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雄健那硕大的身躯刚刚站在厨房门前,可儿便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她的双颊不由又热烫起来。
她很庆幸自己正在干着活,这足够让她掩饰慌乱了。
“将军早。”可儿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候着,“老陈说府里应该有一百八十号人,我想,做一千个包子应该够了吧。如果不够,我们还有粥。”
凌雄健走进厨房。那几个原本正在做事的佣人们立刻停下动作,本能的退让开。只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沉静地瞥了他一眼,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可儿注意到那几个女仆们在凌雄健进门之后的紧张。她有点不高兴他妨碍了她的工作,奇怪的是,这反而让她的羞涩感突然间减退了不少。
“我们已经做好了一部分,如果您饿了。春喜,”她抬起头来对春喜叫道,“先给将军上一笼包子,还有一碗粥。”她转头瞄了一眼凌雄健,“将军可以到花厅里坐着,这里太乱了。”
一路上,凌雄健都在想像,在经过昨夜后,可儿见到他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慌乱、羞涩、也许还有退缩。至少也该有他曾为之着迷不已的脸红。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是镇定自若的——他不太能肯定那红扑扑的脸颊是因为厨房里的热气,还是因为他的出现。她那若无其事的语气更加地让他不确定。
凌雄健心有不甘地走到她的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下意识地想要利用身高的优势逼迫她抬起头来。
只是,这一招显然并不怎么管用。可儿仍然固执地低着头,揉着面团。
他叹了一口气,他该知道她不会如此的就顺服的。昨夜的她虽然温婉可人,骨子里却仍然透着一股韧性。
他伸手盖住她忙碌的手。
可儿瞪着那只黝黑的手。在他的指背上,修长而乌黑的汗毛清晰可见。她突然有一种荒谬的冲动,想要轻抚那汗毛,感觉它们到底是坚硬的还是柔软的。
凌雄健收紧手指,有力的掌握要求着她的服从。可儿暗暗地咬了一下嘴唇,这并不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喜欢占优势的男人。她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经验告诉她,遇到这种强势的对手时,暂时退让是有其必要性的。
她无奈地放下面团,扭头冲柳婆婆点点头,让她接替自己,转身随凌雄健走出厨房。
可儿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向凌雄健说道:“刚刚我已经遇到了那位林先生,他去拿花名册了。我也遇到了您的那位副官,叫……老鬼?我听到林先生是这么叫他的。我也跟他要一份卫队人员的名册,只是他不肯给。如果将军不反对的话,麻烦您跟他说一下……”
她皱起眉头,身后的围裙系带好象变成了死结,直到她走出厨房,也没能解开那个结。
凌雄健又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拨开她的手,替她解开围裙,顺手将围裙塞给站在门边看着他们的老陈,另一只手托着可儿的手臂,领着她向花厅走去。
可儿任由他领着自己,兀自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我需要府里全部人员的清单,这样才能计算出每天各处合理的消耗,以及下人们工作的分派……”
他们走上花厅的台阶。
“……因为今儿早上没有多少时间,我只略走了一些地方。虽然还没有走完整个府第,倒也发现了不少需要做的事情……”
凌雄健打开花厅的门,值得庆幸的是,花厅里没有人。可儿被他推进花厅,口里仍然在喋喋不休。
“……不过,我想当务之急应该还是厨师的问题。我已经给我认识的一个厨子捎了个信,如果顺利的话,中午我们就能吃上象样的饭菜。另外,我觉得这厨房设在这里也不合理。我猜将军将厨房设在这里是为了方便开饭。只是,将军可能没有注意到,那间房子原本就不是设计用来做厨房的。厨房必须有厨房专门的设施,那间房子完全不合格。”
凌雄健皱起眉头,忍不住回道:“厨房能有什么专门设施,有锅有灶不就行了?”
