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可儿刚刚上岸,便被张三以及众仆役团团围住。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声中,她只听到了“圣旨”二字。
可儿不由苦笑,消息传得比野火还快。
一夜之间,凌雄健竟象老了好多。可儿对他的感觉如同身受。凌雄健好不容易克服了因伤带来的无力感,如今却又发现自己无法固守做出的承诺——偏偏他又是那种重视诺言胜过生命的铁汉子。
其实,生命中无奈的事情有很多,只是凌雄健很少遇上。而且,即使遇上,似乎也总能被他的固执给克制住。只是,这一回不同。
这一回,事情没有任何可以回转的余地——就象是被围困在孤城之中,而且知道不会有援兵到来——当被凌雄健搂在怀中,当他彻底地爱着她时,可儿清晰地感觉到从凌雄健身上传来的那股绝
望之情。
好容易天亮了,因为今天是发放月钱的日子……以及一个只有可儿才知道的原因,她必须到岸那边去——凌雄健那不舍的目光使得她险些儿就留了下来。
她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毫不意外地在人群外围看到了老夫人。
老夫人坐在软兜之中,神情比前些日子更显憔悴。
来到抱厦,尚未入座,老夫人便长叹一声。
“就算我求你,离开他,放过他吧。难道你真想看到他死在你的手上?”
可儿浑身一僵。她不想。可是,对于固执的凌雄健来说,她的让步有用吗?
“您觉得,他会接受吗?只怕就算我肯离开,他宁愿鱼死网破也不肯放手。”
“你……”
可儿抬起眼,坚定地望着老太太。
“不管老太太信不信,我是真心对将军的。我早对将军说过,即使为奴为婢我都没有二话的,只是将军不肯。昨夜我也想了一夜,如今之计,只有让将军对我死了心才有可能。”
“你……肯如此做?”
可儿苦笑。
“我不想,真的不想。只是……”她咬住颤抖的嘴唇,“我不要他有事。”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继续道:“将军是个重诺之人。当初嫁给将军时,我们曾经有约在先,若将军另有婚媒,或府里不再需要我时,他必须放手。如今……正是用到这一条的时候。”
“你要怎么做?”
可儿站起来,走到窗前。那双曾经象猫一样明亮的眼眸映在苍白的小脸上,简直象两个空虚的洞穴。
“这点老夫人就不要管了。我记得老夫人说过,要给我五百两银子,不知还能兑现不?”
老夫人忙点头道:“如果你做到了,我立刻付给你。”
“还有……”可儿再次咬咬唇,“如果可以,请不要逼着将军娶郡主。郡主还太年轻,将军……和郡主的脾气一样,都是急的……如果他们结婚,必是一场悲剧。我希望将军的后半辈子幸福……”
一滴泪落在可儿的手背之上,她茫然地望着那滴泪。
“我知道老夫人也是为将军好。只是,老夫人每次总是命令他……希望老夫人能学会了解他,不要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将军的性子是吃软不吃硬……如果您硬逼他,他只会更向相反的方向去,而且还会全然不顾自身的安危……如果老夫人觉得有必要给将军结一门好亲,请您……务必找一个温柔的,不怕将军脸色的……将军的腿最好天天泡温泉,最好有人替他按摩……将军对他的腿很敏感,让老鬼千万不要因为将军吼人就不替他按摩……还有,注意将军的脸色,他的伤发作时他是不会说的,如果看他脸上冒冷汗……对了,这一点老鬼知道……”
可儿咬住嘴唇,停止住不自觉的喋喋不休,自嘲地笑了笑。她用衣袖抹了抹被打湿的脸。
“刚进府那会儿,我以为离开这府里我会很高兴,结果……”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诚恳地望着老太太。
“将军十分地爱您。只是你们俩的个性都太象了,谁也不肯向谁低头。其实亲人间有什么谁强谁弱的呢?不都是因为爱对方吗?不过,老夫人有一点做错了。老话说:鞋舒服不舒服,只有脚知道。老夫人不应该以自己的观点来看将军。如果您真爱将军,就该相信他,支持他,听他说说他的心里话。而不是一味要求将军的服从……”
看着老太太不豫的面色,她又自嘲地笑了笑。
“算我多嘴吧。”
她转向老林。
“老林总管来得正好,府里的事我基本都已经交待给了张三。虽然您是老总管,但他对这府里的实际情况了解更多。我希望你偶尔也听听他的意见。张三对将军的喜好了解得可能比您要多些……”
