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亭安走出公司时,正下着淅淅小雨。
暮色沉重,天空笼罩着一股灰蒙蒙的雾气。冷风呼啸的刮过,将树叶卷起又落下。
步入深秋,秋雨过后,气温越发寒冷,陆亭安拢了拢衣领,额前的碎发被风拨起,他看到一抹雨幕中的熟悉身影。
沈殊甯独自站在漫天水汽中,手执一柄黑伞,雨滴簌簌落下,溅出透色的小水花,面容清冷,身姿放松而立挺。此番此景,好似一副冷艳的艺术画作。
沈殊甯抬眼看到他时,很快地迈着长腿走了过来。
将伞覆在陆亭安头上,沈殊甯停在他身侧,问:“冷吗。”
“还好。”陆亭安笑了笑,迈出步子,边往前走边问,“宴会什么时候开始。”
“不急,你要是累了,可以先歇会儿。”
“我要什么累的。”陆亭安笑,“不过今天宴会的主人,我倒是没有听你提起过。”
“不太熟,只一些浅薄的世家之交。”沈殊甯侧身将副驾车门打开,护着人坐上车,才继续,“其实跟你提过一次。追你的技巧,就是请教的他。”
陆亭安讶然,视线跟在车外的沈殊甯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才继续:“你昨天说,这是订婚宴。”
“差不多。”沈殊甯点头。
“那追了那么久,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陆亭安随口说道。
不料沈殊甯较了真,偏过头一脸认真,“那我呢,你什么时候,可以让我也守得云开。”
“那么着急啊,小沈总。”陆亭安笑了一声,侧过头看了沈殊甯一眼。
“没有。”沈殊甯垂下双眼,落在陆亭安耳朵的嗓音隐隐发闷,“这么多年的过来了,不急在这一时。”
陆亭安盯着沈殊甯的睫看了会儿,没说什么,只是摁亮手机,看了眼主屏上的日期和时间。
几秒钟后,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的休闲外套和宽松牛仔裤,说:“还是先找个地方让我换套正装吧。”
“后座上给你备了,过去以后,你再找个房间换上就行。”
听到话,陆亭安回头看了眼后座,两三个包装袋静静靠在上面。
“好。小沈总果然细心。”他笑说。
豪车停在豪奢的会所外,穿着燕尾服的侍应生执伞走来,为下车的沈殊甯躲着雨。
沈殊甯打开手里的伞,将钥匙交给一边的泊车员,绕到另一边接陆亭安下车。
陆亭安支着长腿走下车,站在伞下,微抬眼望向眼前的建筑。
坐落在阳林市最繁华的地段,是有名的权贵少爷的游玩会所。低调的冷色板砖,最上方挂着大气恢宏的灯牌,忽闪忽闪的亮白灯光异常夺目,光是外部装修,就已经符合传闻的名贵。
侍应生将车后座的服装带递了过来,沈殊甯伸手接过,朝身边的人说:“走吧,先进去。”
踏进门,又有侍应生弯腰引路,带着两人停到一件房间外,将房门打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说:“两位,可以在里面换服装。”
点头说好,陆亭安拿过沈殊甯手里的正装走了进去。
沈殊甯为他准备的是一身藏蓝色西装,衬衣则是低调的白,一一将衬衣和外套套上身,优越的身材被正式感满满的西装衬出成熟稳重的气息,深蓝的颜色凸显出皮肤的白皙,在灯光的照射下更似荧光白雪。
陆亭安走到落地镜前,望了望镜中的自己。
他穿衣向来以舒适休闲为主,鲜少穿正装,这一穿上,倒有几分沈殊甯的气质和感觉了。
有趣地浅勾起嘴角,陆亭安抬手,纤长的手指随意地整理腕上的袖口,瞥向被他独自落在沙发上的领带。
几秒后,陆亭安走到门前,手指拨动门锁,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沈殊甯正静静站在门外等他,察觉到动静,抬眼看去。
跟他想的一样,这身西装很衬他。
唇边勾起小弧度,沈殊甯说完一句“去主厅吧”,才后知后觉到陆亭安胸口处的单调。
“证怎么没打领带。”他问。
陆亭安好像就等他这句话似的,将手插进裤兜,挑眉问他:“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微一怔住,沈殊甯如实回答:“都想听。”
“好。”陆亭安笑点头。
“假话是,我不会打领带。”
“我知道你会。”
沈殊甯垂眼看向陆亭安的领口处。
三年前,两人的婚礼开始前,在后台一间房间里,他和陆亭安各自换上服装。那天的他太过紧张,以至于双手微微发颤,连昔日不需要动脑就能做好的打领带一事都无法做好。
试了几遍都不行,察觉到陆亭安看过来的视线之后,更加慌张,领带打得越发差劲。
就在他想找个借口逃出房间时,陆亭安忽地叫住他,笑得张扬,“怎么领带都打不好了?我帮你?”