他转身看向花厅外面。不远处,一个仆役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扫着地。
可儿瞥了一眼凌雄健,笑道:“不是这样的。厨房必须要有烟囱,不然那些烟气没法排出去,人在里面干活会很难受。另外,由于厨房整日跟火打交道,很容易走水,所以最好靠近水源,远离其他建筑。”可儿抬头看看花厅高挑的大梁,笑道:“这里至今还没有遭火,倒真是菩萨保佑……”
凌雄健确定不会有人打扰到他,便上前一步,猛地攥住可儿的手臂,将她拉入怀中。可儿还没有来得及吸气,便被他的吻给堵住唇舌。
凌雄健蛮横地吻着她,将一大早的晚起、她的失踪所引起的烦躁不安、以及受到遏制的热情等等……整个早晨的不如意统统都宣泄进这一吻中。
可儿被他堵住口舌,挣扎着想要呼吸,却被他野蛮地压制住,无法动弹。她只能慌乱地用手擂着他的后背。直到因缺氧而两眼发黑,快要昏厥过
去,凌雄健这才放开她。
他满意地看着她瘫软在他的怀中大口的吸着新鲜空气,一种孩子气的报复快感掠过心头。
可儿两眼发花,双膝虚软,只能依靠在他的身上。等她终于恢复过来,便气愤地推开他,抬头指责地瞪着他。
自从凌雄健出现之后,这是可儿第一次拿正眼看他。
晨曦透过花厅的雕花窗棂,斜斜地照在他的身上。凌雄健穿着一件衣领处绣着繁复花纹的天青色胡服。那件胡服正狂放地敞着衣襟,明亮的朝阳照在雪白的内衣上,让人只觉得有些晃眼。他的头发很明显曾经被修剪过,长度仅仅达到肩下一点点而已。此刻它们并未规矩的束起,而是蓬乱且狂野地披泻在肩头。在他的喉部和两腮,布满了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这一切都使得晨光下的他,看上去象是从某个神话传说里跑出来的邪恶神祗。
此刻,凌雄健正眯着眼睛,双手抱胸,回瞪着她。这样的姿势更加突显出他那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胸膛。
可儿突然忆起那衣服下所隐藏的结实肌肉。顿时,昨晚的记忆回到她的脑中,她的脸不由又红了起来。
凌雄健着迷地看着红晕象水中晕开的墨迹一样,从她那粉白的肌肤里透出来,不由又是一阵心旌摇曳。他向她跨出一步。
可儿本能地后退一步,她举起一只手拦在凌雄健的胸前,看着他眼中幽幽的蓝光喃喃地抗议道:“大白天的,看人笑话……”
凌雄健站住,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那只手,讽刺道:“新婚第一天的早晨就从新郎身边溜走,恐怕更会惹人笑话。”
可儿敏锐地感觉到手掌下胸膛的温度,连忙收回手。
“溜?”
她虚张声势地皱起眉头重复道。事实上,她也知道她的行为有点象是溜,开溜。但是她绝对不会对凌雄健承认的。
“是的,溜。你是怎么做到溜出房门而不让我知道的?”凌雄健又向前跨了一步。
可儿让双手绞纽在一起,才止住想要再次伸手拦住他的念头。她努力遏制住想后退的冲动,用最镇定的声音答道:“这很正常。一般我都是寅时三刻起床的。只是将军睡得比较熟,没有注意到我离开罢了。”
她扯着官面堂皇的借口。然而,他的靠近要比她所认为的更加影响她,她听到自己又在喋喋不休地继续说道:“其实在钱家时我也就是这么早起来的,钱家的伙计们很早就要开门营业,所以我必须在卯时前做好早饭。”
凌雄健又向前跨了一步,此刻两人间的距离仅剩下一拳。可儿遗憾地发现,那是她的拳头的宽度,而不是凌雄健的。
“昨晚……你睡得比较晚。”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婉转地说道。
可儿想要控制脸红,却没有成功。
“我……在钱家时,一般也都要到子时才能安息的。”她努力维持着十分自然的模样,强自镇定地回答。
凌雄健扬扬眉,她屡次提到前夫的家,这让他心里很是不舒服。