当可儿走出抱厦时,太阳正突破云层,露出脸来。可儿仰起脸,享受着久违了的阳光。
“可儿。”
突然,老王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可儿睁开眼,只见老王、春喜、柳婆婆正站在她的身边。
“我们都听到了。”春喜抹着泪道,“不管怎么说,姑娘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老王也道:“就是,我跟小春喜说过,我们干脆就去开家饭店好了。总比在这里看这些王八蛋的眼色好。”
只有柳婆婆不赞同地皱眉望着可儿。她希望可儿能与凌雄健共同对抗到底。
可儿摇摇头,无力地笑道:“其实,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的胆有多小。我不想死,也不想要他死。只要活着,他总在那里。只要他总在那里,那么……我就是幸福的。”
她颤巍巍地笑着,那笑容象是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易碎的光芒。
可儿回到画舫之上,挥手令船工开船。她坐在船舷边,将脸埋进双臂。
就要结束了,一切都即将到达终点。
此刻她只觉得全身酸疼,恨不能找个地方躺下,就此长眠不醒。
就在画舫即将离开码头的刹那,玲兰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敏捷地跳上画舫。
画舫悠悠地荡了几下。可儿抬起头来,只见玲兰气势汹汹地冲到她面前。
“你给我站起来!”她怒吼道。
可儿顺服地站起来。
“你凭什么说我太年轻?凭什么说我不能给凌哥哥下半辈子的幸福?”
可儿扬起眉,原来她的话都被她听到了。她疲惫地一笑,没有心思再维持这虚假的平和,便不客气地问道:“你为什么喜欢将军?”
玲兰一愣。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喜欢将军哪一点?”
这又是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玲兰猛地摇摇头,“是我在问你问题,不是你问我!”
“如果郡主能够回答我的问题,那您的问题也就有答案了。”
“什……什么?”玲兰如坠五里迷雾。
“喜欢一个人,必定有一种想让他幸福的心情。郡主有吗?”
可儿转头看向小岛。凌雄健就站在凉亭里等着她——等她去捅他一刀……想到这里,可儿心中不由一痛。她背转身,不再看凌雄健。
“如果爱一个人,你会宁愿自己去受伤,去受苦,也舍不得让他受到一点点的伤害。郡主有这种感觉吗?”
“我……有!”玲兰犟嘴回道。
可儿微微一笑。
“如果您有,就不会利用圣旨逼将军就范了。”
“我才没有……”
可儿摇摇头,打断玲兰的话。
“我看整个府里的人都巴结着郡主,怎么郡主就喜欢跟那个对您爱理不理的厨子老王说话呢?”
“谁喜欢他?那个乱骂人的死老头儿。”玲兰气呼呼地道。
“如果我说错了,还请郡主不要介意。”可儿自顾自地说道,“我猜,郡主自幼没了父母,身边的人又都对您唯唯喏喏,就算您做错了什么,他们也不敢指出来,更不敢让您改正。其实您自己内心里也知道,他们这样并不是对您好,只是畏惧您的权势罢了。而老王大概是唯一一个敢于指责您的人。我想,您大概也知道他指责的是对的,所以您才觉得他是真正对您好的人。”
玲兰张张嘴,本想反驳,突然又改了主意,点头承认道:“是又怎么样?”
可儿又是一笑。
“其实健也一样。他是另一个敢于对郡主不假辞色的人。郡主大概也是因为觉得他是一心对您好的,所以才想要嫁给他,是吗?”
玲兰一下子愣在那里。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老王和凌雄健两人当中,您更喜欢谁?是那个喜欢陪你玩、逗你笑的老王,还是那个见你就皱眉的凌雄健?”
当然是老王,虽然他昨天才骂过她。玲兰撇着嘴,即使心里已经有些明白了,嘴上却死也不肯承认。
她冷哼一声,转头看着小岛。
只见凌雄健早已不耐烦地站在凉亭前的石头搭板上,等着他们到来。玲兰注意到,他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可儿,心中不由一阵妒恨。望着悠悠的湖水,她突然想起昨天老王的话。
“如果你跟可儿掉进同时湖里,凌雄健会先救哪一个?”
