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珊耘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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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招了什么?”福王问。

小厮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到福王面前。福王接过,草草看了,又望望小厮,看小厮也是一脸疑惑,转眼环顾一周,见众幕僚眼中放光,便把手中条子递入幕僚手中,众人轮流传阅。

福王问:“这太监是个什

远月 作者:吃胖

么意思?”

长胡子因料对尤五六不是裴岳心腹,占了上风,最先开口说:“黄册记录的是户籍丁口,若是查一地的黄册,还可以推说裴岳想核对丁口数,可偏偏查平凉一地的黄册,又是州、府、县三级查下来他应该是在找人,人就在华亭。”

“那找着了吗?”福王倾身问。

“没有。”长胡子得意地捋胡子。

“你怎知道?”胖幕僚见不得他这样,问道。

长胡子懒得理他,仍对福王道:“显而易见,他从平凉离开,身边未曾加一人。”

“也可能心中记着,不方便带着,回头再来找。”胖幕僚说。

福王问:“他要找什么人?他亲自来找,御马监辛如昌也不知道,尤五六还把这当个情报藏着。”

众人不敢接话。

说到这里,福王又问道:“司礼监与御马监两位掌印竟然到了互相安插奸细的地步,这里,有没有可运作的地方?你们好好想想,若有对策来报我。”

“还有......”他抖平纸条,看着最后一点说:“吴珊耘寻明善。王妃给吴司言安排的女吏是哪一个?叫她来。”

女吏来时,福王已挪到院中一株老槐树下乘凉。

他见女吏来了,把衣襟扣上,端坐好,问那日陪吴珊耘上山的情景。

女吏一一道来,说完经过,她瞟了眼福王,说:“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不用怕。”

女吏稍稍想了下,说:“只是我的一点揣测我觉得那明善和尚对吴司言似乎有些不同。”

福王闻言来了劲头,一口凉茶含在嘴里,连对女吏比划,好不容易咽下茶,急道:“你说说。”

女吏说:“我那日就在旁瞧着,明善看吴司言看了两眼。”她竖起两根手指。

福王不解。

女吏得意道:“我平日里留心,不管是贵是贱,是活泼还是沉闷,但凡男人,见了一个女人,只要动了心思,眼神会不一样:就会那么忽闪地亮一下,而后忍不住再看第二眼,这一眼就会看得仔细认真点儿,这一眼再看中了,就是真称意了;若没看中,眼里那点儿光就散了。”

“那他散了没有?”福王问。

“没有。”女吏答得很肯定。

福王若有所思,越想越点头,追问:“当真?”

女吏也不知道福王问哪句话当真,便都答了:“反正看眼神一准就看出来了,明善的眼神就是那样的。”

“可他是个和尚啊!”福王一激动,又有没注意嗓门。

女吏笑道:“可他先是个男人。”

福王上下打量女吏,笑夸道:“你小小年纪眼倒毒。”他起身唤来小厮,吩咐道:“去山上看看明善。”

小厮会意。

次日,从山上传下来消息,明善和尚已经下山,行踪不明。

福王闻言,问小厮:“几时出家能这么随性了?来去自由又有姑娘,何必让他替我,直接我出家不好么?”

小厮不答。

小厮问:“明善是太王妃寻来的人,要不要知会太王妃一声。”

福王摆手,说:“算了,她知道了不晓得又会出什么主意。我年纪轻轻,身强力壮的,上哪门子山。明善本顶替我,好么,他跑了,太王妃让我上山怎么办?不去!”

“明善的师父来要人,怎么办?”小厮说。

福王哑然,只得说:“那你去告诉太王妃,再派人去找找。”

“真找?”小厮问:“那我让人去宁夏镇守太监府邸了。”

福王很烦,拉住小厮:“哎呀,别找了,一准去找吴珊耘了。那奸细怎什么些微小事都记着,你也是,他说什么你也就记什么,烦人,本就热,快去给我弄些冰镇瓜果来。”

倒是巧得很,这日,宁夏总兵夫人下帖子,也是请吴姗耘去吃冰镇瓜果。

吴姗耘其实不想去,天气太热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心中那点儿怯意。

总兵夫人家门颇高,是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在这样的人面前,吴姗耘有些底气不足。纵是把宫中所教授的礼仪一一学会,但她总觉得与这些生来便高贵的女子有些差距。

人家生来举手投足就是这样,她这样的得时刻记着才能优雅。

于她来说,这种聚会费神得很,得时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出了差错,便是出了宫中女官的丑,想来都让她喘不过气。

吴姗耘在妆台前磨蹭了好久,左思右想是不是找个借口不去算了,终于还是振作精神朝镜中人说:“一切顺利。”视死如归地出门了。

总兵府门前车马停了一片,见镇守太监家的车马前来,早有机灵的下人上来牵马接应。

吴姗耘探身出来,眼下五六个笑嘻嘻的小厮婆子伺候着,有点儿慌,这阵仗她见过别人享用,但没亲身体会过。

福王府中赴宴,她都算准了时辰以最低调的姿态进去,而且王妃

远月 作者:吃胖

一干人等面前,她一个四品女官也算不得贵客。

吴姗耘暗暗憋着一口气,蛮像那么回事,进了内宅,脱了这一干人,不想迎来更多更体面的丫鬟婆子引路接应。

她胸中憋着的那口气有些不够,只得悄没声息地呼出来,作矜持状含笑。

走到正厅,一众婆婆媳妇姑娘把满堂弄得脂香艳影。

“吴司言吴大人来了。”一个婆子大声道。

其实把吴姗耘吓了一跳。

只见这一声下,娇声艳语的场面忽然肃静下来,女客们纷纷站起,撩动各色花裙晃得吴姗耘眼花。

在吴姗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场除了少数几人笑立着,其余人竟然全都矮下身去,在朝她行礼。

吴姗耘第一个反应是着急慌张去扶他们,好在没这么干。她忽然意识到,不管这些官眷如何娇养,如何富贵斗艳,但都是无品女眷,在她这个尚宫局四品司言面前,就该行礼,而她就该堂堂正正受了。

想到这里,吴珊云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像一根小芽,破土萌出,茁壮伸展,充塞在她的胸腔。

她更深一层想到,出发前自己畏惧的,是这些人吗?