“你现在已经不是钱家的媳妇了。你是我的妻子。”他伸手轻抚过她眼下的青影,“我不认为在我的家里你需要起这么早。”
“可……可是,这……早饭总要有人做的……”可儿要求自己不要躲开他的手,却止不住心慌意乱地口吃起来。
看着可儿并不如她所表现的那么镇定,凌雄健的心情突然大好。他挑挑眉。
“老陈的手艺是差了一点,却也不差在这一顿。”
“我……只是想快点了解情况而已。”
可儿也意识到自己正在结巴。她决心不被他吓倒,便勇敢地抬头看着他。此时,阳光正照射着凌雄健的脸。可儿再次注意到他眼眸中闪烁的蓝色光芒,便不由自主地仔细打量起来。细看之下她才发现,凌雄健的眼眸颜色原来比一般人都要深。在那乌黑的眼珠边缘,竟有一圈浓浓的、不易被人发觉的深蓝——就象是夏日夜空常常呈现的那种深沉的幽蓝。
原来,这就是他的眼睛会发出蓝光的原因。可儿想。
凌雄健注视着那双象猫一样审视着自己的眼睛,心跳不由加快。即使背着光,可儿的眼睛里仍然象是闪着晨辉。他注视
着那双圆溜溜地大眼睛,突然想起在大漠中喝过的一种葡萄酒。它们与她的眼眸一样,是那种让人沉醉的浓郁而明亮的深琥珀色。他不自觉地俯下身去,贴近她。
可儿本能地向后仰起身子。
凌雄健不由扯起嘴角,咧开一个笑容。他不再靠近,却也没有撤退,只是维持着这个威胁的姿势,看着可儿象个舞娘一样地半下着腰。
他倒要看看她能坚持多久,他恶作剧地想。
“有句话叫‘来日方长’。”他悠然地说道。
“也有句话叫‘只争朝夕’。”
可儿快速地反应着。他的笑容再次让她联想到西门外大街上的那只狼。她灵巧地一转身,钻出凌雄健的势力范围,退到花厅门前。
“既然将军没有什么要紧事,我还得到厨房去看看……”
凌雄健惊讶地挑眉,他以为她会继续与他对峙的,结果她却选择了逃跑。
“……另外,将军也许该收起那个象狼一样的笑容,回房去梳洗一番再出来,以免……吓坏了谁。”
可儿意有所指地看看他那头象狮鬃一样蓬乱的头发,冲他扬扬眉,转身打开房门,走出花厅。
可儿的话再次让凌雄健诧异,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敢以这种戏谑的口吻嘲弄他。对于他来说,这倒是十分新鲜的经验。他直起身子,看着可儿的背影。
“象狼一样的笑容?”
他重复着可儿的话,又露出那样的笑容。
看来,这个女人有待他了解的地方还很多。凌雄健认为,这将是一项十分有趣的工作。第十一章能干的管家婆
早饭后,可儿便由小林领着熟悉后院的环境。
当他们绕过花厅的西侧时,可儿发现那里拦着一道围幕。她询问地看着小林。
“那边的大殿还在维修当中。”小林解释道,“现在已经修好的有四五间,目前正作为他们卫队的宿舍在用着。还有四五间还在维修着,估计再有半个月左右这片也就全部完工了。下一步,将军说,要看看那后花园里的房子有没有必要修。如果没有必要,干脆拆了,省得放在那里养老鼠。”
提到老鼠,可儿扭头撇了一眼春喜。
早晨,那颗随意飞起的石子竟然不偏不倚,正砸在那个戴着一只吓人铜眼罩的男人的额头。当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的老鼠怒气冲冲地向春喜和可儿冲来时,生性便害怕任何一只长毛的动物的春喜不知怎么地,竟然认为是那只老鼠咬着那个男人的手指不放。于是,她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随手折下身边的一根树枝,死命地向那个男人手中的老鼠打去……若不是听到动静跑过来的小林,那场闹剧天知道还要闹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可儿的嘴角可疑的抽搐起来。
春喜当下便明白她在想什么,不由地瞪了她一眼。
“希望那位姚将军的老鼠没什么事儿。”可儿忍着笑说道。
“哼,”春喜冷哼一声,“谁没事会养一只老鼠?”