如果她跟这个女人同时掉进湖里,凌雄健会救哪一个?
玲兰不怀好意地望着可儿。
起先,凌雄健只是在刺眼的阳光下眯着眼,辩认着与可儿在一起的人是谁。紧接着,就在他认出那是玲兰的瞬间,却见她抬手用力向可儿推去。只听“咚”地一声,随着水花四溅,可儿落进湖中。
“可儿。”
凌雄健发出一声令人胆颤心惊的怒吼,连忙跳进水中。
可儿不会游泳!
那落水的巨响象一记重棰,狠狠地敲在玲兰的耳际。眼见着可儿象一片羽毛般飘落进湖中,她不禁傻了眼。
她傻乎乎地望着伸出的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将可儿推下了水。正在这时,从她的前方和身后分别传来两声厉喝。
“可儿!”
“玲兰!”
她愣愣地看着凌雄健奋不顾身地跳进湖中,又傻傻地扭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官船。
官船上,楚子良正一脸谴责地望着她。
“不是我……”玲兰呜咽一声,双手捂住脸,蹲在舱中痛哭失声。
船工也回过神来,赶紧跳下水去寻找可儿。不一会儿,楚子良也赶到画舫边。
他登上画舫,令侍女将玲兰扶过官船,然后俯在船边焦急地盯着水面——如果可儿出了什么事,凌雄健一定不会放过玲兰。
此时凌雄健也已经游到出事地点,见船工两手空空地浮出水面,心头不由一沉。他忙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向下扎去。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官船上,玲兰抱着双臂坐在椅子里茫然地摇晃着身体,一边失神地喃喃自语。
楚子良恼怒地瞪了她一眼,不禁又恨又怜。此时他无心关怀这个被宠坏了的丫头,最重要的是凌雄健夫妇平安无事。
然而,时间一秒秒的过去,楚子良感觉似乎已经等了很久,水面仍然象镜子一样的平静,不仅没见到可儿的身影,连凌雄健也不知所踪。
闻讯赶来的人们也纷纷跳下水去,春喜更是急得抱着柳婆婆痛哭失声。楚子良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令他惊出一身冷汗的念头:也许,这正是他们追求的归属——永远在一起。第四十三章水底世界
当玲兰的手触及可儿肩头时,可儿吃惊地倒吸一口气,本能地向后倒退一步。
然而她的身后就是画舫低矮的护栏。护栏绊住她的腿,使她顿失平衡。可儿的手在空中狂乱地挥舞着,同时,一声粗砺的嘶吼在远处响起。她还没有来得及分辨出那是谁的声音,下一刻,冰冷的湖水便包围了她。
湖水一下子便漫过了可儿的头顶,她本能的屏住呼吸,闭上了双眼。在一阵熟悉的“嗡”鸣之后,四周变得一片寂静——这几乎与她将头埋进温泉池中的感觉一样,除了水温略凉之外。
这熟悉的感觉使得可儿的惊慌稍稍得到一些缓解。她伸开手臂,本想象凌雄健所教的那样踢动双腿,让自己浮上水面,却发现那件薄棉长裙吃饱了水后简直象是一副镣铐,牢牢地锁住了她的双腿,令她无法动弹。一阵慌乱重新爬上心头,正当她再次惊慌失措之际,耳边似乎响起凌雄健的声音。
“坚持住!你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可儿瞬间镇定了下来。她强迫自己放松四肢睁开眼,只见眼前是一片通透的碧绿,阳光透过云层直直地照进湖中,那一缕缕光束象闪亮的丝绸在她周围轻曼地飞舞着。
看着眼前奇妙的景色,可儿几乎忘记了身处险境。突然间,一个念头跃入她的脑际——如果就此长眠于这湖底,不就能永远地留在凌雄健的身边了吗?