于是那天,他第一次和陆亭安靠得那样近,近到他丝毫不怀疑陆亭安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热烈狂乱的心跳声。
“真话是,想让你给我系。”陆亭安笑盈盈。
沈殊甯愣住,心脏再次无法抑制的狂跳。
好像自从陆亭安道破自己的心意后,心跳总是不可遏制地失控。
深呼一口气,沈殊甯滚滚喉结,嗓音低沉:“好。”
陆亭安一直注视着沈殊甯的神情,听见一声“好”,他笑出声,从口袋里拿出纯黑色丝滑领带,“呐,给你。”
沈殊甯接过,目光落在陆亭安的喉结和脖颈上,不自觉变得深沉。
手指轻缓地将领带搭上,指腹移动间轻轻蹭过温热的体温,敛了敛眸,他尽可能冷静如常得系好领带。
陆亭安一直微歪着头看他,唇角噙着笑,不发一言。
系好领带,陆亭安和沈殊甯一起前往正厅。
宴会已经开始,甫一进去,中央上方的圆桌大的吊灯散发出刺眼光亮,富丽堂皇的装修隐隐反射着光线,在一室西装革履的青年才俊当中,相貌出尘、气质出众的两人立刻吸引了大半视线。
侍者端着酒杯靠近,沈殊甯一手捏起一个高脚杯,递给陆亭安一个,还不忘低声嘱咐:“没用餐,别喝太多酒。”
“知道了小沈总。”陆亭安抿了一口酒,点头。
沈殊甯看他一眼,正欲唤侍者拿些甜品过来,就被身后的一道声音叫住。
转身看去,见到来人,他微一颔首,打了声招呼:“顾总。”
两字出口,沈殊甯重新看向陆亭安,轻声道:“先去吃点东西?我待会儿去找你。”
陆亭安笑了笑应下,朝面前一身黑色西装,装束严谨的陌生男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一边的餐桌。
“这是追到了?”顾之繁看了眼陆亭安的背影,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问。
“快了。”沈殊甯敛眸,扬起酒杯,两只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倒也不枉你坚持那么多年。”抿了一口杯中的朗姆酒,顾之繁神色淡淡,说。
闻言,沈殊甯的目光移向停在餐桌前的纤长身影上,眸光流转,再开口时,语调庄重,却又似云朵般柔和:
“他值得。”
陆亭安手上端着个小托盘,夹进一些食物后,前往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将托盘放下,他往后一靠,身子陷进松软的材质里,又散漫地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趣地打量不远处交谈正融洽的二人。
“陆亭安?”
一声惊喜的嗓音响起,紧接着走来一道身影,盖住些头顶的光亮,落下大团黑影。
陆亭安掀起眼皮看过去,见到人,勾唇,“挺巧。”
方然彦也露出个笑,坐到他身边,问:“沈总带你来的?”
“嗯哼。”陆亭安懒懒哼了声。
四处扫了扫,终于在斜前方找到沈殊甯,方然彦回过头,打量陆亭安的神情,八卦心起:“诶,你跟沈总现在怎么样了?”
陆亭安弯眉浅笑,“你猜。”
方然彦还真猜起来,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最终得出结论:“还带你来出席宴会,那就是关系还好好的,你又知道他喜欢你了,所以,你们俩这是在一起了?”
“没。”陆亭安笑,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他在追我。”
闻言,方然彦露出震惊的表情,很快又像是想清楚什么般,露出了然的神情:“他果然很喜欢你。”
唇角弧度扬得更高,陆亭安心情舒畅,面容愉悦,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才说:“看你也是容光焕发,情路的障碍扫除了?”
听到话,方然彦嘿嘿一笑,笑得极度阳光灿烂:“追到手了。”
点了点头,陆亭安没再说什么,重新抬头朝沈殊甯看去。
沈殊甯还在同那男子面对面站在一起,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男子身边多了一道身影,陆亭安眼神随意地望过去,意外地见到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孔。
视线往下,落在两人相挽的手臂上,陆亭安挑眉,开口问道:“沈殊甯对面的那个人是谁?”
方然彦正吃着一块蛋糕,听到话看过去,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毫不在意地回答道:“今天宴会的举办人,顾氏继承人顾之繁。”
将嘴里的食物咽下,他继续介绍:“今天明面上只是一场普通宴会,实则是顾少的未婚夫初次在公众面前亮相,算是一次公开吧。”
“未婚夫?”陆亭安舌尖回味着这三个字,目光在顾之繁身边的人脸上打转。
“对。”方然彦见他貌似有兴趣,又补充一些,“就是顾之繁旁边那位,好像叫何意吧,跟顾之繁年纪相仿,听说被顾之繁追了好几年。”
“是吗。”陆亭安收回目光,垂下了眼皮。
原来那天在车外,何意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沈殊甯对他很用心”是这个意思。
顾之繁就是沈殊甯追人方式进修过程中的良师,而何意作为顾之繁的男朋友,自然对沈殊甯的请教和学习历历在目,所以才会留下那句话。
没再说什么,陆亭安掀起眼皮,正对上沈殊甯不知何时望来的双眼。
两人距离隔得不远,之间却是站了不少和身边人交谈正欢的成功人士。透过层层阻挡,沈殊甯的目光坚定而沉着的直直射过来,顾之繁还在他身边说着什么话,沈殊甯薄唇动了动,目光却是始终落在他身上。
陆亭安心神一凛,心跳失常的感觉毫无预兆的袭来。
又是那样的目光——仿佛世间万物只有自己落入他眼的目光,实在让人沉醉。
“你尝尝这个,感觉还不错。”
方然彦对陆亭安的异样毫无所觉,端起一片小蛋糕举到陆亭安面前,欣然推荐道。
陆亭安回神,迟钝地应了一声,接过蛋糕尝了一口。
甜软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评价一句“还不错”后,陆亭安重新抬眼,就看到沈殊甯朝他走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