她吴姗耘虽出生不如他们,但此刻已跟他们站在一个屋檐下,甚至已经越过他们,把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还觉得害怕吗?

仅仅因为自己的出现,他们就敛气屏声,小心翼翼。他们为何小心翼翼?吴珊耘反应过来,这些小姐媳妇们若在她面前行差踏错,她吴珊耘一句话就能把人的教养名声摁死了宫中女官往大了说可是天下女子楷模典范。

是他们在怕吴珊耘。

在她面前把纤腰放软,小心应对,

吴珊耘胸中似乎有一股气,撑起了她的脊梁,架平了她的双肩,不自觉地,她挺起了胸膛。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自信能勇敢地前进。

有时候人的觉醒就在一刹那,某个契机,便顿悟。

就是这么一闪念的工夫,吴珊云完成了对自身的定位。当然若是不经过那段毫无尊严的日子,她的感受不会这样清晰,深刻。

自此,吴珊云不再驼背含胸,她的脊背总是挺得笔直,头颅自然地抬到一个高度,不让人觉着倨傲,也不让人觉得卑微。

一个人的姿态举止都是跟他的内心息息相关的。

吴珊云此时的气质跟常碧蓉很像,但是常碧蓉身上那种潇洒和随性,跟人的阅历和本身性格相关。一个人可以变化很大,但是本性变化的可能性不大,随着人心境的不同,会以不同的姿态展现出来。

吴珊云是个直白的人,从前莽撞悍勇,现在坦然坚定。

她抬起头,骄傲地朝场中望去,笑立着的只有三人,当中的必然是总兵夫人。

她笑着迎上去,与总兵夫人寒暄一番,竟觉得这一切并不难。

落座后,吴姗耘留意到,她衣裳钗环在场中只算得上中等,但众人丝毫不敢轻视,笑盈盈捧出一张脸,朝她巴巴地望着。

她还留意到,若她不言,众人便静,若她开口,满堂接口。

这感觉,让吴姗耘感慨:权势真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也有些其他的杂感,最深的就是为曾经在衣裳首饰上的花费心疼,你若太轻,穿上凤袍都被人嘲笑;你若自重,便是最简单的粗布麻衣,自有人敬重。

在回来的马车上,吴姗耘想起裴岳的话,把前日的念头重拾起来。

她扪心自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是权势吗?

不能否认,权势是个好东西,但人生在世,有太多美好的人,美好的事,让自己经历;权势带来的,不过是种种苦甜中的一种罢了。

是成亲嫁人吗?

吴珊耘忍不住设想了一下,与罗含章在一起的生活,似乎不费力,很轻松,也还不错;但心底隐隐觉得若是这么做了,自己可能会后悔,而后不得不把这些貌似清闲的日子重复,让自己的生命如水般从指间白白流走。

才摸着头绪,重又迷茫。

吴姗耘把不算长的前半生细细想来,觉得生而为人,活在这世上,有太多不得已,偏偏无奈逼迫自己忍下委屈,这滋味尝久了,让人痛苦,不得伸展。

她想起了最难的那段时光,吴姗耘真切地感受到心抽搐地疼了一下,仿佛揭开结痂的伤疤,真疼了一下。本能地想回避,但她忍住了。

一年前的那次尝试,她并没有错,错的有两件。

一是还没有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听人人都说权势好,便一头扎进去,到头来受了伤,却发现原来努力追求的并非自己想要的东西。

二是面对失败,她消沉回避,整个人都变得自卑怯懦,蜷缩在原地不敢面对现实。其实她有过机会,还有常碧蓉裴岳这样的强大的帮手,却一直逃避正视失败。

那种阴郁又猥琐的心态,现在想来都让她惭愧不齿。

为什么会这样?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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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心无定数,便人云亦云;心无自信,便自轻自贱。

吴珊耘仿佛拨开迷雾,思路清晰起来。

首先,得从坑中彻底爬出来,坦坦荡荡信自己一回。

如果选择离开,恐怕这辈子也会因为背负这次挫败而难以释怀,只有让它成为成功路上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坎坷,才能云淡风轻地回首看这段往事。

输了,不过再输一次,即便丢了一切,也落得襟怀坦荡,好过让一个疙瘩留在心中永远碰不得。

吴姗耘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血液在沸腾,她竟也有如此豪情。

她开始相信自己,能勇敢面对一切。

裴岳看见从车上下来的吴姗耘,本打算转开的目光停在她身上。他微眯起眼睛,正迎上吴姗耘的目光,明朗坚定,就像吹散阴霾露出来的皓月。

裴岳笑了。

果然,吴姗耘对他说:“我要先回宫,有些事要先办完。”没有什么情绪,没有喝天呼地,只是淡淡的一句话。

但裴岳了然,这是吴姗耘的决心和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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