就在此时,光束突然剧烈地扭动起来。紧接着,凌雄健便出现在她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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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凌雄健以为可儿肯定正在水中挣扎着。可当他潜到可儿身边时,却发现她正静静地飘浮在水中,象一个好奇的孩子那样,转动着头四处张望。那长长的头发在她脸庞四周飘动,使她看上去象是来自水底的精灵。
他急速游到她的身后,手臂牢牢地扣住她的腰。就在他要将她托上水面时,可儿却扯着他的手臂摇摇头。她伸手拨过凌雄健的脸,让他看阳光照在水下的景色。
凌雄健曾经无数次在水下嬉戏,却从来没有注意过阳光照在水面之下是什么样子,这瑰丽的景色不禁让他也看呆了。
可儿深情地凝望着凌雄健。在这昏暗的水下世界,在这奇妙的光之舞中,就只有他和她俩个人存在——这正是她一直所期盼的,整个世界里就只有他和她……如果就此死去,如果她的生命就停止在这一刻,那该是多么完美的结局。
凌雄健低头询问地看着她。可儿抚摸着他的脸颊,目光中露出一丝期盼。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她拥紧,依着她的意思悬停在水中,让她尽情欣赏着这光与水的舞蹈。
然而,就跟可儿所有的期盼一样,好景总是不能长久。没多久,乌云便遮住了太阳,光线渐渐隐去。同时,远远近近有好几条人影向他们游来,打破了这可贵的两人世界。可儿不由绝望地闭起双眼。
凌雄健见可儿似有支撑不住的模样,便立刻踢动双腿,将她带出水面。
楚子良伸手拉住可儿,将她拉上画舫。凌雄健紧跟着也爬上船来。一上船,他立刻将她抱在怀中。
初夏的水温虽然凉,还不至于让人受不了。但是刚刚离开水,再被没有阳光的湖风一吹,可儿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楚子良默默地脱掉身上的斗篷,递给凌雄健。
凌雄健忙用斗篷裹住可儿,连声问道:“感觉怎么样?还冷吗?有没有呛水?”
可儿紧闭双眼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来,只听任泪水和着湖水从她的脸颊上不断滚落。
“快开船。”
楚子良指挥众人将画舫开回岸边。凌雄健看着船行进的方向,不禁看了楚子良一眼——他曾经向他发誓,如果非要拆散他与可儿,他宁愿一辈子自我囚禁在那个小岛之上。
楚子良道:“让老鬼给嫂子看看。”
凌雄健默默地点点头,拿起斗篷的一角替可儿擦着潮湿的脸。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她在哭。
“嘘!没事了。”凌雄健拥紧她,轻轻摇晃着她安慰着。
而这安慰更象一把尖刀刺进可儿的心头,她不由哽咽起来。
凌雄健死命地拥紧她。
“没事了,我在这里,不用怕……”
真的没事了吗?他能永远在这里吗?她怎能不怕。可儿揪紧凌雄健的衣襟,将脸埋进他的怀中抽噎得更凶了。
船到码头,凌雄健不让他人接过可儿,而是抱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偏殿。到了偏殿,即使是柳婆婆那顽固的目光也没能让凌雄健离开她半步。
可儿一边任由柳婆婆和春喜七手八脚地替她脱去湿衣,一边看着凌雄健颤声道:“你……也湿……湿透了……快、快换下衣服,不……不然腿又要疼了……”
“我没事。”凌雄健一边帮柳婆婆按摩着可儿苍白的四肢,一边细细打量着她的脸。
“不要!”可儿抽回手,命令春喜替凌雄健拿来干衣和毛巾,“你不换,就不要碰我!”
凌雄健无奈,只得拿过毛巾和衣服走到衣架后换上。
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换好衣服出来时,可儿已经换好了衣服,躺在被子里。桃红的被面下,只露出一点点她仍然潮湿的头发。
春喜将两人的湿衣拿出房间,柳婆婆则将刚刚送来的姜汤倒进两只碗中。见凌雄健出来,她指着一碗示意他喝掉,转身拿起另一只碗。
凌雄健阻止她,接过碗向可儿走去。
“来,把姜汤喝了再睡。”
他向可儿伸出手,却突然发现,她正蜷缩成一团,在瑟瑟发抖。
“怎么了?”
他以为她还在害怕,便放下碗,俯身想要抱起她。
可儿摇摇头,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的腹部突然如刀绞般疼痛起来,同时,一股热流正顺着她的腿际流出身体——她这是怎么了?可儿慌乱地抱住自己,这种疼不象是过去的旧疾。甚至比那还疼。她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
当郎中赶到时,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一个还尚未为人所知的孩子就这么与他的父母擦肩而过。
送走郎中,凌雄健恶狠狠地揪起楚子良的衣领。
“玲兰呢?”
