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平和段未央打破岱国边关,一路南下,沿途过关斩将,似乎并未遇到像样的抵抗,招兵纳降,大军已有十五万之众,再往南九十里就到屿城界内,军营里已能望到雪蕊峰。
两人都有些心虚。
邓平道:“我们入岱以来,大战两次,交兵不下十次,碰到的不是软兵弱将,就是献城投降,这是为何?”
段未央道:“依我看,岱军久居山林,大多骁勇,我们长驱直入有三种可能。第一,岱军以京城外高山为凭,想借地形与我军长相对峙,久而久之,我军粮草不继,不战自退。第二,沿途所遇抵抗并非岱军主力,其精锐或许正藏于某处,在暗中窥视,欲伏击我军。第三,我们或许成了岱国朝局中某股势力的棋子,待棋主用完棋子,便是弃子之时。三种情形,皆于我军十分不利。”
邓平眼皮跳动。
是凶兆。
。
消息很快传到了金銮殿。
“陛下,昨夜武将孔非吊死在自家正厅之上,未能领旨出兵。看来只能另遣贤能,请陛下裁度。”右丞相仲孙烨昨日收了井慕川送来的二十万两白银,明知孔非被国子派人逼死,却遮掩不提,向皇帝奏道。
“朕听你的举荐。”
“回陛下,兵部侍郎井慕川持重老成,堪当此任。”
“曹丞相,你怎么看?”皇帝问。
“臣以为,井侍郎虽知兵事,但常年担任文书之职,敌军来势汹汹,需遣一位临战经验丰富的老者才妥当。老将全理,功臣全氏后裔,统兵有方,堪当此任。”曹翰道。
“曹爱卿所言极是,准奏。”
国子葆嵘突然出班奏道:“父皇,全理老了,儿臣恳请与他共同出战。”
曹翰道:“一军不容二帅,请陛下明察。”
皇帝道:“嵘儿,你且歇息几天,等养好了伤,朕自有
差遣。”
葆嵘脸色阴沉,俯首称是。
。
天将断黑,医药铺里。
铸剑师莫惊春刚给段微和欢歌易容完毕,两人提剑出门,不想却遇到了贵人。
来者年纪颇长,看起来刚直正气,身着便装,正是曹翰。
曹翰给段微行过跪拜之礼,方入里间叙话,寒暄两句曹翰便切入正题道:“我知道你们必是去救那个公主,但眼下有个更要紧的事需要你去做。”
段微忙问何事。
曹翰道:“眼下岱国局势对陛下和殿下极为不利。国子近日想方设法想从陛下手中再次夺得兵权,不知有何打算。如今敌兵已在五十里外,明日将到雪蕊峰下,皇上派孔非带兵御敌,却不料圣旨未到,他先吊死在正厅,我怀疑是国子派人所杀。今日朝堂,皇上又恩准全理出征,我担心国子又会故技重施,趁夜杀人。国子手下的杀手武艺高强,恐怕只有你能阻止他。”
段微道:“舅舅的意思是,国子争夺兵权,对皇权不利?他既是储君,为何如此着急上位?”
曹翰道:“皇室之中,有几人像你这般仁义淡泊的。国子觊觎大宝,不外乎两个原因。一则,国子与皇上理念不合。目前朝局分成两派:激进派和蚕食派。国子历来主张北上用兵,十年内收复八百里失地,井慕川等武将和少许文官鼎力支持;皇上则主张步步为营,逐渐蚕食,臣深以为然。二则,国子将殿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二十年来毒手用尽欲杀而后快,为何?只因他怕你争夺皇位。此前殿下在境外,他尚且不放过,何况你如今回国回京,到了他眼皮底下。因此臣推测,国子必是自忖年纪不小,想早登帝位,做成定局,后挥师北上,全其大梦。”
段微立即意识到:“如此看来,段未央帅兵驰入京外,是国子有意纵容?”
曹翰道:“只怕更糟。国子押送洛国公主回京,一路南下,必定将忠于陛下的将帅尽数暗杀,并用他的人替换。待两军交战,国子的人装模作样敷衍了事。若全理一死,兵权落入国子之手,待他歼灭敌军,必来攻打都城,届时陛下或将有难。”
段微听了,惊出一身冷汗:“国子敷衍纵容敌军,除了逼迫皇帝赐他兵权外,只怕还有更大的阴谋。一旦他战胜洛军,招降后他手下便可集结二十万大军,那时屿城再易守难攻,也难以阻挡雄师入京篡位。——快带我去全礼府邸,绝不能让国子得手。”
。
“公主,段公子怎么还不来救咱们哪!”雨胭坐在金门槛上问。
玉雯在练功,道:“你能不能不要一天问八百遍!再问我打你了啊!去找点事做,别整天晃来晃去。”
“就是无事可干啊。”
“你的脑子是空的,所以无事可干。你去做饭烧水都好,只别来烦我。”说到做饭,玉雯突然想到个主意:“厨房里是不是有活鸡?捉来玩玩。”
有玩的,雨胭跑地得兔子还快,捉了来给玉雯。
玉雯示意雨胭噤声,躲在檐下看了看院墙上的守兵,把活鸡往院子里撒去。
那鸡拍打翅膀嘎嘎叫着扑腾,还没飞出齐人高,就被几十支箭插成了刺猬鸡。
吓得雨胭早躲进屋里去了。
玉雯朝院墙上喊:“喂!你们弄脏我的食材,立刻马上送新鲜的来!”
