去了。
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他又想起了那一片明亮的向日葵。
记忆伸展到更远处,但那时候他实在太小了,只记得那一场近乎永远的分别,和被女人强行带走的无力,再往前一些,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唯有那一片明黄色的向日葵让他印象深刻,只是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臆想,还是他真正的记忆。
第二天周六,刑北川还是遵循了一个高中生的作息习惯,早上五点半就爬起来读书写作业。
九点左右的时候,楼下才响起了忙碌的脚步声,他侧耳听了一会,听到有陌生人的声音。
刑北川推开卧室门,站在楼梯的拐角处,看到了楼下沙发上坐着的两个穿着警服的人。
一句熟悉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云港刑侦队李恒,我们还是为了那件案子来的。”
这两位警察几乎每隔个一两年就会过来一趟,为了十年前向日葵庄园里那桩案子,他们一遍一遍地审问王燃,以期从她的证词里找出点什么把柄。
那位总是一脸严肃、姓高的警官,认为案发时面对警方审问的王燃,态度实在太过强烈,不像是目击证人该有的反应,而且她还没有不在场证明。而那位叫李恒的警官,觉得是王燃怂恿的余晖作案,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支撑。
他们每次来,刑北川都在偷听他们的审问过程,所以他知道,这两位刑警猜测,余晖有可能已经死了,而且是死在王燃手上。如果王燃是怂恿余晖作案的凶手的话。
王燃是化好妆出来的,看到二人后她的脸色几乎可以用阴毒来形容。
“又来?你们到底还要我说多少次?我不知道余晖在哪儿!”
李恒拿着笔的动作没有丝毫慌张,“实不相瞒,这么多年,我们曾查到过他的踪迹。”
刑北川看到王燃眉间一怔,只听那位李恒警官继续说:“当年的监控我们反复看了很多遍,你的车子离开街头里庄二十分钟后,有一辆红色的车从同样一条路上驶出,走向了相反的方向。我们有专家猜测,余晖生长在一个信息闭塞的小村庄里面,他有可能因为不认识车牌和车标而上错了车,他想上的是你的车,但却上成了另一辆同样红色的车。”
李恒慢悠悠补充道:“我们在那辆车上发现了他的踪迹,可是在车辆停靠的休息站又消失了。”
王燃愣了愣,茫然道:“所以呢?”
“我们推测,他回来过,如果他回来了,一定会出现在你身边。”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怎么?难不成他连我都要杀?”
“他来找他弟弟”,李恒说,“他一定回来看过他。”
刑北川握紧拳头,就算余晖真的来找他,他也认不出他,因为那时候他太小,而且眼睛看不见。就连如今,警方连余晖的照片都没有,因为他在贫瘠中长大,没有拍过照。
可是王燃见过余晖,只听那警察说:“如果他回来了,请你及时联系我们,我们也想这件案子尽快有个了结。”
“不要再躲着了”,那位高警官忽然说。
见他正看着自己的方向,刑北川心道:难不成他有透视眼?
刑北川露出身形,双臂交错,搭在复式二楼的栏杆上,李恒见到他一笑,“小北么?都长得这么高了。上几年级了?”
“高二了”,刑北川说。
“你很关心这件案子?”
“我当然关心,只可惜你们说的很多,我都记忆模糊,听不太懂。”
“你那时候太小,眼睛又看不见,应该的”,李恒向来好性情,“高二,快高考了,听说你成绩还不错?”
“还行”,刑北川谦逊道。
“眼睛最近怎么样?”李恒像个许久不见的长辈一般,问起近况没完没了。
“不影响日常生活,但和正常人的眼睛总不一样就是了,以后大概要找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养着,见不得风沙。”
高振和李恒对视一眼,李恒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余晖来找过你吗?”
刑北川摇摇头,“模样我自然是不记得的,恐怕就算他出现在我身边,我也不知道。”
高振心思缜密,有主意,但是性格比较硬,他是很不受王燃欢迎的,因此每次来刑家都是能少说就少说,把主场交给李恒,否则他能和王燃掐起来。但是刑北川看得出,在关键时刻,都是高振在指示李恒。
“也是”,李恒泄气道,“这样,我们今天就不继续打扰了”。
他垂头看向王燃,用很小的声音说:“他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请及时和我们联系。”
尚姨送走了两位警官,王燃颓然坐在沙发上,刑北川总觉得,她要进化成一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