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亭安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你说那个从舞台上摔下来的人是你？”
“嗯，是我。”沈殊甯点头，说。
愣愣地眨了眨眼，陆亭安看着沈殊甯漆黑的眼眸，思绪渐渐飘散开来。
那是高一刚入学不久，按照阳林一中的惯例是有一场新生汇演的，表演由各班各学生自由报名，但并不是每个学生都能进去观看，毕竟空间有限，每个班只能出席十个人。
班上的同学都踊跃参加，但他对这汇演毫无兴趣，既没准备节目，也没申请入场观看。
对当时活力四射的他来说，篮球才是他的心头好。本是想趁着汇演时间的小短假好好打打球，路过表演现场，被一个认识但不太熟秽的学生会学长叫住，说：“我突然拉肚子，你帮我顶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将脖子上的工作牌塞到他手里，留下一句“你就跟其他学生会的一起在下面站着就行”后就一溜烟没了影。
于是只得走了进去，站在几个同样脖子上挂着红色工作牌的学生旁边，百无聊赖地看向舞台上的表演。
当时表演的是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他没看几分钟，就乏味的收回了视线，身边的男生大概也正无聊，又见他眼生，开始和他搭话。
男生之间的交流欲总是来得莫名其妙，两人越聊越起劲，之后他就没再放注意力在台上。
忘了是过了多久，他忽地听见男生停了话茬，愕然盯着台面倒吸一口冷气，同时间的观众席很不寻常地异常安静下来，接着，响起一个女生惶恐慌张的尖叫声,他蓦地意识到什么，迅猛地扭过头，看清舞台边缘即将下坠的身影时，大脑还未来得及发出指令，他已经冲了过去。
舞台其实并不太高，还不到两米，只是任何人以毫无防备的姿态从上面坠落下来，毫无疑问都会受一场不小的伤。
陆亭安自诩根正苗红，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别人面临危险而隔岸观火的事情。
冲过去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双腿还没站稳，他已经极力伸长双手，恰好接住掉落下来的人，有些重，加上惯性的作用，他连带着胳膊上抱住的人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那人受没受伤他不知道，反正他这一摔手臂是差点折了，险些痛失双手。
他吃痛躺在地面上，男生撑着地面从他身上起身，老师和领导来得很快，将两人团团围住，还有许多围观的学生，关心的，议论的，一派嘈杂，一片混乱。
后来，他不知道自己被谁扶起，又是被谁带到了校医院，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从始至终没见到自己救下来的人的脸。
再后来，他右手挂上绷带，请了好几天假，回学校才听说，他救下的那个人没什么大碍，学校领导却要大张旗鼓表彰他。
于是，他第一次作为荣誉代表站在红旗下发表了讲话。
当然，也是唯一一次。
据蔡诞后来所说，当时他英勇救人的视频在一中乃至其他中学都广泛传播，以至于让他大名远扬，成为了一段时期内的一中红人。
走在路上，会有完全陌生的人朝他打招呼，扭扭捏捏着向前搭话的女生一天就能遇见好几个，社交平台账号的添加人数数量直线上升。
如此种种，饶是生来属于开朗派传人的他，最终也不胜其烦。
“我以为，你知道那个人是我。”
清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陆亭安回神，眼睛看向沈殊甯。
说实在的，原本救人只是下意识的举动，是道德和教养让他无法袖手旁观。只是，知道那个人是沈殊甯以后，他发自内心的庆幸。
扬起嘴角，陆亭安笑得张扬：“那我还得感谢当时的自己了。”
沈殊甯一怔，顿了顿，他说：“当时，听说你受了伤，想去看看你，但你一直没来学校。”
“噢。”陆亭安笑笑，“那么好的请假理由，我肯定多在家里待几天。”
看他一眼，沈殊甯又说：“所以我向6班的人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加了你，但你一直没同意。”
这倒是让陆亭安有些意外，重复了一遍：“你加我了？”
加了你三次。
沈殊甯在心里说。
嘴巴却是闭得紧紧，不发一言，
没听到回答，陆亭安也没在意，从裤兜里抽出手，枕在后脑勺后，他说：“当时社交帐号每天响个不停，我大概是没注意吧。”
说着，他扬起笑，半开玩笑道：“要是知道其中有一个是1班大名鼎鼎的沈学神，我肯定马上给你通过了。”
“是吗。”沈殊甯应了声，侧头看向陆亭安微弯的眼睛，没说什么。
“不过。”陆亭安想起什么，笑着道：“虽然我没有通过你的申请，但后面我也去加你了不是？这样一想，还真有点神奇，就好像——”
说到这里，他语调拉长，眯起眼认真思考，终于想出恰当的描述：“就像两条不平行的直线，我们注定会产生交集。”
回到小区，黑暗中，陆亭安摁亮墙上的开关，顶灯瞬间亮起。
在沙发上刚坐下，一阵清凉的风吹过耳边，扭头看去，轻薄的窗帘正气球似的大大鼓起。
他走过去，正要合上窗，倏地瞥到下方，马路上，熄灯的车静静停在路边。
距离遥远，加上马路上灯光昏暗，并无法看清车身，但他刚从那上面下来，其他任何辨认就都显得多余。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车子拍了张照，发过去，又接着打字：【小沈总，在赏月吗？】
【没有。】沈殊甯回得很快。
陆亭安笑了笑，从手机上移开目光，抬眼看向夜空。
中秋夜，悬在高空的月亮正圆，闪闪发着金黄色的光。
