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时,老太太听说凌雄健仍然跟以前一样,习惯与他的士兵们一起吃饭,便不肯去船厅,硬拉着凌雄健与楚子良陪她和玲兰郡主在集雅轩内用餐。可儿没办法,只得带着人将饭菜都送到集雅轩去。
来到集雅轩,他们还未进得院门,便被人喝住。
“站住。”
可儿吓了一跳。一抬头,只见那个黑衣妇人正一脸严肃的堵在她的面前,冷冷地瞪着她。她忙堆起一脸的笑,“这位妈妈……”
话还没说完,那妇人便扬手止住她的话。
“去去去,老夫人说了,下人都不可以进这院子。把东西放在门外,我们自己会抬进去。”
下人?可儿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妇人已经转身走开了。望着那人高傲的背影,她自嘲地一笑。可不是嘛,在老太太眼中,她这样出身的人可不等于就是下人?
可儿刚要转身吩咐仆人不要管那妇人的命令时,手臂突然被人一把抓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人拖进集雅轩。她抬起头,惊讶地发现拖着她的人竟然是凌雄健。这一分神,使得她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
凌雄健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她趁机抱住他的手臂,不让他再拖着她向前走。
“怎么啦?谁惹爷生气了?”可儿望着凌雄健的脸,戏谑地道。
凌雄健那张原本就线
条生硬的脸庞此刻更是阴云密布。他并没有在看她,而是半眯着眼眸瞪着那黑衣妇人。那妇人正快步走上台阶,想要躲到屋里去。
“王嬷嬷。”他沉声叫道。
听见凌雄健的叫声,那妇人只得站住,畏畏缩缩地走下台阶。
“孙……少爷。”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凌雄健握着可儿的手,那双闪着蓝光的眼眸象两把利刃,直直地刺向那位王嬷嬷。
“我……”那妇人抬起头看了凌雄健一眼,忙又低垂下去。
“将军。”可儿扯扯凌雄健的衣袖。
凌雄健不理她,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妇人。
“是谁借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少夫人说话?”
妇人此刻吓得连抬起眼睛的胆量都没有了,只冒着冷汗瑟瑟地发着抖。可儿发现,竟然连她的衣袖都在轻轻地抖动着,不禁同情起她来。
“将军。”
她更加用力地拉扯着凌雄健的衣袖。凌雄健仍然不理她。
“嗯?”
他拧着眉,冷哼一声。那冰冷的声音使得早就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腔调的可儿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那黑衣妇人更是吓得双膝一软,竟跪倒在地哀哀地哭了起来。
“妈妈,快不要这样。”可儿忙甩开凌雄健的手臂去安慰那位嬷嬷,同时抬头责备地望着他。“将军!”
凌雄健拉住她。“你别管,这些奴才就是狗眼看人低。”
可儿有些生气了。
“既如此,就请将军连我一起责罚。”说着,就要跪在那妇人的一侧。
凌雄健那双原本眯起的眼睛此刻不由瞪得溜圆。
“你这是干什么?”他一把拉起她。
可儿白了他一眼,不理他,只转身拉起那妇人。
“妈妈快请起来,里面老夫人还等着妈妈去侍候呢。”说着,将那妇人推回台阶。
见那妇人逃也似地跑进屋里,可儿这才转身面对凌雄健。她还没说话,凌雄健先开了口。
“我不会容许他们那么欺负你的。”
可儿皱起眉。
“将军保护得了我一时,可保护得了我一世?这……”她的话音未落,凌雄健接了过去。
“我能。”
这两个字象铁钉一样,将可儿敲在原地不能动弹。她张张嘴,半天才长叹一声,走过去,抚平他被她扯皱了的衣袖。
“你的情我心领了。只是……我不要你夹在我跟你外婆之间。”
凌雄健皱起眉,“我以为老太太已经接受这桩婚事了。”
可儿微微一笑。凌雄健相信老太太的让步,她却不相信。老太太那人前温和、背后严厉的目光更让她不肯相信。不过,她并没有对凌雄健说出她的怀疑。在钱家,看多了亲戚婆媳间的这种争斗,她明白,这种事情如果处理不好,只会让凌雄健左右为难。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让凌雄健为难。
“我们的事到底是没有经过老太太同意的,你不可能让她老人家一下子就接受这件事,总要让她找个途径发泄发泄才好。老太太千里迢迢地跑来看我们,这已经是我们的不是了,若再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那不全是我的罪过了?”
凌雄健眉头的结不由打得更紧,“你难道要我袖手旁观?”
可儿笑着点点头,“你只能这样。我的仗我自己打,不要你插手。你插手只会让老太太更恨我。”
“可是……”
可儿拦住他的话。
“难道你不相信我有能力自保?”
凌雄健看着她,半天才不甘地咕哝道:“你能自保是你的事,我只是不能容忍我的人被人欺负。”他伸手抚过她的面颊,“我发过誓,不让你再受任何伤害的。”
可儿的
呼吸不由一窒。她还不习惯这种受人呵护的感觉,这种感觉令她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女性化。她握住凌雄健的手,眼神不由也跟着深幽起来。
“你放心,我没有那么娇弱的。”
凌雄健望着她,心疼得只恨不能将她藏起来。
“我真想……”
话还没说完,便听见老太太在屋里叫道:“是谁这么没规没矩,在我的院子里大吵大嚷的?”
