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空前的受欢迎。就连那个因为被她赶出厨房而一直死板着脸的伙头军老陈都吃得露出了笑容。可是,可儿仍然感觉沮丧。
她看着仆人们收拾完杯盘狼藉的花厅,跟在他们身后向厨房走去,一边闷闷地想着心事。
怎样才算是一个“好妻子”?
可儿当了两回新娘,做过七年寡妇,却对该如果为人妻子一点概念都没有。她暗暗叹了一口气,恐怕自己只会做管家,不会做妻子。这个凌雄健为什么不能只满足于要一个好管家?那样事情就简单多了。
“这叫安息香,据说南海波斯国的人最喜欢这种香料,他们在做烤肉时都会撒点子这东西在肉上。”
离厨房还有百十米的距离,可儿老远的便听到王麻子的声音。他正用他那著名的大嗓门向谁解说着什么。
“这么说,这种香料来自波斯?”凌雄健的声音问道。
凌雄健!
可儿站住。原来王麻子在跟凌雄健说话。她可不想见到他。至少目前不想。
她才刚一转身,便听到王麻子大叫着她的名字。
“可儿。”
“夫人。”凌雄健的声音跟着响起,“你该叫她‘夫人’。”
此时可儿反而倒不好走开了。她堆起一个笑脸,转过身去。只见王麻子那张胖脸从厨房西侧的库房里探出来。
“好吧,夫人。”王麻子毫不在意地更正,他冲可儿招招手,“你也过来看看唦,我又收集到不少新的香料叻。”
可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走过去。
王麻子没有别的嗜好,只对各种香料有着浓厚的兴趣——而且,喜欢试验着把它们放到各种菜肴当中。
这也是一个无比昂贵的兴趣。谁都知道,那些来自异域的香料简直比黄金还贵。可儿常常觉得奇怪,以王麻子的能力,是怎么买得起那些奇特香料的。
走到库房窗前,她向里一看,不由吓了一跳。
只见凌雄健、小林,还有老陈,每人手中捧着一个小瓷瓶挤在小小的库房里。原本就已经放满了东西的库房被这四个大男人堵得满满的,都没有了转身的余地。
“呃,我想我是挤不进去了
。”她笑道。
“别呆了,”王麻子走出来拉住她的手臂,“你这么点子小东西怎么会挤不进去?”说着,硬是将她往库房里推,却正推入凌雄健的怀中。
凌雄健站在库房门边,伸手扶住可儿的肩,冲她微微一笑,低声道:“现在我总算知道什么叫‘不疯魔不成活’了。不听他说完,咱们谁也别想离开这里。”
王麻子则兴致勃勃地递给可儿一个瓷瓶。
“这是什么?”可儿没有接过瓷瓶,只是谨慎地望着它。上一次,她贸然接过王麻子的瓷瓶,结果里面装的是一种叫作胡椒的香料,害得她至少打了二十个喷嚏。
“这是茴香。”
王麻子打开瓶塞,立刻,一股浓郁的香气回荡在小小的库房之中。他将瓶子依次递到各人的鼻尖之下,让他们熟悉这种味道。
“做肉的时候,把它跟你——”他指指老陈,“——手里的那个桂皮一起放些个进去,煮的肉会更香。你们才刚吃的红烧牛肉里头我就放了一些个。”他突然止住话,用瓷瓶搔搔胖下巴,喃喃道:“也许,下一次再加点子花椒试试看。西门外大街的那个老胡子就是这么做的。”
凌雄健的右手突然离开了可儿的肩。不用看她也猜得到,他正无奈地摸着自己的鼻子。她觉得有义务把凌雄健从这里解救出去,便打断王麻子的沉思。
“我找将军有点事,等一下再听你说吧。”
凌雄健也立刻打蛇随棍上。
“对了,我也正好有事要跟夫人谈。”
说着,两人也不看王麻子的反应,相偕逃离库房。
一直走到船厅前的空地上,凌雄健才放声大笑。
“你的手下都是这样的怪人吗?”他一边笑,一边问可儿。
可儿含着笑,作势皱起眉头。
“我得好好算算。不过,我的手下好象没有把老鼠当宠物养的人。”
凌雄健又是一阵大笑。
“如果你缺这样的人,我倒是可以提供一个。”
可儿举起袖子遮住脸,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望着可儿的笑靥,凌雄健内心的某个角落突然松塌下一块,他不假思索地道:“我想吻你。”
“什么?”可儿没有听清。她抬起头来,两眼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如果说刚才的话只是不经大脑的呓语,那么,现在,这种感觉则转化为一种需要。
“我说,我想吻你。”凌雄健一本正经地重复道。
“呃?”可儿的气息突然堵在喉管里,不由呛咳起来。
他忙上前一步,轻轻拍着她的背。
“吓着你了?”