小林也笑了起来,“春喜也是好意。”
一大早,小林正准备去议事厅,却被假山后突然冒出的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给吸引了过去。当他转过假山时,远远地正瞧见老鬼与一个蓝衣女侍纠缠在一起。两个人拉着手臂在转圈,象是在跳某种奇怪的舞蹈。当他跑近一看才发现,原来那位蓝衣女侍正一边尖叫着,一边跳着脚,似乎想要去踩地上的什么东西,而老鬼则一个劲地拦着不让她踩。
在假山的两三级台阶上方,另一个身材比那位侍女略矮一些的青衣女子正带着一脸的茫然,即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假山下乱成一团的两个人。
小林立刻便认出那青衣女子正是那日在吉祥客栈见过的女人。也就是说,她正是新娘子——新出炉的将军夫人。而那位眉目间闪着调皮的蓝衣侍女小林也认识,正是新娘子的侍女,名叫春喜的。
小林假意咳嗽一声,又道:“这件事咱们最好不要再提了,如果传出去,说老鬼头上挂的彩竟是一个女人拿一颗石子打的,恐怕他真的会杀人。”
“我又不是有意的。”春喜嘟起嘴,低声嘀咕着。
小林与可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绽开一个笑容。
前方,围幕的后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那些正在工地上忙碌着的男人们十有八九都是光着膀子的,小林有些担心地想,这一幕让夫人看到似乎有些不妥。
“再过去也没有什么好看的,那里一团混乱,到处都是泥浆。我们还是回吧。”
他找着借口想让可儿避开。可是,话音还未落,便只见一群男子笑闹着,挑着箩筐从围幕后面走了出来——正如他所料,他们全都光着上身。
显然,那些男子也没有料到这里会有女人出现。当下,所有的人都愣在了那里。
可儿并不是没有见过打着赤膊的男人。只是,眼前这些男人的身材很明显要比钱家的仆役们好很多,虽然还不如凌雄健——突然,凌雄健那映衬在烛光下的雄健体魄不受控制地跃出可儿的脑海。她的脸微微一红。男人,她想起他那蛮横的一吻,有时候真的与小孩子没有什么差别。
可儿突然发现,这些所谓的“工匠”竟然是凌雄健的卫队士兵——她从他们那肮脏不堪的裤子和军靴上认了出来。这黑色的制服正是凌家军独有的标志。
小林尴尬地搔搔头皮,喃喃地解释着,因为现在卫队那百十来号人全都挤在那刚修好的四五间大殿里,每个人都希望能早日拥有一间更加宽敞的宿舍。所以,只要不当班,卫队士兵们都会主动过来帮忙。
似乎搔头皮的动作真的起了作用,小林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他想起那张旧宫图纸。
“其实,议事厅里正好有一份这个甘泉旧宫的图纸,如果夫人想要了解整个情况,看图纸会更清楚一些。”
这句话立刻引起了可儿的兴趣,她马上转身,跟在小林身后,向议事厅走去。
“这是我们从一个堆满纸片的木箱里翻出来的,只此一份。”小林拿出图纸,并且铺开。“可惜不是正图,这应该是一个附本,或是一幅未全部完成的图纸,上面的建筑都没有标明名称和用途。”
当图纸展开后,可儿惊喜地发现,这幅图上详尽地标明了整个国公府的地貌和各处的建筑。连议事厅后面那口她刚发现的半枯的井都标在上面。
就象小林说的那样,遗憾的是各处建筑物上并没有标明它们原先是设计用来派作什么用途的。
可儿点着头,看着摊在桌上的地图,这才意识到这国公府有多大。一个上午,他们才转了前面不到一半的地方。
“那拱桥后面是后花园,不过,那里现在是封闭的,没有人住。”小林指着地图上可儿还没有去过的那片区域说道,“大家都说,那个温泉应该就在这片林子里,只是到现在我们谁也没有找到。”
“温泉?”可儿一边打量着地图,猜测着各处的房屋原先所设计的功能,一边心不在焉地问。
“是啊。当初就是因为听说这里的温泉对将军的伤很有好处,皇上才把这里赐给我们将军的。谁知道来了之后才发现,竟然没有人知道那温泉在哪里。”
可儿立刻抬起头来。伤?凌雄健身上有伤?她想起他身上那道道伤痕。那些不都已经好了吗?
“将军身上还带着伤吗?”