可儿忙警告地看了凌雄健一眼,笑道:“老夫人,是我。”说着,走上台阶,撩起竹帘走进屋去。
老太太正斜倚在大厅尽头设着的那张软榻上,冷冷地打量着可儿。
“我就知道是你。没规矩到底是没规矩,明儿你有空的时候,让王嬷嬷教教你。”
可儿抬起眼,只见那黑衣妇人正站在老太太的后面,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不由在心中又叹了一口气。看来,凌雄健又替她多竖了一个敌人。
“老夫人,”可儿陪笑道,“午餐备好了,请问老夫人是这就用膳,还是等一等?”
老太太皱起眉,望着王嬷嬷叹了一口气。“瞧瞧,没眼见就是没眼见,郡主还没到就说什么用膳。”
凌雄健此时正好走进来,不悦地瞪着外婆。
“老太太!”他冷声叫道。
“怎么?刚说了两句就心疼了?”老太太楞起眼睛。
可儿忙向凌雄健使着眼色,凌雄健只得忍着气,走到可儿身边,站在她的身侧。可儿明白,他这是在给自己支持,不由侧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
“瞧瞧瞧瞧,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要脸了,当着众人就打情骂俏的。”老太太冷冷地嘲讽着,不等凌雄健发作,她又转向王嬷嬷问道:“小楚侯爷去哪里了?刚才还在这里。”
王嬷嬷笑道:“小侯爷陪郡主去换衣服了,一会儿就来。”
“那你还不快去看看他们怎么还没到?”老太太喝道。
可儿偷眼一看,发现老太太这句话是对她说的,忙答应着退了出去。凌雄健瞪了外婆一眼,一甩衣袖也跟了出去。老太太跟在后面叫也没能叫得住,不由气恼地瞪着被凌雄健甩得“啪啪”作响的竹帘。
凌雄健追着可儿出了集雅轩的门,却只见她在不远处恭敬地站着,玲兰郡主和楚子良正迎面走来。他不由不悦地皱起眉。他有些搞不懂,可儿不是一向大胆的吗?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谨小慎微了?
玲兰见到凌雄健十分高兴,叫着“凌哥哥”就要扑上来。
凌雄健双手抱胸,眯起双眼,半抬着下巴瞪着玲兰。那副拒人与千里之外的表情立刻震慑住了她,她不由愣在那里。
楚子良走过来,看看凌雄健,又看看玲兰,转身对可儿笑道:“竟然麻烦嫂夫人亲自迎出来,真是不敢当。”
那玲兰这才注意到可儿。
“你……”
她还没有冲到可儿的面前,凌雄健和楚子良已经双双横在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看看凌雄健那不善的表情,又看看楚子良那笑咪咪的模样,心头火苗不由又高了三丈。楚子良曾经再三地告诫她不要去惹可儿。她也知道,当着凌雄健的面欺负那个女人是十分不明智的行为,这只会让凌雄健更加的讨厌她,但她就是忍不住。
玲兰恶狠狠地瞪着可儿,这女人不可能永远躲在凌雄健的身后的,总有被她逮到的一天。她气恼地冷哼一声,跺跺脚,转身率先向集雅轩走去。
楚子良摇摇头,转过头来对可儿笑道:“这丫头被宠坏了,还望嫂夫人不要介意。”
可儿微微一笑,低头还礼。她注意到了楚子良悄悄扯了扯凌雄健的衣袖,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便客套地回应了几句,又施了一礼,也向集雅轩走去。
望着前方那位怒气冲冲的郡主,又扭头看看身后那位总是笑咪咪的小侯爷,想着等一下要侍候的老太太,可儿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悲惨过。她暗暗叹了一口气,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娇纵的小郡主就已经够她受的了,她还得提防着这个看似礼貌周到,眼神却又总是怪怪的楚小侯爷——不知为什么,可儿总觉得
楚子良看着她的眼神象一个主审官在审察一个犯人。
高老太君在安国公府的第一餐,是在一个谨慎而僵硬的气氛下用完的。
可儿是子媳辈,按照规矩,若没有老太太的命令,她就只能在一边站立侍候着。从可儿进门的那一刻起,老太太就故意忽视可儿,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顾着与玲兰、楚子良说话。这惹得凌雄健十分的生气,他看看可儿警告的眼神,便不跟老太太理论,只是象铁塔一样的站在老太太的身边,陪着可儿。
老太太只觉得背后阴气袭人,拿眼瞪了凌雄健好几次,他只是我行我素的背手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最后,老太太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命可儿也一同坐下。
可儿倒是宁愿站着侍候众人用完这一餐,她再躲到别处去舒舒服服地吃上一顿饭。可偏偏凌雄健一时意气用事,打破了她的如意算盘,她只能别别扭扭地坐在桌子的下手——好在一边是凌雄健,一边是楚子良。
落坐后,从拿起筷子到吃的每一口饭,可儿都被老太太挑剔着。她夹菜,说她穷酸相,好象这辈子就没吃过好菜一样;光吃饭,又说是可儿故意记恨她,装出一付谁不让她吃菜的模样。凌雄健替她夹菜,老太太冷哼,说该是做妻子的服侍丈夫,怎么叫做丈夫的服侍起妻子来了?可儿夹了一筷子菜还回去,又说她不知礼,也不懂得先敬客人。她给郡主让菜,玲兰将菜倒到地上,说不喜欢吃;给老太太让菜,老太太瞧也不瞧,转手赐给下人去了……
一顿饭只吃得可儿胃疼不已。凌雄健更是火冒三丈,要不是可儿时不时地捏着他的腿,他早跳起来拉着可儿走开了。