就连凌雄健自己都觉得这个主意既突然又荒谬。然而,不知为什么,这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不肯静伏下去。
“别开玩笑了。”可儿嫣红着脸,躲开他的手。“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不行,就是要。”凌雄健象个孩子似地坚持着。他转眼四望,只见仆人们正在忙着把船厅里的东西往可儿说所的那三间抱厦里搬。这个发现稍微转移了一下他的注意力。
“看来你已经在忙着搬家了。我们的屋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可儿又是一窒。“还……还没有……”
凌雄健低下头,“不管怎么说,今晚我要在偏殿里看到你的东西。”
“呃,好……好的。”
只要能转移开凌雄健的注意力,让他忘记那个荒谬的提议,让可儿搬到东海去她都愿意。
“也许你想知道,我已经让他们把大殿腾出来了。这会儿,老鬼应该正指挥他们在搬。”凌雄健握住可儿的手臂,将她往假山那里领去。
“喔,”可儿应着,“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我想让你帮我看看花厅——也就是我现在的书房——该怎么布置。那里收拾干净了吧
?”
可儿点点头。“那是您的书房,将军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
凌雄健皱起眉,目光直直地盯着假山,并没有看她。
“别叫我‘将军’。也不许叫我‘您’。我们之间需要这种客套吗?”
可儿望望那张石头一样的脸,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讨厌别人叫他“国公爷”,也讨厌别人叫他“爵爷”,现在又不许她叫他“将军”——虽然当初是他坚持让她这么叫的——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了。
“你。”凌雄健站住,将可儿转过身来面对自己。“只要叫我‘你’就行了。这样才象是一对夫妻。”
这个“你”也……太过亲昵了。可儿别扭地想。
“不好吧。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讨厌的规矩不要。”
凌雄健收紧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可儿吃惊地抵着他的胸,“将军!”她惊呼着转头四望,却意外的发现他们正置身于一个阴暗的山洞之中。
他们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凌雄健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头。“我说过我要吻你。”说着,火热的唇便印上可儿。
可儿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引得凌雄健更加抱紧她。他的唇时而温柔,时而火热;时而认真,时而嬉戏……可儿无助地依附在他的怀中,任由那不受控制的激情在她体内蔓延成冲天烈焰……
良久,凌雄健终于结束了这一吻。
“可儿。”他抵着她的唇低喃。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即使是沉浸在那象无底深渊似的欢愉当中,可儿仍然模糊地意识到这一点。她抬起沉重的眼帘,迷离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凌雄健。幽暗的光线无形中柔化了他脸上那凌厉的线条,那双总是闪着蓝光的眼眸幽深似井。
“熊。”
昨夜的昵称就那么自然地溜出她的唇。她无意识地抬起手,手指轻划过他瘦削的双颊,来到有些扎手的下巴上,拇指流连地轻抚他那丰满的下唇。
他那健硕的身材还真有些象熊——她微笑着想。
凌雄健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他捉住她的手,认真地研究着,然后,将她的拇指送入口中轻咬、吮吸。
可儿倒抽一口气。幽暗中,凌雄健的双眸几乎变成全然的深蓝。而那汪深蓝中,她的倒影是那么的清晰。她还从来没有过这么清晰地印在任何人的眼眸当中。
“再叫一次。”
凌雄健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他的吻沿着她的手掌向手腕延伸而去。
“熊。”
可儿昏沉沉地应着,另一只自由的手学着他的样子,勾住他的后脑,将他拉近。
她发现凌雄健额角有一条青筋正在激烈地跳动着,便拉下他的头,嘴唇迟疑地印上那条青筋。
