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从之

56 / 56 章 · 3,600

时间回到2006年的那个夏天,彼时的北垣像是一口大蒸锅,柳岸巷第108号住户,正午。饭香味从厨房中飘散,一道女人的声音响起:“嗷呦,念念,姥姥来了,不哭不哭。”

纪燃妈妈温鑫抱着自家外孙女,又一边催纪燃查高考成绩,“燃燃,高考成绩出来了,快去查查考了多少分!”

她一边和自家老头说:“这孩子怎么回事啊?高考成绩出来了,一点也不着急,都不知道查分。”

纪元稹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框,低头看手上的报纸,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直接给他扔精神病院看看算了,毛病。”

“纪元稹,换成是烟尘,你给搂怀里当宝贝,燃燃就扔精神病院?”

一边,纪元稹还真认真思索了下,“那他那副驴德行,也就考个大专的水平。我建议送他去学护理,当男护士也行。”

“护理?”

温馨疑惑了声,觉得纪元稹纯粹就是胡扯。她怀里的纪念又一个劲儿的哭,温鑫忽然有了个主意,她连哄带骗地和懵懂的纪念说:“小舅那儿有特别多的好吃的,你让他开门。”

纪念软肉小手拍着纪燃的卧室门,一声又一声,边哭边喊,“小舅,小舅,开开门!”

约莫过了十分钟,卧室里面仍然没有任何的动静,温鑫瘪了瘪嘴,刚要过去抱纪念,便看见纪燃卧室的门打开了。

纪燃弯下腰,把纪念捞了起来,抱在怀里。原本哭啼不停的纪念到了纪燃怀里,眼泪也不流了,嘴也不喊了,伸出软肉手指,戳纪燃的鼻子。纪燃面无表情地盯着纪念,说不上生气,也不算是好心情。

“娇气包,你烦不烦。”

下意识地,纪燃喊出这个称呼,表情一顿,转而,他面无表情地扔了一个数字,“查过了,六百九十三。”

“我出去一趟。”

纪念忽然听懂了话似的,肉肉的胳膊圈在纪燃的脖子,一句话也不说,但也不松口。

温鑫一听纪燃的高考成绩,登时愣了下,没反应过来,她这个打算啃老的儿子,是什么时候开窍的?

她有些惊讶:“燃燃你居然考了这么高!”

温馨回过头看向纪元稹,“这是咱家祖坟烧高香了吗?”

纪燃没多搭话,把纪念丢下那一瞬,小姑娘瞬间不乐意了,五官凝在一起,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奈何纪燃头也没回,大步往外走。

纪燃没有和任何人说过,高考结束之后,他去了蒋岑岑家小区,找人问过她家的门牌号,看到的却是满墙的油漆泼成的红字。压抑感席卷而来,他想,蒋岑岑看到这些,是不是吓哭了?

那天,纪燃在楼道里足足站了有半个小时,才离开。

在这之前,他在办公室外头,也做了一回窃听者。

骄阳似火的天气在一瞬间阴云密布,天际间轰隆响起几道雷声,闪电将云层划开,一半是彻底的白,一半是混沌不明的黑。

他的脚步愈来愈快,走到蒋岑岑家楼下。从楼下的邻居家借了一桶水和刷子,走到楼道里。

替她清洗那些痕迹。

纪燃满手染着红色的颜料,直觉自己眼底也只剩下了红色,他只看得见红色,手机械地一点一点清洗痕迹。

楼下的邻居阿姨走出来,一边咬苹果一边叹息,盯着楼上不停刷洗墙面的痕迹的纪燃,忍不住劝说:“小伙子,别洗了,老蒋最要面子,就算东山再起,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纪燃捏着刷子的手一顿,探出头,看向楼下的领居阿姨,“没事,回不回来是她的事,做不做是我的事。”

“哎!你这——”

邻居阿姨摇了摇头,“算了,你洗吧。一会儿用完桶和刷子,给我放门口就成。”

直到星河布满整个夜空时,纪燃拖着疲惫回家,温鑫打开门,铺天盖地的油漆味窜进鼻孔,“你去哪了?这怎么一身的油漆味。”

眼看着纪燃眼底红血丝一片,温鑫吓了一跳,“燃燃,没事吧?”

“没事,妈,我先去洗个澡。”

温鑫担忧地望着那扇被纪燃紧闭的卫生间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这儿子平时傲的二五八万,就他最风光。这高考完可不撒了欢?

今天这是怎么了?

2008年,北垣市。

这一年,北垣奥运会盛大开幕,主题曲响彻大江南北。纪燃在一片喧闹声中离开北垣市,从此穿梭在各个陌生城市。

直到他已经走遍大半个中国,回归到最初的起点,因为城市发展,蒋岑岑原本住的小区被拆迁。记忆中的楼邸,化作一片废墟。

纪燃站在铁皮围栏外面,红色油漆画成一个圆,里面包着一个拆字。

纪燃眼底卷起万般缱绻,遗憾涌上心头,他说:蒋岑岑,我喜欢你。

原来,就连三天,他也等不起。

时间追溯到2009年,纪燃大四那年。

“纪燃,你打算去哪实习?”