艰难地吃完这一餐饭,老太太赶走可儿,要留凌雄健和玲兰说话,却被凌雄健冷冷地拒绝了。他跟着可儿走出集雅轩,只把老太太气得直翻白眼。
走在午后炫丽的阳光下,可儿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半天而已,她感觉就跟过年时除尘一样,已经累得全身酸疼了。她伸手捏着后脖颈。
凌雄健拨开她的手,扶住她的肩,替她推拿着。
“对不起。”他闷闷地道。
可儿苦笑。
“如果你真的心疼我,就听我的话,少替我说几句,只怕我还少受些罪。”
凌雄健的手指僵了僵,“我做不到。”停顿了一下,他重复道:“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可儿低着头,望着路边的野花朦胧地笑了起来。“我知道。”
凌雄健叹了一口气,将她拉入怀中拥紧。“我真想把你藏起来。”
可儿也叹了一口气,缩进他的怀中。
“我也很想躲起来。可是,躲也不是事儿呀。”她转过身来,摸着他的脸笑道,“如果你真要体恤我,那求求你,以后别再让我跟老太太一起吃饭了,胃会疼的。”
***
午饭后,郡主和老夫人都休息了。可儿以为她也可以暂时松一口气,结果不到一刻钟,集雅轩和凤鸣阁里就来了七八拨人请她过去。而每回她去了之后都没有见到正主儿。
凤鸣阁那边,那位奉了郡主的命令请可儿过去的嬷嬷很明显的挂着一脸愧疚。集雅轩这边,那位王嬷嬷则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一开始,两处叫可儿去,还算是有一些正而八经的理由——哪怕只是要可儿帮着找一些针头线脑。到后来,什么奇怪的借口都出来了。甚至有一回,那位王嬷嬷叫可儿去,只是为了问一声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虽然圭表就放在客厅的大案上。
可儿不是傻瓜,她知道这是她们在合伙捉弄她。于是,她干脆让春喜搬来一张摇椅,坐在离集雅居和凤鸣阁不远处的小亭子里,专等着那两处又想出什么花招来捉弄她。
躺在摇椅中,吹着和煦的柔风,看着阳光透过树梢将斑驳的光点撒在亭前小径上,耳边听着悠悠鸟鸣和竹椅发出的规律“吱呀”声,可儿那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此时开始慢慢地放松,眼帘不禁也跟着渐渐地沉重起来。
蒙胧间,她看见凌雄健抱着一个小男孩向她走来。走到近前,他将孩子往她的怀中一塞,呆呆地道:“给你。”
可儿低头一看,只见那个小男孩瞪着一双与凌雄健一模一样的闪着蓝光的大眼睛,严肃地望着她。
“这是……
”
“你们走吧,我不要你们了。”说完,凌雄健转过身去。
可儿一惊,将信将疑地望着他。
“你不是说……”
“他说过的话多着呢,哪能句句都记得?”突然,老太太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冲着可儿幸灾乐祸地笑着。“总之,他现在不要你了。”
“不可能。”
可儿抬头望着凌雄健,只见他的臂弯里正搂着一个女孩——玲兰郡主。
“他是我的了。”玲兰得意地笑着,拉着凌雄健渐渐远去。
“不可能!”
可儿想要爬起来去追,无奈怀中的小孩却象一个大石头一样的沉重,让她连站起站不起来。她知道,这是她和凌雄健的儿子,她无法让自己放开他。正在她兀自挣扎时,楚子良走了过来。
“帮帮我。”可儿向他伸出手。楚子良却拿出一条锁链往她手上一拷。
“那玉是你藏了,我要拿你。”
“不,不是我……”可儿急了,冲凌雄健背影叫道:”熊,救我!”
“他救不了你,倒是你能救他。”楚子良冲可儿阴阴地笑着,“如果他不休了你,他也要做牢,我们只有牺牲你了。”
“可是……我不能……不能没有他……”可儿哽咽起来,开始有点绝望了。
“那就看着他死在牢里吧!”楚子良突然收回手中的锁链,向凌雄健的背影掷去。
“不要!”
可儿猛地睁开眼,只见楚子良正在咫尺之内望着她。她倒抽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摇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楚子良也吃了一惊,连忙退开一步。
可儿揉揉眼,忙坐直身体。一阵风过,她只觉得背心一片冰凉——那个梦竟然让她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想到这半天来所受的压力,做恶梦似乎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了。可儿冲自己调侃地笑了笑。
楚子良眨眨眼,笑道:“嫂子怎么睡在这里?”
“没什么。”可儿起身整整衣裳,想起那个诡异的梦,不禁对他更多了一份戒心。
“小侯爷今天没有出门吗?”
楚子良有些显得神出鬼没的,往往是才看到他在府里的某个地方闲逛,转眼就找不到人了。而往往人们误以为他已经出了府时,他偏偏又出现在府里的某个地方。
楚子良靠在亭边的栏杆上,好奇地望着可儿。
“你很镇定。”
可儿一怔,询问地扬扬眉。
“如果我是你,就会觉得有理由惊慌。”楚子良的手臂向不远处的凤鸣阁和集雅居一挥,纯白的大氅也跟着夸张地扬起。
可儿的视线随着他的手臂转向那个方向,不由笑着摇摇头。“不,这还不至于。”
小楚的眼眸微微一闪,脸上现出慵懒的笑容。
“我看也是。嫂子也算是女中豪杰,这两位的刁蛮应该难不倒你。我猜,大概只有事关老熊时,嫂子才会惊慌吧?”