林公子看着可儿担心的样子,安慰地笑道:“这皮肉伤早就好了,可是,因为伤到骨头了,所以每逢阴天雨雪,天气变化时,将军的伤还是会发作。幸运的是,这南方的天气到底比北方暖和些,到现在为止,将军的旧伤还没有怎么发作过……”
可儿皱起眉头。凌雄健有着如此强健的体魄,让人很难相信他的身上竟然会带有伤痛。
“……严重吗?”她问道。
小林点点头,“很严重。有一段时间,我们都担心将军会熬不过去。那些太医院的大人们都说将军如果不锯掉那条伤腿,性命就会有忧……”
“锯掉……”可儿捂住嘴,止住一声惊呼。她想起昨晚他抱起她走向床铺的情景。她一点儿也没有看出他的腿部有伤。而昨晚熟悉他的身体的“课程”只包括了他的上半身,她清晰地记得他是在吹灭了蜡烛之后才……
“……如果不是老鬼奉着将军的命令拿着一把宝剑守着,将军的腿早被那些太医们给锯了。将
军说,他宁愿死也不要让他们把他当树一样的锯开。幸亏当时老鬼的娘也在东都——夫人知道老鬼他娘是粟特人吧,她是他们那里的巫医,懂得一些奇怪的治病方法和草药——这才把将军从阎王爷的手里给抢了回来。将军真是了不起,就连老鬼他娘都说,将军的命是保住了,但是很可能这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了。谁知没过三个月,将军就硬撑着下地走动了。刚下床那会儿,经常是还没有走出一步路,那汗就已经湿透了衣服。不过,将军还是坚持了下来。而且,没过一个月,他竟然还能骑马了。大家都说这是奇迹。其实,要我说,那是将军的意志力比别人强。要是换了一个人,早不是这样了。”
“那现在呢?将军的伤怎么样了?你刚才说什么复发?”
“因为伤得太重了,那条腿已经不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每次将军过于劳累或者天气有变化时,旧伤就会发作。不过,幸亏老鬼跟他爹学的针灸功夫还没有荒废,不然,将军的苦可吃大了。原想着这里有温泉,对将军的伤会有好处的,可惜谁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这地图上没有标吗?”
可儿低下头去,在图纸上仔细地寻找着。小林也随着可儿伏在图上。可是,那图纸上所标明的各色建筑物以及山山水水间,没有任何一个标识能让人联想到温泉。
当他们再抬起头来时,小林叹了一口气,道:“刚到府里时,我和老鬼都想过,第一件要事就是先找到温泉。偏偏将军说其他重要的事情多着呢,不让我们为那个温泉分心。这三个月以来,我们一直在找,可是都没有找到。如果能找到当初在这宫里当过差的人就好了。”
可儿摇了摇头,“这恐怕会很难。当年兵祸之后,旧宫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都隐姓埋名,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曾经在隋宫里呆过。而且,当地人对隋宫里的人也都没有什么好印象,他们就更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了,要找旧宫人可能比找到温泉还有难度。”
她一边仍然不死心地在地图上寻找着,一边道:“小时候,我倒是也听说过这里有个温泉的。而且,既然朝廷那里也有记载,那必是有的。只是没有人知道它藏在这府里的哪一块而已。既如此,我相信我们必能把它给找出来。”她回头从案上扯过一张纸,拿起笔在纸上记下“温泉”两个字,然后又沉浸到图纸当中。
“你说得对,这么看来,最大的可能是那片林子。明儿等这边的事情安排妥了,这件事得排在第一位……还有这个厨房……我总觉得……这议事厅后的小房子才是真正的厨房……”
她转过身去,在那张纸上记下另一些字,然后又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图纸,一边在心中筹划着,嘴里一边无意识地叽咕着。
看着可儿专注地看着地图,一种怪异地、似曾相似地的感觉升上小林的心头。他曾多次见到大战前的凌雄健象可儿现在这样,伏在地图上,一边往身边的纸条上记着什么,一边不知道在喃喃地嘟囔着什么。
门帘一闪,柳婆婆端着一盏茶走了进来。她并没有看着小林,只是冲着他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后,便向可儿走去。