凌雄健深吸一口气,又再吸一口。原本,他只是想要单纯地吻她一下而已,却没有料到,竟然会点燃她如此的热情……这里不是一个最佳的地点,他没办法在这里唐突佳人……也没办法逼自己放手。她的反应更加地让他难以放手……
他抱紧她,挣扎在继续吻她还是放开她的矛盾当中。放开她,他不愿意。继续吻她,最后必将引发一场无法扑灭的欲火……最后,还是可儿替他做了决定。
可儿的唇由那根跳动的青筋游移到他的眉,又由他的眉游移到眼帘,然后是挺直的鼻梁,以及鼻梁上那道隐约的疤痕,最后,停悬在他的唇上。
凌雄健屏住呼吸等待着。
可是,此时的可儿却象是突然从梦中醒来一样,疑惑地看着他的唇,怎么也不肯吻上去。
凌雄健再次收紧手臂,焦急地催促着。而她却突然害羞起来,扭动着身体想要逃开。
“现在害羞不嫌太迟了些?”凌雄健粗哑着嗓子低吼道,嘴唇毫不迟疑地盖上她。
山洞外,隐隐传来人声。
凌
雄健放开她,不很意外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将她抵在了山壁之上,一条腿也强硬地插在她的双腿之间。
“我想要你。”凌雄健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
“现在?”可儿傻傻地望着他。
凌雄健笑起来。从这句话上就可以知道,这一吻对她的影响。他十分喜爱她这样,一副头脑无法正常运作的模样。
“如果你想。”他又露出那种“象狼一样的笑容”。
人声更近了。可儿摇摇头,让自己恢复理智。她这是怎么了?竟然如此放肆?凌雄健会怎么想她?她偷眼看着凌雄健。
凌雄健了然地望着她。“我得说,我喜欢。”他的拇指学着她的样子抚过她的下唇。“也许,咱们晚上再继续比较好些,至少不会吓着别人。”
可儿又摇摇头。她一直以为她是猜测人心的专家,却不曾想凌雄健也是个中高手。她已经很多次发现他能准确地猜出她并没有说出口的话。
“小心点。”山洞外,人声更近了。
可儿慌乱起来。她快速地整理着自己。还好,除了发髻有些松了,其他的还好。至少不会让人猜出……可是凌雄健……
她抬头看着凌雄健,吃惊地发现,她拉掉了他用来束发的牛皮绳。而在这幽暗的洞穴中,她可没把握找到那个小玩意。
凌雄健只毫不在意地笑笑,握住她的手,拉着她从山洞的另一边溜出洞外。
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照在山洞前,也照醒了可儿的理智。
“这真有些疯狂。”她咕哝着,跟在凌雄健身后。
这一点儿也不象她,她对自己皱起眉头。才说要跟他保持距离的,却象见着鱼的猫一样,任由自己扑到他的身上。这个长得象熊,笑起来又象狼的男人到底对自己施了什么巫术?
“是啊。”凌雄健同意。“不过也很正常,我们是夫妻。”
夫妻。可儿一愣神。这个词在此时似乎有了更深的含义。
是啊,他们是夫妻——至少,在她离开这里之前是的。
可儿不是一个随便的人,却也不古板。她从来没有过什么守节的想法,之所以一直守着如玉之身,大半是由于时势所至。如今,不管世人怎么看,那大红的婚贴上可明明白白地注着,她蓝可儿是凌雄健明正言顺的妻子。
此生,可儿曾经错过好多别人所拥有的东西。而且,她也知道,她所选择的未来必将让她错过另一些。那些婚姻中的女人们理所当然会拥有的。只是——可儿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贪婪——即如此,乘着目前仍在婚姻当中,享受一下婚姻生活的不一样,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为自己那令人费解的行为找到了合适的借口,这让可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凌雄健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可儿,没有打断她,只是拉过她的身子,替她整理好被他拉歪的衣领。他不由怀念起京城现今所流行的高腰束裙。如果此时可儿穿着那种衣服,只怕妆容要比现在更难整理吧。
“你有叫制衣作坊送衣料过来吗?”
可儿眨眨眼,从沉思中醒来。
“制衣作坊?”
凌雄健看了她一眼,“看来,你为自己找到理由了。”
“什么?”可儿被他这东一榔头西一棒的话给弄糊涂了。
“我想,我了解你要远远比你了解我多。”
凌雄健抱起双臂。他不是在抱怨,只是觉得心底有些不平衡。
“呃?”可儿更糊涂了。
“算了。”凌雄健挥挥手。“城里最好的绸缎庄是哪家?”
可儿松了一口气。刚才凌雄健说的话简直象是外语,她虽然一个字也没有听懂,却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的存在。她很高兴他重新提了一个她能够回答的问题。
“罗城大东门外彩衣街上的‘明瑞祥’是最好的一家。他们家在京城里都有分号的。”
凌雄健的双眼明显地一亮,笑道:“你说错了,应该说是他们在扬州也有分号才对。京城那家才是总号。
”
“咦?你怎么知道?”
