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站在窗外,实在有些啼笑皆非。好一出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他之前见肖溪突然摔伤,一开始没往别处想。
可在万春亭见到长华,心头却是一动。
长华身为皇家公主,衣饰华贵,妆容精美,可却少了一种灵秀之气,举止言谈与玉儿相比,都显得有些笨拙。
肖溪聪明绝世,一听如此“巧合”,想来心中早已明白。说不定他还见过长华,心中不愿,才故意摔倒,使个苦肉计脱身。
因此出了御花园,他就想来太医院证实一下自己的想法,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一幕。
肖溪面红耳赤,都要燃起来,林红玉却浑然不觉,她双手轻按肖溪脚踝红肿处,轻轻转动了一下,确认并未伤及骨头,便道:“师兄,不如我来给你打打火酒?”
打火酒是种治疗土法。先将酒精度极高的白酒点燃,然后医者快速以手抓火,拍打到病处,来治疗疾病。这个法子使得好了,见效极快,可若是使用不当,医者和患者都有可能被灼伤。
虽然对林红玉的医术有信心,可肖溪目光往林红玉那双素白的小手上一看,便舍不得她受了烧灼之苦,笑道:“我……我自己来吧……轻重也好拿捏。”
林红玉想想,肖溪这些医术学得都比她好,便点头同意。
一时,雷太医吩咐小童准备好了三七药酒。
李岩不曾见人这样治疗过,一时好奇,便还站在窗外看着。
小童“呼”地点着了药酒,黄陶大碗中顿时燃起了一座小小的火炎山。
就见肖溪左手执碗,右手飞快地伸出,连酒带火,捞出一簇,飞快地拍打在伤处,手法利索,十分优美。
林红玉看得嘴角带笑,莫名有种……我家小孩长大了的亲妈感。
也不知肖溪是不是有意卖弄,只见他动作极快,一气哈成,倒不像是在治病,而是在玩火,那火连成一串小线,极是迤逦。
“好!”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叫好,倒把在场的人全吓了一大跳。
林红玉抬眼见是李岩,也是大吃一惊,回过神来,忙跑出去行礼迎接。
“皇爷爷可是不放心?不严重。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没个二三十日,这伤只怕是好不了!”
李岩暗暗摇头,这孩子别的方面聪明,可在这男女之事上还没开窍。他一生跌宕起伏,死而复生,见事通达。这肖溪的心,看来都在玉儿身上,长华虽贵为公主,但强扭的瓜不甜,他若用皇权压服,日后不但失了个人才,还结了对怨偶,何苦?
因此笑道:“朕的好人才,自然是伤不得。”
说着便随林红玉进了门,肖溪忙单脚跳下地来跪倒行礼。
李岩便伸手去扶,语带双关的笑道:“不必了!你这脚只怕不愿进宫,以后那东西的营造进度,不必进宫,写折子呈报吧!”
林红玉心头一块磐石悄然落地。她站在李岩身旁,见他白发苍苍,老太毕露,明明在大位三十余年,却慈爱豁达,并无半点暴戾刚愎,心中突生感叹,自己这个姜太公遇到的,果然是不世明君,只盼着他至少再多活六年。
肖溪也是受宠若惊,这回是真的惶恐,忙右手一撑地,靠左脚站起。
“谢皇上隆恩!”
林红玉回到景仁宫,便有严贵妃遣了小太监来给她送花儿:“贵妃娘娘说,今日郡主没逛成院子,未免有些扫兴。特地命开了花房,选了这平阴重瓣赤玉玫瑰给郡主赏玩。”
那一株玫瑰种在青花瓷的大缸里,有十数朵之多,花大如盘,香气馥郁,一抬进宫室之内,就花香满溢。
林红玉绕着那株玫瑰转了两圈,笑道:“多谢贵妃娘娘美意,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回送,不如就自己走一趟,帮贵妃娘娘捏捏肩脖吧!”
严贵妃找个机会就巴结自己,还是早点搞清楚人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比较安心,再则,她还真是有事想求教这位人精。
严贵妃就住在承乾宫,与她的景仁宫一墙之隔。
严贵妃听得林红玉上门,亲自迎出殿外。
林红玉弯腰要行礼,早被一把拉住:“就咱们两个,哪里用得着这许多的礼节?来来来,你难得有工夫过来,我让他们好好地准备些点心茶果,咱们边吃边聊。”
严贵妃态度亲热,林
红玉也顺水推舟,扶住她的胳膊:“皇奶奶这里的茶果点心,我隔着墙都闻得流口水呢,今儿我就不吃晚饭了,在这里吃个饱。”
天气热,可在严贵妃的殿里早放了不知道多少冰块,凉幽幽地,十分舒爽。两人便在侧殿开了窗,一边赏着外面的绿树亭花,鸟鸣啾啾。
两人闲话一阵,林红玉便叹了一口气:“皇奶奶这里真好,倒让我想起我外祖母来了。我进宫,也有两个月了,过几日,我想跟皇爷爷说回家去,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皇奶奶可有什么法子?”
严贵妃沉吟片刻:“不瞒你说,也是我们这些人的一点私心。有你在宫里住着,我晚上都睡得好些。不如……我跟皇上说说,准你每隔五日回家一趟。这一进宫,就是两个月,想来你外祖母还不知怎么想你呢!”