小林好奇地看着那个老婆婆的一举一动。只见她端庄地捧着茶盘,施施然走到书案前,冲可儿微一施礼,小心地将茶碗放在她即能随手拿到,又不会妨碍到她工作的地方,然后谨慎地垂下视线,不让目光接触到摊放在桌上的地图,捧着空茶盘退到可儿的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小林觉得这老婆婆是在向他演示一个标准的好仆人该如何进退。
这实在是没有道理,她甚至没有朝他看一眼!小林冲自己做了一个鬼脸,随意地走到议事厅的门口。
透过挑起的门帘,他能看到门外的假山上好几个仆人正拿着水桶和刷子在清洗布满灰尘的假山石。不远处的花丛中,花匠也在辛勤的忙碌着。更远处,仆役们都在认真地擦洗着各自辖区内的庭廊门柱。
看着那些人有条不紊的工作着,小林不觉有些不服气。若是可儿以什么特别的手段征服了那些下人,他还能信服一些,然而她只是在早饭前将他们召集到议事厅,淡淡地说了几句话而已——虽然可儿用的是方言,小林仍然听懂了十之八九——他甚至都没有听到她对他们高声大气。
可儿只是以一种他常常在凌雄健身上见到的冷静与淡然对那些仆役们说:“以前,府里头没得一个管事的人,诸多事情安排不周是有的。今儿既然我来了,这种事是断不会再有的。各位对自个儿的工作有什么意见只管提出来,不合理的,我们一起来调整。只不过,我是断
容不得找借口偷懒耍滑的。从今儿起,我希望看到各位最好的状态,每个人都必须将自己的工作做到最好。如果不能胜任的,各位趁早提出来。如果哪个人觉得有困难,又不开口,到时候查对出来,我只当他是没得心思再在府里头上工的,只好请他去自谋出路。”说完,她便挥手解散了众人。
然而,小林却发现,没有一个人敢把她的话当作耳边风。也许,一开始还有几个有几分不服之意。而当可儿在小林的陪同下,视察过各人管理的辖区,并且一一指出他们工作的“疏忽”之处后,他发现,那些仆役们都人人自危起来,不再敷衍了事,而是拿出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认真劲儿干起活来。
“夫人,别怪我多嘴,”小林笑着转过头来,“我只觉得奇怪,您也没有高声大气,那些人怎么都这么听您的呢?”
可儿抬起眼,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门外,淡淡一笑,道:“其实也不是我有多大本事,只是这些活儿你们大老爷儿们是不懂的,我却是从小就知道里面所有细节。这谁是真的在干活,谁又是在糊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知道蒙不了我,自然也就不敢再胡来啦。”说完,又低下头去研究地图。
没多久,春喜领着一个身材干瘦的中年男子走进来,打断了可儿的工作。
可儿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慢条期理地卷起地图,又将那些凌乱地记录了一些事项的纸条收集在一起,这才开口说话。
“张三。”她打量着那个男人,“听说你现在是府里的仆役长了?”
那张三紧张地点点头,垂着头不敢看她。
可儿站起身,走到张三身前,笑道:“我还听说你得了一个儿子?真是要恭喜了。即为人父了,那么这肩上的责任自然也就更重了。”
“是,”张三的额头冒出一排冷汗,嗫嚅道:“我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可儿摇摇头,止住他的话。
“今儿找你来不是要跟你算旧帐的。事实上,在钱府时我就看出你很有能力。只是这嘴上缺少一个把门的,喜欢乱说话。也是因为这个钱老爷才辞了你。就我看来,到了国公府,你也没有多少长进。而且,瞧瞧你手下这些人,你能说你尽到心力了?”
张三连忙跪了下来,“求夫人开恩……”
可儿忙把他拉了起来。“别这样,我并不是想要把你怎么样,快起来。”春喜也上前一同把张三拉了起来。
可儿又道:“我是相信你的能力的。你若有心,我相信这份工作你是必能做好的。”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让张三慢慢接受她并不想要开除他的信息,这才继续说道:“在我来府里之前,你们的种种淘气我不想追究。只是,从今儿起,各人都要守各人的本份。你可以把我这话传下去,让各人好自为之。另外,你也替我传一句话下去,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即在这府里干,就希望各位把自己当作这府里的人。至少,在各位仍然在这里工作的期间,我希望各位的忠诚是属于咱们国公府的。明儿我再听到市井间传着我们府里的什么闲话,若追究到哪位,也只有请他们自求多福了。明白吗?”