无人答话。
不过片刻之后,果真有人送了一车上好的瓜果蔬菜来。
有得玩有得吃,要是那个冰冻傻子陪在身边,玉雯恐怕会乐不思蜀。
。
黑暗笼罩了全理的府邸。
全理坐在书房里读书,一盏灯火昏暗阴森。
房顶上有轻轻的瓦片响动,黑影坠下,来到廊前,片刻,书房的门呀呀细吟开出一道细缝。
全理道:“燕儿,是你吗?爷爷的茶凉了,给爷爷换盏茶来好不好?”
房门打开,转进一道黑影,道:“我不是燕儿,也没有茶,只有几滴鹤顶红,特来送给全将军。”
“你是谁?为何谋害老夫!”
“我跟你无冤无仇,只不过受人之托,请你帮个忙,请你连夜上道折子,辞去镇北大帅的职务,我可饶你狗命。”黑影道。
“谨遵圣旨,北上抗敌,乃皇上钦赐任命,岂可请辞!况且我全氏一族,世代忠良,只有为国捐躯的,没有被恐吓怯死的!你究竟受何人指使,敢与天子为敌,乱我国策!”
“既然如此,在下就不得不出剑了。”
黑影人的剑是两把袖剑,袖内有机关,弯曲手臂便可弹出剑刃。他的剑以刁钻的角度刺向全理,突然从全理屏风后射来三枚金针,黑影人大吃一惊道:“美人蜂!你不要多管闲事。”
段微早潜在屏风后,突然想起池钓雪也曾称以为玉雯是“美人蜂”,看来是江湖上这些人认得这玫瑰刺,给玉雯取的绰号。
黑影人听无动静,揉身又刺全理心口,段微身形忽闪,已挡在全理身前,镜水剑挑开袖剑,指着黑影人喝道:“是国子派你来的,还是井慕川派你来的?”
段微脸上敷着面泥,黑影人不认得,盯着镜水剑,两眼有些悚动,腾起身双剑直刺段微的面门,段微后仰半步,宝剑点向黑影人小腹。黑
影人急忙右手拨开镜水剑,左手却不停留,直刺段微的眉目。段微剑法何其精妙,顺着被拨开的方向猛往回拉,剑柄撞在黑影人手臂上。黑影人吃痛,要不是他的剑柄套在手臂上,此时早已落地。
黑影人退开两步道:“镜水剑!追风剑法!你是杀手段微!岱国九皇子!”
段微也认出了黑影人:“你是赤诚阁弟子申天树!栖凤岭上你三次败在我剑下,你打不过我,快束手就戮!”
申天树不敢再战,夺门便逃。
段微提剑紧追,申天树竟不走屋顶,反而窜入前厅,抓了个孩童往府外退去。全理追来看时,哭道:“九殿下,那是我孙儿,切莫让刺客伤了燕儿啊!”
府内老少都来围观,申天树越加得意,挺剑便杀了几个扑上来的老奴,把燕儿夹在腋下飞出府去。段微掠开轻功,眼看就要追上,申天树却跃上街旁一座院墙,把燕儿朝街外扔去,段微只得转折去接住燕儿,看时,燕儿已被申天树用力夹死,而那道黑影隐没在黑夜里,不知去向。
。
邓平和段未央带着十五万兵马已经攻到雪蕊峰下。
仰望着这座山,两人只觉自己如蚂蚁般渺小。仔细查看后,发现原来每道山谷之间都有关口,由巨石磊成,高七八丈,别说轻功,就是两把云梯连接,也够不着城墙上的垛口。
城墙上的士兵望着他们笑,似乎说:“对抗天险,自不量力。”
北面唯一一扇城门,乃是铁铸,山谷狭长,恐怕城墙里不止一道城门。
不攻城,翻越雪蕊峰?二三人尚可,十五万兵马又将如何?
看来北面正面攻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段未央朝城楼上的守将喊:“壮士!我等只为我洛国公主而来,请速转告贵国国君,一旦将我国公主归还,我等立即退兵。我等保证,沿途秋毫不犯!”
守将站在城楼上,依然轻蔑地笑。
“我们都已经打到国都门口,为何他们这么气定神闲?”邓平问。
“我也摸不着头脑,邪门得很。让军兵提高警惕,提防敌人偷袭!”段未央道:“有可能他们城内忙于内斗,还顾不上咱们。不如趁此机会,去东、西城门看看,或许比北门容易些。”
两人便带着人马往东门开去。
。
太阳睡在云里,天蒙蒙亮着。
金沙宫前的街上,一对老夫妇推着一车食材,有瓜果蔬菜和鸡鱼活虾,轱辘辘地碾着石砖,在金沙宫的金阶下停下。
门前雁翅般七八十人用长?枪短箭指着两个老人。
领头人道:“你们俩不是昨天傍晚刚送了一车来吗!怎么这么早又送!”