“那家很有名气。”
凌雄健拉过她的手臂,带着她向花厅走去。
可儿皱着眉看着手臂上凌雄健的大手。似乎只要她站在他身边三尺之内,他的手就会自动地出现在这个位置上。
“我讨厌象个小孩子一样被人牵着。”她瞪着那只手嘀咕道。
凌雄健惊讶地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手,歪嘴一乐。
“好,你牵我。”说着,他放开她的手臂,向她伸出手。
可儿瞪起双眼看着那只手,仿佛那是一只毛毛虫一般。
“别胡闹了。”半晌,她才勉强地找到一句话,说完便转身向花厅走去。
凌雄健看着自己空伸着的手,挑挑眉,喃喃道:“总有一天,你会牵的。”第十五章整人谁不会
可儿只在花厅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被追踪而至的仆役给叫走了。临走时,凌雄健颇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明显的写着两个字:今晚。
如果她够诚实,就会向自己承认,其实她也在默默期待着晚间。然而,这样的想法让人感觉太过尴尬了些,她宁愿避开那些危险的思绪。
可儿早就习惯了随遇而安,也很早就学会了如何在艰难的处境下自寻快乐。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中生存,要学会的第一憔褪牵跹诓焕奶跫下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既然这段姻缘注定只是暂时的,那么,她至少可以从中寻找到一些乐趣…?color=039;EEFAEE039;的7fa732b517cbed14a48843d745
只是,这种乐趣的背后似乎又隐藏着某种模糊不清的危险,让她在享受乐趣的同时又有一些惴惴的不安。
可儿随着带路的仆役一路默默地走过拱桥。拱桥后面的那条大道已经被人打扫过了。只是,路两边被风雨侵蚀而歪斜的树木,以及树下凌乱的低矮灌木,都需要花费一番大力气进行重整,才能让这庭院恢复往日的优雅。
绕过几株高大的树木——从那树尖上刚刚冒出的象小手掌一样招摇的黄绿色嫩叶,可儿认出是梧桐——又绕过一排缠着枯死老藤的竹篱,一座精致的两层小楼出现在可儿眼前。柳婆婆正敛手肃立在楼前的长廊上等着她。
“怎么了,柳婆婆?”可儿拾阶而上。
里面有东西想请姑娘看一看。柳婆婆用眼睛说道。
可儿点点头,随着柳婆婆走进小楼。
一开始,可儿还以为是柳婆婆找到了那个温泉,或是传说中的隋帝迷楼。结果,当她走进小楼时却有些失望地发现,这里只是一间堆满了杂物的库房而已。
柳婆婆推开挡路的一些小物件,领着可儿走到里间。她小心地揭开落满灰尘的竹帘,等着可儿过去。
可儿走过去,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里间,却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堆满了各色家俱。而且件件都是雕龙刻凤、制作精美的上乘之作。
在这些家俱中,第一个吸引住她的视线的,是一座画屏。画屏上栩栩如生地画着一只下山猛虎——可儿立刻想到了安置它的最佳位置。
她走向前,仔细地打量着那座画屏。画屏以黑檀木为底座,连绵不断的海水纹拥托着一片白玉屏。屏中画着的那只猛虎正在转过山角,两只前爪轻松地落在一地的落叶当中,两只后爪则还紧紧地扣住山岩。它的头微微仰起,似乎刚刚打了一个哈欠一样,一派轻松自在的模样。
与可儿见过的众多猛虎下山图不同,这幅画屏上的老虎竟然是半眯着双眼的。那双微微眯起的金色眼眸中闪动着机警与挑战的光芒,似乎在说:“我刚刚睡醒,还没有打起十足的精神,这正是你袭击我的好时候。你敢吗?”
