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玉一听,大事不好。
那些大臣们现在狼狈不堪,她要跟李岩去了,这些人肯定认为她是故意要他们出丑,她岂不是好心被雷劈?
她伸手扶住要起身的李岩:“皇爷爷,您这番试探原是为了教育太子殿下,现在这样干跪着,他也未必能想明白,外面太子妃带着孩子们,日头下也是辛苦。不如皇爷爷好好开导一下太子殿下,他若是明白过来,知道错了,再由他去收场,岂不是好过皇爷爷自己出面?”
当初为了推进重商令,李岩的朝臣已经换过一批。现在要是因为跟太子之间的分歧,再换一批,难免朝政不稳。
李岩心里纠结了片刻,长叹一声:“怎么朕精心培育多年,他见事却远不如你明白。若是宅心仁厚,虚心下士也就罢,偏又……罢了,朕就再看看吧。”
林红玉便还悄悄从后门溜了。
回到景仁宫后没多久,就听小攀子回来报,太子双目红肿,出了交泰殿,坐了步辇,往太和殿方向去了,他已经派了人去通知各位大人再回殿里上朝。
林红玉松了一口气,又皱起了眉。
太子跟她有了心结,如果不好好化解,将来她一走,郑家和肖家只怕都会倒霉。
可是换太子……那就是一场血雨腥风。唯一的指望,就是太子能经过此事,能明白过来。
此时太子一脸羞愧地进了太和殿。
他被李岩好言教训一顿之后,也十分后悔。觉得自己不该操之过急,父皇还在,他就急于在朝中培植势力,被父皇猜忌。他也后悔自己不该当朝发飙,把众大臣扔在殿上。但是,他最后悔的,还是小看了林红玉。他应该听李岩的话,跟林红玉搞好关系,而不是把她推给端王。
父皇给他分析这些利弊,明显都是为了他好。太子心里更加笃定,他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并未动摇。
他怀着一颗改过自新的决心,回到太和殿,一看满朝的文武都在,而且……他拼命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异味,很满意地扫了一眼,看来,他在朝臣眼中,其威望不逊于父皇啊!
他往自己的坐位上,大剌剌一坐,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林国师为何不在?”
徐相见太子终于回来,打颤的双腿几乎就要撑不住,听到太子这样问,羞愤无比,也顾不上前袍令人羞涩的湿迹,颤颤巍巍上前一步,大声道:“启禀太子殿下,林国师趁太子不在,居然私自作主,叫文武百官自行下朝!我等虽然在此苦苦等候,可有好些人,偷奸耍滑,只比太子殿下早一步回到殿中!”
太子刚刚还意得志满,听了这话,只觉得脸上被人狠狠扇了一个巴掌。林红玉那小丫头居然敢私放朝臣?她有什么资格?这可是藐视皇权的大罪!
肖成见只有太子回来,林红玉不见踪影,心里已经暗叫不妙。
听到徐相这么说,只得把头埋得低低的。
太子一拍桌案:“刚才谁私自离去的,都给孤站出来!”
端王暗暗摸摸鼻子,站了出来。
肖成只好也跟着。
庆国公,心里暗暗后悔之前听了林红玉的话,可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
其余的官员不无暗叫倒霉,唉,就说林国师再怎么受宠,也不可越过太子去。当时怎么就脑子进水跟错了人呢?
太子“霍”地站起,指着众人大骂:“尔等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孤有事去问父皇,暂离片刻,你等居然就敢擅离职守,罔顾朝纲?!”
众大臣:……。
就是刚才挺
太子留下来的,听到太子这样轻描淡写,也是心有不愤。他们又饥又渴,又出丑,从早上站到现在,好几个老臣刚才都晕倒,抬了下去,在太子看来,居然只是暂离片刻?!
端王低头不语。心里却是飞快地在盘算。
太子见没人敢抬头,心情稍好,可看到端王和肖成这两个眼中钉,便有心杀鸡儆猴,再立威望。
“端王,你眼中还有孤么?!”
没想到端王一抬头:“太子殿下既知庙堂之重,如何对众臣不做交待,就擅离职守?父皇临朝几十年,可曾如今日这般,叫大臣们斯文扫地?”
他挥手一指徐相:“堂堂首辅,忠心耿耿,在庙堂之上忍饥挨饿,当堂便溺,太子殿下回来之后,不闻不问,只急于追究别人的过失?你眼中可有天下,可有这文武百官?!还是只有你自己?!”
这几句简直是问到所有朝臣的心里去了。
他们在这里熬这一天,早从最初的忠心耿耿,变得个个心中都对太子骂翻了天!
好容易盼着太子回来了,不说赶紧关心他们这些忠臣,让他们回去,该吃吃该喝喝,该洗澡换衣洗澡换衣,居然只顾着追打政敌?怪完太子,又怪徐相,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们也都要晕过去了,这状就不能等明日再告吗?