张三连忙点头。
可儿又笑道:“从今儿起,你也要把自己当作是仆役长来看待。若哪个人不好的,你只管处置。若有不听的,只管禀来。”略顿了顿,可儿问道:“你可有把握能管得住那些人?”
那张三原以为可儿找他来,是要为了那些他传出去的闲话怪罪于他,甚至将他赶出府去。可是,听她的话音,竟是仍然要用他当仆役长,他不禁惶惑不安起来。对于这样的好事,他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却又忍不住偷偷的希望着。听可儿问话,他忙立正站好,颤巍巍地低声应道:“可……以。”
可儿打量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道:“即如此,我就相信你。那么,从今以后,府里这方面的事儿,我就全部交给你负责了。自明儿起,若是被我查出仆役们在偷懒玩耍,我不找那人说话,只问你。你可要小心,别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张三望着可儿,嘴张了又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这时他才开始让自己真的相信可儿不会赶他走,并且竟还继续委他以重任。他不由感激得两眼湿润起来,结结巴巴地叫道:“夫人……”
可儿微微一笑,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事实上,这并不表示我就信任你。我
委你以重任可不是没有条件的。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可不是那种轻易就相信人的人,我的信任都得你们自己来争取。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里,我希望你能改掉你那喜欢乱扯闲话的坏习惯。而且,虽然我相信你能管好那些下人们,我还是要给你一个月的考核期。我需要你在这一个月里证明给我看,你值得我的信任。还有,我建议你也同样给你的手下一个月的考核期。到时候,若是谁不能称职,就只好请他走路了。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知道,我不会随便开除你们任何一个人,但是,如果你们不能证明自己对得起将军每个月给你们的月钱,那也只好请你们另谋高就了。明白吗?”可儿恩威并施地说道。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浮上小林的心头。他再一次注意到,可儿处理事情的方式与凌雄健也有着几分惊人的相似。
可儿又就她所发现的仆役们工作中的问题向张三交待了一些事情,这才挥手让他离开。
张三感恩戴德地鞠着躬,退了出去。
她转过头来对小林笑道:“我看府里每日的采买都是现钱交易的,这样容易产生问题。我认识一些可靠的商家,明儿还请林总管请示一下将军,在他们那里挂个帐。这样一来,如果府里有什么需要,只要派人拿去,到月底再总的结帐,这样既干脆又清爽。另外,我还打算把各处配置的人员进行一下调整,不知可否?”
小林忙拱手笑道:“将军早就说过了,这二门后的事情全由夫人做主,夫人不用问我的。”他忍不住念了一声佛,“阿弥陀佛,幸亏夫人嫁了过来。说实话,当初将军府里连做饭的老陈在内,也不过三五个仆役,我可从来没有管过这么多的人。这回我也算是明白了,对于管理家事,我实在是没有那个本事的。”
可儿微微一笑,“即这么着,那我就不客气,做主了。”
***
当老鬼第七次整理凌雄健书桌上一丝不乱的文具——事实上,是将原本整齐的文具重新弄乱——时,凌雄健正对照着小林给他找来的一本关于农耕的书,试图分辨出手中的两株绿色植物哪个是稻苗,哪一个又是稗草——既然现在他已经解甲归田,那么,他打算做一个称职的农夫。
凌雄健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绿苗,抬起头来。
平日里,老鬼那只眼罩就已经很是招摇了,如今,在那只没有被遮住的眼睛上方,又多了一个鸡蛋大的青紫肿块,这更使得他那张脸看上去阴森可怖。
早饭时,老鬼心情恶劣地来到花厅,对人们关于他额头的伤是怎么来的问题,他一律报以恼怒地瞪视。包括对凌雄健。