(“好,你牵我。”)
仿佛画中的老虎活了过来一样,可儿猛地后退一步。她突然记起刚才凌雄健望着她的眼神。这两者之间竟是如此相似,让她不由地感到一阵心虚。
她转身刚要对柳婆婆说话,便发现柳婆婆正愣愣地站在一个用布罩罩着的物体旁边出神。
“这是什么?”她走过去望着那个比她略高一点的
物体。
柳婆婆从冥想中回过神来,看了可儿一眼,一手推开她,一手拉住布罩,将落满灰尘的布罩扔到一边。
布罩下露出一张雕刻精美的梳妆台。牡丹作围边,凤凰作妆台,凤凰的尾巴飞扬成一个半圆,圈住一只巨大的铜镜。即使已经时隔十几年没有人使用,那铜镜依然光可鉴人。
可儿正待上前细看,只听得一阵楼梯响,春喜从楼上冲了下来。
“姑娘快到楼上看看去,上面有好多箱子的帘幔笼帐呢,都是漂亮得不得了。若是我们拿出一两箱子去卖,只怕开店的本都有了。”
可儿一边笑着走向楼梯,一边道:“这些许是前朝皇家的旧物呢。”
柳婆婆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刚才那个将军找你有什么事情?她问道。
可儿的脑际立刻闪过山洞里的画面。
她一直有些迷信,总是认为柳婆婆那双象琉璃一样闪亮的眼睛能看穿任何人的思绪。她飞快地转开视线,只是那速度还是没有快过脸红。
柳婆婆不为人所察觉地皱起眉头。
春喜则站在扶梯的转角处叫道:“听说那个将军要姑娘搬到他的偏殿去住?还说若姑娘不搬,他就不空出大殿来作客厅?这将军也真是,府里规不规整关姑娘什么事?横竖丢的是他国公爷的脸,竟拿这事要挟姑娘。”
可儿跨上楼梯的脚步不由一僵。经春喜一提醒她才发现,她竟然在无意中让凌雄健给耍了。
可儿向来坚持着一种公平。在安排他人的工作时,她坚持对方付出多少就要得到多少回报。在对待自己时,她也遵从着同样的原则。她以答应凌雄健在“任期”内做一个好妻子为条件,交换未来自由的保证。这是一项公平的交易。而凌雄健却不曾给予她同样的公平。他利用她对“妻子”这个身份的敏感转移她的视线,用一项对他有利的条件来要挟她同意另一项对他有利的条件——这正是她最不能容忍的事情。也是她急于摆脱他人控制的原因。
“不可原谅。”她低下头,无声地诅咒着。
凌雄健是一个男人,当然会利用一切有利手段得到他所想要的。她不能原谅的并不是他那可以预知的行为,而是她自己。没有想到,她竟然就这么丧失了戒心,乖乖地让凌雄健牵着鼻子走。显然,“男色”同样也会让女人忘记自己的原则。
原来,这就是隐藏在“乐趣”后面的危险。
可儿眯起眼睛,转头望着在幽暗中微微泛着白光的画屏,冷冷一笑。她蓝可儿也不是第一天跟这种处处想要强占她便宜的男人打交道,她自有办法为自己讨回公道。
***
凌雄健有很多外号,除了众所周知的“石头将军”外,还有“铁血将军”、“冷血将军”等等。每一个外号都强调着他那独特的相貌给人留下的印象:生硬、冷漠。
他已经不记得这些外号是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了。不过,倒是记得他曾经十分认真地抵制过一阵子,却没有收到任何效果。似乎所有的人都认定他就是那样一个冷漠无情的家伙。
然而,自从发现这些外号竟然能让他避开一向讨厌的人事纷扰后,凌雄健也就不再坚持为自己辩驳了。甚至,随着那些名声越来越响,他也越来越享受这种名声带来的好处——可以任着自己的性子,爱朝谁瞪眼就朝谁瞪眼。渐渐地,应了那句“三人成虎”的成语,就连他自己都开始相信他原本就是一个冷漠、不易亲近的人。
而可儿却意外地撕开了他的这层外衣……
花厅里,众仆役正忙碌地搬运着凌雄健的宝贝。他本人却只是懒懒地坐在那张虎皮椅中,瞪着搁在巨型书案上的靴子,摸着下巴默默地出神。他正在试图分析那个叫作“可儿”的妇人。
他想起初次见到可儿的情景——真不敢相信,那只是四天之前的事情,他感觉似乎已经认识她很久了——已经有很久没有人把他当一个正常人看待了,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自在的与另一个人相处。特别是,那还是一个女人。
不可否认,可儿真的不怕他,即使他已经动了怒——任何其他人都会选择逃遁的时候,她仍然能以一副无动于衷的面孔来面对他。他不知道是她天生感觉迟钝,还是她擅长演戏,或者,只是她真的对他有信心。反正,这个女人就是不怕他,尽管他曾经努力试过……不