相比之下,看看人家端王,人家林国师是怎么礼贤下士的?!
太子气得发抖,大喝一声:“给孤拿下端王,以下犯上,推出午门,打上一百板!”
禁卫军不得宣诏不得进殿,听到太子口谕,立刻涌入数人。
文武百官纷纷避让,只有肖成往前一站:“且慢!太子殿下要罚要打,微臣不敢有二言。可是……刚才一直留在殿中的文武百官,饥疲已久,诸多老臣早已体力不支,恳请太子殿下让他们先行退下。”
太子本已经气得头上冒烟。他刚才在交泰殿就好过了?他也跪了一日,此时膝盖也火烧火燎,痛苦不堪,归根结底,不都是因为端王这家伙居心叵测?
肖成这是自己要撞枪口,怪不得他。
“来人,把肖成也拉下去,给孤重重打上一百!”
说话间,殿外又涌进数位身强力壮的禁卫军官。
“且……且慢!”
居然还有人敢跳出来,太子一看这人,气得更是像个点燃的炮仗。
就见庆国公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
他是不想管端王的事,可是亲家肖成卷进去了,又牵扯到林红玉。他们军人世家,讲的就是个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这时要是当了缩头乌龟,别说回家老太太饶不了他,他自己一辈子可都抬不起头来。
“好啊,你们都反了不成?庆国公,想陪打?那孤就成全你!来人!”
庆国公也不用禁卫军押,一抬头,昂首挺胸就走了出去。他是军人啊,打就打了,姿态不能怂。
倒让一向不看好他的文武百官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禁卫军们也不敢真上来押端王,只围而不捉。
端王看庆国公如此潇洒,也一甩袖子:“不劳诸位劳神,本王自己走。”
肖成还有什么说的?也只得故做潇洒。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心里暗暗叫苦:这不对呀?林红玉这丫头,怎么可以把他们撂这儿不管了?
三人朝殿外走去。
也许是三人的姿态太过英勇,也许是太子这种不管不顾一心泄愤的行为激起了众怒。
只见大殿之上,众文武百官一一跪倒,转眼就倒了一半。
一半是本来之前就听了林红玉的话的,想想这三位重臣今天都挨了板子,一百板,那要真打实了,可是要命的。他们这些喽啰也落不了好,还不如干脆把事再闹大一点。
还有一些,是刚才就憋坏了的,见太子毫无人君之范,实在心寒。
太子气得站都站不稳了。
总不能把半个朝堂的官员全拖出去,每人都打一百吧?
想不到,这些人还真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正不知如何收场,就听得值殿太监宣道:“林国师到!”
林红玉从屏风后绕出来,心情真的是难以言表。太子呀,太子,怎么好好的一盘棋,你就有本事下出最臭的招数?烂泥扶不上墙……这太子要换就换吧!
她冷着脸,冲太子一躬身:“太子殿下,是我胆大妄为,怕他们太过辛苦,才叫他们先下去休息的。太子殿下若要责罚,我一人承担。”
太子只觉得所有的仇恨不满都找到了出口,都是这个小妖女,挑拨是非,不然他怎么失态至此,进退两难?冲动之下,早把要跟林红玉搞好关系的想法抛到了脑后。
“林国师来得正好!既然国师要替他们顶罪,好!孤就饶了他们!这三百大板,林国师,你就替他们都受了吧!”
太子双眼赤红,面目狰狞。他就拼了,今日打死这个女的,也算是永绝后患!
林红玉看着他,长叹一口气,可能是天佑新唐吧,这太子如此沉不住气,早早就暴露
了暴戾的一面,这是要她的命呀!李岩怎么会放心把这江山交到他手中!
徐相等也全都愣在那里。
虽然林红玉一副高居第三号人物的样子,让他们很不爽,可是这位国师上朝以来,所提之议,确实件件都利国益民。虽然心里不服气,可是……他们刚才多少人,心里其实早后悔没听她的,散了去休息?!朝堂之上,尿一身,真是平生奇耻大辱。太子确实是……心中没有天下,只有他自己!
眼看林红玉一言不发,就往外走,徐相上前一步,硬着头皮提醒:“太子殿下,请息怒,林国师是皇上亲命,又身为女子,这打板之罚,可否容后再议?今日先许臣等下朝?”
他完全是好心递个台阶给太子,事缓则圆。
可太子脸色变了几变,突然冷笑一声:“准徐相所奏,文武百官退朝。”
众人都是心中一松。正要齐声称颂,就听太子声色俱厉,道:“禁卫军,将林国师推出午门,按律行刑,不得有误!”
林红玉闻言,淡定地抬眸看了一眼太子,嘴角一勾,缓步向外走去。
那小小的身影如此孤寂,却有着一股莫名的力量,令人心生敬畏,仰之弥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