老爷爷道:“官爷,昨天里边的人说,要吃活鱼活虾,我和老头子托了个朋友从海船上运来的,可新鲜着呢。昨天她们说,她们自小住在水边,最爱吃鱼啊虾啊的。”
老奶奶道:“您看看,今儿送来的都是又大又肥的鱼虾,再晚送来,我怕她们挑,嫌不新鲜。”说着,捉了条鱼给头领看,那鱼活蹦乱跳,甩了领头人一身水。
领头人道:“行行行!进去进去!”
老人便推着车从小门进入院中。
刚走至中庭,突见玉雯穿着睡袍站在正房廊上,看着老爷爷笑。
老爷爷不由自主也跟着笑了。
两人这一对视,这一笑,当真灿若明霞,花惭云妒。
恰是这一笑,泄漏了天机。
“放箭!”头领喊。
千百支箭如鹰隼夺食,从四面八方射向段微。
段微箭步窜出,奔向玉雯。
玉雯跨下台阶,奔向段微。
两人十指相扣,牵在一起,在箭雨里往廊檐飞奔,留下紧追脚后跟的箭矢插满庭院。
可怜欢歌,只得钻入车底——镜水剑在车底板下。她取下剑抱在怀里,缓缓把车移到廊下,借车掩护,跳上了台阶。
。
一大早,全理和他的亲卫已经穿上战甲,带着兵符印信和圣旨,来到城门前,准备率领葆嵘带回来的八万复兴军与洛军在城外决战。
然而,金銮殿里却发生了变化。
“父皇,如今已经兵临城下,敌国大将已经在我国京都城门下叫嚣着要我们归还公主。形势已经到火烧眉毛的时候了!儿臣再次恳请带兵出战,把贼人赶出国境!”国子葆嵘的喊声比先前更震得人耳鼓生疼。
曹翰已经把段微被困的消息告诉了皇帝。
皇帝道:“朕听说葆檠现在在你的金屋里?”
葆嵘道:“他跟那个敌国公主卿卿我我,好着呢。他违抗圣旨,私自回国,还胆大包天混进京城来了,儿臣把他关着,等父皇发落。是杀是留,父皇说了算。”
曹翰道:“九殿下乃是皇子!皇上怎会杀自己的儿子!况且,皇上只说过将九殿下驱逐出境,并未下旨诛杀,如今九殿下再度入境,将他再度赶出便是。何来是杀是留的说法!”
葆嵘道:“曹翰!你跟本宫说话这是什么态度!就是你纵容这么多年,才养得他目无王法!连父皇都不放在眼里。为何他回京城,不先来觐见父皇,反而跟你鬼鬼祟祟,私自见面,不知谋划些什么!”
皇帝道:“好了,嵘儿,你小点声!朕想了想,你们俩说的都对。关于九皇子,就按曹丞相说的办,把他跟那个公主一起驱逐出境。关于迎战洛军,按国子说的办,由国子亲自带兵平乱。”
又是一场交易。
。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段微问玉雯。
“我听出了你的脚步声。我当时在泡澡,听到有人走近院子里,仔细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所以马上披了睡袍出来看,没想到你化妆成了老头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凭脚步声?”
“也不是。主要是凭感觉。”
“什么感觉?”
“身高啊,脚长啊,眼神啊,身形身姿啊等等,就是说不清楚的感觉。”
“……”
“我笑是因为你的扮相可笑。你看见我的时候,你笑什么呀!你要是不笑,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我看见你笑,我就忍不住笑了。那一刹那,我什么都忘了,只觉得很开心,很满足,很想笑。”
“咳!咳!咳!”雨胭听不下去了,故意大声咳嗽:“这儿还有人呢!”
欢歌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那现在你也被困了,我们怎么出去呢?”玉雯不理雨胭。
“不出去了,老死在这里就很好。”
“嗐!困你两天你就知道后悔了。”雨胭打岔。
玉雯斜着眼看段微道:“你进来之前就没想着怎么把我救出去?只想着来陪我?”
“是啊!”
玉雯一把推得段微险些摔下凳子去,道:“我不信!要是不留后招,就不是你段微了。”
段微脸上脖子上的面泥胶脂早已洗去,漏出他年轻亮泽的脸,他不漏痕迹地笑了笑,脸上依然没有表情,道:“我本来打算进来和你说说话就出去,待父皇政局稳定,再里应外合杀出去。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看我父皇和舅舅怎么做了。”
玉雯不明所以,段微便把这几日的情形大略说了,却隐瞒了雪蕊峰那一节。玉雯听了道:“这么说,你为了救我,让你父皇面临着失国之险?这代价也太大了!”
“只要你平安,再大的代价都值得。”段微冷冰冰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相爱藏不住。
相视一笑,天机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