过,他心里也明白,他并没有尽全力去努力……也许,就是因为她不怕他,才让他对她产生一些奇怪的感觉的吧……
凌雄健倒换了一下脚。
信心。这词用在可儿身上似乎有点奇怪。他知道她并不信任他,至少并不想要信任他。可是他也感觉得到,她的心底还是有些信任他的,虽然她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也就是说,目前他的优势是:拥有她短期内“尽职”的承诺;以及她对他的好感——是的,尽管她在尽量的掩饰,凌雄健仍然感觉得到她对他的好感。还有,就是她的那一点点信任。这些都是他可以利用来……
利用来干什么?凌雄健突然有点茫然。作战总要达到某个目标。他的目标是什么?让可儿死心踏地的留在他的身边?对。“死心踏地”。他想要可儿对他死心踏地。而且,他希望她能自觉自愿地“死心踏地”。
得出结论地凌雄健得意地摸摸鼻骨。
大殿里该搬的东西都已经搬得差不多了,那张目前正搁着他的脚的巨型书案,动用了十六个棒小伙才抬到花厅来。当他们将那个书案重重地放在地上时,凌雄健看到可儿微微畏缩了一下,并且很快地弯下身去检查地砖是否被撞坏了。
在被叫走之前,可儿建议将这张大书案就放在花厅的正迎面。她声称,这可以让凌雄健获得最佳的视野。然而,这样的布置却让凌雄健联想到还没有受伤之前,用来指挥军队的大帐——一个他十分怀念,却再也没有机会出现的地方。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一个让他联想到所失去的一切的书房。
凌雄健抬起眼,突然发现众仆役们从来没有过象今天这样的效率,不到两个时辰,他的书房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只见东侧沿着墙壁是一溜的书架,架上的书籍都经过了仔细地打扫,并且堆放得整洁有序。西侧沿墙则放置着从大殿转移来的博古架,博古架的一侧是从偏殿搬来的沙盘。凌雄健的盔甲就立在沙盘和博古架的中间。
可儿说得没错,坐在这个位置上真的可以眼观四路。不仅整个书房都在他的眼底,就连花厅前来往的人流也逃不过他的视线。并且,他还能看到操场的一角。
也许,这到底是一项可接受的建议。凌雄健习惯性地摸着鼻梁上的那道疤。
花厅东侧,隐隐传来喊号子的声音。不一会儿,就见六个仆役抬着一个裹着布罩的玩意儿吆喝着走进花厅。
“爷,”为首的仆役用浓浓的、几乎听不懂的乡音对凌雄健道,“奶奶说,这画屏正适合书房,让小的们给爷抬来。奶奶还说,就放在书案后面最好。”
爷?奶奶?凌雄健被这充满乡土味的称呼给迷住了,他立刻联想到两个白发苍苍的老翁和老媪。他喜欢这个称呼。
“是什么?打开看看。”
他放下脚,走过去。
仆役们顺从地放下画屏,打开包裹着的布套。立刻,一只斑斓猛虎出现在众人眼前。
凌雄健皱起眉头。这是在跟他开玩笑吗?书案如此放置已经让他联想到大帐了,再加上这个猛虎画屏,难道她真想让他把书房布置成兵部大堂不成?是不是过一会儿,她还会再送来一个什么“公正严明”的匾?
老鬼放下手中的东西踱过来。
“嗯,跟将军的气势很配。”他道,“把它放到书案后看看,效果肯定不错。”
凌雄健不置可否地挑起眉,冷眼看着众仆役七手八脚地将画屏抬到书案后放好。
果然,巨大的画屏与虎皮椅,以及前面巨型大案十分相配——并不象他所想像的那样,看上去象公堂,而是十分的具有……凌雄健的味道。
凌雄健摸摸鼻梁,也许可儿比他以为的更了解他吧,至少了解他的喜好。
“这老虎跟将军很像。”传令兵小么抱着凌雄健的宝剑走过来道。
凌雄健瞥了小么一眼,又转过头来看那只虎。他一点儿也没有看出它与他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而且,以他的观点来看,那只老虎的眼神太过张扬了些。他想,若他是那只老虎,想要接近猎物时,就绝对不会以这种挑衅的眼神去让对方警觉——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可儿已经警觉起来了。
“大殿的东西都搬完了?”