看了一眼，他又打字：【那我邀请小沈总赏月。】
车内。
手上震了震，沈殊甯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看向手机，看清陆亭安发来的几个之后，心跳倏然加快。
他打出一行字，发出去前，屏幕里多出一张图片，点开一看，是一张对月亮放大拍下的照片。
退出大图，他看到图片下方紧接着而来的一行字：【赏天上的，还是赏我给你拍的？】
沈殊甯沉默，默默将输入框里的“我现在上去吗”删掉，回了一串省略号。
静了静，两秒后，手指动了动，再次点开图片，选择了保存。
【回去了。】
沈殊甯打字，点击完发送后还是偏头看向窗外，抬头，赏了一秒圆月。
车灯亮起，很快驶离了陆亭安的视线，他关上窗，重新回到沙发上坐下。
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想起和下午沈殊甯的谈话，拿出手机，给温玟弹去一个电话。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隔着话筒，听见对面刻意压低的气音：“怎么啦？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陆亭安故作失望地开口：“噢，没事不能给大忙人温女士打电话，是我唐突了。”
一阵悉悉索索后，再传来的声音不再压低，恢复了正常音调：“得了啊你。小宝宝刚睡着呢，我还为了你特意从暖和的被窝里出来。”
“是吗，那我可真感动。”含笑的一句话说出口，陆亭安翘起二郎腿，默了两秒，他说：“你还记得，我高一刚开学的时候，救了汇演台上摔下来的一个人这件事吗。”
“记得啊。”温玟浑不在意地说，“你不是还因为这个残了好一段时间呢嘛。”
没理会温玟的夸张且极度不准确的描述，陆亭安问她：“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啊。”声音带上几分疑惑，“我应该知道吗？那不是你们高一的事吗，跟我们高二的又没关系。”
无声地点了点头，陆亭安浅浅笑开，说：“沈殊甯今天跟我说，那个人是他。”
话筒里静了一瞬，紧接着响亮又震惊的声音猛地刺激到陆亭安的鼓膜，“什么？！你是说那会儿你就意外救下了沈殊甯？”
下意识将手机拿远一些，陆亭安应了一声，惬意地盯着天花板，他说：“意外吧，我也很意外。”
“所以......”温玟说着，音色倏地亮起，好似终于想通了什么：“怪不得沈殊甯对你特殊，原来是因为你是他的救命恩人。”
听到这句，陆亭安挑眉，“你是在嫉妒我吗？”
温玟梗住，问，“我嫉妒你什么？”
“没。”陆亭安笑，自顾自说道：“就感觉还挺巧的。”
温玟没搭理他，转而言其他：“说起沈殊甯，我有一段时间还一直觉得他是道貌岸然的渣男呢。”
陆亭安有些讶异，微微张大了嘴巴，“你是不是搞错了，你说我是渣男那还有点可能。”
“我说真的。”温玟说着停了下来，像是喝了口水，接着继续说：“当时我不是问你怎么表白嘛。”
陆亭安在脑子里想了想，有些印象，挑眉“嗯哼”一声。
“我第二天就去了，然后被沈殊甯拒绝了。”温玟说。
这事陆亭安自然早就知道，没说什么，胳膊搭在沙发边缘，支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等待下文。
“你知道他怎么拒绝我的吗？”语气忿忿。
“怎么？”陆亭安配合地问。
“他说他有对象了！”温玟加大音量。
陆亭安有些震惊。
沈殊甯谈过恋爱吗？
蹙起眉梢，他仔细回忆，没有搜寻丝毫沈殊甯和异性相处暧昧的画面。
“然后我后来就特意留意了，明明没见他跟哪个女生在一起！”温玟说。
陆亭安点点头，并不意外，他说；“沈殊甯只是想干脆了当地断了你的心思，你却把人家当渣男，温女士，这可不好噢。”
“不是!”温玟打断他，“我是那么不理智的人吗？”
“嗯......”陆亭安摸了摸下巴沉思，几秒后，他笑出声，说：“你不是吗？”
“......”
话筒里静了静，接着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
怔了怔，陆亭安正色些许，说：“什么？”
温玟“哼”了声，说：“在我表白之前，想见他都得疯狂制造偶遇机会，要不然就是让你和蔡诞想办法约他。”
这陆亭安也记得。
在他替温玟要到了微信之后，就算是单方面和沈殊甯成为了关系不密切的朋友，应温玟的要求，经常主动约他和他们三人一起吃饭散步什么的。
“然后呢？”陆亭安问。
“在我表白之后，”温玟顿了顿，继续说道：“他就莫名其妙的频繁的出现在我的生活当中。”
这次换陆亭安梗住，默了两秒，他问：“所以呢？”
“他在吊着我啊!”温玟再一次抬高音量。
陆亭安噗嗤笑出声，“你想多了。”
“昂。”温玟闷闷道，“我现在想清楚了啊，原来沈殊甯当时不是出现在我的生活当中，是出现在你的生活当中，所以才给了我那种被吊的错觉。”
“噢。”陆亭安笑个不停，笑够了，他说：“沈殊甯清白了二十多年，没想到被你给莫名其妙冤枉了。”
温玟翻了个白眼：“不说了，挂了。”
挂断电话，陆亭安还乐呵不完，划了划微信，看着和沈殊甯的对话框，在表情包里挑挑选选，点了点一个【兄弟干一杯.jpg】发过去。
沈殊甯没回他，收起手机，枕着后脑勺，陆亭安眯眼看着天花板上莹莹发亮的吊灯。
几秒后，他忽地想明白什么。
原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沈殊甯和他的关系开始转变。
良久。
一边的手机震了震，陆亭安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沈殊甯对他说：【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