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树林时，突兀的震动声响起。
沈殊甯接起电话，对着话筒简短地应了几句。
陆亭安等他挂断，问：“要过去了？”
“嗯。”沈殊甯收起手机，看向陆亭安，“演讲什么的，可能会很无聊，你要去吗？”
“去啊。”陆亭安扬起唇角，神采奕奕，说：“刚好也很久没见你在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了。”
沈殊甯一怔，好半晌，低沉地“嗯”了声。
到阶梯教室外时，远远地就见不少沉稳干练的成功人士模样的人站在一起，最中间那个威严与亲切并存的老者陆亭安并不陌生。
沈殊甯自然也注意到对方，走过去前，他回过头，问：“要去给袁校长打个招呼吗。”
“不了。”陆亭安说，“我去趟洗手间。”
“好。”沈殊甯点头，朝着谈笑风生的人群淡定自若地过去。
陆亭安在身后静静看着沈殊甯的背影，比身边的其他人年轻许多，气质却丝毫不输，肩背挺直，步伐沉缓，自信又松弛。
转过身，陆亭安正要迈开步子，余光倏地瞄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走过去，方然彦正失神地靠着根柱子，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有人影过来了也好似没有察觉。
拍了把对方低垂的脑袋，陆亭安笑盈盈靠在他旁边。
方然彦下意识摸了把被拍的地方，欣喜地抬起头，瞥到眼前人的一张脸，嘴角弧度撇了下去，笑意瞬间消失得无踪无迹。
陆亭安愕然，随即故意摆出一副受伤的神情，说：“不是吧，见到是我那么失望？”
“没。”方然彦有气无力地抱着胳膊，问他，“你怎么也来了。”
“噢，沈殊甯也被邀请了。”陆亭安笑说。
“挺好的。”方然彦脑袋垂了回去，说。
陆亭安挑眉，鲜少见他这般颓然的样子，直觉跟叫季随的那个人有关。正要开口八卦一番，就见方然彦忽地抬头，眼神落在某处，先是发亮，很快又变得幽沉。
顺着方然彦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一身简单干净装扮的季随，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生，长相英气，个子很高，一直侧着脑袋跟季随说话，季随时不时回应几句。
再又回头看向方然彦，脸上神情已经变得更加沮丧。
有些好笑，但落井下石不太好，陆亭安忍着笑意，轻咳一声，调侃道：“没想到啊，有一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方二少也栽在爱情里了。”
本以为方然彦会矢口否认，没想到一阵沉默后，却听他忽地闷声道：“我随便动他一下都得挨打，凭什么那男的就能靠那么近!”
陆亭安怔住，愣愣地看向方然彦愤然又不甘的神色，意识到什么，他敛起笑意，默了两秒，开口道：“你这是动了真感情了？”
方然彦没说话，好一会儿，陆亭安听见他叹出口气，说：“什么时候季随对我能像沈殊甯对你一样啊。”
“......”陆亭安无言，瞥了眼对方，他说，“你是受情伤不理智了？”
“什么意思？”方然彦蹙眉看他，“你是说季随不可能喜欢上我吗？”
摇了摇头，陆亭安也叹出口气说，“他们俩待人处事的方式就不同，你还要强迫季随变成沈殊甯的性格吗？”
以为自己在苦口婆心地劝慰对方，不成想，听到话的方然彦一脸无语地丢下一颗让陆亭安心神高潮起伏、心绪久久不宁的惊雷：
“我是说，什么时候季随能像沈殊甯喜欢你一样喜欢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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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殊甯打开车门时，就见陆亭安眼睛看着窗外，表情自然松弛着，一副走神的样子。
“在想什么。”坐上车，沈殊甯问。
陆亭安回神，偏过头看过去，对上沈殊甯一如往常深邃幽沉的眸子。
“没。”
陆亭安回神后退，后背靠回松软的车座里。
沈殊甯没有收回视线，盯着陆亭安发梢下隐隐露出的耳尖，问，“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陆亭安动了动身子，重新寻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故意打了下哈欠，装作困意沉沉的样子，说：“就是想睡觉。”
“好，我送你回去。”沈殊甯说。
轻声应了一句，陆亭安闭上眼睛，等了几秒，却没听见汽车发动的动静，准确的来说，是没听见沈殊甯的任何动静。
车内静得出奇，简直要怀疑车内其实只有他一个人。
又睁开眼睛，还未来得及转头看过去，就听见沈殊甯的发问。
语气如常，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又好像是固执的孩子必须要得到努力了许久终于解出的题目的正确答案：