“那也不见得。我想,将军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我象个保姆似地跟着。”
听着他突然亲热地叫她“嫂子”,又想起上午他对她的那番警告,可儿在戒备之中又陡生几分疑惑。
小楚摇摇头,笑容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恼。“老熊是能够照顾自己。如果别人不添乱的话。”
“别人?”
小楚抬起眼。“不嫌冒昧的话,我想问一问,嫂子对老熊是不是真心的?”
可儿的脸不由一红。“侯爷想问什么?”
“如果嫂子真心为了老熊好,我劝嫂子就一心一意地对老熊,放弃你那个开店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可儿不禁一惊,这才相信他真是一个优秀的“斥侯”。
他转头看看四周,只见春喜和柳婆婆
正在不远处的河边采着花,不曾注意到这边,便低声道:“嫂子是个聪明人,我们也不用再绕弯子了,坦白开来说吧。”
可儿见楚子良那张脸上的慵懒之气突然间不见了,语气也转为凝重深沉,心里不由一紧,忙警惕地瞪着他。
“嫂子可知道目前老熊的危险处境?”
可儿摇摇头。
小楚又回头看了看河边的春喜和柳婆婆,轻声道:“朝廷里的事,想来嫂子不懂,也难跟嫂子解释。不过,嫂子只要知道一点,有很多人都希望看到凌雄健倒下去。而且,也有很多人正在努力做到这一点。这玉只是个引子。如果不能尽快找到玉佩,后面的麻烦会更大。”
可儿皱起眉,她突然间明白了。
“原来,你一直认为我跟那玉有关系?”
小楚点点头。“至少你是知情人。”
可儿不由有些着急,“可我真的不知道啊!”
楚子良摇摇头,轻蔑地一笑。
“嫂子再说这种话就太不应该了。如果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向嫂子摊牌的。嫂子的那位乳娘——是乳娘吧——曾经是这旧宫里的宫人。她一定知道那些玉佩藏在哪里。正好嫂子也有机会嫁进这里,于是你们便起出那玉佩,原指望能卖个好价格,保证你们的后半生的,谁知那个店老板不肯出高价。后来你看老熊对你很好,也就不再急着卖那玉佩了。而且,你知道,如果你在这时候供出这玉是你拿了,很可能还会失去老熊的欢心,所以你才迟迟不肯承认。我说的对不对?”
“一派胡言!”可儿猛地站起身来,恼怒地瞪着他。
“我也很希望这都是我的一派胡言。”楚子良也站起来,“我宁愿错怪了嫂子,日后再向你赔罪,也不要看到老熊因为你的关系受到牵连。”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又道:“可能嫂子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玉只是一个幌子,如果有人知道这是嫂子藏匿了,哪怕只是知道这玉原本是藏在国公府里的,这件事情都会牵涉到老熊的身上。如果再经别有用心的人一鼓捣,轻则是私藏禁物的罪,重则……谋反的罪都是有的。”
可儿有些急了,“可我真的不知道啊!”
楚子良眯起眼细细地打量着可儿,半晌,才缓缓道:“我刚来那天,嫂子正戴着一个漂亮的镯子。怎么从那天之后就不曾见嫂子再戴过?”
“那只是出门的大首饰,平日里我一般是不戴的……”可儿红着脸喃喃地解释道。事实上,那镯子早已经被凌雄健锁了起来。他重新在别宝斋为她订制了无数的首饰。只是,她一直嫌戴着那些首饰无法做事,便一直没有配戴。
“据那个玉器商回忆,卖玉的女人手腕上戴着一个跟嫂子那只一模一样的镯子。这种镯子因为制作工艺要求特别高,一般市面上见不到。巧的是,嫂子手腕上倒是正好有这么一只。而且,这玉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嫂子嫁进来它就出现了。如果嫂子是我,会不会把怀疑的重点放在嫂子身上?”
“难怪你会怀疑我。”可儿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喃喃地应道。不过,这镯子的式样特别归特别,却不代表就只有她才有,柳婆婆就有一只同样的……
可儿微微一惊,这镯子是她过世的前婆婆临终前送给她的——她和柳婆婆一人一只……她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柳婆婆,不由又想起那个关于她是前朝旧宫人的传闻。
凌雄健曾经提议要帮着在府里打听玉的下落,却遭到楚子良的拒绝。他担心人多嘴杂走露了消息,会给凌雄健惹来祸事。因此这件事一直是在秘密的进行着。除了可儿与凌雄健,府里谁都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就连春喜和柳婆婆也都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是这样,很有可能……
可儿望着不远处的柳婆婆,暗暗思量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为了凌雄健的安全,她必须早日找到那玉。而柳婆婆……
正在她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告诉楚子良她的怀疑时,集雅轩那边又派人来了。这一回,是老太太午睡醒了。第三十五章柳婆婆的秘密
忙着每天正常的家庭琐事,以及新客人们所增加的种种“要求”,直到天黑之后,可儿才有机会坐下来喘一口气。
凌雄健果真说到做到,晚饭时,他随便替可儿找了一个借口,就免去了她的“
苦差”。不过,可儿有些恶作剧地想,大概她的在场也会让老太太食不下咽,所以老太太才会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而且没有说一句带刺的话。
在抱厦用完晚餐,可儿支走春喜,只带着柳婆婆来到相对隐蔽一些的偏殿。她在书案后坐定,看着柳婆婆点上灯,又笼上一炉茉莉香。闻着茉莉香,可儿微微一笑。她想起上次捉弄凌雄健时浪费掉的珍贵香料——不过,这很值。光是看着凌雄健那张绷得几乎要裂开的石头脸就很值。
柳婆婆盖好熏炉的盖子,转身看了可儿一眼,便如往常一样恭顺地垂着手,站在案前。
可儿收回游思,打量着柳婆婆。从小,她就有些畏惧不苟言笑的柳婆婆,这种习惯从来没有因为她的恭顺而有过一丝的改变。对于可儿来说,柳婆婆永远都是那个用沉默告诉她,哭泣解决不了问题的教养嬷嬷。
“柳婆婆。”她望着幽暗的灯光下柳婆婆那张似乎永远都不会老的脸。
柳婆婆敛袖低了低头,静静地等着可儿的下文。可儿却犹豫了起来。她咬着唇,整理了一下思绪,问道:“一个月前,柳婆婆是不是卖过几个玉佩?”