“我让人送她回京了。”他知道,这一回玲兰的祸可真是闯大了,如果继续留在扬州,难免不会被凌雄健碎尸万段。
凌雄健悲愤地推开他。
“好好好,算是我上辈子欠了这小丫头的……”
看着凌雄健那血红的眼睛,楚子良暗暗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伤心,只怕嫂子比你更难受……”
可儿!凌雄健忙甩开楚子良,转身走回偏殿。
偏殿中,可儿木然地躺在床上。春喜和柳婆婆静静地守在她的身边。
“可儿。”凌雄健走到床边,握紧她的手。“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可儿直直地瞪视着红绫帐上绣着的一朵梅花。
孩子。她凄然一笑,一个来得无声无息,走得也无声无息的孩子。只是,既如此,他又何必要来?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她闭上酸涩的眼眸。
“可儿?”凌雄健握紧她的手,“看着我,可儿。”
可儿睁开眼,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显得呆板而空洞。
“你不会有事的。郎中说了,是孩子太小……。没关系的,不要伤心,还有将来……。”
不会再有将来了。可儿任由眼泪滑出眼眶。只有她知道,她与凌雄健不会再有将来了,她也不可能再有凌雄健的孩子了——想到这里,她不禁痛断肝肠。
她转身面向床里,将一腔悲怨全都倾泻在枕上。
“嘘,不要哭,你现在要保重自己才是。”
凌雄健抚摸着她的头发,伸手替她抹着泪。
可儿躲开他的手,自己狠擦了一下眼泪道:“当初你答应过我,如果这府里不再需要我了,我随时可以离开。现在正是时候。”
凌雄健不由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离开这府里。我要离开你。”可儿将满腔的愤怒和委屈全都转化为动力,转身恶狠狠地瞪着凌雄健。
凌雄健不由收回手。
“你再说一遍。”
他眯起眼眸。
“不用威胁我,我受够了!我只是一介平民,斗不过你们贵族老爷。”可儿不顾身体的不适,坐起来。“如果你真心为我好,求求你,放过我吧,让我走。”
凌雄健不禁愕然。他连忙扶可儿躺下。
“你躺下说话,当心弄疼自己。”
他的温柔让可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只是,她不能再心软,如果她早一点下决心,这孩子就不会有事。
“如果你真心疼我,就放我走吧。我累了,也怕极了。我斗不过他们,也不想斗。我只想过普通人的普通生活。你为什么不是一个种田汉?你为什么要是国公爷?”
可儿无力地擂着凌雄健的胸膛,哭得头昏天黑地。
“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局,我是不会嫁给你的。我只想要一个平凡而安宁的生活而已,为什么就这么难?”
凌雄健心疼不已地抱住可儿,任由她在怀中发泄着悲伤。直到她哭得倦极了,在他的怀中渐渐睡去。
望着沉睡的可儿,凌雄健轻吻着她的额角。
“你不是真心的,你只是累了。明天,明天
一切都会好的。”
然而,明天一切并没有好。可儿睁开双眼的第一句话便是要柳婆婆收拾东西。
凌雄健不由急了。
“你疯了?”他按住可儿的双肩,制止她下床。
“我没疯。我只是清醒了。”
可儿抬起双眼,定定地望着他。
“我曾经以为自己能跟你一辈子。可是我发现,我太胆小了,没办法做到象你那样为了我而对抗一切。我投降,我承认我配不上你……”
“你在说什么呀!”凌雄健摇晃着她的肩膀,“湖水进了你的脑子了?”