“临海。”

大学室友杨吉喆挑了下眉,不太能想得到纪燃会去临海,“怎么跑那么远,这一南一北的,找你老相好啊?”

纪燃这厮大一就经常旷课,问去哪了,还一脸的理所当然,说是旅游去了。他就和剩余几个舍友猜,纪燃是不是去找女朋友了,但找女朋友,怎么还总去不同的地方找?

谁知道,人姑娘从头到尾都没有答应过他,他就一自作多情的主。

杨吉喆说:“她实在不喜欢你,就算了。”

贴吧上有好几个关于他的帖子,他当没看见,有美女来搭讪,纪燃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拒绝。后来,纪燃以自己毒舌直男的能力成功被贴了一个标签,“帅到爆炸,渣到没心。”

可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他倒不是渣,只是他没给过任何人机会,包括他能走出来的机会。

杨吉喆就想,这让纪燃牵肠挂肚的人得优秀成什么样,才能让纪燃这么念念不忘。

其实,纪燃觉得自己是个挺自恋的人,他一直觉得,蒋岑岑十七岁的时候应该对他有点意思,起码,也有一丁点的喜欢。

他那时候就想,她喜欢他,她只是要面子,所以一直没有说,她指不定就在哪等着他。他一想到她可能在等他,他就舍不得放弃,舍不得让她失望。

杨吉喆说,“她实在不喜欢你,就算了,可能人喜欢另一种类型呢?你总不能,为了她连自己都不要了。说实话,这人,还真不是喜欢就能在一起。谁的人生还没有点遗憾了?”

顾楚言说:“她压根都没你把你当朋友,人消失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你还在那儿自作多情。”

纪燃发现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企鹅账号,也被蒋岑岑删除的时候,他失眠了一整个晚上。

也许,蒋岑岑没喜欢过他,真的是他自作多情。

他最后去过一次西北,他其实不信命,但他办不到。

他没想到,她真的在那儿,他曾经也到过离她最近的地方。

后来,纪烟尘出事了,纪燃紧接着带着纪念出国,去照顾纪烟尘。

出国之后,顾楚言给他转发了一张照片以及一个网站,内容是新人小花出道,出演姜文导演的电影,是蒋岑岑。

纪燃八百年都不看一次娱乐圈,却通过娱乐圈他过分关注她,在修改昵称时,他敲下,溯洄从之蒋岑岑。

再后来,七年之后,纪燃回国入职,他再见到蒋岑岑,是在北垣市人民医院,她全副武装,他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影,他多管闲事地问了她一句,“有什么需要帮你的?”

听到她的声音,纪燃更加确信了,是蒋岑岑。

可当电梯间的门关上的那一刻,纪燃觉得,好像是他被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用力找了她那么多年,没有任何消息,他带着失望出国,却在网络找到她的信息,他觉得,命运好像在捉弄他。

就这样,算了吗?

他知道,在他这儿,永远算不了。

所有人都以为,纪燃平时吊儿郎当的,又有一个当医院院长的爹,他是富二代,就算不是超级富豪,也是一个有钱人,更是一个啃老的少爷。

但这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问家里拿钱,为了谈一个综艺节目的投资。

条件是希望对方可以请到蒋岑岑做嘉宾。

即便,他其实并不确定,她会不会来。

那天,下了雷阵雨,他在医院附近的便利店门口看见等人的蒋岑岑,他看到蒋岑岑回头,是什么让她看他,能满眼绝望。

纪燃一直没有想通,他淋了一路的雨回去。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她一直以为,他结婚了。可是,他身边空着的位置,也从来没打算给过任何人。

他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一直单身。

是任何人都比不上蒋岑岑吗?

以旁观者的角度,并不是。

可对于他来说,是。

因为爱而不得吗,还是执念?

又或者,是因为他十八岁那年错过的告白?

但纪燃做梦都梦的见,那年蒋岑岑被蒋正那个变态锁在教室,他问她害怕吗?

她说不怕,却躲在他校服里哭。

蒋岑岑,她那么一个要强的人,她又那么笨,过得不好怎么办?

如果,她真的选择了别人,那个人能好好爱她吗?

纪燃想,不行的。

但一个十几年没有任何联系的老同学,对她而言,是什么人呢?

他已经明目张胆的靠近,试图将爱意倾泻,他也害怕,他的喜欢,对她而言,成为一种骚扰。

直到蒋岑岑主动的那天,他数十年的追问有了答案。

记者最后一个问题问他,“纪先生,您在三十岁做到了很多人做不到的,请问这些经历中,有没有什么是您觉得最骄傲的。”

“我没什么好骄傲的,我就是得到了我喜欢的人,得到了我最喜欢的人,得到了——”

纪燃连续说了三个得到,记者盯着纪燃身边的蒋岑岑,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到纪燃身上,他说,“我只喜欢的人。”

“我觉得,这够我炫耀一辈子。”

他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同,就算所有人都觉得不值,但他自己觉得值。

没有人,能给他的深情定义。

而关于爱而不得这件事,一直有人找缺口,或许想逃。给自己留了三分爱的人,都清醒地明白怎么才能让自己更舒服一点,放下,选一个更容易靠近的人。但他没有做过逃兵。

他这辈子,也只想摘一朵敏感骄傲也挚爱他的玫瑰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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