柳婆婆一动不动地站着。不过可儿还是发现她的肩头轻微地抖动了一下——这正是她要的答案。
她不由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柳婆婆的身边。
“小时候我就听他们说,您曾经在旧宫里做过宫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柳婆婆那象刀一样凌厉的目光便切断了她的话尾。那目光中饱含的千万种激烈的情绪一时竟让可儿看呆了。
柳婆婆急促地呼吸着,她不顾一向讲究的礼仪,背转身去。即使这样,可儿仍然从她的表情中瞥见愤怒、悲伤、倔强和……不堪回首的痛苦。
可儿呆呆地望着柳婆婆的背影,甚至都不敢伸手去安慰她。
过了好一会儿,柳婆婆才重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转过身来,平静地望着可儿。
可儿摸摸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疤痕——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又从凌雄健那里学来这个习惯动作——如果这件事只是关乎于她,可儿想,打死她,她也不会去触及柳婆婆那明显不愿人提及的隐私。但是,这件事关乎着凌雄健,甚至会影响到他的安全……
她低声道:“一个月前,有人卖了几块玉佩,据说那叫‘八景玉佩’,是前朝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朝廷很想收集齐这八块玉佩。如今有人传言,说是将军私下里扣下了这东西……那些朝中之事我们平民是搞不清的,我只知道,如果让别人知道是将军府里的人私藏了这玉佩,将军就会有大麻烦。柳婆婆,你可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她望着柳婆婆沉思的脸庞,叹了一口气,又道:“您是看着我长大的,应该知道,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如今这日子刚刚过得平顺一些,就又生出这么多的事情。我真害怕……”
她咬住嘴唇,不由又想起下午的那个梦。她刚刚体会到生活的美好,种种烦心事就象天空中吹不散的云朵一样,不时地侵扰她平静的生活。
“……有时候,我真恨自己不能变成风,把那些讨厌的人和讨厌的事全都吹得远远的。”
可儿拉住柳婆婆的手,恳求地望着她。
“不知道这玉对于婆婆有什么样的含义,如果不为难,我希望……”
柳婆婆摇了摇可儿的手,阻止她再说下去。她反手拉住可儿,将她带到那面凤凰牡丹镜前,从头上取下一根簪子,插入一朵牡丹花的花心。只听“嗒”的一声轻响,那朵木雕的牡丹花竟然掉了下来。在那牡丹花所留下的凹槽中,正并列平放着两枚白色的玉佩。柳婆婆拿起玉佩,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情。她快速地将玉佩往可儿怀中一扔,似乎都不愿意让它在自己手中多停留一刻,并冲她挥挥手,那意思是叫她快点拿走。
可儿疑惑地望着那牡丹花留下的凹槽,又看看什么都不愿意多说的柳婆婆,拿着玉佩转身走开——虽然她很好奇,不过,她更愿意尊重柳婆婆的意愿。
“猜一猜总可以吧。”
夜深人静时,凌雄健习惯性地将可儿拉到身上,一边把玩着她的手指,一边笑道。
可儿的脑子里仍然回想着柳婆婆那悲愤欲绝的目光。她长叹一声,“你是没有看到她那时候的眼神……任是谁也不忍心再挖开她的伤口。
”
凌雄健想了想,问:“柳婆婆多大了?”
她缓慢地摇摇头。“不太清楚。肯定比我婆婆……哎哟!”她抽回被凌雄健捏疼的手。
“钱家老夫人。”凌雄健淡淡地更正着,重新抓住她的手。
可儿不满地翻了他一眼。“她应该比‘钱家老夫人’要年轻一些。”她故意加重那几个字的读音,逗得凌雄健莞尔一笑,又继续道:“记得我刚进钱府时,柳婆婆就已经是满头的白发了。我一直以为她已经很老很老了。不过,有一回,我又听老王叫她‘大妹子’。也就是说,她有可能还没有王麻子大。那也就是大概四十来岁吧。”说着,可儿自己先惊讶地抬起头。“柳婆婆才四十左右?”
想着她那头找不到一丝黑色的白发,可儿不由替她心疼起来。柳婆婆肯定有过一段十分辛酸的日子。
“就算她四五十岁吧,那么,当年她应该正是二三十岁左右。你不是说她一直是钱家老太太的陪嫁丫头嘛,怎么又会知道这玉的事情?”