凌雄健转过身问小么。
“是的,除了将军的弓箭。”
可儿似乎很喜欢挂在大殿墙上的弓箭,特意请求他不要将它们搬走。
凌雄健并没有告诉可儿,那箭筒中的一枝箭曾经差点儿要了他的命。他之所以把它挂在身边,就是为了提醒自己多年前所犯下的一个错误——那是他军旅生涯中少有的,吃了败仗的一场战役。而现在,反正他都已经退役了,那副弓箭挂在哪里都一样。
凌雄健的手下意识地抚过腹部那道旧伤痕。记忆中,可儿那似有若无的碰触几乎象真实的一样再现在他的脑海当中。
他深吸一口气,苦笑了一下。这才是可儿嫁过来的第一天,也许等这个新娘子不再那么“新”的时候,他的反应会不那么激烈吧。
他转身拦住那个能说会道的仆役。
“奶……夫人在哪里?”他差点儿也随着那个仆役叫可儿“奶奶”。
“刚刚奶奶是在后花园里,这会儿可能到偏殿去了。爷想让小的去找奶奶来吗?”那仆役忽闪着小眼睛,伶俐地答道。
凌雄健摇摇头,转身走出花厅。
***
凌雄健期待着可儿对偏殿做一些改造,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将偏殿改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愣愣地站在偏殿门前,打不定主意是走进那充满女性味道的房间,还是立刻转身逃走。
早晨,当他离开偏殿时,这里还是空旷而简朴的。现在则象是换了一个房间一样,显得细致而精巧——凌雄健看着四处陈列的精美瓷器、玉器,不由地警觉起来。自从四岁那年打碎一只御赐的花瓶,差点儿惹出滔天大祸后,他就对这些精致的玩意儿心存忌惮。
而且,如果他的鼻子没有出问题,他还在这初春时节闻到了夏天才有的茉莉花香。可儿身上的那种香气。只是,要浓烈好多倍。
凌雄健很想骗自己说,是走错了地方。可是,那张象堡垒一样巨大而奢华的床是别的地方不可能有的。
并且连这张他已经十分熟悉的床也改变了模样。
雕花屏风后素净的青色纱帐被拆了下来,改而更换成一顶柔软的银红色细纱帐。细纱帐的两侧被一对镶金嵌银的白玉帐钩挂起,露出帐后床上、以及床前的低榻上堆放着的无数只色彩明快的靠枕。
凌雄健不由打了一个冷战,转过身去。
只见床的右侧多了一些箱笼,左侧原本空荡荡的衣架上也挂了几件色彩素雅的……凌雄健凑近一看才发现,那是女性的贴身衣物“诃子”。
这绝对不是适合公开展示的物品。
偏殿的东侧则完全改变了模样。从高高的房梁上挂下一幕闪着朦胧光泽的白色珠帘,将东侧遮得若隐若现。珠帘的缝隙间,还隐约可见一些闪闪发亮的物体。
唯一让凌雄健有点宽慰的是,偏殿西侧,他的书桌以及后面的书架并没有动,只是很明显被收拾了一下而已。
凌雄健走到珠帘前,从珠帘内飘出的阵阵茉莉花香浓得让他感觉微微有些头晕。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这才挑开珠帘。
立刻,浓郁的花香从四面向他包围而来。
过了一会儿,凌雄健才意识到脚下的柔软。他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整个偏殿的地面上都铺设了深红色的地毡。而他抬起头来看到的第一眼,竟然是自己不知所措的面容。
珠帘后,迎面是一张雕着凤凰与牡丹的精美梳妆台,那巨大的铜镜清晰地映照出凌雄健吃惊的表情。
在东窗下,一张豪华的矮榻前放置着一只兽爪矮几,几上陈列着一只镏金的玲珑漏空香炉,徐徐香气正随着轻烟从炉中散发出来。可儿则端坐在西窗下的书案前,手中拿着毛笔,笑盈盈地看着他。
凌雄健咬咬牙,板着脸走过去。
“你是故意的。”他指责道。
可儿学着凌雄健的样子挑起眉。
“既然将军让我随意改动,我当然要听将军的话啦。”
凌雄健瞪着她,虽然知道这个
让很多人害怕的表情对她没有什么作用,仍然忍不住想要再试一试。
“我说让你将这间屋子改动一下,可不是让你给改成闺房的。”
一想到要睡在这样的环境中,凌雄健不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儿冷哼一声,低下头去继续她的工作:“将军这么说就不讲理了,那西侧不是给将军保留下来了吗?”
凌雄健看着可儿白嫩的脖颈,很想一掌扣住,以展示一下受到挑衅的威严。
“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却吸进更多的香气。这香气在可儿身上若隐若现时是那么的撩人,现在却几乎变成了一种恶臭。他嫌恶地看了一眼那只熏香炉,又看了看紧闭的窗户。
“噢,我们在后花园里的一个库房里找到的。可能是前朝皇室留下的东西吧,我看了一下,都是一些好东西。”
可儿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写着什么。
“而且我也注意过了,这里面没有什么违禁的物品,都是可以用的。”
她转头看了看左手边另一个帐本一样的东西,一边心不在焉地又道:“而且,将军也说过,我嫁了一个有钱的丈夫,奢侈一下应该没有问题吧。”
凌雄健不由皱起眉头。他感觉得出来,这是可儿在抗议什么事情的异常反应,只是不明白她是针对什么事情。——他突然发现,她可能比他所想像的更加了解他。不仅仅了解他的喜好,也了解他最讨厌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他谨慎地望着可儿。
可儿的手停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仍然以淡淡地口吻回道:“我只是依照将军的吩咐办事而已,能有什么意思。”
若说凌雄健对什么最深恶痛绝,那就是女人莫名其妙的小脾气。他没想到,这位看上去很明白事理的新娘子竟然也有这种有话不肯直说的毛病。他不禁恼火地上前一步,一把夺走她手中的笔。
“看着我。”他命令道。
可儿吃了一惊,看着指间留下的墨迹,怒气立刻冲上脑门。
“哦,可恶!”