林红玉有些无奈,可想想,师父年纪太大,肖溪又忙着蒸汽机的事,照顾李岩的事,还真就只能着落在她身上,她也想李岩长命百岁呀,便只得道:“还是皇奶奶想得周道。不过,我倒还想,这太医院有的是好手,不如我请师父来挑几个帮手,轮着班帮着看顾皇上的身体,也免得我年轻,万一有个疏忽。”
只要是为了李岩身体好的事,严贵妃没有不答应的。
两人又闲话一阵,林红玉见严贵妃口风甚紧,知道自己要探听人家底细的事有点儿无望,便要起身告辞,没想到严贵妃却笑了起来:“这就走了?我呀,难得有个能说话的人,还想跟你扯扯这宫里宫外的闲篇呢!”
林红玉莞尔一笑,原来重头戏在后面,忙又坐下,两目亮晶晶地:“……皇奶奶,我在家就最喜欢听我们家老太太讲古。”
“那,我就先说说宫里吧。德妃今日不知道怎么的,惹恼了皇上,母女两个在储秀宫,哭得撕心裂肺,半个宫里都听见了。”
林红玉一惊。李岩刚才去见肖溪时,可没有半点生气的模样,德妃怎么惹怒了皇上?她好奇地瞪圆了眼。
可严贵妃却完全无视她期待的眼神,话风一转:“怪可怜的。这女人,没个儿子,便也就是那么点念想,可惜我只得一个儿子,不曾生过女儿。要是我女儿,必不会挖空心思替她找个什么才俊。皇家的女儿,一世富贵是不愁的,找个老老实实,懂疼人的女婿,比什么不强!”
林红玉心中一慌。严贵妃这是在说可以帮她解决肖溪的事,还是……在说,她巴结自己,是为了端王?!
女儿没念想,儿子便有了?什么念想?!她只觉得背上的汗毛都一根根悄悄竖了起来。她……不会为了解决肖溪的烂桃花,卷到你死我活的夺嫡大戏中去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她拿起一片浸过盐水的西瓜,放在嘴里。甘甜中带点咸的滋味,涌上舌尖,让她稍稍定了定神。
她低头故作羞涩:“皇奶奶,我才十四呢,这些话,我可想不明白。”
“哎呀,你看看,成日见你老成,倒忘了你还是个没及笄的小姑娘!好了,好了,不说这事了,皇家也有皇家的不自在,我也就是说说,这儿女的亲事,也不是我说了就能算的!想当初,你娘刚及笄,铭儿还来求过我,要娶你娘呢!谁知道后来会这样!”
林红玉暗暗叫苦。果然是为了端王来的。也是,严贵妃已经是后宫第一人,年纪又大,不可能争什么宠了,处心积虑不是为了儿子,又能为了谁?
她抬眼一脸错愕看着严贵妃,提醒她话说过头了。
严贵妃眼神一闪,露出一副懊恼得不行的模样,拍着她的手,连声道:“我呀,真是年纪大了,嘴碎,见到你一时高兴,竟说出这样的话。你可不要见怪!”
林红玉见她果然是个老戏骨,心里更加腻味,忍不住暗讽道:“那……那怎么端王爷后来又娶了卫相家的女儿呢?”她可不想听什么一往情深的童话。
严贵妃一愣,蓦然红了眼圈:“还不是……唉,都是因为太子!”
果然是图穷匕现,这都能牵扯到太子身上去。林红玉心里更加反感,便不说话,只等她继续演下去。
严贵妃见她不说话,心里有些忐忑。她这样急不可待,也是没有办法。
林红玉如今在李岩身边有多重要,谁人不知?她也不便过于接近,今日林红玉主动过来,难得的机会,有些话,今日不说,日后再找机会,未必就有。
会不会操之过急,欲速不达,她也顾不上了。
“太子是先宏烈皇后的嫡长子,皇上自小便仔细着,就怕别的兄弟势大了,压到他。你们庆国公府与英国公府,可以说是新唐武将双雄之家。太子娶了英国公府的小姐,端儿便不能娶庆国公府家的……。”
林红玉这些日子天天上朝,当然知道英国公府的地位,也知道太子跟英国公府的关系。想来,严贵妃的话,倒未必是假,可她不是原主,对原主娘的这些风流完全往事无感。
“皇爷爷英明神武,这样处置必是为了大家都好。皇奶奶,我来得也久了,今日便先回去了吧!”林红玉懒得再听下去,坚决地起身,语气冷淡。还是断了严贵妃的念
想比较好,夺嫡这种事,她不想卷入,更不愿意庆国公府卷入。这事,她还是要尽快回趟国公府,跟老太太提醒一下才是。
严贵妃愣了一愣,勉强笑着起身:“也好,日后得了闲还来跟奶奶说会儿话。”
可她年纪大了,久坐突然站起,腿脚一软,身体晃了两晃。林红玉在她身边,只得伸手扶她。
可严贵妃靠在她身上,低头看她,眼神却十分奇怪,好像在她脸上寻找着什么,半天喃喃道:“你……长得十足像你母亲,却半点不像你父亲,难怪……”
林红玉心头一跳:这话好怪……难怪什么?!这事,哪里不对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