“听我婆婆……”可儿倒抽一口气,拍开凌雄健作怪的手指,瞪了他一眼,改口道:“钱家老夫人。听说柳婆婆原先是她家的丫头,在我婆……钱老夫人嫁进钱家不久,有一次柳婆婆单独一人上街后就再没回来。那时候,官府整天在街上抓漂亮女人好送进宫去,所以大家都说她是被掳进隋宫了。后来兵祸之后,柳婆婆又出现了。听说之前她是能说话的,再次出现后就不会说话了。据说是在宫中时被人割了舌头。不过,这些都是传闻,没有人有胆子找她求证这些事,就连钱老爷也没敢问过。所以,她到底遭遇了一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么说,倒是有点道理。我也听说当年那个王世充为了讨好隋炀帝,在江南四处收寻美女。据说这甘泉宫就是当年收藏美女的地方之一。柳婆婆很有可能当时就是被掳来了这里,所以她才知道这玉藏在哪里。你能肯定柳婆婆被人割了舌头吗?”
可儿摇摇头,“我婆……”
凌雄健拧起眉,她忙吐舌一笑。
“这么多年的习惯一时间也难改,你就多担待一点嘛——钱老夫人不让人打扰柳婆婆。柳婆婆那性子也让人不易亲近。”
凌雄健想了想,道:“我怀疑,柳婆婆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不愿意开口。”
“到底当年柳婆婆遭遇了些什么,才使她变成现在这样?”可儿将手掌叠在凌雄健的胸膛上,下巴搁在手掌上,叹了一口气,“如果她不想说,我们也不要强迫她。柳婆婆已经够可怜的了。不过,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贪财的人,怎么会……”
“她只怕是为了你。”凌雄健答道,他想起那一次与柳婆婆以眼光作战的经历。“这玉是在我们第一次吵架的时候出现的。我猜,那时柳婆婆是想卖了这玉筹集一些银两,以备我真的把你们赶出府去时好救急。谁知后来我们又和好了,她就没有必要再筹集银两,所以剩下的这两枚玉佩才迟迟没有现身。”
可儿心中暗暗冷哼,可惜你那位好兄弟却不是这样想的,他一心以为是她贪财又贪人……她抬眼看看凌雄健。人,她是贪的,至于钱财,她可不要。
她叹了一口气,手指轻轻地在凌雄健胸口描画着。
“这玉总算是找到了,只希望这件事能就此结束,我不想再去揭柳婆婆的伤疤。”
“心软的小东西。”凌雄健吻了吻可儿的额头。“你没见小楚拿到玉时的高兴模样?你放心吧,这件事到此就算是圆满解决了。”
可儿长叹一声,“希望如此吧。希望其他事情也能如此圆满地解决。”
凌雄健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不由搂紧她。
“辛苦你了。我会想出办法尽快赶她们走的。”
“论理说,我该回答你,你外婆年纪大了,好不容易来一趟扬州,你该好好孝敬她老人家才是。不过,我怎么说出不来呢?”
可儿的苦笑引来凌雄健的一阵哈哈大笑。
***
次日,楚子良急着要回京复命,那玲兰郡主硬是拗着不肯跟他一起走。最后,他只得冲可儿和凌雄健歉意地笑着,拱手告辞而去。
玲兰此时也改变了战术,不再与可儿正面冲突,而是几乎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她的身后。她倒要
看看这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是以什么本领“勾引”走她的凌哥哥。
自打从凌雄健那里知道这位刁蛮郡主的身世后,可儿便对这小姑娘生了怜惜之心——她只是被娇纵惯了,不太知道世事规则而已,本性倒也不见得是坏的——所以,可儿便由着她跟着。结果还没到中午,玲兰自己就开始觉得无聊了。
“这就是你每天干的活儿?”她瞪着正在查看庭院的可儿,有些疑心她是在耍她。
“是的。”可儿一边指着一些卫生死角让仆役注意,一边答道。
“这些是仆人们管的事情。”
可儿瞥了她一眼,“做为一个女主人,家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她该管的。包括某一处的角落没有扫干净。”
“哼,只有你这种身份的人才会这样想。如果我做了凌哥哥的媳妇,就只要知道凌哥哥在哪里就好。”
“你的凌哥哥此刻正和他的卫队在一起训练。”她看了一眼抬脚就要去找凌雄健的玲兰,微微一笑,又道:“如果我是你,是不会选在这样的时间去找他的。”
“为什么?”玲兰收住脚。
可儿只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她的工作。
“哼,”玲兰哼了一声,“我才不相信你,你只是不想让我去找凌哥哥罢了。”
“不信?那么,我们打个赌可好?”
“赌什么?”
“就赌……”可儿摸摸眉,假装思索着,从腕下看着玲兰,“就赌听对方使唤三天如何?”
玲兰立刻高兴地点点头。“哼,我要使唤死你!”说着,转身就要向操场飞奔,谁知迎面正撞上王麻子。
王麻子一个没防备,被撞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夹在腋下的东西也“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三人同时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地面。只见地上躺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它原本是长圆形的,现在已经被摔裂成了七八瓣,那青色的皮衬着雪白的瓤煞是好看,中央似乎还有一些软软的白色东西包裹着一些白色的籽儿。
这是什么东西?可儿和玲兰同时抬头望着王麻子。
“你!”王麻子惊跳起来,火冒三丈地指着玲兰的鼻子。
“我……我又不是有意的。谁,谁让你站在我的后面的!”玲兰强词夺理道。
“你、你、你……”王麻子看看地上的一片狼籍,抖着手指着玲兰,一时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有什么了不起的,”玲兰梗着脖子,“不就是一个……”她低头看看那堆东西——实在认不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于是,干脆地一跺脚,道:“好啦,对不起行了吧!”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王麻子抖着手,直跺脚,“这可是我最好的一只瓜。”
“这是什么?”可儿命人拿来一只簸箕,一边帮王麻子拾捡着那样子奇怪的“瓜”,一边问。
王麻子却顾不得回答她,只一片片地检视着那“瓜”的残体。“还好还好。”他喃喃地道。
“这到底是什么?”可儿拿着最后一片,不让他放入簸箕,这才让王麻子醒悟到她在跟他说话。
“这是冬瓜。去年夏天我拿它跟排骨一起煨汤,你说很好吃,钱老爷倒不欢喜的。”
“南门外大街上胡人店里卖的那个?”