她推开桌子站起来,冲到凌雄健身前,将手伸到他的面前。
“看看你干的好事!”
凌雄健看着那细白指间的乌黑墨迹,竟然咧开嘴笑了。
“可恶!”
可儿恶狠狠地咬起牙,手指报复性地向前抹去。
“嘿!”
凌雄健叫着,本能地后退一步,可儿的手指滑过敞开的外套,直接抹在了内衣上。立刻,雪白的衣襟染上一块墨迹。
“呀。”
看着自己闯的祸,可儿显得比凌雄健还要懊恼。她立刻转身走到房间的角落处,拿起盆架上的水壶倒了一些水在盆中,先洗干净手指,又转身拉过凌雄健,把他推到盆架前。
“得趁着墨迹没干时弄干净,才不会留下印记。”
她皱着眉喃喃自语,一只手的指尖勾起衣料,以防止湿衣服沾上凌雄健的肌肤,一只手小心地沾着水,擦拭那块墨迹。
“只是一团墨汁而已。”
凌雄健好笑地看着忙乱的她。此刻的她全然没了刚才的凶悍,又变成一个管家婆的能干模样。
“这可是一件上好的亚麻内衣,至少要值三十文钱呢!再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可儿翻起眼睛。
凌雄健挑挑眉,一副无辜的模样。
“这可是你自己抹上去的,跟我无关。”
可儿恼怒地瞪他一眼。
“你不惹我我也不会抹你。”
她低头看着那团墨迹,“你最好还是把它脱下来。”
凌雄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意有所指地转头看看大敞的门。
可儿皱紧眉,嘀咕道:“真是多事。”却仍然走过去关上门。
趁可儿关门之际,凌雄健拿着水壶飞快地走到熏炉前,将半壶水都倒进香炉,只听“滋”的一声细响,从炉中冒出最后一缕轻烟,那股恼人的香气立刻减轻了很多。
可儿正要撩起珠帘,突然又停住。她想了想,转身来到凌雄健的衣箱前,从中挑出一件新的内衣,这才回到里间。
果不出她所料,凌雄健正半裸着胸膛倚在书案之上,一点儿也没有肌肤示人的不自在,反而是可儿先红了脸。
她将手中的内衣扔给凌雄健,一把抢过那件脏衣服,嘀咕道:“可恶。”
凌雄健看着她走向水盆,笑道:“你骂人的词可有些匮乏,要不要我教你一些?”
“你……”可儿转头瞪了他一眼,“……你先把衣服穿上。”
凌雄健一手拿着衣服,一手抱着手臂,并没有要听从她的意思。
“为什么生气?”他问道。
“……”可儿背转身无声地嘀咕着,不想理他。
凌雄健的长手越过她的头顶,一把抢过衣服,询问地扬起眉。
“嗯?这些……”他扬起手冲着室内划了一个圈,“……总要有个理由吧。”
可儿沮丧地看着自己湿淋淋的手。她从来没有使过小性子,平生第一次使性子,却是这样一个灾难性的结果。
而她甚至都没办法向凌雄健抱怨什么。她总不能承认因为自己竟然沉迷于……某种乐趣而全然忘记了自保,让他钻了空子,占了她便宜吧?!
她烦躁地转过身,从凌雄健身边踱开。
“我不想说。”她摸摸眉,“说了也是一样的结果。”
“你可以试试,也许结果就不一样呢?”凌雄健鼓励着。
“不会的。”可儿站住,“只要你是男人,就改不了这样的本性。”
凌雄健挑起眉,想到她对男人的评价,他开始意识到问题可能有点严重。
“那么,是我做了什么惹你不快?”
可儿以恼怒的眼神瞪了他一眼,便又在梳妆台前踱起步来。
“别把我当成三岁小孩来哄,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如果要我提醒你,那好,我就再告诉你一遍,从十二岁开始我就独立管理一个大家族了。”
凌雄健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
“你骗我。”
可儿站住,指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