“陆亭安，你刚刚进去看了吗？”
陆亭安于是停了转头的动作，眼睛看着窗外，只说：“看了。”
再次闭上了眼睛。
驾驶座沉默无声。
三秒后，睁开眼，陆亭安偏头看向沈殊甯，嘴角扯出一个笑，“对了，小沈总，你刚刚在台上的时候很耀眼。”
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颤了颤，沈殊甯垂下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
车子终于发动，缓缓驶出校园。
陆亭安阖眼装睡，脑中回忆着和方然彦的对话。
“我是说，什么时候季随能像沈殊甯喜欢你一样喜欢上我。”
从一句话里捕捉到“沈殊甯喜欢你”这几个字时，陆亭安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好一会儿，他讶然开口：
“你说，沈殊甯喜欢我？”
“对啊，这你不知道？你跟沈殊甯不是都结婚了？”方然彦一脸奇怪地盯着陆亭安，接着瞪大了双眼，音量不自觉抬高了几分：
“难道说，你们两个是强制爱？！”
察觉到身边路人投来的目光，陆亭安连忙伸手捂住方然彦的嘴，“败坏了沈殊甯的名声，小心方董事长清理门户。”
脖子往后仰了仰，方然彦八卦欲爆棚，愕然追问道：“沈殊甯那个斯文正经的样子，竟然也搞强制那套，我靠！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忽略了耳边的滔滔不绝，陆亭安直接打断对方，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沈殊甯喜欢我？”
“这多明显啊!”方然彦脱口而出。
说完，顶着陆亭安直直盯过来的眼神，他咽了咽口水，正色道：“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啊，你没察觉到吗？”
陆亭安一怔，下意识回忆沈殊甯看向自己时，眼神是什么样的。
“还有，他对你很体贴啊。”
看了眼陆亭安迷茫的神情，方然彦补充道，“他可是沈氏继承人，从来都是众星捧月，却对你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陆亭安又开始回想沈殊甯对待自己时的细节。
手上烫伤的关切，快递上的备注“午后送到”，远在信宁还叮嘱他天冷添衣......
“还有他跟你说话时的语气，还有上次在火锅店，我抓住你手时他的表情，那样严肃冷酷地盯着我，赤裸裸的吃醋啊。”
“是吗......”陆亭安低头喃喃。
方然彦看他一眼，手臂搭在他的肩上，最后得出结论：
“总之，据我观察，沈殊甯不仅喜欢你，还是非常非常喜欢。”
回想起方然彦特地强调的“非常非常”，陆亭安睁开双眼，视线落在透亮清洁的车窗上。
薄弱的光线让玻璃材料反射出几缕亮光，隐隐照射出驾驶座上沈殊甯轮廓分明的侧脸。
目光掠过嘴唇和鼻梁，陆亭安静静地注视着沈殊甯专注于前方的眼睛。
不久前，那双眼睛也是这样专注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样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像悬崖下的深潭般幽深莫测，在看着自己时，中央处就倒映出一抹小小的身影，除了他，再无其他。
——“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啊，你没察觉到吗？”
原来沈殊甯看他时，眼神是这样的。所谓的“不一样”，好像真的不一样。
陆亭安在心里想。
车子在路边停下时，车窗外是熟悉的小区大楼。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陆亭安没有装作恰好睡醒的样子，反倒一动不动地听身侧的反应.
然而等了几分钟，始终毫无动静，陆亭安掀了掀眼皮，车窗里，身侧的人正安静又专注地看着自己。
愣了一愣，他动了动肩膀，压低嗓子说道：“到了？怎么不叫醒我？”
“刚到。”沈殊甯说。
点了点头，陆亭安先是看了眼窗外，再扭过头看向沈殊甯，若无其事的，他说：“那我先回去了。”
沈殊甯“嗯”了一声，没说其他。
推开车门，陆亭安下了车，临进小区前，他回头，黑色迈巴赫还停在路边。
视线在黑车上停留一瞬，转回身，陆亭安继续往里走进。
走进电梯，手指轻轻一摁，数字发出一层红光，陆亭安垂眸盯着泛红的小圆圈，目光慢慢失焦。
看起来，沈殊甯真的喜欢他？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陆亭安又站了几秒，才回神走出电梯。
思绪停留在车上的一幕幕，陆亭安的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丝丝缕缕，牵扯着心尖的一根根神经。
脑内飘然虚浮，好像终于有什么在豁然开朗；然而伸手去抓，却又只抓住一片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