“对啊。一吊钱一只呢,贵得要死。”王麻子转眼便忘记了气恼,笑弯起双眼。“我用十斤茶叶才跟老胡子换了四颗种子。去年种了两颗,死了一颗,活的那颗竟然结了七八个瓜,这是结得最大的一个,因看你这些天忙,想给你开个小灶的,结果……那丫头是哪个啊?这么霸道?”
可儿苦笑。“玲兰郡主。你算是幸运的,还能听到她的一声‘对不起’。”
王麻子转头看看玲兰的背影,“这就是那个刁蛮郡主啊。也还行嘛,至少她还晓得说‘对不起’叻。”
可儿不由挑起眉。在看人方面,王麻子常常有独辟蹊径的判断。
“你怎么看她?”她将手中的残瓜还给王麻子。
王麻子看看手中的瓜,道:“那个丫头就象这个瓜,虽然被摔破掉了,倒也不会影响到它的味道,只要有个好厨子,切的时候放点个小心,修整下子,还是能做出一道十分漂亮的好菜来的。怎么?你想当那个厨子?”
“你说呢?”可儿站起身来。
“我看到你这个动作了。”王麻子学着可儿的样子,伸手摸摸眉毛,“只有你想要算计什么人的时候才会有这个动作。”
“事实上,我是想让你来当这个厨子。你可敢?”
老王看看玲兰消失的方向,一咧嘴。“我想,这府里头大概也只有我能治得住这个野丫头。不过,如果要我治她,也要没得人来打拦头绊才行。”
可儿歪头微微一笑。“你是指老太太?放心,她就交给我了。”
送走老王,可儿继续着视察着庭院。当她走到假山下时,眼角处滑过一个小孩的身影。她站住,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躲在假山后面偷窥着她——她认出这是小林的儿子。
从凌雄健那里,可儿知道了小林与他妻子的故事。原来,小林的妻子是老林收养的一个孤女,与小林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同长大。后来,小林被老林派到凌雄健的身边,两人有多年未曾见过面。谁知长大后的小林在一次回家探亲时酒后失德,竟然造就出一段孽缘,以及假山后的那个小小人儿……虽然小林及时弥补了自己的“罪行”——娶了那女孩儿——却又一直羞愧得不敢面对这个昔日的童年玩伴和那段“错事”所造成的后果——他的儿子。
“我认得你。”可儿冲那个小人儿笑道。她曾经有过两个“小叔子”和一个“小姑子”,所以,并不缺乏和孩子打交道的经验。
小人儿又往假山后藏了藏,只露出半个脑袋和放在口中的一只手。
“你姓林。”可儿微笑着,等待着那孩子放松警惕。
望着男孩那双遗传自父亲的大眼睛,她的心中隐隐一动。不知道她的孩子将来会象谁,她?还是凌雄健?她希望她的孩子能有一双象凌雄健那样泛着蓝光的眼眸。
她冲男孩笑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躲在这里,你是想要吓我一跳,是吗?”
男孩发出“咯咯”地笑声,摇摇头。
可儿喜欢孩子,特别是孩子的笑声,它们就象是天籁之音一样,能令她心灵澄静。她蹲下身子,伸出手臂。
“过来,让我看看你有多高。”
小男孩走了过去。
可儿故意从他的头顶比划到自己的头顶,笑道:“很高了嘛。”
那小人儿又笑了起来。
“那我抱抱你,看看你有多重,行不行?”
男孩咬着手指点点头。
可儿抱住他软软的小身体,闻着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心中荡起一片柔情。她开始幻想,当她的儿子四五岁时会是什么模样……
“望儿。”
他们身后便传来一声呼唤。小男孩立刻踢动双腿,要求下来。可儿只得松了手。一转眼,男孩便扑进了母亲的怀中。
孩子的母亲红着脸,望着可儿。
“对,对不起,夫,夫人。这孩子没,没打扰到您吧。”
看着年轻母亲那羞涩的模样,可儿又叹了一口气。这对夫妻都是同样的羞涩、内秀型的,只怕两人中间的结要解开,还真是需要一些时间。
“没有。”可儿和蔼地笑道,“望儿很可爱。”
林氏看着望儿,目光中不由含着一丝忧伤。
可儿忍不住道:“其实小林是觉得没有脸再见你们母子。”
林氏惊讶地抬头望着可儿。可儿也很惊讶自己竟然直接说了出来。她咬咬唇,思索了一下,既然开了口,索性就全都说了。
“还望嫂子不要嫌我是多管闲事才好。”她先告了罪,这才笑道:“嫂子是从小和小林一起长大的,应该比我更了解他。小林自认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一直觉得没有脸去面对你和孩子,所以这些年才不敢回家。如果嫂子耐心一点,我想小林总会想通的。”
一席话说得林氏满面羞红,她抱着望儿匆匆地行了一礼,忙跑开了。
望着那母子的背影,可儿不由又叹了一口气。能说的她都已经说了,那对夫妻能否和好,就只有看他们自己的了。她转过身来,却正撞进凌雄健的怀中。
“你……不是在训练吗?”可儿忙端起笑脸,小心地看着凌雄健那张凝重的脸。不知道他到底听到、看到了多少。
凌雄健深深地望着她。“你觉得你的麻烦不够多吗?还有空管别人的闲事。”
可儿这才注意到,凌雄健的衣服只是披在身上,那壮硕的胸膛竟然是光裸着的。她忙替他拉好衣裳,责道:“别看已经过了立夏,这早晚还是凉的,看小心着凉了,又闹腿疼。”
凌雄健默默地站着,任由可儿替他整理衣服。他看到可儿一直偷偷地瞄着他的身后,便叹了一口气。
“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激玲兰来找我?”