可儿冷然一笑,“不,是湖水冷却了我的头脑。当初我之所以答应嫁给你,是想着终有一天我能成为自己的主人,不必再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如今我却发现,在这府里比在钱府更没有安全感。如果你是一诺千金的汉子,如果你真是为我好,就该遵守你自己的承诺,放我走。”
“可我们发过誓,永远不分开……”
“你也发过誓要保护我,而……”
两人的视线交错。想起那个甚至都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孩儿,凌雄健自责地松开手。
可儿反手抓住他。
“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这只能说是天意弄人。”她长叹一声,“我们终究斗不过天,那就顺从天意,让我做回我自己吧。”
“不!”凌雄健咬起牙,指间不自觉的大力握痛了可儿。
可儿微闭起双眼,忍受着这份痛。
“你发誓要保护我,可是,如果你不放开我,势必会连累到我。到时候,我付出的代价就不仅仅是这可怜的孩儿,有可能是我自己的生命……”
凌雄健猛地放开她,震惊地望着她。
可儿睁开眼,几乎不忍看向凌雄健那备受打击的面庞。她转开视线,硬起心肠,继续着已经出口的谎言。
“我承认,我胆小,我怕死。我真的配不上大名鼎鼎的‘石头将军’。您就放我一条生路吧。”
凌雄健倒退一步。
“不。”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这些不是你的真心话。这不可能是你的真心话,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不是那样的人吗?”可儿自嘲地笑了笑。“你该知道,我一直是个实际的人。我的生活里从来就没有梦想存在的余地。我必须把生存放在第一位。”
“不。”凌雄健摇摇头,又后退一步。“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不相信。”说着,他转身向偏殿外冲去,直撞得刚进门的春喜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住身形。
***
凌雄健背负双手站在花厅的窗前,目不斜视地瞪着偏殿的后窗。自那天可儿坚决要求离开后,他便一直对她避而不见。他害怕她再次提出离开的要求。
他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她的这个要求。
一开始,凌雄健以为这只是丧子之痛后的发泄。可是,当他发现她竟然屡次试图闯出府门时,这才开始认真地看待她的要求。
然而,要他放手又是何等艰难的决定……
“京里来信询问进展。”楚子良习惯性地瘫坐在那张虎皮椅中,把玩着桌上的镇纸。“我没有告诉他们你拒绝接旨,只说是玲兰已经回京,两下错开了。”
凌雄健点点头,漫不经心地表示着感激。
“我估计下一步,京里就会叫你进京去。”
楚子良打量着无动于衷的凌雄健,又道:“这样也不是事儿。她……你打算怎么办?”
凌雄健捏紧拳头。
“我听说了,她要求走?”楚子良放下镇纸,“不是我说,一开始我就劝过你,不要对女人认真。女人嘛,天生势利、没有忠诚度。在她们眼中,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男人都只是为她们服务的奴隶罢了。当你还能给她地位时,她对你恩恩爱爱。如今你什么都不能给她,她为什么还要跟着你?”
凌雄健皱起眉头。他虽然不认为可儿是这种女
人。然而,事实也确是如此,现在的他什么都给不了她,难道真的要叫她没名没份地跟着自己?或者,象她说的,最后由着他的固执再害死她?
“要叫我说,聪明的男人就该远离女人。”
也许,他真该放弃她——只是,光这么想着就让凌雄健有一种无法呼吸的感觉。
“我说,你就放弃吧。难道你真想让她给你当妾?即使你想,人家也未必会愿意。”
楚子良看看凌雄健一动不动的背影,不禁愤然冷哼一声。“你为了她宁愿顶着抗旨之罪,她倒好,自己先逃跑了。这种女人值得你守着吗?”
值得的。凌雄健微微闭上双眼。只是,目前的他什么也不能给她……甚至连孩子都保护不了……
“将军。”
突然,春喜出现在花厅门外。
凌雄健睁开眼,只见她神情戒备地望着他。
“什么事?”
“这是我们姑娘给您的,已经在官府备过案了。”
说着,春喜塞给他一个纸卷,转身自顾自地走了。
凌雄健打开纸卷,只看了一眼便狂怒的将它扯成四瓣,随手一扔,人已向偏殿冲去。
其中两片碎纸正飘落在大案之上。楚子良好奇地捡起一片,只见上面写着:“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
他忙抓起另一片。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故会及诸亲,各还本道……”
楚子良连忙站起身,捡起地上的纸屑。
“……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峨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这竟然是一份和离的放妻书!(注:即协议离婚书。)
凌雄健一脚踹开偏殿的门。只见可儿正与柳婆婆、春喜在收拾着行囊。
听到门上的巨响,柳婆婆惊喘一声,丢下手中的衣物。春喜则横跨一步,挡在可儿身前。
可儿轻轻推开春喜,挥手示意她们先退下。
“你终于肯见我了。”她坐在桌边淡淡地道。
凌雄健眯双眼看着可儿。这七八天来,他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掩进偏殿来看望她。而且,他常常发现她即使是睡着了,脸上仍然有着明显的泪痕。
做出这个决定,对于她来说,也是很难的事情吧。
“你已经铁了心了?”