不过,凌雄健还是注意到老鬼好几次以要吃人的恶狠狠眼神,瞪着可儿的那个侍女。而那个侍女也一副做了亏心事,不敢见老鬼的模样。这不免让凌雄健展开他丰富的想像力,想像着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可儿的侍女会敲破老鬼的头。因为,就他对老鬼的认识,他向来是敬女人而远之的典型。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以老鬼跟同僚们打赌,赌再怎么漂亮的女人也不可能得到老鬼的一丝一毫的注意。而且,每一回都是他赢——当然,这些荒唐事都是背着老鬼干的。
“有什么话就说吧,别象噎着一只耗子在嗓眼里似的。”他看着老鬼说道。
老鬼将原来放得端正的砚台稍稍转动了一下,让它微微的歪斜着。然后抬起手,一边骚着眼罩下发痒的皮肤,一边犹豫地思索着该怎么说。
凌雄健把砚台重新拨正,抬起眉,催促地看着老鬼。
“呃,是关于夫人的事。”老鬼缓缓应道。
“夫人怎么了?”凌雄健问。这可真奇了,从来不注意女人的老鬼先是死盯着可儿的侍女看,仿佛跟人家有八辈子的仇恨一样。现在又注意到了他的夫人。而可儿才刚来不到——凌雄健看了一眼大殿前的日晷——不到十四个时辰。他好奇地看着老鬼,等着他的下文。
“呃,将军对这位夫人还……满意吗?”老鬼问。
凌雄健惊讶地一挑眉,他认识老鬼至少也有十年了,从来没有听他问过他如此私密的问题。他将双臂放在虎皮椅的扶手上,双手合什,指尖相抵,沉思了一会儿,缓缓答道:“到目前为止,应该还算满意。”
他敏锐的注意到老鬼又烦恼地拨弄了一下眼罩。
“怎么啦?”
“呃,今儿早上我路过假山那边时,听到夫人在
跟她的侍女说话。好象……”他欲言又止。
凌雄健最不喜欢别人如此不利落,于是皱起眉头。
老鬼瞥了他一眼,拿开手,让眼罩重新落回原位,下了狠心似地说道:“好象夫人对将军不是……呃,怎么说?不是很友好。”
凌雄健挑起眉,重复道:“不友好?”
“至少不忠诚。”老鬼接着道,“夫人似乎认为,嫁给将军只是权宜之计。”
凌雄健又皱起眉。
“当时我正在替小玉找吃的东西,”小玉是老鬼的宠物,一只浑身雪白的老鼠。“路过假山下,我听到她在上面说……”他抿抿嘴唇,“反正我觉得……我觉得她……似乎是在算计着将军什么……”
“算计我?”凌雄健又抬抬眉,感觉自己不仅变成了一只学舌的八哥鸟,那眉毛似乎也在无意间做着忽松忽紧的无聊运动。
老鬼挥挥手,义愤填膺地说道:“当初我就该劝阻将军的。以将军的身份,什么样的女子配不上?偏偏找了这么一个不知感恩的,且不说她还是一个没没无闻的寡妇出身……”
“老鬼。”凌雄健淡淡地打断他。
老鬼抬起头,只见凌雄健将下巴放在手背上,两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我的夫人。我不想听到任何人说她的坏话。”
老鬼张张嘴,无声的唧咕着,服从了命令。事实上,他也很不习惯在背后说他人的坏话。
“你说她在算计我,算计什么?”凌雄健问道。
老鬼低声嘟囔道:“您不是不想听嘛。”
凌雄健又挑挑眉。
老鬼再次抿抿嘴唇,便将早晨在假山下所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凌雄健,只是隐去了春喜踢中他的额头,以及她差点儿歇斯底里地踩死小玉的故事。
凌雄健习惯性地眯起双眼,任由手指在书桌上敲出令人发狂的单调声响——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坏习惯。
虽然只短短接触了这么一小段的时间,他认为对他的新娘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可儿并不象她想要表现出来的那么世故。骨子里,她其实是很天真的一个女人,似乎有着过于乐观的天性。而且,总是相信她想要相信的东西。
他不禁感到奇怪,就他所知,她的成长经历不算很愉快,这应该让她不容易相信别人才是。可是,她却是那么轻易地就对他付出了信任——太过轻易了一点,就凌雄健的观点来看。
但是,凌雄健同时也感觉到,她的信任还是有所保留的。她似乎在让自己相信他的同时,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与疏离。他甚至相信,她可能一直都在收集着所有不利于他的证据,以证明他的不可信任。
凌雄健伸手抚过额头,这一连串关于信任不信任的思考让他感觉象是走进了一座迷宫。
正当他感到头痛之际,门外传来一阵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