“你骂她了吗?”
“没有。”凌雄健阴沉着脸,“我命人把她赶走了。”
“这就好。”可儿两眼一亮。
凌雄健不禁疑惑地挑起眉。
“我跟郡主打赌,你一定不会高兴她去找你。我赢了。”
“你们赌什么?”
“这就不用你管了。”可儿贼笑着,暗暗盘算着该如何“整治”那位小郡主。
凌雄健抬头看看那对远去的母子,忽然道:“你会是个很好的母亲。我儿子肯定要被你宠坏的。”
可儿脸一红,低声道:“怎见得就是儿子?也许我命中只能有女儿。”
“女儿,”凌雄健故意装出一副沉思的模样。“估计我女儿还轮不到你来宠,我就先把她宠坏了。”他伸手摸摸可儿的面颊,“我的女儿肯定不会象她娘那么辛苦,九岁就要管家。”
可儿拉住他的手,抚摸着他指间的老茧。“我儿子也不会象他爹那样,小小年纪就离开爹娘。”
正在两人深情款款地对视时,一旁早酸翻了一坛醋。
玲兰郡主气恼地看看四周,只见不远处一个小厮刚刚打来一桶水,便跑上前去,飞起一脚踢翻水桶。那四溅的水花立刻弄湿了她的石榴裙。她跳着脚惊叫着,却惹得那小厮“哈哈”大笑起来。玲兰岂是个吃了亏就认的主儿?挥手就要打那小厮。谁知那小厮机灵得很,早跑到凌雄健的身边来了。
凌雄健一看,不由笑了起来。原来这小厮正是那个闯过祸的五多。
玲兰正要跑过来追打五多,却见凌雄健夫妇正瞪着自己,不由脸一红,跺跺脚就要跑开。
可儿咳嗽一声。
“郡主不会食言而肥吧。”
玲兰立刻收住脚,转过身瞪着可儿。
“算我笨,中了你这奸人的计。有什么损招你只管使出来好了,我玲兰要是皱一皱眉,就不是李家的子孙。”
“郡主说笑了,我可没那胆子使唤您。您只当那是一个小玩笑,千万不要当真。”可儿装出一副谦卑的模样。
“哼,”玲兰高抬着下巴,“愿赌服输。说过输了给你使唤三天就给你使唤三天。我可不想让某些人说我‘食言而肥’。”
“这……”可儿咬着唇,装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玲兰瞪起了眼,“凌哥哥,你怎么娶了这么个婆婆妈妈的人呀!现在凌哥哥也在这里,他可以做个证,我说让你使唤三天就让你使唤三天,我玲兰从来不做失信之事!”
“那……”可儿装模作样地望着凌雄健,犹豫地道,“那……就委屈郡主了。”
她点着下巴,装出一副沉思的模样,又道:“使唤郡主我可不敢。要不这样吧,如果郡主愿意,可否帮我管一管厨房的事情?我家那位王师傅,郡主也见过的,就是刚才撞到您的那一位。他的脾气可大了,我……”可儿咬咬唇,“羞愧”地笑道,“不瞒郡主说,我真的管不住他。”
玲兰轻蔑地看了可儿一眼,冷哼一声,“还亏你自称是‘管家’呢,连个厨子都管不住。哼
!好吧,看在凌哥哥的份上,我就替你管教管教那个死胖子。”
可儿偷偷翻翻眼,如果王麻子知道玲兰叫他“死胖子”,她不死也要脱层皮的。
看着玲兰趾高气扬地走远,凌雄健问:“你打的什么主意?”
可儿笑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说来听听?”凌雄健挑起眉。
“玲兰其实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罢了,平日里又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自然会到处惹事。而且,众人都畏惧于她的身份,有个什么不对的地方也都不敢管严了她。那老王却是个生冷不忌的,如果说一物降一物的话,我相信,只有老王能降得住她。”
凌雄健摸着鼻梁摇摇头,“我看不见得。首先,老太太就不会让你这么做。”
“老太太呀。”可儿摸摸眉,挑眼看着凌雄健。“我听说老太太也是笃信佛祖的,是吗?”
凌雄健点点头,眯起眼,不知可儿在打什么鬼主意。
可儿笑道:“现在正是浴佛节期间,城里诸多寺庙里的佛事多着呢。刚刚我还接到禅智寺德慧法师的贴子,说这些日子法事的事情。这几日递贴子的还有大明寺、观音庵、果胜寺、莲花庵、木兰院等等……”她歪头一笑,“扬州别的不多,寺庙可多的是。今儿早上,我把这些贴子全给了老林总管,估计这会子他们正在安排行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