可儿一边折着衣服,一边淡然答道:“其实这只是一道手续的问题。甚至连这道手续都是多余的。不是有圣旨在那里吗?”
“你真的如此没有信心?”凌雄健直勾勾地瞪着她。
可儿停住手,幽幽地长叹一声。
“我不想冒险。”——不想让你去冒险。
“如果我固执地不放手呢?”
“我已经是跟你没有关系的人了,如果你再不放我走,那便是强抢民女。”
一根青筋在凌雄健的额头跳动着。
“你以为我会在乎这种罪名?”
是啊,他连圣旨都敢抗,还有什么不敢的?
可儿抬起眼,悲伤地望着他。
他走到近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可儿清澈的双眸。在她的眼下,那两道曾经令他心疼不已的青痕再次出现。
他抬手轻轻抚过那两道青痕。如果跟着他让她如此痛苦,他硬是强留住她就显得太过自私了。
半晌,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是我太自私了。从来没有想过你的心情。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那……你走吧。”
可儿那修长的睫毛诧异地抖了抖。看着凌雄健的气势,她以为他会找她大吵一架,结果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真的?”她凝视着他那双幽蓝的眼眸喃喃问道。
“真的。”凌雄健跨前一步,垂眼看着她。“不过,临走之前,我要吻你……”他专注地望着她那苍白的唇。“……最后一次吻你。”
他拉起她,让她紧紧地贴在怀中。一只大手不容质疑地抵住她的脊背,另一只大手牢牢地扣住她的后脑,那双闪着魅惑蓝光的眼眸几乎要吞噬掉眼前的女人。
最后一吻!
这句话象一根针,狠狠扎进可儿心头。她不禁呜咽一声,那副冷静的面具在瞬间滑落。她展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搂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全然地送上。
最后一吻,这将是最后一吻……
“可儿……”
凌雄健双臂蓦然收紧,火热的嘴唇立刻覆上她微微开启的双唇。
他的吻炙热而迫切,似乎是想要抢在时间之前将她吞入腹中,永远收藏。他探索着,他需求着,他强行夺取的同时又自愿付出着……可儿毫不犹豫地跟随着。他想要什么,她就给出什么。他给出什么,她就接受什么。在那一刻,天地间再一次只剩下了他们彼此……
当可儿挣扎着偏开头想要呼吸时,凌雄健蛮横地咕噜着,随着她的动作也移动着嘴唇,以更深的角度吻着她。她无力地叹息一声,温顺地服从了。她不想离开他。也不要离开他……可是,又不得不离开他……她留念地抚摸着凌雄健那坚实的脖颈和凌乱的短发,贪婪地吸取着凌雄健身上所独有的味道——这是最后一吻。这是他们最后的一吻。以后,这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在梦中回忆了……
然而,凌雄健却选在这个时候离开了她的唇。当双唇分开时,空气中响起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可儿以为那是她心碎的声音。
凌雄健并没有放开她,只是低头凝视着她。那双乌黑的瞳仁几乎完全占领了深蓝色的边缘。
“还要分开吗?”他的声音粗哑如砂粒。
“是的。必须。”可儿拉下他的头,在他的下颚上落下一个个心碎的吻。
凌雄健眯着眼眸盯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语焉不详地咕噜道:“还没完。”他捧住她的脸,重新俯下头来。
可儿欣慰地叹息一声,再次全然地献上自己。
这是一个无比轻巧的、灵活的吻。似乎是要让她记住他的一切,他缓慢而笃定地吻着她,微微地挑逗、不知不觉地深入……可儿突然意识到,这正是他占领她心灵的方式,他正是以这种循序渐进的方式让她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他……
她在他的唇下缓缓绽放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凌雄健抬起头,吻着她的唇角,一边喃喃道:“我爱极了你的笑。为了你的笑,我答应放开你。但……”
他不再说下去,而是继续着那温柔而深情的一吻。
突然,门外传来鼎沸的人声。
凌雄健还没有来得及放开可儿,一队持着刀枪的官兵冲进偏殿。在他们身后,是得意洋洋的刘吉昌。
“你好大的胆!”凌雄健将可儿往身后一推,愤怒地瞪着刘吉昌。
刘吉昌得意洋洋地举起手中一个明黄色的包袱。
“奉旨捉拿叛妇蓝可儿,胆敢反抗者,斩立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